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東村紀事

任林舉

10 月的豔陽依然燦爛。路邊的莊稼雖然大部分已經收割完畢,但路邊五顏六色的波斯菊還在迎風綻放。微風中,搖搖晃晃的花朵,像一個個閃亮的燈盞,照耀著天空,也照耀著這個金色的季節。

車從延吉出發,過龍井市,再前行10 公裏就到了久負盛名的光東村。

說光東村久負盛名,似乎也有一點兒誇張。這個坐落在海蘭江畔的朝鮮族村莊,不過是在2015 年7 月習近平總書記來視察之後才變得廣為人知。在之前的近一個世紀的時光裏,光東村一直躲在大山裏,默默無聞。也隻有最近幾年,它才名副其實,在星羅棋布的小山村裏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據光東村的老者回憶,光東村之所以叫這樣的一個名字,與它的地理位置有直接的關係。這個建立於1934 年的小村,因為歸屬於和龍市東城鎮管轄,地處東城鎮轄區的最東部,又是山間的一個小型平原,方圓百裏光照最充足的土地,所以取名為光東。

一

說是獲得新生也好,說是醜小鴨已經出落成白天鵝也好,如今的光東村,無論你動用的是哪種感官,都很難捕捉到傳統農村的“土”和“俗”。房屋清一色是黑瓦、白牆、大坡翹角的朝鮮族經典民居,古樸典雅,仿佛每一座房屋都是一份曆史的遺存。房屋外是磚混結構的花牆,牆已被漆成白底藍邊的彩牆,其間,偶爾點綴著零星的花草和民俗畫,不密、不亂、不俗,足見設計者的品位和用心。牆外是各種樹木、花草,牆內是蔬菜、藥材等庭院經濟作物。有一些房屋的門前特意搭建了木質平台,房前房後隻種植了各色鮮花,那是被旅遊公司改造過的民宿,在古代,應該叫做“客舍”。村子的主街道和每一條巷道都已經“硬化”成了水泥路麵,路邊排水溝的修葺以及垃圾箱的擺放,雖然是為了實用而設,看起來卻像一種漂亮的裝飾。舉頭,就能看到村裏幾處高大一些的建築,其中一處是稻作文化展覽館,雖如鶴立雞群,卻在外觀和風格上與其他民居構成了一種呼應、互動與和諧。

旅遊公司的會館門前已經停靠了四五台大巴,一個身著朝鮮族傳統服裝的導遊,正拿著一麵小旗帶著一大群人在村街上行走。幾千平米的門球場上,一些老人們正在聚精會神地遊戲。遠處隱約傳來洞簫、嗩呐和伽倻琴混雜的樂聲,廣場上在進行著一場盛裝的民族舞表演……看來,這又是光東村繁忙而熱鬧的一天。

光東村村主任金英淑是三十年前嫁到光東村來的。在現有的村民中,她是最了解光東村曆史,也是最能說清光東村曆史的一個人了。她覺得光東村從無到有、從貧到富,從過去那種髒亂、落後到今天的現代、美好,完全是朝鮮族村莊發展的縮影,很有必要收集、整理和記錄下來,告訴後來人,這裏都曾經發生過什麽,是怎麽一步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金英淑和光東村的很多村民一樣,有一個沒有辦法克服的“短板”,就是漢語不夠好,有一些年紀更大的人,至今無法用漢語和外界溝通。於是,她就和駐村第一書記玄傑研究,要找一個既了解光東村曆史又有一些文字功夫的人,把光東村的村史整理出來。

更遠的曆史,可能就需要用專業手段在各種文史資料中搜集、“打撈”了,但近半個多世紀的曆史,金英淑還是比較熟悉的。講起來,更是感觸良多,欲罷不能。

金英淑出生於20 世紀60 年代。從小到大,始終沒有脫離過農村生活,記憶裏深深地刻印著過去農村生活的艱苦。

那時,不管哪個村莊,朝鮮族的房子基本都是一樣的,泥牆、草頂,土院子,夏天下雨一腳泥,冬天四壁掛滿了霜。不但住的條件差,穿的、用的、吃的都很差。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都打著補丁。現在人們已經想象不出打補丁的衣服是一個什麽樣子了,但那時,人們看到了誰穿的衣服上沒打補丁,眼睛都會一亮。為了貼補家用,農民把宅地上的前後“園子”

都利用上,種一點兒值錢的蔬菜和經濟作物,拿出去賣掉,換回一點兒生活用品或糧食。

“習近平總書記來視察的時候,光東村的情況還沒有根本好轉。那時,除了有一家比較好的有機水稻種植合作社和一家旅遊公司,其他的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很多村民一直猜測,為什麽那麽多村莊,習總書記偏偏就選擇了來光東村?

村裏的人到處打聽,也沒有人告訴我們為什麽。反正,總書記來過之後村子的好運氣就來了。自從那一年之後,延邊州農村旱廁改造試點就從光東村開始了,因為習總書記來光東村指示過,要來一次廁所革命,讓農村群眾用上衛生的廁所;轉年,全國脫貧攻堅戰也開始了,村裏就像發生了什麽奇跡一樣,一切都迅速好了起來。民宿項目火了,大米也出名了,村民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了,精神狀態也不一樣了……幾年之內,出國打工的人再回來,都大吃一驚,說光東村變得快讓人不認識了。一些人權衡了一下,覺得回光東村來生活,在村子裏幹一些事情要比在外打工強,就陸陸續續地回來了。

回來的人,有的在村子裏住,有的在25 公裏外的延吉市買了房子,把村子裏的房子租給旅遊公司……”金英淑的漢語講得並不是很流暢,但他內心的喜悅和自豪之情,還是表達的很充分。以往,如果村子裏來了“客人”,金英淑都因為漢語不流暢躲在一邊,把介紹村子和脫貧攻堅情況的任務交給駐村第一書記玄傑。

但那天玄傑一直在外邊忙碌,騰不出空來。這位2017 年初就從和龍市委辦公室來光東村的第一書記,僅僅兩年多一點兒的時間,已經鍛煉成文武雙全、裏外全能的一把好手。

說文,村裏所有的文案、檔案、卡片他都在行,貧困戶、村經濟、一應數據和情況無不爛熟於胸。說武,村容村貌、環境治理,事事動手,處處帶頭;走訪入戶,為村子的貧困老人跑東跑西地服務,從不發怵,從不懈怠。很多老人都把小玄當自家的孩子對待,情感和行動上,近於依賴,每天有聯係,每天都溝通。村裏的大型項目,每一項都經小玄親自聯絡、對接和推進。這會兒,他正忙著指揮施工人員進行村子下水管道的改造。自從旱廁改造以來,光東村已經嚐試了第三種方式的排汙方法,經過兩年多的試運行,排除了兩種儲罐式排汙方式,最後確定了目前這種以永久下水管道排汙和集中淨化處理的方式。至此,廁所的問題算得到了根本解決,也為全省農村的旱廁改造提供了成功經驗。

玄傑忙完了施工現場的工作布置,又把迎接檢查的事項向幾個工作隊員交待完畢,終於可以坐下來係統地介紹一下光東村幾年來的扶貧工作情況。這個2008 年才從延邊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一旦坐到會議桌前,有板有眼地說起村裏的工作,便仿佛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幹部,胸有成竹,複雜的“脫貧攻堅”經過他的歸納和梳理,遂變得條理清晰、簡捷、明了——光東村幾乎是一個純粹的朝鮮族村落,絕大多數村民是朝鮮族人。在787 個在籍村民中,有767 人是朝鮮族,占全村總人口的98%。這個村,雖然目前常住人口並不多,但幅員麵積卻不算小,共724.71 公頃,耕地麵積達386 公頃,其中水田171 公頃、旱田215 公頃,以種植綠色、有機水稻為主。和全國其他地方的村莊比較,光東村的特點已經顯而易見。一是空地多,二是空房多。空地多,就可以利用土地流轉、出租、定製、農民合作社等方式進行規模化經營;空房多就可以利用現有的閑置房屋參與民宿、旅遊開發,創造經濟效益。所以,近幾年光東村的經濟渠道充分打開之後,各方麵工作都取得了跨越式發展。

如此,光東村大的經濟來源主要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來自於旅遊項目,一部分來自稻田分享項目。統計到2019 年末,光東村共實現旅遊收入320 萬元,共享稻田收入80 萬元,農民人均純收入超1.4 萬元;集體收入達到96.6 萬元。

緊接著,榮譽也來了一大堆:延邊州十佳魅力鄉村、吉林省金穗級鄉村旅遊示範點、特色旅遊名鎮名村、省級生態村、新農村建設省級示範村、省級文明村,全國休閑農業與鄉村旅遊示範點、國家級文明村等等。

現年71 歲的高炳日和有二級殘疾的妻子金允子,是這個村最典型、最困難的貧困戶,由於二人均已沒有勞動能力,生活來源隻能來自土地租金和政策性收入。他們的收入基本代表了光東村村民收入的平均水平。據初步統計,2019 年高炳日家總體收入如下:低保金10308 元、養老保險金2040 元、項目分紅2600 元、土地租金3600 元、農補1744 元、贍養2500元、共享庭院500 元、殘補1920 元、精準增收600 元,家庭年收入25812 元,人均收入12906 元。如果貧困村民年紀不算太大,還能夠在水稻合作社、旅遊公司或村環境建設中打一點兒零工,收入提升幅度就會更大。對於一般的貧困戶而言,除了政策性收入外,在外地打工的子女也會寄錢回來贍養父母。至2018 年底,光東村所有的貧困戶都已經全部提前脫貧。

玄傑說:“我們正在調整目標,光東村的下一個目標是要奔小康!”

二

這個季節,沒有誰比“嗎西達”有機大米品牌創始人金君更加忙碌。

稻穀從田間收回之後,金君便天天守在工廠。一邊指揮著烘幹和入戶收儲,一邊還要忙著加工外運。一大串訂單等在那裏,用戶們都在期盼著吃上當年出產的新大米。

“嗎西達”在朝鮮語中是好吃的意思。為了保證“嗎西達”大米穩定、好吃的品牌形象,金君要親自調試加工機器。

從水稻種植,到大米的包裝出廠,育苗、插秧、田間管理、收割等,金君幾乎一個環節都不落,必須進入現場,親自指揮布置,但不一定親自上手。唯有大米加工環節,他是必須親自動手。金君深知那些程序複雜、操作難度很大的高級機器的脾氣,必須根據每批水稻的特質進行跟蹤、精細操作,否則不但會造成很大浪費,還無法保證大米的品相。這是他從小到大養成的性格。不是對別人不信任,而是他太知道自己和別人都能把事情做到什麽程度。

想當初,在日本期間,就因為他的這種鍥而不舍、精益求精的品格才讓他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去日本留學時,他還不到20 歲。因為家裏經濟條件不好,留學期間必須要不斷打工才能維持自己的學習、生活費用。很多從中國農村去的孩子,由於年紀小、生活經曆少,沒有任何技能,隻能在日本的飯店裏擇菜和洗碗。這些工作本來就簡單、枯燥、報酬低廉,由於種種原因,學生們也很少能夠在一個地方堅持幹很久。但金君不一樣,在他打工的壽司店,學生們來了又走,換過無數茬,其中有的是自己主動走的,更多的是被飯店“攆”走的,最後隻有他一直還留在那裏,一幹就是三年。壽司店的老板是一個慈祥的老者,員工們都尊稱他為“老爸”。

金君的沉默、耐心、細心和堅忍,讓“老爸”看在眼裏,漸漸地喜歡上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夥子。

大學要畢業的時候,“老爸”問金君:“你將來有什麽打算?”

金君毫不掩飾:“我就想在壽司店當個廚師,非常想!”

“好吧!”壽司店的老板笑了。

從金君拿到畢業證的那天起,“老爸”就不讓他再繼續洗碗,而是讓他當了一名見習廚師。一開始就是讓他練基本功。

老板給了他一把一尺長的刀,每天讓他堅持切一寸長的肉片。

要求切出來的肉片又薄又勻稱。每天就幹這一件事,有時,一切就是兩三個小時。人們以為這麽細致、無聊的工作這個年輕人肯定會因為覺得乏味而表現出厭倦,但金君不但沒有厭棄和懈怠,反而一如既往地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和熱情,樂此不疲。原來,他是把這段經曆當作人生中的一種修煉,有意識地借以磨練自己的耐性和毅力。

七年的留學和工作經曆,讓金君完全適應了日本的城市生活。這期間,金君又結識了在日本工作的延吉姑娘方雪花,兩人確立了戀愛關係。正在他們談婚論嫁,準備在日本建立一個美滿家庭之際,金君接到了叔叔金淳哲的電話,要求他回來接替自己經營田產。這個意外情況,使金君陷入兩難境地。回,就要放棄多年來的夢想,多年的奮鬥和努力將“一鍵清零”;不回,又傷了父輩情感和意願,辜負了他們的苦心。為慎重起見,他特意帶著方雪花回到了光東村。當他全麵了解了國內農村產業政策和光東村的現實狀況後,覺得走一條農村產業現代化的路子,可以幹一番無可限量的大事業。

雖然困難要比想象的大一些,但前景和發展空間卻非常廣闊。

最終,他決定放棄海外生活的安穩和安逸,選擇一條回鄉打拚、創業之路。

2009 年夏天,金君攜戀人方雪花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光東村,從叔叔手中接過了20 公頃土地,還有一個碾米作坊和平崗大米、琵岩山大米兩個品牌,開始了在家鄉的艱苦創業。創業之初,步履維艱。不但光東村,整個中國的農業發展方向必然是大麵積、機械化、集約化經營,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沒有選擇的。然而,盡管農村產業現代化的理念令人振奮,但資金的一次性投入卻令人畏懼。鑒於自己的資金實力並不雄厚,金君聽從了父親和叔叔的建議,打消了一次性大規模投入的念頭,決定從小到大一點點做起,邊探索、邊經營、邊擴大規模,走滾動發展的穩健路子。

牛刀小試,剛開始的前兩年,金君的稻米種植和加工事業不但順風順水,而且成績卓然。初步成功給了金君以極大的信心和勇氣,至2012 年,他的水田麵積已經擴大了一倍。

可就在那一年,命運之神又讓這個性格堅韌的年輕人經受了一次嚴厲的考驗和磨煉。2012 年6 月份的低溫冷害一下子將海蘭江畔的水稻成熟期推遲了十幾天。剛開始收割,10 月17日,一場暴雪又突然從天而降,剛剛成熟的水稻被凍硬在田地裏。好容易盼來了天氣轉暖,可又一場暴雪不期而至。幾經冰凍融化,沉甸甸的稻穗終於承受不起大自然的折騰,紛紛倒伏在冰水裏。國家一級水稻的含水標準為14.5%,最多不超過15%,正常收割的水稻含水量在16% 至18%,而這些從冰水中撈出的水稻含水量卻高達30%,無論怎麽烘幹,都已嚴重影響了品質。這一年,金君非但沒有利潤,還一下子賠了一百多萬元。

麵對損失,村民們欲哭無淚。遭此打擊之後,一些小的種糧戶以更加決絕的態度逃離了這片喜怒無常的土地。讓人們意想不到的是,這些困難和打擊絲毫沒有動搖金君繼續種田的決心。在他看來,自然災害是不可避免的,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發生,隻要人們有充分的準備和恰當、及時的應對方案,一般的困難都可以挺過來。2012 年的這場天災,自己就是吃了沒有大型機械的虧,隻要有大型收割機,及時關注天氣的變化,這樣的自然災害所造成的損失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中國幾千年的農業規律告訴人們,自然和氣候總是波動的,壞的過去,好的就會接踵而至。自然是恩慈的,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別人放棄的時候,金君選擇了堅持。那一年,他橫下了一條心,把所有離開村莊農民的土地流轉過來,又把在韓國工作的弟弟動員回來加入了公司,和他一起幹。

2013 年是他事業的一個重要轉折。金君一仗翻身,不但水田麵積得到了擴張,而且為進一步更新機械設備積累了豐厚的資本。以此為一個新的起點,金君的事業開始逐年走向發展壯大。目前,金君的有機大米農場有限公司已流轉土地近百公頃,水田70 公頃,擁有大型收割機3 台、插秧機12台、播種機1 台、拖拉機3 台、年產2.5 萬噸的大米加工設備1 套。生產海蘭江大米、五穀雜糧、高粱、糙米、黑米、小米等6 個係列十幾個品種的有機米。公司還在延吉市設立了直銷店,金君的愛人方雪花負責日常銷售。2018 年公司年產值已達3200 多萬元,企業年加工量達到了2800 噸,實現淨利潤達168 萬元。這個集生產、加工、銷售於一體的農場公司終於步入了良性發展的軌道。在金君的帶動下,七八名外出打工的青年看到了家鄉的美好前景,又回到了光東村,協助金君一起打拚、創業。

現在,最讓金君感到自豪的是,習近平總書記視察延邊時,所視察的農田就是他家的水稻田。所以,對來公司的所有客人,金君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帶客人去“總書記視察地”看看。“總書記視察地”是金君自己琢磨出來的說法。在他的延邊大米展示館裏,不僅掛著習總書記視察時的巨幅照片, VR 場景展示內容裏,也專門設置了這項重要內容。他說,他要讓所有吃到“嗎西達”大米的人都知道並記住一個重要的日子——2015 年7 月16 日。因為那一天,習近平總書記來到光東村視察,並叮囑人們“糧食也要打出品牌,這樣價格好、效益好”。因為那一天,一個好吃的大米品牌應運而生。

總書記來視察時,金君的大米加工廠規模還很小,設備也相對落後,加工能力遠遠滿足不了市場需求。而且,村裏大部分農戶都是將糧食賣給中間商,大米價格始終保持在低端水平,沒有形成品牌,更談不上附加值。總書記的話,給金君增添了巨大的信心和動力,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就在醞釀如何進一步加快光東村的大米品牌建設。恰好這時和龍市出台了產業扶貧貸款政策,對參與脫貧攻堅的企業予以貸款扶持。此項政策也恰好契合了金君的內心想法:一是要擴大再生產,二是要讓村子裏的人包括貧困人口都因為自己的企業受益。於是,他馬上向市裏申請貸款了100 萬元的扶貧資金,又通過個人渠道自籌600 萬元,購買了一些水稻加工設備,擴建了廠房,並創建了“嗎西達”大米品牌。

從此,金君的企業發展和開銷裏,便事事與村裏的貧困人口有了牽連。在100 萬元的扶貧資金裏,每年他要拿出8萬元用於光東村貧困戶的分紅和增加村集體收入。同時,為了幫助村裏無勞動能力農戶增收,金君以高於土地流轉市場價500 元/ 公頃的方式,流轉了62 戶農戶的土地,成立了專業農場。農場直接從經營利潤中列支了光東村13 個貧困戶共19 人的分紅款。

對於一家私營企業的這些舉動,金君有著自己的理解和表述:“我覺得掙了錢,不能忘了鄉親們,這些都離不開村裏的幫助和支持,而且我本身也是土生土長的光東人,村裏的大叔、大娘都是看著我長大的,跟一家人一樣,每當過年的時候,我都會給一些沒有勞動能力的貧困戶拿500 元現金和豆油等東西,因為有了這些人的幫助,我才能走到今天,我覺得我有責任和義務幫助這些人……”

1983 年出生的金君,論年齡不過40 歲,還處於人生的起步階段,也應該是一個比較稚嫩的階段。陽光從無雲的天空灑下來,照在他那張還沒來得及生出皺紋的臉上,很難讓人捕捉到絲毫的滄桑。但他那沉穩的談吐、老成的舉止和一些不得不讓人刮目相看的想法,卻為他實際的年齡和人生經驗加注了沉甸甸的分量,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一般意義上的年輕人或普通農民了。他就是這片土地上的新主人,就是光東村的未來。

金君說:“我要把光東村水稻這個支柱產業做大,把‘嗎西達’的品牌做起來,帶領村民一起過上好日子。

雖然,光東村的未來也不一定成為他想象的樣子,但隻要金君這樣的年輕人不離棄自己的村莊,並為了這個村莊的發展不懈地努力,它的未來就一定會更加美好。

三

同樣是活躍在光東村並支撐光東村運行和發展的年輕人,楊麗娜卻並不是光東村人。

2011 年,楊麗娜剛到光東村時還是個20 剛出頭的小姑娘。大學畢業後,楊麗娜經過比較和選擇,最終決定投身旅遊行業。起初,她在一家長白山區的旅遊公司做計劃調度工作。後來她發現,依托旅遊資源十分豐富的長白山,完全可以放開手腳做一番大事業。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考察,她幹脆辭去了原來的工作,建立起了自己的旅遊公司。憑著對旅遊市場的準確把握和豐富的人脈關係,她的旅遊公司很快便成為長白山區旅遊市場上一個後起之秀。

帶團幾年,楊麗娜發現,很多天南地北的旅遊客人在飽覽長白山自然風光之後,對朝鮮族民俗文化包括風俗、習慣、藝術、飲食等都分外感興趣。客人們的需求,正是旅遊業的業務增長點。這個清晰、明確的動向,讓楊麗娜萌生了一個新的想法。她打算把主要精力從傳統的旅遊項目中撤出來,再成立一個文旅公司,專做朝鮮族民俗旅遊項目。

經過反複考察,楊麗娜把目標鎖定在光東村。2011 年初,楊麗娜開始和光東村接觸、商談。終於在4 月成功地談下了第一單合同。她成功地租下了廢棄的光東小學舊址,並開始了緊鑼密鼓地施工改造,打造出一座專門供應朝鮮族特色飲食的旅遊餐廳。 7 月2 日,延邊光東朝鮮族民俗旅遊服務公司正式掛牌營業。和楊麗娜分析的一樣,由於光東村正處在去往長白山景區的節點上,有70% 下山的客人、20% 上山的客人和10% 去俄羅斯的客人都要路過這裏。公司旗下的朝鮮族民俗餐廳一開業便賓客盈門,當年就接待遊客6 萬多人次。

2012 年,政府推動的農村泥草房改造工程再次給楊麗娜提供了商機。經過三年時間,光東村的住房全部改造成煥然一新、獨具朝鮮族民族特點的民居。由於村民紛紛外出,這些民居空置率很高。這時,頭腦靈動的楊麗娜又開始勾勒起另一幅美好的藍圖——如果,把路過的客人留下,讓他們全方位體驗朝鮮族風情,住朝鮮族民居,吃特色風味,看民族歌舞,購買特色農產品,與村民互動……如此一來,客人的需求得到了全方位的滿足,公司的業務領域得到了進一步擴大,光東村的知名度得到了進一步提高,村民的收入渠道也將進一步增加。一舉多得,豈不完美!

楊麗娜的想法馬上得到了村黨支部的讚同和支持。但由於涉及房屋的租金和是否自願等敏感問題,村裏不能直接插手。具體聯係、商談要由旅遊公司出麵和閑置房屋的房主聯係。具體實施原則,是村民與公司合作,由村民出房子,公司出改造裝修資金。前期,利潤的70% 歸公司,30% 歸村民;收回投資後,利潤的70% 歸村民,30% 歸公司。這個看似十分優惠的分成比例,卻沒有得到多數村民的認同,有的村民甚至懷疑起楊麗娜的動機,寧可將房屋空置。對此,楊麗娜是有心理準備的。村子裏很多老人,一輩子都沒怎麽離開過村子,外邊的世界和變化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也是可怕的。

突然就來了一些陌生的人說要給他們利益,他們並不敢相信。

在他們的思維裏,還沒有互惠、共贏這個概念。對於他們並不了解和熟悉的人和事,他們隻能以拒絕的方式防範。“我不占別人的便宜,別人也別想蒙騙我。”楊麗娜並不著急,她相信時間會改變一切,但暫時必須要調整一下思路,以交付租金的形式先將民居租下,慢慢增進了解,慢慢做工作,改造一戶投入使用一戶。

楊麗娜至今也說不清為什麽一來到這個村子心裏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歡,包括村子整體的感覺和那些雖然陌生卻讓人感到親切的人們。在楊麗娜看來,仿佛這村子的每一座房屋、每一條街道和每一棵植物都有表情、有情感,都讓她置身其中感覺到妥帖和安然。這就是一個人與一個地方的“緣分”吧?也正是這份莫名的喜歡讓她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當成光東村的人;也正是這份喜歡,讓她以輕鬆的態度克服和解決了一個又一個困難,並堅定不移地留在光東村。

通過旅遊公司的宣傳,來光東村的遊客越來越多了,但很多遊客覺得就這樣吃完飯,在村子裏簡單轉一轉一走了之總是意猶未盡,覺得少了點兒什麽。楊麗娜知道遊客心裏在期盼什麽。於是,她突然想動員村裏的老人們成立一個演出隊。她設想,如果由旅遊公司與演出隊簽訂長期表演合同,既激發了老人們的活力,又增加了村民的收入,他們肯定會欣然接受。可實際上,她把村裏那些能歌善舞的老人們問個遍,卻沒有人應允。為什麽?楊麗娜天天碰釘子,天天在心裏一遍遍問自己為什麽。是自己做錯了什麽,還是老人們頑固不化?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她一直找不到答案,因為沒有人理解她真正的用意,沒有人相信她。

8 月15 日,是朝鮮族一年一度的老人節。老人節前夕,楊麗娜和村幹部商量,老人節期間她想和村委共同請村裏的全體老人吃頓飯,共同歡度節日。名義上兩家共同承辦,實際上所有的費用和籌備工作都由旅遊公司承擔。朝鮮族是一個熱愛生活、能歌善舞的民族,隻要環境適宜,大家很快就會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之中。

老年節的慶祝活動舉辦得很成功,場上氣氛熱烈時,老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酒杯,自發組織起來,跳起了傳統的民族舞蹈。楊麗娜和公司員工們雖然也跳不好,但全部下場,參與其中。熱烈的氣氛,一下子拉近了人們的心理距離。這一次活動之後,似乎老人們便不再覺得他們是局外人或陌生人,往來之間,便少了隔閡。這時,一些喜歡交流的老人,才告訴楊麗娜,村民們不是不願意組織起來跳舞,如果作為愛好,大家是喜歡的,但為了掙錢,卻沒有人願意去表演,他們嫌丟人,覺得為了那幾個錢去表演會讓人瞧不起的。不但跳舞不幹,村裏動員他們出來向遊客賣一點兒水果、魚幹、辣白菜等特色小吃或民俗飾品,他們都一概拒絕,原因是一樣的——怕人笑話。知道了原因之後,楊麗娜就知道怎麽辦了,隻要把成立演出隊的理由調整為傳承民族文化和推動村子發展,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她不再直接找村民談,而是和光東村談,合同也是和光東村簽。演出隊的表演是有償的,每一場表演分別給光東村和演出隊員一部分錢。

打開了人際關係的缺口後,村民們漸漸對這夥年輕人有了深入了解,也品味出楊麗娜這幫年輕人是他們心裏的“好人”,不但對人真誠,可親、可愛,而且真給村莊帶來了活力和實實在在的益處。這時,民宿項目也打開了局麵,可利用的民宿一下子就擴大到了45 戶。其中,有旅遊公司自己改造的,也有光東村改造後與旅遊公司簽訂租賃合同的。隨著規模的擴大,總體效益也顯現出來,到2019 年,僅民宿收入就達到300 餘萬元。

每逢傳統節日,旅遊公司都要按例給村民們發一些物品,有時是兩箱水果,有時是兩箱刀魚或其他什麽,公司職員像看望自己的父母一樣次次不落。每次送東西,都是楊麗娜親自帶領員工一起去,因為村裏有很多老人聽不懂漢語,楊麗娜用了幾年的工夫,已經熟練地掌握了朝鮮族日常用語。

2019 年元旦旅遊公司又開始忙著給各家各戶發東西。當發到村民金男洙家時,楊麗娜突然想起來這個老人已經不在村子裏了!自從2013 年以來,這個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老人就一直由楊麗娜的旅遊公司來包保、照顧。楊麗娜就像照顧自己的親人一樣,不但負責了他的生活費用,而且經常帶人去他家幫助料理家務,這個誰都不願意管的人,楊麗娜卻一管到底。老人發病時,到處罵人、喊叫,但就是對旅遊公司的姑娘們好。說不上哪一天,他感覺女孩兒們的衣服“不好看”了,便回家翻出一堆衣服給她們穿。哪怕他的病正在發作期,隻要一見到楊麗娜,立即安靜下來,乖乖地聽她的話回到了家裏。如今,老人已經被村裏送到了精神病醫院治療,人去屋空,楊麗娜觸景生情,不禁流下了眼淚。

表麵剛強的楊麗娜,內心卻敏感、柔軟。2016 年以後,旅遊公司也配合脫貧攻堅包保了一些農戶。楊麗娜包保的那家貧困戶是一個老太太帶著一個父母雙亡的小孫女。老人不認識漢字,給她發的食品和電器什麽的都不會使用。隻要老太太打電話求助,不管多忙,楊麗娜都會盡快趕去教她如何使用。老太太的孫女叫李智恩,閑暇時楊麗娜就會和小女孩兒多說一些話,像媽媽一樣,耐心細致地教她一些好好學習和如何做人的道理。有時也談一些內心的渴望和情感方麵的事情。小智恩就告訴她,最羨慕那些有爸有媽的孩子,放學時還有爸媽開著汽車來接。孩子內心的渴望,楊麗娜記在心裏,過後,就特意安排一個員工有時間就開車去學校接孩子一趟,也讓孩子感受一下被人寵愛的滋味。

一天,小智恩看見楊麗娜穿的裙子好看,便依偎過來,抱住她,很好奇地用手撫摸她的裙子。楊麗娜看出了小女孩兒的心思,再看看這個沒媽的孩子一身粗糙的衣服,又不禁心生憐憫,淚水潸然。第二天,她就親自去商店給孩子買了兩套漂亮的裙裝。小智恩的奶奶雖然不懂漢語又家境貧困,但楊麗娜對小孫女的真誠關懷卻讓她心存感激,念念不忘。

夏天到了,老太太去山上采回了一筐蘑菇,要借此表達一下內心的感情。她堅持要楊麗娜收下這份特殊的禮物,楊麗娜怎麽肯收,抽身就走。可是老太太內心堆積著要表達的情感啊!跟頭把式地一直追到門外,急得直哭。沒辦法,楊麗娜隻能領下老太太這份情。

2017 年7 月,楊麗娜受央視主辦的“魅力中國城”節目邀請,去錄製鄉村文旅節目,臨走,20 多名村民趕到公司來給她送行,大家一致要求在公司門前合影留念。就在工作人員按下快門的一瞬,楊麗娜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已經真正成為光東村的一分子了,而這些臉上灑滿了陽光的人,正是自己用真心、真情換來的家庭之外的親人。

四

村民李龍植的家,與光東村村部僅僅一道之隔。從村部大門前出發,到坐在他家的朝鮮族大炕上,最多隻需要一分鍾時間。

習近平總書記到光東村視察時就去了他家。轉眼,幾年時間過去,但在光東村村民的記憶裏,那個難忘的時刻仍如剛剛過去,仿佛就在昨天。一進李龍植的家,就能看到對麵牆上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張大幅照片。照片記錄了2015 年7月16 日習總書記視察到李龍植家裏的情景——十來個村民身著節日盛裝,圍坐成一個圓圈,聽習總書記問寒問暖,向習總書記匯報自己的生活狀況……

當年76 歲的李龍植,是中國共產黨員。他的致貧原因,和光東村很多貧困戶基本雷同,主要是因病,因老。年紀大了,不再有勞動能力又患有疾病。老先生的妻子宋明玉也已經73 歲。二人有兩個女兒,均已成家,一個靠在韓國打工、一個靠在廣州做家政維持生計。宋明玉說,家裏的生活指望不上子女,主要還是依靠國家的政策性收入。老兩口漢語講得都不是很好,要表達的內容一多,幹脆就講起了朝鮮語,需要有一個既懂漢語也懂朝鮮語的人做翻譯。但如果問到家庭收入時,則完全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翻譯環節。老太太宋明玉微笑著朝牆上一指便代替了回答。牆上有一張卡片,把這個家庭的基本情況和一年來的各種收入都寫得清清楚楚:2019 年李龍植家庭主要收入——計劃生育金1920 元,養老保險金9187 元,低保金9727 元,土地租金8000 元,扶貧產業分紅資金3500 元,共計34662 元。自從享受了醫療扶貧政策之後,看病基本不用花什麽錢了,這每年3 萬多元的收入,對於兩個生活在鄉村的老人來說,已經豐豐足足。

李龍植老先生得了腦血栓之後,落下了記憶力明顯衰退的後遺症,很多事情都因為印象不深記不清了,但習總書記來家裏做客的事情卻還記得。最近幾年,來光東村采訪的央視、省台以及地方的記者一撥兒接一撥兒,都想來報道一下這個新聞熱點;來光東村旅遊或訪問的其他客人,也想來李龍植家看看,和他聊一聊當時情景和感受。這樣一來,兩個老人就成了遠近聞名的“明星”。

一樣是朝鮮族老人,性格外向的方順烈講起自己和光東村的事情竟那樣的興致勃勃。

67 歲的方順烈在光東村的老人裏,算是比較年輕的了。

目前,他還兼任著光東村老年演出隊的隊長,需要經常組織隊員們為村裏來的客人表演朝鮮族傳統舞蹈。隻要搭上話,你就會發現這個老人不一般,溝通能力、語言表達能力和精神狀態都具有一種很強的感染力。

與大部分中國20 世紀50 年代出生的人一樣,方順烈小時候家境並不富裕,兄妹七人,四男三女,隻靠父親一人在外勞動養家糊口,應該說日子過得很是拮據。但那時的人卻都富有理想,積極、樂觀。父親是一個有藝術天分的人,不管農活有多累,隻要有一點兒閑暇,就會把喜歡的笛子拿出來吹奏一段。其他的兄弟姊妹對藝術毫無感覺,隻有方順烈一人如醉如癡。有時,父親不在時,他便把笛子拿出來自己練習著吹奏,沒多久竟然也吹得有音有調。

從小,他就有一個夢想,將來長大了要當一個樂器演奏家,無論長笛、洞簫,隻要有一樣樂器就好。可是,真正長大之後,因為生長在農村,沒有機會上大學,恢複高考製度之後,年齡已經偏大,且沒有良好的基礎,就隻能在鄉務農。

許多年過去,為了生計他務過農,當過出租車司機,開過小雜貨店,去韓國打過工,養雞場、飯店、建築工地……什麽工作都幹過,四處奔波之中,早已經把少年時的夢想拋在一邊。

光東村成立老年演出隊時,方順烈第一個報了名。由於他舞蹈功底好,有藝術天分,又會吹洞簫和薩克斯,很快就成了演出隊的靈魂人物。為了把舞跳得地道漂亮他自費去延吉市找老師指導,為了把樂器玩兒得更專業,他天天關門苦練,吹出的曲子聽起來都很專業。這兩年孩子們和老伴經常催促他多去陪家人,但他實在忙得脫不開身。他一走,演出隊的表演就大打折扣。關鍵是,旅遊公司的年輕人們天天圍著他身前身後地轉,哄他開心,不願意讓他走。整個旅遊旺季,幾乎天天有表演,最多時一天表演了6 場。根據光東村和旅遊公司簽訂的合同,表演一場,旅遊公司給每個隊員報酬50 元,給光東村100 元。錢多或錢少老人們並不是很在意,他們在意的是這件事本身給村子帶來的利益和給他們自己帶來的快樂與價值。

配合的時間久了,老人們和旅遊公司的年輕人便像一家人一樣,融洽而親切。旅遊公司的小女生們,都管方順烈叫方叔,但方順烈卻像小夥伴一樣與她們相處,他在說說笑笑和唱唱跳跳中過著童年一樣快樂、無憂的生活。

又一場表演在村子的廣場上開始了。老人們身著節日的盛裝,白的如雲,粉的如花,踩著音樂的節拍,踩著風,圍著廣場的邊際一圈圈舞蹈……陽光灑在他們隨風舞動的衣裙上,也灑在他們快樂的臉上,看上去,這樣的一群人像是在大地上飄飛,也像是在雲端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