湯姆處水深火熱之中,張皇慘沮者數日,此心漸近平實,無論何役,均以實力行之,遂為諸奴之冠。其心以為主人固悍,然吾盡吾職,則亦可以報主人,或且主人見憫,得有自由之日。而李格理亦隱刺湯姆舉動,見其行事誠實,頗複嘉許。而終不悅者,以每鞭他奴,湯姆鹹有哀戚之色,常為李格理所見,意乃大忤。始之購湯姆也,本欲導引其性情,歸入凶險,則漸署之為監工,及見仁視群輩,李格理乃大恨曰:“爾為慈祥耶?吾必以法束爾入於殘忍。”

一日向晨,群奴鹹集,忽見一婦人,年約三十以外,衣服清整,似其人前此頗有姿致,曆被鞭楚,鬱伊已深,額上已生皺紋,湯姆不知其所由來。行過湯姆之前,頎而白皙,舉動大雅,良非賤品,聞僚奴語曰:“彼人今日亦至此乎,吾心殊樂。”他奴應曰:“然。吾輩今日,當群視其作苦耳。”複有一人曰:“不知夜來其亦歸宿奴洞之中乎?”有二人共語曰:“吾當觀其旦晚受鞭楚也。”此婦人漠然如無所聞。湯姆疑極,以為觀此婦人,似屬貴品,胡為儷於群奴之中?已赴役所,即亦不複究詰。然與此婦稍近,時時諦視所為,見彼采取棉花絕疾,似非不諳此技,第操作時,意似不屑。湯姆時時聞其怨聲,而手腕漸漸慵惰。湯姆徑前,自以籃中所掇棉花,分置此婦籃內,婦人曰:“爾勿然,爾行受鞭矣。”正爾酬答,而三蒲至,呼曰:“凱雪,爾所為吾見之矣。”直前以腳蹋之,回鞭及湯姆之麵。湯姆無言,仍操業不輟。凱雪憤極而暈。三蒲曰:“爾暈誰怖?”出長錐刺凱雪股上,凱雪痛極複醒,三蒲吒之曰:“畜生,爾立,我力更能錐爾。”凱雪既起,努力采棉,勇倍於前。三蒲曰:“好為之,吾審爾夜來不得生矣。”湯姆聞凱雪呼曰:“天乎!胡不驟以吾死?”三蒲既行,湯姆複以棉花授之,凱雪曰:“爾斷勿然。”湯姆曰:“吾見若被此苦意殊難恝。”少選凱雪至湯姆前,捧其棉花還之,謂湯姆曰:“爾更如是者,涉兩月,體上當無完膚。”湯姆曰:“天主鑒臨之地,乃有自殘同類之人,一至於此。”凱雪曰:“天主鑒臨,安及於此。”此時三蒲揚鞭複至,湯姆見凱雪瞪目注視,鼻端掀翕,斥三蒲曰:“狗才,爾敢複來者,爾還知吾尚有權力,足以寸劙爾之膚肉乎?”三蒲駭伏曰:“勿怒。”凱雪曰:“爾遠行。”三蒲大駭趣避,凱雪乃極力采棉,尚未及晚,籃中密雪高疊矣,尚捧其餘以賜湯姆,

迨晚,群奴掬棉爭赴屯棉之所,授司事者,李格理立以監之。三蒲、昆蒲同告李格理曰:“湯姆此人,不加嚴懲,即將來之禍首。彼敢自采之棉,密置凱雪籃內。”李格理怒曰:“黑狗敢爾!”三蒲、昆蒲忍笑私語曰:“吾今日見此虜死期。”李格理曰:“今日將以辣手鏈湯姆之忍心。”三蒲曰:“主人賜吾婦,然此婦驁而不聽吾語。”李格理曰“爾何由與露漱不睦?”三蒲曰:“彼不特藐吾,且並藐主人。主人麵命賜吾為偶而彼婦負約,吾固無如之何。”李格理曰:“吾得之矣,今日即命湯姆鞭此婦人。”三蒲、昆蒲聞語乃大樂笑,複進曰:“湯姆采棉,頗滋隱弊,請主人持衡時,勿聽其奸譎。”少選群奴迤邐攜筐授棉於李格理,李格理以方板書采棉者姓名,得棉如數,則不加責。最後及湯姆,所得亦如數。尋見露漱亦至,此時李格理之心,勿論中程與否,必引批其過以行法。露漱既授棉,李格理叱曰:“爾今日采棉不如額,爾旁坐俟吾行法。”露漱色如死灰,默坐廊隅,遙見凱雪款步而至,擲筐於地,張目怒視李格理,口中操法語,似罵詈狀,拂然自去。

李格理意彌不平,乃呼湯姆曰:“奴前,吾得爾時,原不令爾執此役,本欲置之衽席之上。孰知爾乃輕賤其身,不欲自躋於貴品。今日吾試令爾執此役,為吾痛鞭露漱,勿許問其罪狀,恣爾力鞭之。”湯姆曰:“乞主人恩,勿令吾操此役。此役非吾所長,且生平亦未嚐為此。”李格理曰:“爾在吾前,尚梗吾令,他可想矣。”取牛皮鞭疾拂其麵,再鞭其背。鞭已問曰:“爾敢言不善此役否?”湯姆此時,已流血被麵,微微用手擦之,複乞哀曰:“主人命我以事,吾當盡其死力,無敢欺主人。唯遣鞭此婦,自念吾亦奴耳,於理非當,故求主人免此役,吾決不敢為。”李格理初意,以為湯姆得數鞭後,或即奉令,初不虞其迂拘倔強至此。即旁觀之奴,亦群駭湯姆之言,以為此次性命殆矣。雖李格理亦複愕然,已而大怒曰:“賊畜產,吾令所在,爾敢以理申辯,此詎有主仆分耶!今日吾決令此畜產試吾法,爾還自視為人乎,敢曉曉如此!”湯姆曰:“吾憐此婦,多病而又侄瘦欲死,主人欲令吾鞭之,不如其鞭我也。”李格理聞之,皆裂而毛發飛動,狀若野叉,叱曰:“爾不鞭此婦,意將求福於天。夫天帝即《聖經》中人,爾亦知《聖經》中有雲‘奴仆應遵主人之言’乎?吾今日為爾之主人,吾號令曾不能行,豈非妄擲一千二百元之銀,而購此無知之畜。爾尤當知血肉之軀及身之靈魂均我家物也。”乃猛起一腳,蹋湯姆於尋丈之外,謂曰:“爾還有說乎?”湯姆仰天語曰:“主人能死吾軀幹已耳,吾之靈魂,又從何地囚拘之。”李格理叱三蒲、昆蒲曰:“爾速治此奴,須令肌骨之上,負痛至經月,於刑律之量乃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