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來了霜即動鐮,是普通的村民。來了霜不著急動手,是合作社。而合作社突破了時序的要求,車燈照亮,將深夜的大地變成了愉快的收割場。
廣袤的夜裏,深沉睡眠的覆蓋下,一切的臆語,溫柔的希望,都輕輕地飄落到枕邊了。村民與村莊,一齊進入愉快的不被驚擾的夢鄉。田野上、大地中,晝夜作響的農機聲,成為響在耳畔的催眠曲。以它們的勞作襯托村民們的清閑,鋪撒在流轉的土地上。
漆黑的夜裏,在燈光下,在寶子粗壯手臂的駕駛下,皮卡車就是一匹肆意的馬,順著壟溝奔突。車輪的輾軋下,苞米蓼子、秸稈枝葉飛濺。大燈韻味十足地打開了,光亮射出了幾裏遠,一直被夜幕中無限細碎的暗光吞沒。彼種光照之下,人的麵相被塗上了油彩,胡須根根可數,雙目、口鼻生動可辨。如處窯洞般。車窗開放,淡藍色的香煙扶搖到車頂,折了個彎,被抽油煙機般吸納到窗外的黑夜。人的對話也大聲突顯,不能不大聲,因為馬達在生動地響。廣大的黑夜中,振動有力,呈現人類的力量。
結掛苞米的秸稈在大地裏直立著,雨雪霜凍都拿它沒有辦法。合作社以及新農人們,已然摸索出來。不僅上凍可以收割,明年開春也可以。榆樹、扶餘、五棵樹這片如此,黑龍江九三農墾那邊更是。隻要機械可以進地,一切均不在話下,均構不成問題,均可展示冰雪裏收割的奇異。玉米下雪後還能收,曆經自然烘幹,帶來的糧食品質會更高。
合作社的夜裏,一切正常進行。所具有的標誌除了高聳的烘幹塔,高高的國旗,又多出了黃澄澄、金燦燦,燈光照耀下顯出奇異光彩的玉米山。所有人倍加沉穩、安謐、踏實。
有滿滿一車煤拉過來,烘幹塔用的,可是誰來卸車。按照慣例,須找兩個臨時工。可晚上八點多了,臨時工從哪裏找,除了專門幹這活兒的,誰吃這個辛苦。幾個人往街裏打電話,承諾對方出動,可以開車十公裏去接。可冰雪路麵,騎馬都打滑閃了腿,鎮裏的人的確過不來了。於是想起白天割袋子喝水的兩個人。雖不在一個屯子,但兩人都表示很快會來。
如此,去車接是不能了,得自己想辦法。辦法當然有,人家騎摩托,兩腳尖點著地騎,變成相對穩定的四腳。眼見兩三個小時後,二百塊錢到手了,直讓寶子、晶達、蘇主任幾個人感慨。錢來得真不容易,也真容易。可是憑的苦大力,腰板永遠挺得直、拔得硬,得給人家點讚。
合作社的樓裏,各個角落都燈光通明。隻要有可能,都處於夜戰的狀態。李彥會計在樓下的房間裏看秤。都跟電腦連接上了,配合著夜視儀。車什麽時候來的,什麽時候停在地秤上,共拉回了多少斤,電腦諸項均給予顯示。因此所謂的看秤,隻是做好管控、截圖和留存。
各輛載重卡車陸續回來,拉著滿車廂的苞米。雖是裝得杠尖兒,因為村路平坦,糧堆的重力及張力,並沒有濺出來。
水泥路修得結實,幾個冬夏了,看不出裂紋壓碎的跡象。不待指揮,那些載重卡車穩穩開到地秤上。地秤貼著公路建的,既算搭占一塊路邊,也是增擴了路麵。假公濟私也行,算的話合作社就接著,然後請全體村民裁定。每個人心裏自有一杆秤,縱然沒地秤那麽大,標尺與衡數卻是相同。
窗內現出李彥會計長方形的臉,表情嚴肅,電影特寫一樣浮現。外麵的情形,早通過電腦,透過大玻璃窗,看得一清二楚。幾個攝像頭從不同角度安好,進出及泡秤,全過程呈現,過後可以隨時調取。卻仍需司機顛跑上公路,顛到公路這邊,聽取斤數,拿走相關票據。一樓的窗根下,司機仰頭站在外麵,因為屋內的地麵墊高了,而建房時窗外又取了荒土,於是每位上前的司機,等於站在溝坎裏。李彥會計嚴肅地告訴重量及斤數,再眼見司機帶著夜裏特有的滯澀與興奮跑過公路,蹬踏上車,轟轟地將大車開進院內。於是糧食山的邊緣,又增加了一些台地、丘陵、餘脈,繼續擴充一座神奇的“山巒”。
李彥會計內心線條簡短,不喜彎彎繞,外人麵前,有些端架。縱使年過六十,已處少覺的年紀,此時他仍困倦了,呆呆地、無目的地盯著前方。夜幕深沉,不透過一絲光亮。
車燈的照耀下,光線所能及的苞米地,形成了直溜溜的一幅等高圖畫。黃褐色的莊稼在黑色及燈光的壓迫下,消褪成了墨白色。靜靜的、冰層之下的湖底一樣。任何的人類活動都大不過廣大的黑夜,這樣的夜裏,人應該得到休息。但合作社及周邊的人沒有休息。他們懷揣著豐收的喜悅連軸轉,以隱隱收割與翻地的聲音,催促遠近各村的人,省心兼寬心地進入深沉的夢鄉。
2
記者們跟李彥會計嘮的地點,是二樓的財會室。三張桌子,把不算小的房間,櫃台一樣隔開了。李彥會計和出納在櫃台裏邊。出納正處於哺乳期,有半年沒大正經上班了,當然必要的工作也不耽誤。合作社裏的女性,除了蘇主任媳婦,然後就是出納員了,因此容易得到照顧。女出納身形高大,行動節奏有些慢,無太多的表情。在不苟言笑上,和李彥會計有相似之處。當然李彥會計也笑的,也有開心的時候,而且笑的時候露出一雙虎牙,令平時有些憂鬱的麵孔,突然增添很多活力。
女出納的沉悶,和鄉間某種闊葉植物契合。
得有運行監督,李彥會計說。要不一輛車,開出去轉一圈,抖摟下去兩千斤,上哪兒看出來。不過收割、裝車、運行、泡秤,整個運行鏈,都是完整的、相合的閉環。話說回來,重載的卡車司機們,也愛惜自己的羽毛呢。守家待地地幹活兒,錢又準成,得珍惜。
合作社的司機,基本依靠外雇。承擔種地、播種、打藥各環節任務。外雇的人都是參加土地流轉的,幹活都負責任。
須可著這樣的雇,因為某種程度,他們也算合作社成員。特別是包六年的,這是目前與合作社的合作中,土地轉讓的最長年限。這樣的長度,具有合理的穩定性。太短了不煞心,太長了莫說村民,合作社也不一定幹。
都穿著棉衣了。白天已有人戴著絨線帽,到了深夜,絨線帽都不行了,絨線帽外麵得套上更厚的一層棉帽子。黃昏的時候見到了飄散的雪,是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有些像白麵,輕易地吹到各類背風的地方。使得幾厘米高的微小土坎也分出了朝陽與背陰。洶洶的雪勢要一點點來的,像是大戲一點點進入**。若開始就是**,不符合自然規律。
大地裏人們正收割、翻地,合作社的院裏繼續組織卸煤。
這次的煤是從陝西拉來的,好家夥,掉了二百二十斤。司機惦記著扣多少錢。李彥會計硬撅撅地說,扣多少錢,正常的隻掉個三十來斤。
司機解釋,道上多跑了一天。
這和減斤有關係嗎。掀開苫單,煤仍那樣濕,冒著騰騰的熱氣。司機解釋說,它是水洗煤。可是水洗就嘩嘩往出淌水嗎?
李彥會計不再理會,也不想理解。隻為理不理解,都得聽秤的。秤是客觀的唯一的,其他的均是主觀的。
沒讓水淋淨了再稱就不錯了。畢竟老主顧,看著也不像故意潑的。
做農業的隻有自己做好,把產量搞上去。單純指望政策補貼過日子,不客氣地說,那等於是套國家的錢。短期內可能,長時間肯定不行。廣隆村的合作社不那樣,它是真做,股份多。大家都往好整,勁兒往生產上使。
算是被逼的,李彥會計突發議論。
卻原來李彥會計的工作,關涉合作社縱深。既然關涉縱深,便知小小的合作社,不隻麵對管理與經營,還要麵對問題與困難。壓得時間長了,他願意或多或少地吐露,突然說道,凡是股東都希望分紅,也都想著先把成本拿回來再說。
可是股東想著分紅的同時,是否也有償還債務的義務。
“我個人剛種地時,地裏稀麵稀麵的。現在的地杠杠硬,根係發展不好,種子肥隻能下這麽深。”李彥會計拿手比劃多深。土壤有機質含量越高,土壤越軟。現在有機質含量普遍下降,土壤的表現就是“杠杠硬”。
咱們搞的土地深翻以及秸稈全量還田不錯,這兩個都可以增加土壤有機質,使土壤變肥變軟。如果連續搞下去,土壤指定能得到改良。不然的話,想創玉米高產不容易。人家國外收完了,把秸稈弄到地裏,還製沼液。日本一個小農場主,從咱們延吉嫁過去的,她使牛糞豬糞加鋸沫子製肥,一年壓一年。當地農村有養豬的,糞肥全拉到她們家。每年秋天收割之後,囤積的肥料撒進地裏。
那可是優質有機肥。
李彥會計說,現在合作社麵臨的局麵,有難做的地方。
沒有耕地肯定不行,叫無米之炊。耕地少了也不中。耕地多了則麵臨著一些經營管理方麵的問題。啥樣的把錢掙了,就是農場主和種糧大戶。不用多了,隻需十坰二十坰。相較於合作社,人家沒有費用啊。我不舉外債,還不考慮誰,隻要把地種好。可擱在合作社,相對費用就大了。老百姓打藥,葉麵肥可打可不打,那就不打。可合作社得打,而且得打正宗的。千方百計提高產量,千方百計考慮長遠,結果就是不掙錢。
現在農村地價又在漲。第二年農業生產物資全漲,一公頃的整體費用可能達到兩萬五。如此怎樣保證豐產,如何必須實現豐產,給合作社剩多少。
外麵一陣車響,看得見卡車拉糧的情形。重載大貨車,拉六七十噸,每次又都超載兩噸。兩噸多麽沉,相當於一頭河馬了,但在六七十噸麵前,又不是什麽。再稍微地探頭,可以看見敞口車廂上,鮮燦燦堆出弧度的苞米粒子。拉到門前的公路上,拉到和公路並行的二十米長的地秤上,停好。
一切似乎重又開始。
3
外麵機器隆隆,夜越深越響。空中仍舊飄著細雪呢,隻是雪霰更加纖細,也更加微小。路麵不再是東一處西一處的拋撒白麵了,而是均勻地鋪上了一層。院子裏,一輛收割機的螺絲掉了下來。懂行的比較著急,因為這意味著,農機的哪個部位有了隱患。忽視肯定不行的。蘇主任為此帶頭找,司機及幾個執行任務的也都跟著。隻是到處找也沒有找到,直到失望地啟動車輛,一個零件“叭”地掉到地上。與此同時,另一台機器的一個杆兒也折了。
至子夜時分,人員仍一撥兒一撥兒地進到食堂,一撥兒一撥兒地吃些夜宵。飯有股火急的糊味兒,再大些就串煙了,串煙就隻有雞能吃了。那個硬鋁材質的盆,盛著小半下菜,當地幹豆腐燉花裏花搭的土豆塊。一隻土籃子安靜地放在飯廳暗角,裏麵是紅綠的帶葉辣椒,二斤左右,一筐底。辣椒下麵特意托張報紙,就不如直接倒在柳編筐裏。
合作社承包的土地,待收割的仍剩不少呢。單是鄰近的三個村子,王金店還有二十幾坰,四家子、孫大鋪分別還有十幾坰,且地塊不一。這些優秀的中年莊稼把式們卻說,隻剩這麽點兒了。
蘇主任喜歡這個熱火朝天的幹勁,這時候他再次起來了。
沒什麽幹的,就刷碗。吃過飯的大家,隻須將個人的碗或盤子,丟到空間有限的池子裏。每個人想刷也不讓,都須由他紅潤的大粗手打理。自來水是一定的,電熱水也充分供應。
擠上點兒標準的洗滌液,經熱水一衝,盤子上的汙漬如更衣般,順暢滑溜地褪下。
因是子夜閑聊,蘇主任語氣柔緩了許多,臉上的線條也不再繃緊。不繃緊的蘇主任原來是很受看的,大耳有輪,大眼有神。若下巴再寬一寬,甚至有些泥塑相。雖是看護機器、顧看夜餐的任務在身,卻仍能突然扯開話匣子,加入閑聊,表達主觀性很強的看法。他說,種香菜,土得帶濕不濕的,薄薄一層即可。厚的話一般拱不出來。對是否上麵扣膜,他繼續發表意見,伏天種的話,啥也不用蓋。
這樣的飄雪之夜,或者小雪之夜,體感很冷。所有農業工人都不由自主地解釋,這是第一場冷,冷不丁的緣故。這些年外出機會多,一些村民體會到了南方的氣候,便都說起南方的濕冷。不過南方的濕冷雖然難忍,但一件羽絨服、一床電褥子足以抵擋。一個柴堆、一方火塘便可烘烤解決。而東北的幹冷真的來臨時,能將手足凍黑、身體凍僵,將地裏的白菜速凍成綠色的玉雕。好在那個時候,他們將真正收工了,轉入室內熱氣騰騰、炒香撲鼻的榨油,或者迎接一年一度的分紅大會。
院內的糧食山,已如期進入快速處理模式。即趕著收,趕著送,同時開啟烘幹塔。甚至考慮先賣一部分潮糧,即未烘的糧食。場院快堆不開了。但賣潮糧的效果往往不太理想。
有的收糧企業表麵給的價高,但實際拿水卡,明明是25 個水,它壓個水,算你26 個。實際未必如此,但都這麽說。合作社不作假,隻有瞪眼珠子吃虧。所以盡可量自己烘,烘幹之後走個人渠道,直接賣給有港口合同的商販或公司。如此合作社跟港口簽行不行,葫蘆島、鮁魚圈、天津港,都可以考慮。還有網上走的。可人家一簽都是百十萬噸,不接受合作社的單打獨鬥。合作社若簽,得拓寬業務範圍,延展產業鏈條,從各地往上收或代收。對此合作社暫沒能力,暫不去想,擬留到以後再說。
渾圓的月亮清楚地掛在了空中,照徹黑土大地所有冬夜裏的村莊。此時寒氣都長了毛,苞米胡子一樣,掛在房屋與樹梢上,絲縷地顫動。此時所有居村的村民,都樂意貓在炕上,略帶逍遙地看著電視。唯有月光不怕冷,沉默而有溫度地照亮著村莊。
三春不如一秋忙。這樣的諺語,越來越不具實質意義。
對許多村民來說,整個的深秋與初冬,都由合作社、家庭農場、種糧大戶代忙了。目力所及的村莊,正在體會一種節奏與生活上的安閑。以這晚為例,從房屋到村莊,從雞舍到林叢,都在酣眠中度過。連一聲狗叫也沒有,包括蘇主任家的兩隻。圈在鐵籠子裏的狗,可是最容易吠叫呢。雄渾深沉的大地上,一切都浸入舒服伸展的夢鄉了。
4
陽曆十二月,榆樹、五棵樹、北廣隆的地界,冷冬正開始。這個時候,城市開始發灰,靜靜的缺少活動跡象。城市甘願沉淪了。更加生動的是村落裏冒出的,一縷縷燒炕取暖做飯的柴禾煙。是田野裏獨立生長的快楊。凍封的黑土地上,這些楊樹爭氣。偶有彎曲溜巴,但棵棵看得出活,傳遞著雪原中的神韻。曆次的風雪,早已吹塑成硬殼的雪野,不塌不陷,禁得住人。
記者們這天離開合作社較晚。是擱在村屯較晚,才下午四點多,或者五點剛過。但村屯已晚得不得了,因為天黑下來了。農村的晝夜是強大無邊的,一切都得圍著它轉。它說天黑就得天黑,它說天亮,無人能夠阻擋。北廣隆的路燈齊刷刷亮了,和諧的凍霧之中,顯示出簡單的整齊劃一。一枚月亮就蓋住了它們。可沒有月亮的時候,它們就成了村中的月亮。
合作社裏負責農機的蘇主任,還有寶子、晶達、其他各位同事,每天在合作社生產生活著。屋子比較暖和,房間有富餘的,但這並不是他們以合作社為家的理由。蘇主任專躺在放置四個上下鋪、可以睡滿八個人的房間裏。蘇主任喜歡這樣的環境,願意融入這份生活,將其視為新奇的、具有吸引力的、可以擱放理想與事業的家。女廚師站在空間有限的地當間兒,夫妻倆人說著什麽情話。女廚師的臉色紅潤開朗,她淡紅的臉頰散發著健康的光亮,像塗上了熟悉的水蜜桃汁,相比最忙的深秋與初冬,這個隆冬的季節裏,她已迅速增加了五斤分量。看上去非常好。而躺著的蘇主任,他肉粉的臉上,笑容是幸福的滿意的開朗的。倆人之間有一種氣場,他們依然綿長的愛情扣上了鄉村的塑料大棚與陽光房。
這樣的冬天裏,塑料大棚穩穩臥在大地上。在有些村莊裏,它們輕易地拱起半個籃球場館。大棚扣到如此,在東北腹地,是需要想象的。對村屯生活而言,它曾是簡單地蒙窗用的。剩下的邊角料蒙一小塊花盆,一坨茄秧,一兩棵辣椒秧。它曾是村民下雨的傘,它更是矮趴趴的溫室,罩起一畦畦密集生長的稻苗。這幾乎是它的本意,構成它最主要的鄉村功能。可觀念終於富有質地、突飛猛進地擴展了。個別人家的菜園裏,更大的塑料大棚早扣起來了,裏麵是良性運轉著的酒廠。沒活兒可幹的時候,給予幾百塊錢的最低工資,來活兒了的時候,實行計件灌裝,從每個黃昏幹到黎明,又從黎明直抵夜晚。每月的收入不多,可村民們是樂意的,畢竟可以撂下飯碗抵達,也可以轉身回家。當然遠也接受呢,到北京郊區種花草、掃大街,到福建、浙江去做鞋子。到其他的省市做各類工作,打各類的工,直至暫居。還是那個話,任何地界的合並與歸攏,都不影響他們對名下責任田的擔心。
大地上所有的山川田野,都被衛星固定了,哪怕多一根插條,少一棵樹木。衛星以它的高度,幫助村民們突破著想象,拔高著想象,改變著想象。
村屯中間,那種超大的塑料大棚裏,除了酒坊,有的開進了汽車,有的長年飼養增肥牛。牛有糙厚的皮毛,比豬的細膩結實有張力。一個簡單的牛棚,隻需三麵圍擋,一麵整個浪兒敞開,便足以令它們安然地吃草、倒嚼、喝水。可它們從不拒絕更加溫暖明亮。在望得見天、擋得住風、空氣變得靜悄悄的塑料大棚裏,雖然仍被拴著,卻忍不住皮膚舒張,頭腳暖融。既可以靜靜地回想往事,更不必搐動起擀氈的牛毛,應對四處湧來的冷風。
提議並約定的12 月15 日早晨,再待一會兒,天將放亮了,沉沉的黑色變成了灰色。盡管雪天,仍可以感受到透徹天幕的黎明。隱約可見的太陽,從地平線上,漸次露出了它的頭發、眉梢,它炯炯有神的目光。村莊似醒了。又一輛二十幾噸的載重卡車從大地中雄赳赳地開出來。滿載著冰凍天氣中的苞米,粒粒飽滿圓潤,充滿新鮮的力量。
至上午八點半,合作社的工作電話打通了。中糧集團駐五棵樹分公司當日收糧價格公布,每斤玉米收購價格一塊零五厘九。
可以給村民結算包地款,年終分紅大會也該來了。
這一年度的合同,簽的是每公頃交付一萬五千斤糧,按此日價格計,每公頃交付村民一萬五千零八十八塊五。經合作社理事會研究,按人民幣一萬五千一結算。
具體每戶多少錢,當天就在群裏發布出去了,並請通過其他各種方式告知。特別強調要相互轉告。各家的人口數相等,錢款未必相等。隻為年齡大小不一樣,有地沒地不一樣,各村組當初的分地基數也不一樣。告訴哪兒出現問題,村民趕緊核對。
年 分 紅
1
烘幹塔每天冒出縷縷嫋狀的白煙,是蒸發的水汽。
小山般的玉米,經過運輸帶向上,傳送到可能的最高點。
金黃、金紅的顆粒,山澗細流般下落,跌進接收的大容器中。
空氣中形成一道流動的錦。熊熊的煤核在燃燒,鍋爐外間的溫度計上,清晰地顯示著相應的溫度。紅膛膛的灶口邊上,一隻鐵凳上麵,胡亂而粗暴地捆綁著一個泡沫墊子。問燒煤的村民,所守的爐子與普通鍋爐的不同。村民極樂意地回答,那區別可大了,貓和豹的區別。
可貓和豹的區別,大還是不大?
村民沒給答案,轉身忙別的去了。隻剩下記者們,揣摩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上到烘幹塔的控製室與觀察間,看到豎井的三個通風口,大衣扣一樣排列。上麵兩個輸送熱風的,吹自上而下掉落的糧食,往幹了吹。下麵一個輸送冷風,為業已去水去濕的苞米吹涼。經過兩道熱風、一道冷風,苞米的水分及濕度降下來了,吹高的溫度也降下來了。麵對再次堆起但含水量達標的小山,常駐合作社的他們高興地說,那也得先賣掉一部分,要不擱不開。
灰暗的低空中,糧食山閃著奇異的光,映襯著旗杆上懸掛的國旗。糧食幹爽,成熟度強,籽粒飽滿,都是質量上乘的表現。那些色彩與光澤,可以遠近地看、反複地看,對它的喜愛掩藏在內裏,但不可避免地洋溢出來。隻是這些黑土地上生長的鼓粒玉米,整船運到南方的結果,是做成了雞飼料。讓村民們知道後不舍。雞可以給苞米,但怎麽能給這麽好的苞米。直到後來得知,這些玉米的另外用途,是提煉汽油、工業酒精,多種多樣的化工產品,便從吃驚變成了無語。
不管它。抓一把糧食山上的玉米,仿佛抓一把金沙粒。
堆積的數量太大了,在鬆花江中段,鬆遼平原腹地,它隻能成為一座富含礦脈的沙石山。但不影響人們的感情和深刻理解。石榴籽一樣的玉米,年輕人的門齒一樣的玉米,它有一種幹爽的溫度和圓潤的濕度,帶著從內裏往外的亮度,積蘊著一層莊重的玉包漿。
2
抽獎環節尚未到來,專用於年終歲尾的殺豬菜已經開始做。原來是胖大的女出納家殺豬請客。分明是不太坐班的情況下,對各理事及工人們的溝通及謝意。隻是如此歡慶的時段與氛圍下,參與合作社的諸人,仍能看出收斂。沒有高聲喧嘩,沒有狂啖大笑,沒有酒後耍狗坨子的。滿桌的菜肴少動,精力全放在酒上,非常具有特質。既看得出自律,也看出平素的影響和管理。
可光是自律、影響與管理嗎?有沒有猶豫、張望與惦記。
有沒有情緒不高的因素。這個隻可能感受,任何人都不說,也沒有任何人給出答案。
若有所惦記,已成定局的豐收年,他們有理由惦記,除了出地、出力,部分成員還曾出股資的他們能否如期實現分紅。這是一個新問題,也是一個延遲幾年的老問題。原因是這樣一個榜上有名、苦幹實幹、管理有方的合作社,這樣一個土地款分毫不差、工資絲毫不欠的實體,已有兩三年沒能分紅了。某種角度講,仍處於負債經營的狀態。
什麽意思,就合作社而言,自建立與運轉之初,是有股份的。相應股金是放在了基本建設和基礎投資裏,並且蓋了樓房、購置了農機。但相對於正式啟動與整體運轉,這隻能是部分。從資金組成上說,合作社這架機器,除了基本建設與基礎投資,每年要有流動資金。而這個流動資金起初就是缺口的,需要銀行貸款與民間借貸解決。可是幾年下來,民間借貸折騰不動了。隻為它是要付出利息而且利息不小的,它是要付出人情而人情需要虧補的。所以利息較低的銀行貸款,最終成為了最可選的唯有渠道。而縱是如此,民間借貸仍避免不了的。因為每年的九月份,糧食仍在踱籽粒呢,離打糧賣糧尚遠呢,銀行規定還貸了。還上舊貸,才能獲準新貸。而從借錢還貸,到新的貸款獲批,這中間有二十天、一個月,甚至一個半月。所需的三百萬民間借貸是免不了的,堅持、咬牙、硬撐是避免不了的。一年有一回,得出去張羅,串換,頂坑。它給合作社帶來了定期的壓力。
不借不貸行不行,不行。化肥、種子、人力物力、基本的生產費用需要它,合作社的架構和發展,起碼目前解決不了它。
那麽村組織呢,目前廣隆村的村組織與合作社,這種有交叉、有兼顧、有合力但尚未完全領辦,或者說隻是領辦部分的特別架構,能否在具體問題上發揮作用。應該說能啊,發揮了呀。因為村組織的凝聚力影響力,以及合作社的信譽力,包地款不用動現金,跟村民說好秋後算賬,就是有效的成果呀。否則合作社的流動資金、運行資金更成問題。
3
慶豐收大會作為一個暫時的終結篇,不隻在記者們的筆下,更體現在北廣隆全村的微信群裏。慣常的做法,按距離它還有多少天,合作社每天推送一遍進行。從仲春時節,一粒種子被播種機的管子,輸卵一樣筆直地插進大地時起,對於此番大會的謀劃就開始了。而且它具有連續的功能,今年的目標結束了,明年的目標開始了。它正成為合作社和村民們模糊的夏曆,配套使用的農曆,十分精準不過的公曆,形成一套完好的閉環。
那天的天氣很好。對於出行者,這樣的好天氣包括,太陽光照足,略有些升溫。零下十度左右,不凍耳朵,能伸出手來。路麵平整無冰,車行通暢不堵。事實上確實不堵,從五棵樹到合作社,一路遇到的車不超過五輛。卻原來,村民們貓冬的同時,生活也隨著貓冬。
站在院子裏,記者們往前二樓去。門把手被一道大絨布條拴係著。這顯然不是防護,而是簡單的提示,人到哪裏去了。正自猜測判斷,兩個盛裝的女村民從餐廳的門走出來。
一定是去裏麵的洗手間的。她們穿過遙遙的院子,避繞占滿但並不擁擠的車輛,朝後麵的油脂廠走。那些車輛,最外圍的顯然是村民們開來的。家庭轎車居多,也有簡單適用的電動三輪。這些三輪以往多在關裏,現在關外也適應了。零下十度左右騎它,對普通村民來說,並不是什麽問題。何況弄個被子,在膝前遮擋著。當然零下二十度以下就不行了,彼時車把攥不住,車體冰冷得像鈍刀。
那些車輛之後,合作社的專門方區,國旗旗杆的旁邊,擺著十輛整齊嶄新的電動車。因為顏色鮮豔,陣容整齊,看上去精神。還灰突突、孤零零地擺著一輛新車,有些暗淡無光。他們說,都是給抽獎預備的。其他還有烙各種餅的電餅鐺。還有投影儀,接到電腦上,可以直接往牆麵上打。甚至可以往棚頂上打,躺炕上看方便。各類獎品的確定購置,均是合作社的理事長們拍板的。隻是暗淡轎車與電動車的差異太大了,一個頂十個,具有抽獎的性質。可是就追求抽獎,所以說具有就對了。購置獎品共花了二十萬,都是合作社的利潤裏截留出來的。年輕的理事長說,掙到錢了,見利了,是又一次反哺村民。
抽獎是很有吸引力和影響力的方式。都想一夜暴富,雖然這種可能,比天上掉金粒還微小。可車在那裏擺著,就是伸手抓個鬮、摸個球的工夫兒,又覺著有可能,希望無限大。
總之活動是必須的,抽獎是必須的。因為有這個抽獎摸彩,它倏地張揚了豐收節。場麵火爆,氣氛熱烈,凝聚力強。
活動進展到半程,要求續簽並且改一年為六年的,達到十幾個。
4
再說幾句吧。再表上一番。
上千米的廠房或者會場,早不見了雀鷹穿梭飛過。幾百名村民大部分坐在簡易塑料凳上。小部分有凳子也不坐,願意高粱似的佇在周邊。個別的偏要站在凳子上,頭幾乎頂到了天花板。有個做直播的,一邊拿著手機攝錄,一邊簡單地配上一兩句話,告訴網友或粉絲,活動到了哪一步,還拿著相機四處拍照,很有些藝術範兒。主持人既是從五棵樹街裏請來的,也是本村出去的,專掙主持的錢,端紅事活動的飯碗。他聲線有些高,不寬厚,但操作熟練。晶達還是寶子,或者蘇主任湊上前告訴記者們,他唱歌好。記者們便恍然明白,要不主持人總是提出,請大家把煙掐一掐,一會兒他嗓子該啞了。空氣確實到了藍窪窪的程度,陽光透射的區域,形成一種奇怪的澄明。像是車窗貼了層藍膜。年輕的合作社理事長十分健談,把麥克從主持人手裏要下來,不讓他嘞嘞。
先告訴主持人說啥的,代他講,此刻卻覺得盡不如自己說,幾百名村民顯然更期待他的講話,他有責任有義務,進行鮮明的表態,更加流暢地表達。
從合作社的角度,他對擴大簽約、鼓勵簽約進行了動員。
不重複,不囉嗦,不磨嘰。燈光陽光的共同照映下,村民們看到台前站立的合作社理事長,僅隻一兩年的工夫,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陷進了肉裏。目光也由曾經的機智敏銳變得閃亮慈善。桶腰拍上一拍,暄騰騰的肉直顫。才四十出頭呢,頭發除了染黑,已青蔥不見。
從村委會和村部的角度,年輕的理事長根據思考和理解,將種地打糧這事提到了重要的核心層麵。土地、糧食、村屯也好,合作社、農場主、種植大戶也罷,首先他注定不是一個一本萬利的事業。他不是朝陽產業,更不是夕陽產業,但他是任何龐大社會體係最根本的事業,是一個國家與民族發展延續的定盤星。是的,沒有跟時尚潮流而跑,也沒有掙這個那個錢,但合作社及村民們在做鄉村大計,投身國之大者。
千萬乃至億萬的村民、農人、新農人一起,讓中國人的飯碗端在中國人的手裏,讓這個飯碗裝滿了中國糧。
做直播的那個年輕人,快要哭了。囔囔著鼻子,對著手機裏的粉絲們說了句,他講得好。
十萬元一捆的人民幣,紅豔豔地擺放在台上,堆成了泛著粉紅的山。是另外一種形式的糧食山。這樣的抽獎結束之後,各位村民就將上前,領取一年的土地收成了。這些“不勞而獲”的收成,是否構成一年的主要收入,由他們自己來定。但越是歲數大越不能定,這個是一定的。也是村委會以及合作社一定看在眼裏、想在心上,列進計劃裏、落實在行動中的。
會場來了一批久聞未見的客人。晶達的媳婦來了,寶子的媳婦來了,蘇主任擔任夥食工作的媳婦也熟門熟路地來了。
她們都在台側站著,和認識的人主動打招呼,和不太熟的人微笑點頭示意。放眼半個世紀,一個村子,幾個村子,得有多少重重疊疊的親戚關係。她們的笑容僵硬了,點頭的動作麻木了,手擺得不聽使喚了。她們及所有眾人都懷揣著抽獎的期望,但大獎偏遲遲不到,十輛電動車也跟著不到。李彥會計不參與,晶達、寶子、蘇主任他們共同判定,餃子沉鍋底了,獎都煞後了。於是誰都希望後抽到獎,因為越是後抽到,得到大獎的概率越高。最簡便的餅鐺快抽沒了,大部分電動三輪車也名車有主了,代表轎車的那張卡片,終於按照規則,被前一個上場領獎的村民摸到了。它意味著,唯一的大獎擺在眼前了。全場一陣安靜,聽憑抽獎機嘩嘩地洗球出號,看和台下誰手裏的號碼匹配。那是一大早上,剛進會場時就給的。
靜場。主持人喊一遍,喊兩遍,喊三遍,始終沒人應對。
大家的眼光都不知往哪撂了,覺得時間有些凝滯。終於一個高個子黑衣女人,捂著臉,匆匆地、埋怨似的走上台來。她是李彥會計的愛人。李彥會計正在遙遠的入口領獎處頒發獎品,消息以隔空喊叫和跑步提醒的方式傳到,李彥會計當即表示,自己中了五萬元的轎車,拿出五千元請客。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請了多次,臉都請黃了請綠了請白了,眼眶出窪坑了,可他並沒有摸到方向盤。抽到車的當天,兒子就回來了,把車開到了五棵樹街裏。但他心甘情願,喜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