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二日,忽有貴胄少年,駕高車而至。甫到門,遽卸其韁,問門者曰:“主人安在?”此少年蓋喬治·解而培也。
吾書既敘其來,則不能不補敘其所由來之故。先是亞妃立代草之書,浮沉至二月始達砼脫溝,故愛密柳諸人,均不知湯姆至南省之紅河也。愛密柳既得湯姆之書,心轆韓下上,腸如溶湯。然以閨人而遽舉千金,豈複易易,且解而培病複沉篤。幸喬治已長,聰明才辯,既碩且武。見亞妃立代湯姆書,有雲欲悉湯姆之事,宜問某律師。尋解而培以疾逝,家事如毛,悉委之愛密柳。而愛密柳處百窘千創,如治亂絲,乃與喬治摒擋解而培未了之事,井井歸宿。喬治治喪後,適以事南客,遂以千元之金,往贖湯姆。然尋覓涉月,究不得湯姆鬻身所在。最後得耗,遂至於此。
甫入門,見李格理據便坐,不複為禮。喬治曰:“君向在拍賣場中購得一奴曰湯姆,有乎?此奴為吾父舊仆,故以資來贖之。”李格理聞言駭曰:“此奴良為吾得,第狡逞不可以常理格。彼慫恿吾二女奴,令其逃亡,吾失此二奴,喪吾資至二千元之多。吾窮詰之,彼曰知之,第不欲言,故吾痛毆,恐死期在邇矣。”喬治曰:“此奴究安在?吾將就視之。”而英氣凜凜,如受重侮。時有一稚奴,導喬治。喬治一至湯姆臥洞,凶穢之氣,刺腦棘鼻。更俯矚湯姆,乃大駭曰:“竟至此乎!”遽呼曰:“湯姆老友,爾竟如何?”湯姆睛閉不能張。喬治曰:“湯姆醒,我為爾舊時小主人,還憶之否?速醒以慰我。”湯姆疊呼曰:“爾乃為小主人耶!爾乃為吾小主人耶!”笑而張目曰:“小主人來適其時,吾正欲麵郎主耳。郎主來,吾複何憾。”喬治曰:“君強支拄其軀,我來正欲將君歸也。”湯姆曰:“郎來一何後耶,似此懨懨,胡足上道?”喬治曰:“君語我心滋痛。我念君委頓至此,竟欲令人與君同命,傷哉,吾湯姆也。”湯姆曰:“郎休憐我,前此當憐耳。今茲何憐,冀郎北歸,更勿以吾斃於凶禍告彼克魯,第語克魯曰,老驢兒已適安樂國土矣。特吾心甚念吾子,郎可語此雛,務以吾忠懇為立身之表,凡德行中人,唯以愛心為無上上品。”此時李格理躡足竊聽湯姆作何語,忽恨恨而去。喬治唾曰:“撒旦。”撒旦者斥魔鬼也。喬治謂李格理多行無道,不有人禍,行伏鬼誅。湯姆曰:“郎主勿爾,吾終冀此人少萌悔心。”喬治曰:“我意殊欲屬之阿旁野叉。”湯姆曰:“彼方為我辟其永遠安樂之門。”湯姆此時與喬治應對,心胃之間,喜氣充周,忽爾氣逆,奄然遂逝。
喬治四顧傍徨間,忽見李格理至。喬治怒目視李格理曰:“此人被爾殊刑而死,吾行以平人之禮空之,爾意尚欲向我索贖金耶?”李格理曰:“吾未賣死奴。爾欲葬此奴,可將屍行。”喬治指麾旁視之奴曰:“爾助我舉屍,置吾車茵之上,且煩爾以鍬鋤來,助吾啟土。”時有二奴應諾。喬治此時無言,亦不與李格理敘主客。李格理翕唇而微嘯,抑其積憤之氣,故為雍容,以傲喬治。喬治揚臂舉屍,藉之車廂,回麵李格理曰:“吾匆遽間未與爾道正事。”指屍言曰:“此人無罪,而使之流血,吾必雪其冤。”問:“何人置此毒者,吾欲訴之於理,道爾謀斃此奴。”李格理疊二指作響。笑曰:“爾何從得佐證?”喬治四顧,無一白人在側,於律當不得直,且南省問官,向不以黑奴之斃為幹國紀。喬治積痞在胸,竟無術以處李格理。李格理曰:“死一奴,乃呶呶作爾許醜態,誰則懼爾者?”此語如然一星之火,轟動一積之炸藥。喬治驟出一拳,李格理已仰翻於地。李格理輾轉地上,見喬治揚鞭上馬,始嘿起。拂其衣上灰土,不作一語。
喬治將屍至李格理莊園以外,擇其高原,叱二奴以屍下地,穴既啟,舉屍瘞之,踐平其土,敷布草芽。事已,遣二奴,人賜一元。此奴夷猶不即行,有一奴陳請曰:“年少主人,能以力購我否?”其一人曰:“苟主人見購,必忠事主人。且吾墜此沉暝之淵,見天無日,主苟善我,乞以我去。”喬治曰:“此事萬不能允,爾宜即行。”二人快快自去。喬治見二奴行遠,乃跽墳前誓曰:“天主為證,吾自此以往,必盡釋吾家奴,更不為此敗德之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