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鳳鳴

——東經126° 06′,北緯44° 8′距著名的“梨樹模式”

南偏西280 公裏

大 地 裏

1

廣隆村的大地溜平,周邊擴出幾十公裏的土地,依然溜平。江是平原中的江,水是平原中的水。莫要設想山巒低穀。

這樣的天地之間,地平線是圓的平的。這點在高處看來,會更加明顯。所謂的高處,就是遠近唯一的合作社。合作社也坐落在平地中間,沒什麽地理優勢,但前後兩個二層樓,加上一個烘幹塔的尖,絕對高度就出來了。尤其烘幹塔的尖,比附近野生的大楊樹還要高,連雀鷹都相中了。這個雀鷹留到以後再說。去了烘幹塔的尖,就是前後兩個二層樓了。前個二層樓是辦公的,一樓有個化驗室,裏麵有烘箱和電子天平。旁邊還放著金屬飯盒,用來測量玉米籽粒的含水率,也就是村民說的“多少個水”。烘箱四四方方。因是老式,頭頂頂著一個溫度計,像個天線一樣。

後個二層樓分出兩部分。一層是油坊,輪作種植豆類的時候,可以生產大豆油和黑豆油。還申請了與合作社同名的商標。幾乎所有的合作社都會這樣做。因合作社的名字,是他們目所能及中最好的,一切的出產皆願標注它,歸屬它。

不僅榨油,還將那些紅小豆、黑豆、小米,進行壓縮包裝售賣。算是一種普遍思維,更是打造品牌的方式。順著簡陋的樓梯上去,是一個空****的會場。容納全體村民沒問題,因為坐不下就站著,村民們絕不就此挑挑揀揀。偌大的場地,進入冬天須些微供熱,挺費的。可若凍了樓下的榨油生產線,就得不償失了。

合作社寬敞,也很規矩,凡人凡事都有自己的活動範圍。

記者們所待的屋子,是已經閑置的。一雙襪子在衣架的底環上掛著,沒有洗透瓏,曬幹後呈膠黏狀態。東北男人多穿藍色和黑色,衣服是,襪子也是。習慣於藍黑,喜歡於藍黑,不習慣南方各類明亮的豔淺。並且以為除了吸光的藍黑,其餘一切都是豔淺,哪怕深綠與咖灰。

屋子裏的陳設,上周什麽樣,這周還是什麽樣,連椅子的位置都不動。灰塵不可避免的,但沒有厚厚的一層,看得出偶有打掃。拿撣子、笤帚或者抹布劃拉的。這個劃拉也叫“胡嚕”。記者們後來得知,房間的主人曾是合作社的大股東之一,胸脯子長了個大包,又沒看出什麽病,一直歇養狀態。

因此從頭到尾未得見麵。

剛才說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室或住宿間。晶達所在的單間,辦公桌加上一張床鋪,窗台和桌麵堆滿蒙上塵垢的零件。密集的煙頭以及煙灰缸,宣示他居室生活的不拘小節。縱使衣裳整潔,長相利索,仍屬於邋塌漢的一種。寶子的工作室不肯安床鋪,標準的兩張辦公桌相對擺放,外加一把鄉司法所常用的長木椅,方便誰來誰坐。他真正的床鋪安排在寬敞的門衛室,比鎮政府的接待室還大。三麵是窗,下麵各盤了一溜炕,相互連著。不眨巴眼地用電,將平展的炕麵熨得熱烘烘,既烙腰又舒坦。躺這裏睡覺,搭眼便見合作社的院子,可最大限度地看夜晚的星空,觀察各類農用機械、運輸車輛、生活轎車的進進出出。

機械部的蘇主任,“底盤”有些低。臀大肌及腿部發達有力,以至於穿不得直筒褲,而須穿寬鬆的仿軍褲。這對他的肌肉和力量形成了有效的供給與烘托。稍白的皮膚下湧動著豐富的血液,使一張中年臉動輒變得粉紅。嘴叉稍大,唇上少胡髭,發音位置居下靠後,張嘴便是美聲,且從頭貫穿到尾。若前麵的寶子是磁性有力的中低音,他便是明顯的高音歌劇腔。標準的東北話中間,各類音部美妙無用地匯聚著。

東北平原之鬆遼平原腹地,鬆花江中上遊,榆樹、扶餘、五棵樹的地界。他們之中的絕大部分,由於身體、習慣及天賦的原因,僅憑說話以及哈哈大笑,即彰顯駭然的肺活量,達到不可即的穿透力。

蘇主任幫襯身兼夥食管理員的廚師長餾饅頭,還趁中午和晚上的時候,掐出兩道土菜。他憑啥餾食堂的饅頭,原來是替媳婦幹了。可替媳婦幹的同時,豈不是幹不了別的了。

可是賬能那麽算嗎,若那樣算,那還是人嗎。媳婦騎輛破舊的自行車,嘩啷嘩啷的,於每個飯點前趕來。車後跳躍兩隻歡勢的瘦狗。雖然見天就是沏苞米麵吃,因此有些戧毛,但忠誠度是沒的說的。不要指望夥食上,對狗更加地好,經常烀豬肺子就不錯了,而且人滿意,狗也滿意。天氣真冷,蘇主任媳婦羽絨服外直接套層圍裙,每天撂下耙子就是掃帚,全身心地投入到日常生活裏頭。孩子在省城念著大學,但從不掛在嘴邊上,眾人麵前一句也不提。其他所有人的家屬以及孩子,也個個不提。各位理事、工人均是這樣的稟性,個人的小家雖隻在幾裏的範圍內,但媳婦都得是抽空見。然後再開著車,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合作社的走廊裏,張貼值日值宿輪值表,每個人每周兩天左右。但那僅是規定,事實上的他們,整天整晚在合作社忙活。忙活完了種地,忙活榨油。忙活完了榨油,再忙活維修。然後大地就變軟複蘇了。

最以個人為中心的一群人,常常是最自我約束的一群人。

所有的村民,一俟兒女們長大,立刻想到兒女的需求,自動上門,幫助兒女看孩子。個人的需求都靠後了,心甘情願地圍繞兒女轉,圍著生活轉。在廣隆村,在五棵樹,在整個榆樹的許多地方,大部分青壯男人外出打工了。不少女子聯係保姆或者月嫂的活計。逢年過節請兩天假,都算回來得頻。村屯寬敞明亮,光線浩**。無論外出的男人還是女人,自動按下一份依舊激**的情感,鮮活生動的心。顧不上了,任其呈現客觀的失離狀態。

四梁八柱裏,除了前麵幾個,還有天天坐辦公室的李彥會計。李彥會計的歲數,比他們均要大上一輪,像隻做科任的高中老師。隻消聊上幾句,便會覺出頭腦清楚。既不同於晶達的生活而感性,不同於寶子的健壯氣熾,也不同於蘇主任的生命力飽滿。李彥會計不多言多語,但數據準確,且能把握要點。沒專門學過會計,不知道基礎的記賬,卻通過電腦提示,把最需要的環節搞清楚了。按照上級各部門的最基本要求,借助網絡模板,報送計劃表格,交納各類材料,撰寫各種總結,居然一樣一樣地完成了。

務實不必說,鑽研作為一種能力,在這些人身上普遍存在。搶收的時候,農機突然壞到地裏了。這時蘇主任就上了,晶達、寶子也上了,合作社的各類人手,能上的都上了。都能揣摩出個一二三來。因都是從手扶式、四輪子開起,什麽摩托車、小轎車、大卡車,都知道一定的道理。此時便充分體現出群體性的動手能力、維修能力與自學鑽研能力。

見到李彥會計的時候,他正下步走。鄉間的道路,縱是水泥路麵,走起路來仍一步一步後挫。順坡降檔刹車一樣。

那個下挫力,貫穿了物美價廉的鞋底,直接傳導到膝蓋與後腰。

年輕的理事長“嘎吱”將車一停,車窗同時快捷地按落,去跟他打招呼。扭頭重視而又輕快地對記者們說,會計,他家在東四家子西頭。

孫大鋪、王金店、廣隆村、東四家子,四個幾乎拉成線的村落,李彥會計就住在最東頭的東四家子。從五棵樹順著主幹道來合作社,首先經過東四家子與廣隆村。街路兩旁密植路燈,路燈的肩膀處不閑著,對稱地飄展兩麵小紅旗。各家統一規格的大門修葺得差不多了。偶而一個草編的什件,草蘑菇,喜鵲窩,草木偶,草三角架,歪斜地立在路旁。很有些萌心,卻不具什麽效果。不過考慮了就好,所謂的恰到好處、點睛之筆,總得一步一步來。

2

合作社骨幹裏年齡最小的,恐怕是理事長。剛交小中年。

頭一年見時還身材健壯,充滿陽剛朝氣,這一年突然增生華發,腰如水桶,兩腮堆肉。眼見著的,都是經曆經的,都是操心操的,都是影響力影響的。不過名聲在外。記者們趕到五棵樹客運站,說去北廣隆的合作社,各類型的出租車司機都知道。直接提合作社的負責人,賣瓜子的、賣苞米麵大餅子的、賣油炸麻花的都知道。客運站距北廣隆超出十公裏,它粗淺地描畫出在五棵樹,對理事長的認知範圍。或早已超出了這個範圍,隻為新媒體時代,這個基於地理特點的認知範圍,無以類比一個人的現代傳播。

從街裏到市裏都給予關注。所有經驗典型做法的總結報送,引發了更廣範圍的關注。關於現代農業排頭兵和合作化道路的感想與認知,六七百字左右,被安排在頂尖的報紙上。

文字不長,意義很大。以這樣的年齡與資曆,影響帶動的均是複合型人才。

合作社的始建之初,也充滿熱望與**。除了前後兩樓、車間庫房,還要建一排狗舍。如此規劃及施行,竟沒有哪家村民找上門來,嫌狗吵鬧。除了村民的寬容與厚誠,漫長黑夜,層層莊稼,把此起彼伏的狗吠聲都濾釋掉了。狗是人類最忠誠的朋友,十來條家養的黑背以及牧羊犬,讓合作社像是最遙遠的農場,最可親近的家。狗窩上邊還搭建一排鴿子窩,讓成群的灰鴿子白鴿子,在湛藍的空中盤旋飛翔,襯托出一副和諧富貴。

隻是時間長了,各種活計真正堆上來,那些需專門精力經管的群狗,就慢慢地自動遣散了。

那些鴿子卻被天上的鷹惦記上了。這片地帶,十幾公裏外就是鬆花江主幹。因為隔著一座座村莊,一道道阡陌,一片片莊稼地,並未進入大家的日常。更不在意由於它,可以規劃出相當級別的風景區。自駕車,扛釣魚竿,帶防雨帳篷,躺在江邊,體會秋江寥闊,遠眺春草青青。而鷹也不可思議。

江邊草地多,樹林子多,野物也多,卻均視而不見,隻肯惦記這裏的鴿子。肉嫩肥美是一個,鷹也圖於節省體能。鷹不願意搜覓,而天然地願意一技必殺,一招必勝,一發必中。

那個高聳的烘幹塔尖,直接構設到五層樓的高度。大半年閑置的它們,成為老鷹搭窩的地方。對此老鷹不與鴿子商量,不與群狗商量,更不與合作社的主人們商量,隻問一個原則,是否省時省事。

鷹的故事,常駐合作社的幾個主要成員,都曾分別講過。

有的是主動提起,有的是被動激活,有的是偶而憶及。在他們的描述中,這不僅是一個客觀幹硬的故事,更是一段新奇舒展的回憶。

那鷹,確切地說雀鷹,它們的速度真快。箭似地飛過來,驚飛鴿群中的一隻,已死死鎖在爪下。

鴿子在烘幹塔的對麵落著,飛的時候躲著塔。它們知道怕。

好在鷹吃一回,兩三天都沒事。

兩隻雀鷹在周邊盤旋,陰影一般。鴿子們出飛與尋食,會擺出快速移動、不斷變化的陣形,讓雀鷹飛不進去。隻是兜到哪裏,都會有雀鷹的出現。鴿子對雀鷹以及帶來的生死,態度漸趨為平靜與接受。

以上是美聲的蘇主任講述的,還是渾厚的中低音寶子講述的。也許是李彥會計。李彥會計常常不笑,但細節沒有誰比他叨得清晰。兩個雀鷹將窩絮在烘幹塔頂尖、“角狀盒”的裏頭。冬天烘糧的時候,絲絲不絕的水汽,叢林中生出的雲一樣,會打濕鷹的羽毛和喙。但人們顯然過於擔心了。窩是鷹自己選的,可以確定,也可以隨時丟棄。自窩底而上的絲縷水汽,權當雲霧繚繞的山洞好了。讓絲絲縷縷、漸趨不斷的水汽,增添鷹的神韻,潤濕鷹的眼瞼,成為專屬於鷹的,高空生活中的一道別致風景。

一隻鷹跑到豆油廠的屋裏去了。豆油廠空間大,倒是夠活動的。但是出不來不行,別的雀鷹等著呢。蘇主任想辦法,開著平時裝豆餅的鏟車追堵。

大鋼鏟蟹螯般高舉著,而人站在鏟車裏。

鷹貼著頂棚飛,隻能這麽高了。待憋到犄角旮旯兒,一下子把它抓住。

那雀鷹果然不是吃素的。它抓人手,一下子就抓肉裏去。

其實是留一手了。倘使上力,能抓透鴿子的頭。為啥不下狠手,見天住人家的院子,不好意思。再一個,沒拿人當獵物。

記者們問,那玩意兒是抱著,還是裝盒子裏。

那玩意兒誰敢抱,寶子說要看看,把他的手摳出血了。

記者們再問,外麵盤旋的那隻怎麽辦了。蘇主任和寶子不予理會。兩個外向又蔫兒淘的家夥,攀著鐵扶手,爬到了烘幹塔的塔尖上。端到了早已覬覦的鷹窩以及鷹窩裏的崽兒。

令空中那隻繼續遠遠盤飛,幹瞅著卻無辦法。

當然,這就是理會它的辦法。

蘇主任和寶子端著籠子、雀窩以及它們的崽兒,小心翼翼地,一直送到二十裏外的一棵樹梢上。碎碎地念叨,那邊的雀不少,可以飛仰、俯衝去抓。

還告訴鷹,那邊有鮮亮的迅速跑動的野雞,以及葉片下窸窸窣窣竄動的老鼠。那些野雞要更好抓,而且體型也比鴿子大。至於老鼠,許多動物拿它當作開胃的小點心,所以鷹也別傻。

經曆這一番的折騰,伸手的旁觀的,參與的不參與的,都累夠嗆。

沒有了雀鷹的俯衝追擊,鴿群卻同樣解散。不是鷹走鴿散,而是合作社的男人們,心思更集中,也更壓實了,自動消彌了那些陽光熱鬧的嬉玩。

3

合作社是個集體,身處其中,記者們偶有心得。首先合作社是自主自願,當然形成過程包含著多種原因。其次與種植大戶、家庭農場、小戶經營等並存。雖集中程度不一,客觀上都應推動種地打糧。再次合作社有工商營業執照,生產的糧食可以賣給糧商,可以直接與南方的企業簽訂合同,可以賣給中糧吉糧,具有公司和企業性質。四是雖隻是強調土地集中,擱一塊兒種的同時,合作社的成員們自動強化了公共屬性,即共同維護,利益相關。

雜七雜八地羅列,土地流轉是大小前提。

抱團,以社為家。所以記者們從糧食山上拿兩穗苞米做鎮尺,成員們也要下意識地神情一變。不動集體的一草一木,維護集體的一草一木,是發自內心的公約。每個人的潛意識中,一根草棍都是集體的,都應得到維護。這跟免費辦夥並不相悖,甚至目標一致。

一句話,這個公家是家,家啥樣這裏啥樣。

當然,這和敞開量喂鴿子是兩碼事。不是一個維度,不在同一個層麵上。

窗台擺放大桶燒酒,需用則喝,不需用一口不動,喝的沒有負擔,不喝的特別堅決。

真若是喝,真的饞了,須得在晚上,沒有夜班的情況下,大家湊一塊兒喝點兒,然後各自回家。中午跟早晨不允許喝,任何人也不違背。節日擴大喝的範圍。端午節,中秋節,大家都?上兩口。元旦階段因為收割忙,喝的時候反而少。不知不覺酒下得快了,大夥你出點兒錢,他出點兒錢,自動將窗台的酒桶續上。

酒上把握得有尺度,飯菜上也給予節省。常常是,四個人吃一盤菜,加上鹹菜總共兩個菜,且人人習慣並予接受。

卻有違東北餐習。怎麽講,縱是土地資源緊張,長荒草的牆邊地邊溝邊,砍幾根壟,栽上一片蔥,可說不在話下。隨便撒點兒菜籽,任憑風吹雨養,直至放任不管,卻依然白菜透碧、菠菜粗壯。所以就不是缺蔬少菜,而是依北廣隆村的慣例,把它帶到合作社,不覺形成了社規習俗。

好在蘇主任的媳婦手巧,拿著夠個的礦泉水瓶子,頸部旋掉大半。將閑散的辣椒、大頭菜根、死秧茄子、各類菜稈菜葉塞進去。灑上鹽,澆上醬油及蔥薑蒜,再將瓶子的頸部歸位。爽口的下飯鹹菜立等可取。都認為鹽吃多了不好,會給血管帶來各類副作用,可是可以少吃啊。卻得配上,不能沒有。

晶達有胃病,輕易不敢喝,也不在單位喝。那麽在哪兒喝,此處無潛台詞。寶子、蘇主任酒量均好,屬於能戰派,可以色(shǎi)啤白一起來。李彥會計呢,都說他四兩酒。

據說到**了,還可再來半杯,但喝完也蒙圈了。不過無論是誰,尤其天生量大的,主動喝到兩杯的時候幾乎沒有。從合作社論,都屬於一個戰壕的,遇事商量著來,更是誰也不拚誰的酒。

顆 粒 歸

1

在大地裏安置感應設備,每條小道、毛毛道,都絆上釣魚絲般的細線。稍微碰到,連著的小黑匣子即刻報警。

而且那線有隱蔽性。進地偷苞米的人,不容易看見。

晶達煙癮重,漫不經心地將煙蒂一插,略帶痞氣地說,看不見的。但凡進地,人人都是奔著苞米去的。

所謂一葉障目,其實更是目標明確,不顧其他。想想讓人忍俊不禁。

這套業務晶達引進並負責。是來自年輕理事長們的拍板,還是晶達的興趣所至,還是集體的一致推薦,都無所謂。總之安排落實個事,很容易達成一致。溝通理解沒有什麽障礙,辦事創業的環境好。

絲線是銀色的,和天光融在一起。稍微反光,像帶著露水的蛛絲。

算是個重要的情形。苞米地裏,任何的大地裏,莊稼稈豎著也好,鋪在地上也罷,都是磕磕絆絆的。作物是不同意人進入的。它們長起來後,大地就成了它們的領地。人們若手工割地,得一棵一棵商量。唯有機械不管那個,剃頭似的,一趟一趟地走。聯合收割機更如軍團作戰,配上嘹亮的小號,莊稼變成了野地裏的草。彼時眺望整片的莊稼地,大地成為土金色、可以征服的湖。正所謂的此一時彼一時。

攝像頭總是謊報軍情。晶達說。

大地裏,某棵作物的旁邊,一隻老鼠躥過去了,攝像頭有感應了,立即啟動報告模式。體現是幾公裏、十幾公裏外,晶達的手機響了。是微信,且配以語音播報,告訴哪片地裏有情況,招呼晶達趕往。縱算大地裏的老鼠少了或者沒有了,鳥雀仍是有的,大鵝、雞鴨也偶爾光顧。尤其近年野雞多,崗地中間低窪處的草叢裏,總有那麽兩三隻,猛地飛起。於是晶達的微信又響了。

各處大田,每塊動輒一二十坰,均安裝了智能警報器。

且時間長了,晶達已知道,哪個習慣謊報哪個更加真實的。

記者們搭乘晶達車去“該裏”的時候,微信又滴滴響了幾回。

晶達看了看說,不管。他們都管五棵樹叫“該裏”。這個該不是該,而是街。過去榆樹縣城才叫該,由此可見,五棵樹的發展以及村民對五棵樹的認可。令晶達慚意不止的是,此前終於有一個警報器不說謊,但是晶達去晚了一個小時,老苞米都烀熟了。

後來,那些警報器,有一部分已找不到了。

晶達沒說,村屯的人群中,就有既懂技術又有一定動手能力的。

光天化日之下,竟圖宜那點兒苞米?可苞米粒子是真貴呢,去年一斤漲過了一塊。而今年的此時,苞米雖還沒打,價卻始終不掉。秋糧集中上市的階段,肯定抵過去年。

當然有更為關鍵的,村民們拿合作社當集體。既然是集體,大地裏就可以撿與拾,甚至順與掰。

晶達的“偵察兵”,一個個小黑匣子得撤回來了。帶著塵土,堆到工作室的辦公桌上。整個秋天的風蝕雨侵、陽光曬射,顏色有些烏塗。砂紙粗糙地打過一樣。

打這以後進地就不叫偷了,而叫遛。稀疏的老人以及女性,可以春天剜野菜一樣,挎著筐,拎著袋子,坦坦****地向原野索取。

為防跑冒漏,合作社專門找四個婦女,每天跟著機器遛。

2

就沒法不惱火。一個村婦要求加入,態度居然悍戾。因是寶子出麵找的工,因此電話尋到了他。寶子說,四個就是四個,不需要第五個,怎麽招呼你。那村婦理科挺好,表述道,多一個少一個有多大區別。這把我不參加,再招一個必須是我。

寶子的文理科都不好,但聲音磁密有力,隔著電話訓斥她。合作社的樓上樓下,大幅度地反射、回**著他強烈的美聲練嗓。因是動了真氣,寶子很是洶洶,差點兒說,就不用你,用誰也不用你。過後探問方知,彼此原來有過碼兒的。

那村婦家養的大卡車,以前合作社並沒少用。機會也算創造了,卻總有缺斤少兩的情況。故此雖不說破原因,活卻不分派。養大卡車是見天往出拿錢的,除非報停。合作社在家跟前兒,錢又十分準成,卻幹瞪眼掙不著。因為這個,結下了梁子。

與寶子的負責生產相區別,蘇主任負責機械維修。媳婦不在,他正幫著洗碗,蒸買來的花卷。聞聲從食堂走出來,用洪亮有力的聲音攔截道,擱我就罵她,站她對麵,專罵她男人。

這叫什麽道理,但他是蘇主任的道理。專罵她男人,讓村婦糾結,又無處發力,徒增一層鹽鹵。

蘇主任憤憤地說,看她敢吱聲。

第五個婦女一定不敢吱聲。蘇主任粉白臉色,卻更顯凶相。一哈腰,能?起一麻袋糧,一邊扛肩上走。當然已沒有任何一處需要肩扛手提,幾乎所有生產環節都用上了機械。

但這是本事。

蘇主任敢罵娘,寶子未必就不敢。但最終倆人都不罵,堅持不說髒話。他們骨子裏都文明,包括繼續節省律己。每天吃的飯菜,一人端一個平底盤子,或一隻二號碗,先盛飯墊底,再把菜添上。過去是不能用盤子吃飯的,老人不讓,裏麵有說道。而今受到外域及自助餐類的影響,手抓都能吃飯。話說回來,縱算如此的農忙季節,也是量夠就行了。多做也未必多吃。再好的飯菜,八分飽正好。餐飲上有個節省和控製,就包含養生的理念,它們早滲透到了鄉村裏。

當然,那是飽腹之人的養生呢。可縱觀四邊,誰又不是飽腹之人。

相比之下,對本村婦女,“總主任”晶達更有辦法。“總主任”是他的自稱,包含著幽默與戲謔。這年他49 歲。鑒於無論城鄉,普遍延後十年,因此相當於39 歲。天已擦黑,幾個均是偏瘦的女村民從四輪車上攀爬下來,排成一字橫排,接受晶達的業務問詢。晶達那刻頗有氣勢,仿佛訓練營的長官,女村民們則是標準的女戰士。什麽樣的苞米不能撿,瞎了尖子的,有黴病的,撿到了也得挑出去。否則摻進大苞米堆,或者掉下了籽粒,混進糧食山裏,都是不得了的。晶達詳細做著部署。講者氣勢,聽者認真,就不用隔著電話罵吵,或者擺開淩厲攻勢。一切均可諄諄教誨,變成春風化雨。不過晶達的問詢中,就含了一層不怒自威。不是他個人的,也不全是合作社的,而是本鄉本土、老屯老戶,被統一認可的生產生活規矩。

密植的玉米棒子,網箱中的魚兒一樣蹦跳,然後吸進收割機的車艙中。塗色的鐵皮隔擋著,看不見艙裏的翻滾跳躍,但籽粒脫下來了,快要裝滿了。苞米穰子粉碎了,稀疏地撒到地壟散碎的秸稈中。有的收割機,後麵跟著稍小的車輛,讓金色的、橙色的、黃色的米流,以拋物線的方式,流過湛藍的空中,流進同速的車廂裏。這趟車廂滿了,新的車廂再跟上來。合作社購置的大型聯合收割機,它不需要隨行的車,而是企鵝似的,直接將魚吞進巨大的嗉囊裏。它憑借自己一來一回,再一來一回。快要冒漾時,穩妥地走到地頭,將它們吐出來,吐到地頭停擺的載重卡車裏。

這樣狼吞虎咽,破損率一定要有的,遺落也不會少,因此安排撿拾是對頭的,暫不讓別人撿拾也是對頭的。

如何看管別人,是寶子的責任,也是晶達的責任,是合作社所有人的責任。一般來講,告知就行了。撿拾的人會轉移到別場,沒有任何人死賴在這裏。大地寬廣,可撿拾的地場多的是。反倒堅持撿拾的尚屬鳳毛麟角。

四個婦女怎樣變成的五個,吸納了誰,是否養大車的質詢婦女,青壯的人們都不再提。不提便不知了,就這樣簡單。

不過除了養大車婦女,全村沒人關心此事。她們收工回來時,鳥都已歸巢了。鳥兒們棲在不知位置的樹枝上,服氣地看著大地上的另一種生物,幾乎時時需要提防、躲避的家夥們,越來越可以放寬心。

印象中的村屯婦女,個頭高壯的太多。但這幾個絕對都是相對單細。歲月不饒人呢。深秋的大地裏幹活,是有服裝要求的。得穿得又密又緊,不約而同地將熱量層層裹纏。不放進一絲兒風。幾個婦女的心境沉穩,一邊搜覓機器吐槽而出的苞米棒,將它們撿拾出來,一邊調動豐富的經驗,綜合判定該要還是不該要。撿拾的苞米是要上秤的,分量與日薪掛鉤,因此就不存在懶怠。不過合格率也是有要求的。不管怎樣,就不影響一邊幹活,一邊設想未來。女人們的老公可能在外地打工,相當一部分是這樣,但在本鄉本土的越來越多。這是個小酒廠較多、養殖肉牛較多的地方。一些村民乘著唯一的班車去打工,下蛋似的,不斷在中途的某些村屯撤下。那輛班車雖然從不落站點,但總得意穿地壟溝子走,希望抄近到達五棵樹。像個按不住性子、易受影響的螞蚱。可到五棵樹幹什麽,依然得按時發車,客運站管理很規範的。

相對於在周邊村屯打工,還有哪裏也不去,蹲家裏扣大棚、栽種葡萄香瓜以及反季蔬菜的,隻是數量仍少,不成規模。

種種努力,第一財源仍然是種大苞米。

3

站在廣隆村的高處,看周邊的一馬平川,天真的像一隻鍋蓋,地則是一方圓圓的舞台。沒有觀眾席,但人人都在台上。風夠硬,水也跟著硬,沒有質量過硬的皮膚,半天就會吹掉了色兒。在城裏眼見油汪鋥亮,到了廣大的農村,陣陣風吹日曬,縱是金毛狗,也會毛幹無光。衣服潲色,塑料幹裂易脆。擱置在屋內的盆花搬出去,風抽一陣子就變糙了,變硬了,變白了。人也如此,全村滿算著在內,不管地裏幹活的,還是蹲家裏不出屋的,一律看得出風潲土浸的痕跡,看得出陽光的照射與空氣的硬爽。所以鄉村的美麗更多是豔麗,想過渡為城市的綺麗,需浸泡一層浮奢的時光。

幾個撿拾玉米的婦女,她們似乎已風化成木,硬化成石,不懼侵蝕,更何談風吹日曬。她們頭上圍著綠的藍的方形頭巾,幾十年前留下來的,紐襻疙瘩緊緊係在下頦。她們閉緊秋季幹裂滲血的嘴唇,眼睛極尖地搜覓隱在秸稈底下的玉米棒子。所穿的旅遊鞋,都是孩子們剩下的,或者自己穿過了氣,可以在地上胡踩的。天剛亮就齊聚到合作社院內了,熟練地翻進四輪車鬥子,顛簸一路,再熟練地翻進地裏。天色擦黑,看不見玉米棒子的時候,四輪車把她們拉回來,聽任她們隱進各自的暮色中。很少有回到家裏,飯菜已擺到桌上的。老人們老了,兒女們搬到五棵樹街裏去了。若年輕二十歲,她們也會投奔初級城市的熱鬧。那裏馬路寬闊,夜燈明亮,市景繁華。但上到這個歲數,已可以煞心守候一份瘦削的寂靜。至於所謂的晚餐,還有比這更簡單的嗎?隱忍而智慧的她們,大清早做飯時,已一起帶了出來。

離開合作社,記者們由晶達相陪,到毗鄰的村屯散步,瀏覽村容村貌。看到他姨家的兩座三間平房,均是磚瓦起的,筆直地相距出二百米,軍棋似的擺在村邊上。中間並無他物。

院子雖都空著,但看得出雞塒與豬圈的痕跡。還有一隻碩大的、能醃好幾十棵白菜的排缸。人不是不在了,而是不肯再住,去了五棵樹街裏。窗戶都斜釘上板條了,起碼近期不打算回來。晶達說他的姨因為不讓撿拾合作社的苞米,並對所撿的苞米進行了沒收,再打電話時對晶達說,別管我叫姨,我不是你姨。

進了村裏,南北道,東西路,棋盤似的。揀沒走過的地方逡遊,看到閑置的房子正經不少。有的連窗玻璃都沒補齊,任其黑洞似的豁著,一看就是久無人住。院子長起了荒草,連菜園子也長起了荒草。沒有人可惜那地,房主人自己更不可惜,權當歇養狀態了。如此就趕上種人參了。種植人參以後,一塊地一般得歇上三年。可這裏並沒有種植人參呢,所以隻能一句話,閑得起。房子閑得起,菜園閑得起,讓它們長荒草,滋生昆蟲,給小鳥絮窩。

4

村子富庶的標準之一,竟是聲音。村莊上的聲音,總和珍貴的活力依存。若無有力的馬達與各類機械聲,軋草聲也是好的。雞犬之聲相聞,本身就是一種生機活力的象征,堪稱自古至今最普遍的村莊標誌。

村中鋪就的水泥路,一直通到各家大門下,三接頭皮鞋似的。再往前就探進院了,就不是公共產品了。環路以及環路之外,通向田野的田間路,都鋪上水泥了。村裏麵,街路兩邊挖的排水溝,雖是水泥抹好,卻終究抵不過大地的力量,已被溝畔的土壤擠壓出不少螞蚱口子。雜草從其中鑽出來了。

部分溝段存了一些雨水,刮來了有肥力的土,因此縱是水泥溝底,也變得綠草豐盈,得現安排人鏟掉。路邊相隔不遠,是統一擱放的塑料垃圾筒,均印著廣隆村的字樣。是宣傳還是標明,各種意義都有。隻是成捆的土豆秧也堆了上去,蓋住了垃圾箱的敞口。年輕的理事長,當然更是村黨總支書記耐心地告誡,稍加處理,都是綠肥或者濕肥呢。可是不管什麽肥,誰家門前都不願意擺放,那就得村規民約上陣,說好挪動了就是違規,十星級評比,就有一星不能上、通不過。

村中間原來有個小土坑,部分被填充了,修成了水麵和小廣場。木質長廊,硬化路麵,材料用工都好,水也幹淨清亮。少的是生長了幾十年的樹。隻需不同位置的三兩棵樹,它們便可以成為漂亮的街心公園。但三兩棵樹又不大可能,因為村民不在乎,不喜歡,“沒有用”。即便是果樹,在各家各戶都少,嫌它們遮園子。於是小廣場上映入眼簾的是,樹木由木製或水泥的框架代替。

總之這樣一個小廣場,它涉及生活觀念的調整。鄉村文化建設、鄉村文明的塑造與實現,涉及如何引導與培樹。這並非一個暗問題。它其實擺在眼前,也須排在近邊。

走出村子,站在那片略高的土地上,將鄰近的幾個村子收入眼中。將兩個村屯的中間,那片重要的公用地帶收入眼中。左側是以高高的烘幹塔為標誌的合作社,前後縱深很大。

但放在田野大地,它隻是一個色塊。右側是標準的村部,庭院整潔,可以秒變成標準的村小,招納未來的孩子們。雖然現有的真正的村小,其規模與占地,是村部的十倍有餘。那就辦村民夜校或學校,恰合適不過。當上先進,村委會的各類材料報表更多了,直忙到馬不停蹄。恰因為有它,合作社成績突出,呈良性運轉。肌質健康有力的村組織,與健康發展的合作社,它們在行動上並行不悖,生產上相互守望,生活上共同帶動。村委會裏相當一部分成員,本是從率先致富的人裏推選出來的,尤其守崗敬業、有公益心。吸納他們兼顧合作社的成員,可以說是一種必然,更是一種提倡,突顯一種趨勢。主觀上與客觀上,均體現了領辦的宗旨,助力了良好效果。

撒 秋 肥

1

天遲遲地不冷。記憶中的冬天雖將很快降臨,但這一陣時日,確實一片寧靜的景象。尤其莊稼作物,大部分密植的玉米稈,棵棵直立,保持閱兵的模樣。非常齊整的方陣,經受檢閱的姿態。仿佛剛從主席台前經過,但又絕無喧嘩。那樣的靜場中,感不到低溫,隻有層層煦陽。看不到冷風嗚咽,隻體會寬廣的甘甜。滴灌技術,水肥一體化,秸稈全量還田,中耕與深鬆的采用。各類種植技術與理念,將坰產與總量,帶動到一個新的層次,也正悄悄改變農業種植格局。這個帶動與改變,與合作社的組織生產能力相關,在相當的範圍內,給合作社帶來了良好的讚譽度。

公共汽車在鬆花江中上遊的大地上行駛。無論男女老幼,人人都戴著口罩,至此已兩三年了,一定時期仍需戴下去,直到不需戴為止。單憑口罩而論,對漸冷直至幹冷的東北天氣,不得不說,也許是件有利於呼吸器官的好事。車裏大部分是農民。倘隻以是否農村戶口、名下是否有責任田劃分,農民的比例會更高,將包含著許多現實中和正在過渡的市民,也將分布到多個省份。農村戶口與土地,正越來越成為值得自喜的事。就直接以及間接影響來講,它一定是構成保障了,雖然隻占所需保障的一部分,但這部分仍是最牢穩的,牢穩到眾皆認可、毫無爭議。

除了合作社以及種糧大戶仍在忙碌,以家庭為主的秋收基本結束了。隨著初冬的來臨,在外打工的各項目也差不多了。尤其露天的、需要場地條件的。滿車的歸心似箭,連同拎著的桶以及行李。車廂內放不下,都安排在車底層的貨艙裏。記者們身後的一個農民,手指受了工傷,骨裂而不是骨折,工頭給予一萬元補償。鄰座搖搖頭,稱一萬元太少。又說應以傷好為準,治傷期間還要開付工錢。倆人並不認識,隻是購了鄰座的票,才搭上的話。骨裂的農民替工頭分辯,也替自己解釋,人家的活完工了。鄰座大聲說,可是骨裂幹不了活。聲音及所包含的激動,驚動了前後左右的人,判斷誰的話更有道理。卻不再有一句議論。聽音樂,看手機,打瞌睡,進入自得其樂的狀態。大部分窗簾拉嚴,將充沛的光線隔開。

汽車沿著高速公路繼續行進,收割後的大片田野,鋪天蓋地的土褐色,清晰地展示出各類不同的收割方式。看到機器整天整宿收割,秸稈也都攪碎,揚在了地裏。這是大地始終保持金黃或者褐色的原因。看到翻耕的土地,帶著濕潤的黑色光亮,暗示出一種不複再得的彌足珍貴。那是大地的底線,人類生活的底牌。看到正在推廣的全量覆蓋還田,並不將秸稈打碎埋入地下,而是任其在壟間自行腐爛。耕作時將秸稈歸行,利用騰出的條壟,進行淺旋以及條耕。

傍近榆樹市區,一家一家的收糧點逐漸集中,越來越密集。因為依路、依地勢、依房場、依投資而定,各點修建得風格不一。藍的庫,白的庫,大小的院落,各式的拉運車輛。

農用四輪車也不少,裏麵的苞米棒子,都是用各類顏色的膠絲袋子或者空化肥袋子裝著。這些收糧點,已由過去簡單的租塊菜園,擱杆秤,鋪張巨大的苫單,而變成了硬化場地。

雖修建得五花八門,但機械能力夠用,甚至設計“Logo”。

“Logo”就是徽標,不僅區別他人,還貫穿主張與想法,以此昭示公司企業的努力與實力。

這樣的一番陣勢,便又仿佛路過一片魚池。隻看見裏麵群魚踴躍,隻是尚缺大魚。大魚當然有,隻是在別場。中糧集團與吉糧集團,它們兩家的分公司,挨排建在五棵樹的公路邊上,建在其他鄉鎮更加具體的大地裏。吞吐量與貯存量足夠,做著進出以及貯存的生意。仍是忍不住說到北廣隆。

以廣隆村合作社的規模以及產糧能力,已足以引起附近分部以及分公司的重視。畢竟是五棵樹及周邊區域最大的。多時種植近千坰,以坰產兩萬八千斤算,達到了萬噸級別。和榆樹、扶餘的整體比,不過是九牛一毛,但放在同比中就厲害了,屬於同個背景、同樣條件下的可觀。

而這個榆樹,這個大大涵蓋五棵樹及北廣隆的榆樹,它的種地打糧達到什麽程度。每年所生產的糧食,如果都用於吃的話,夠全國人民用三天。還有說用七天的。具體運算擺在那兒。以網上公布的年產量,除全國人口數,再除每年的天數及每餐所需的糧食數可得。至於那些總產量裏,苞米與水稻,小米與高粱,哪些用於雞飼料,哪些用於工業酒精,哪些上了餐桌,不在此統計的範圍內。而且作為一種宏觀統計學,它引發的不是數字本身的效應,更多是精神上的一振。

不僅是榆樹、五棵樹、北廣隆的一振,是聽到此計算的任何中國人的一振。隻因榆樹、五棵樹、北廣隆不隻是榆樹的,它們是全國的。每一壟耕地,每一畝產量,每一袋糧食,皆與全國人民息息相關。

多並不等於粗疏。不能外麵進了一塊板,家裏丟了一扇門。顆粒歸倉的習慣與傳統,在合作社自覺地發揮作用。對於糧食的節省監督,不隻是為著歸倉,也是為著錢。不隻為著錢,更因它是記憶中的、血脈中的規矩。

望著大地裏拾荒的人影,客車上的村民們說,一天撿二百斤,玩兒似的。

這樣的話拿到合作社,諸理事與司機均會肯定。可須出得去,須得有時間啊。這個季節裏,諸人所做的事情,可能不是二百斤,而是關涉兩萬斤、二十萬斤。每個人都麵臨抓大放小,都須去粗取精,都要學會抓主幹去枝蔓,都在從各角度堅守顆粒歸倉。

2

兼任村治保主任的寶子,高興地開著拋肥機,樂觀地看身處的收割了的土地。那塊土地相當於二十個足球場,被四周依舊站立的莊稼完全包圍著。卻有樹木,有道路,不局促。

球場的另一側,一個年輕的農村婦女和她的父親,在那裏拽黑色軟皮的滴水管。滴灌或水肥一體化,屬於技術推廣的項目,上麵專門撥付物資,因此算是一個工程。那女子,同樣緊身保暖的衣服,顏色搭配莽撞粗蠻,與田野裏豁朗的陽光、較硬的風、生生灌入鼻息的新鮮空氣,大口大口地相融。旁邊的手扶式廂鬥裏,黑色膠皮管快裝滿了。一百三十幾天的生長期裏,這些滴灌帶經過了鋪設,運輸了水分,而今要將它們集中保管。但對它們的拽起是粗暴的,具有破壞性的。

沒頭沒尾地盤起、打卷,丟進車廂裏。像薅豬腸子。下一步,它們將堆到鐵皮大庫裏。而那個鐵皮大庫,被合作社敢於想象的多麵手們從正房生生挪移成了廂房。隻是為了穩固,卯入太多的斜拉杠、小三角,形成了重重阻攔。為此進得去人,進不去車了。

這片大地的外圍,長長的植樹帶那邊,是接連的三個棚。

一家三兄弟建的。每座棚有一個足球場大。依次走完了三個棚,就算走過了大半公裏路。虯勁的葡萄藤,掛過幾年果了。

看老根與枝蔓,根根向上拎起,綁到固定的鐵杆鐵線上。皆是青筋暴柳。這個季節,所有依然扣在地麵的大棚,莫以為裏麵滿眼蒼翠、富含生機,它們更多是暫且閑置。經過兩季或者三季的開花結果,它們需要歇息一下了。但何以仍須扣著,隻為有這層薄膜,棚內的土地積溫會提高不少。大棚外麵殘雪消融,裏麵已步入春天。及至外麵草剛吐綠,樹展芽苞,大棚裏麵已是一派枝繁葉茂。那些黑色的輸水管帶,主管道粗,分管道細,果木般地紛披下來。管道本身有均勻的滴孔,每個滴孔覆層遮擋簾,眼皮一樣。這樣滲出的水,將更加柔和分散,接近雨落地麵,四處洇濕。而外麵那二十個“足球場”,由於實施滴灌,苞米栽植棵數密集,苞米棒子依舊沉實。這些都意味著豐產,可達三萬兩千斤。

若非滴灌,這幫人經營這片地,坰產仍可達兩萬八千斤。

大糧倉的盛名,果然並非白來的。而不同耕作技術,不同田間管理,形成的差異仍然不小。就是說,現代的、精耕的空間依然大,糧食增產的後勁依然足。

此時,若使用可操控的飛行攝像機,取得鷹或鴿子的視野,提到50 米的高度,會發現隔道的另一片大地裏,那五名婦女在撿拾苞米。提到100 米的高度,會看到遵守和利用自然規律的前提下,體現人類意誌的大地與田野。它們積木般擺在晴空照徹的中國北部的大地上。若提到150 米的高度,看得到遙處的五棵樹,如畫線般生動漫鋪。

看過一幀合作社的照片。拋肥車朝後使勁,將有機肥噴成一團連續不斷的黑霧。不知道是車沒勁兒,還是油路憋那兒了。但仍是一陣喜悅。農家肥進地,許多年不見的情景了,何況相對於動用人力畜力,一馬車一馬車往大地裏運,這個是將糞肥徑直運進地裏噴灑。而且寶子此時噴的已不是初經處理的農家肥,而是類似化肥顆粒的東西。可以伸手抓,接近無臭無味。還可以裝瓶子裏做飾品。像不同的土壤,不同的糧食品種,層層堆在玻璃瓶中。隻是如此還是糞肥嗎?為什麽不是,糞肥非得臭嗎?做得妙了,不可以兼為農用展覽品、工藝品嗎?何況這個有機肥已不是村子裏積的,而是上級配置的。這說明對於土壤保護、可持續耕作的重視及進展程度,很明顯有了實施成果。

廣隆村以及其他各村的積肥處也看到了。周圍皆是硬化路麵,中間是標號很高、質量霸道的水泥坪台。沒有槽子,不會形成漚積,因此也沒有氣味。其實是一所垃圾中轉站。

全市388 個行政村,組織規模更大的2299 個自然屯,從相應垃圾點裝車,統一送到垃圾處理場。經過美麗鄉村建設,幾乎所有的主路麵得到硬化。這個轉運是及時的、具備條件的。

垃圾處理動用了最基層的村組力量。如今髒亂差是不能了,甚至有一天會做到垃圾車即來即走。音樂一響,各家垃圾送出,落地的機會都沒有。

田野邊上、地頭,一老一少兩個村民,守在要拋的有機肥料旁。肥料很幹爽,化肥似的裝進袋子裏。倆村民一人掐一頭,直接抬到鏟車上。再剖開,倒進翻鬥裏。

歲數大的村民說,雞糞。

他說有機肥是雞糞做的。

仔細嗅聞,確實稍稍的,有隱約的雞糞味兒。

他說得對。所謂的有機肥,還原到原始狀態,就是家禽糞便、植物秸稈、濕垃圾混合。待微生物發酵後,進行相應溫度的消殺。至於成為顆粒,是多了一道工序,進行了幹化處理。

寶子開著拋肥車回來了,有機肥都拋空了。他從高高的拋肥車上下來,爬到同樣高高的鏟車上,操縱機器,將又一批有機肥裝送進拋肥車。

水這工夫也來了。歲數大的農民,橫跨過壟溝,徑直去取塑料邦克(俄語水桶的音譯)。捎水的電話早過去,但第三趟才給捎來。把歲數大的村民渴得,十斤重的邦克拎起來,撣到車架上,直接往嘴裏倒。咕嘟咕嘟的,就不怕被激著。

來前在家裏吃了醬,如今喝完水才好些了,幹活兒也更加有頻次。化肥袋子抓得有力,壁紙刀唰地劃過,肥料顆粒泄到可撮石頭、撮鐵、撮牆體的鋼鏟中。

這樣靈活的辦法,吃晚飯時被一旁的工人破解了。一旁的工人說,還有比這個更好的,就是肥料袋直接扔進鋼鏟中。

劃破一個,拽出一個。直說得倆人不吱聲。

人家說得對。這不止少了一道工序。

寶子懂行,但對此笑不作答。明知大地裏幹活兒,卻抿那些大醬。明知抿那些大醬,卻不自己備點兒水。思維都沒做到最透瓏。

怎麽講,論精氣神兒,寶子臉色紅彤,笑容開朗,願意幹活兒。開機器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拋肥車在灑滿秸稈的大地上穩健前行。拋撒的肥料或如老鼠屎粒,蹦濺到碎草中、壟台壟溝裏,黑點子一樣入地不見。

寶子是真正的莊稼漢、好把式。真正的莊稼漢,幹活兒總是高興。尤其這樣的天氣,這樣的農用車,這樣的豐收。

記者們才叫扯閑篇兒。跟他聊到這片大地的那邊,撿拾苞米的幾位婦女。說到苞米可以不撿得那樣淨,應該給鳥留一點兒,給老鼠留一點兒,它們也等一年盼一年了。並且沒有我們的占地種糧,大地會提供其他籽粒的。是我們斷絕了它們的這個機會。寶子不讚成,不同意,不響應。和合作社其他成員、所有理事一樣,他也堅持顆粒歸倉。斷不肯去想,他們以及取之於大地、取之於萬物的任何人,憑什麽不微量供給,或者有所保留,憑什麽顆粒都要歸倉。

3

三個深翻的機耕手,是遼寧和內蒙古過來的。遼寧一個大型農機服務公司,養著數台的農機車。按季節由北往南推動,開展收割、深翻及其他項目的農機作業。彼此通過各類農業交流活動、推廣會、培訓班認識的,形成了相對固定的合作關係。

他們和黑土大地上,各個合作社以及周圍的人熟,和深翻的大地熟,也接受合作社的監督。活兒幹得不到位,蘇主任、晶達都會說,寶子也說。包括坐辦公室居多的李彥會計,若是看著也會說。合作社往出拿錢的,要求他們人歇機器不歇,二十四小時運轉,他們予以接受。因為這也是他們自身的要求。他們的住宿,專門安排到前樓的側房,搭上火炕,安排好上下鋪,睡炕睡床各取所需。所有工人均吃一樣的簡單飯菜,但對他們,有方便麵專備,名義上的、備用的。夜深回來的時候,他們一邊煮方便麵,一邊機器一樣說話,並不因夜深而減小音量。樓裏有休息的呢。蘇主任為此大為惱火。方便麵一定是配備,但若大鍋裏蒸著現成的飯和菜,就不宜另起爐灶了。可他們煮了。發現的時候,他們已去側房休息或複又進地深翻。蘇主任吵話了半天。不是挑他們聽不到時才惱火。可是倘真的在,蘇主任除了摔臉子,其餘的話又未必說了。畢竟是客人,畢竟名義上給夜班,主要是遠離家鄉的他們備的。更何況這樣一種合作模式,去年有,今年有,明年仍會有。

三個機耕手,兩個大胖子上身寬大,下盤有力,絕不是虛胖。小胖子是蒙古族人,小圓臉,月牙兒眼,看上去友好和善。大片已收割、已撒肥的田野中,三個人各開著機器,帶動著犁鏵,呈台階狀排布,在披層褐色外衣的黑土地裏遊弋。那個犁鏵,這頭往那頭開的時候,一側的翅膀著地,另側的翅膀朝天。側飛似的。待抹過地頭,從那頭往這頭開時,另側的翅膀變成了著地。這種技術上的翻轉或反轉,解決了犁溝的問題。什麽意思,如果不翻轉,去時土浪往犁左邊湧,回來時土浪仍往犁左邊湧,接頭的壟便會形成一道犁溝。可是有了犁鏵翻轉,頭發往一邊梳了,土浪往一邊湧了,發縫蓋住了。

莊稼高,因此農用車一般很高。車旁都有個豎陡的梯子,得扶著把手,登坡似的上。駕駛室裏夠大,還有音樂按鍵配置、U 盤插口,但都是油汙的狀態。坐在裏麵,高起架的視角,有種新奇的俯瞰感覺。蒙古族的小胖子掐著前車新翻的黑土,嚴絲合縫地犁開舊土。裁錦或織布一樣。因新舊土厚度不同,車體產生相當的傾斜度,搭乘的總是不免慌張,小胖子則鎮定自若,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車後好一番土花翻旋的景象,宛若黑水渡輪。

蘇主任在他的房間裏睡著。屋門半敞,頂燈通亮,散碎的光線濺得到處都是,更加保持全天候的值班狀態。各類農用機械隨時可能壞,隻要它們晝夜不停地幹。壞了蘇主任就要領著修。一個怯生生的年輕人湊上前說,他剛才在家換了雪地胎。一個人獨自在家,就把雪地胎給換上了。倘若謬讚,年輕人會擺出無所謂的樣子說,是個簡單活兒。須得是個簡單活兒。種地、拉貨、修車、滴灌、打藥、烘幹,得各項都不生疏,樣樣可以簡單操作才行。尤其四五十歲的這些,簡直要成了精。晚飯是天剛擦黑時吃的,和各村民家一個飯時。

蘇主任媳婦將碗筷留給老公,然後又趕回去燒炕。和父母東西院住著,但顯然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了。蘇主任長住合作社,留下她和兩隻大狗在家,卻不讓進屋。因為狗就是在外麵待著的。當然蘇主任也不是全天候,也偶有回家的時候。回家裏也不幹啥,忙活忙活這個,鼓搗鼓搗那個,再慌慌地往合作社走。

再有三兩天,機耕隊的小夥子們就走了,因此活兒有些急。合作社的眼皮底下,有一片苞米地,四五個婦女還沒有撿拾呢,卻深翻上了。蘇主任又氣得罵。他就不知,次日黑白兩個大胖子深夜回來,除了各吃兩袋方便麵外,還煮了整整一盤荷包蛋,並且煮得溜圓,不飛濺邊子,像是軟元宵。

而且煮出了溏心。其中的白胖子還剝了一根尺長的大蔥,找到了同樣擱藏在櫃裏麵的大醬。一棵蔥十分鍾。蔥頭蘸上醬,一口咬下去,向另一個黑胖子炫耀。黑胖子雖相貌粗蠻,卻不敢吃辣,隻揪幾片可憐的綠蔥葉子,滿嘴辣汁、噝噝哈哈地嚼。吃完相互散煙,看手機,主要是看短視頻,裏邊說的是如何農機修理。然後又打遊戲。嚼蔥的白胖子看主播售貨,主播在手機裏麵熱情吆喝。蘇主任又是次日早起發現的情況,衝著飯廳聒噪,有飯不吃,吃方便麵,當是自己家哪。

看來仍不知道荷包蛋。

雖然聒噪,卻對他們的翻地技術十分肯定。說他們是專業公司的人,言外之意幹得好。

三個家夥都回去了。不是不伺候這份猴兒,大白胖子的父親腿折了,小胖子有旁的事,黑胖子沒說原因。

4

天有些陰。這樣的陰天,激起了人們心中隱隱的緊迫感。

人們嘴上雖不說,但都知道,這年是突出的豐收年,可確認是踏踏實實的穩產高產。合作社進賬多少,給所流轉、代管的土地,帶來多麽大的年度收益,已大致可以計算。合作社每坰地支付一萬六千斤糧,這是由全村上一年的均產而來。

可說有根有脈,公平合理,都予接受。至於具體的糧價,按12 月15 日中糧集團駐五棵樹分公司的收購價采信。為什麽要12 月15 日,而不是其他日子,並沒有什麽說道,隻是這個時段,各糧食企業全麵開收,價格相對穩定。具體時間,既可以12 月15 日,也可以12 月25 日。

除了給錢,當然可以直接給糧。那就須村民們自己處理,願意賣則賣,願意存儲就存儲。事實上沒有存儲的,都是賣,圖個省心。而若是賣,就不如合作社直接處理,省心再省心。

耕地是有數的,各家各戶的責任田也是有數的,對此天上的衛星看著,層層的賬本記載著,相關的硬杠與紅線卡著。不過那些土地帶來的收入,真是沒有一點兒生產成本的幹?。

不必上班,坐家炕頭就給的。隻是畝數的原因,各家各戶很少有超過兩萬的。每年必有,可不勞而得,但部分村民認為不好幹啥。承認是可靠收入,但不可靠。

至於種地之外,是選擇打工掙錢,還是種植養殖,可說想咋樣便咋樣。東南省份招工,每個月六七千元的收入,而且毫無賒欠。絕不是過去了。至於迎麵或者應對老年,可以提前買養老保險。各類情形似早有了渠道。

說點兒別的吧。放眼更廣的視野範圍,有沒有經營不善或誠信缺失的合作社。這個一定是有,而且為數不少。有的作胎就想套取各類優惠及補貼。套得了機器,再把機器租出去。套得了資金,先蓋起一大溜住房。種了一年地,剛剛把賣糧款使出來,不惦著還欠款,先給兒女買轎車。可自從交付了地,老百姓時刻監督呢。看莊稼咋種的,咋長的,咋賣的。看最重心也最核心的,錢咋支付。錢回來了不給村民是不,先可著自己禍禍是不。須知村民凡事好讓,土地堅決不讓。土地是村民的識別器和利器,誰虧欠了土地收入,深深觸碰了村民的利器,斷不會有任何的伸枝展葉、冒堆兒生長。

一句話,這樣的合作社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