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理家奴,逐日漸聞有步履之聲,往來樓上。有雲見一婦人,著白衣,曳長裙忽現忽隱,群以為鬼,相戒不令李格理聞之。李格理亦微有所聞,因而大恐,乃長日縱酒。日中則麵樓肆詈,迨晚而夢兆凶悍,往往狂悸。湯姆既葬之明日,李格理騎馬出行,歸時已倦,乃反鎖其門酣寢。且以重物抵其扉,燃火徹宵,握小槍而寐。四麵狂矚,自詫曰:“吾豈畏汝耶?”移時忽夢,鬼影憧憧往來壁間,又聞慘號之聲四徹,因欲力掀以求醒。覺有一人,倉促入闥,門已大辟,李格理麻木不能動。似有鬼手覆其額際,又聞履聲橐橐,作昵語,呼曰:“來來。”李格理夢中力掙而起,以手推門,門扃如故,乃大駭而暈。自時厥後,益以酒解其硒懼,時複洪醉,昏不省人。嗣聞有人傳李格理且死矣。傍晚以後,無人敢向其側,哀號之聲時作,若真為鬼物搏擊。

一夜大眾鹹見二婦人,白衣長裙,冉冉向北逝,然畏鬼不敢追躡,亦不疑其為凱雪、薏麥苓也。二人即於是夜偽鬼而遁。曉光甫動,已及一老樹之下,凱雪之衣華楚,類巨家。而薏麥苓則偽為侍女。且凱雪產自素封,風範懿美端重,又沿路揮霍,慨然不吝。即村莊中,傭一力,為之負行篋,慧麥苓隨侍其後,既到客寓。店人鹹謂貴家閨秀,無更疑其為逃奴。寓中人多而雜,喬治適卸裝其內。凱雪入門,瞥眼見之。蓋二婦蜷伏樓上時,聞喬治來視湯姆,於牆隙中望見豐采。此時中心有恃,知喬治為人忠霞,必善人耳。迨晚聞有船將渡,凱雪乃造請喬治曰:“聞君渡河,吾主仆請為同伴。”船甫啟碇,喬治掖凱雪登舟,並為擇一下榻之地。此船在紅河界內,凱雪輒偃臥如病,迨及米西西比,易舟而渡。凱雪仍與喬治同行,而病似漸愈。直到餐房,與喬治語,喬治靜相凱雪之麵,甚似其家中奴,一時驟忘其名,苦索不得,屢屢審視。凱雪以為喬治知狀,將加鄙薄,複念此人凜凜英氣,何妨語以實情,求其憐護,因一一訴之喬治。喬治似憐似忿,喟然曰:“李格理奴,無論其為何等奴,吾必以愛力捍衛之。”

時凱雪隔窗之室,為一法蘭西婦人。其旁有雛娃,約十三餘。此婦聞喬治音吐,知為砼脫溝人,因詳問砼脫溝事,且言吾少時嚐住此。喬治曰:“君下處居吾家未遠否?”此婦乃曆數解而培鄰毗,及其國俗,如燭照數計。言已,問喬治曰:“解而培之省,有一人曰海雷,君識之耶?”喬治曰:“此家大畜奴,然與無素。”此婦曰:“是中有妙拉士奴曰哲而治·海雷者,有其人乎?”喬治曰:“知之。彼之妻即吾母之侍兒,然聞其已赴坎拿大矣。”婦人曰:“仰謝天主。”喬治大駭,不知所謂。婦人忽流淚被頰曰:“此吾之懷弟也。”喬治曰:“君貴人,弟安得奴?”婦人曰:“此人固吾同懷。”喬治移榻向後,詫曰:“此事至怪。”婦人見喬治怪駭,複自陳曰:“吾昔流徙南中時,有長德之人,以資購吾至西印度島中,因脫吾於奴籍,遂行婚禮,近已物故,故吾仍歸砼脫溝,省吾母及弟耳。”喬治曰:“良然,昔聞哲而治言,有姊曰哀密柳,幼少鬻至南中。然哲而治男子耳,在奴輩中力能自拔為完人,英挺之氣,令人欽羨。彼曾在吾家,與侍兒行婚禮,吾故識其人。”婦人曰:“哲而治之妻如何?”喬治曰:“佳哉。此侍兒貌既娟秀,又有才調,溫然如玉。吾母恩覆以長,教之讀書,如教吾女兄弟,針滿既工,複善歌吹。”婦人曰:“其人生在君家乎?”喬治曰:“不然。吾父得諸倭裏恩城,但入吾家方八九齡耳。”

喬治與哀密柳談時,忘凱雪之仍居其後,亦不知凱雪一一聞之,已透入腦際。語至此,凱雪從後以纖指推喬治之背。喬治猛顧,見凱雪麵色頓變。微問喬治曰:“君憶阿翁從何人手中購得者?”喬治曰:“是已年深,依稀悉其名曰沙孟。”凱雪聞言,忽怪號而暈。喬治與哀密柳奇駭,以清水淋其首,船人大集,各以方術速其醒。凱雪既醒,不言而哭,此時凱雪心緒,更無知者。或有為人母者其女為人略賣,既而覓其主人翁,意或能知凱雪之痛楚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