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憋的吧?你是叫屁憋笨了,憋傻了。”

張揚挨老板一頓罵,幾年裏最不留情麵的臭罵。

不肯交出卐井的下井礦工名單,等於掀開黑幕的一角,在還未確定警方究竟看到了什麽,看到了多少,將致命的弱點暴露給強大的對手,相當危險了。

“你辦事越來越不利,屢屢出錯。”老板訓斥他。

“是,是。”平常霸氣、豪橫的張揚,在老板麵前,是隻狗,一隻馴服的狗。

“一旦警察查出死者身份,離卐井的真相就近了。”老板說。

老板如此說並非聳人聽聞,警察發現屍首兩分的死者稱為碎屍,碎屍就是殺人大案,必須偵破。郭德學的身份弄清,卐井的真相大白,受到法律製裁的人就不是一個人,是一串人,包括老板在內。

“全國群死群傷的礦難不斷發生,從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抓得緊,問責製你懂嗎?”老板說,“一旦卐井透水的事發,你們都要進去,我呢,身敗名裂,紗帽翅折了。你們還想像一條魚在罌粟溝自由沉浮?”

張揚感到事態越來越嚴重,老板是水,沒他自己是一條死魚、幹魚。大家之所以在盤山站得住腳,活得滋潤……老板是棵樹,他要是倒了,我們這群猢猻不是散的事,而是凍死餓死,手下的那群驢馬爛仔(烏合之眾),全都得去蹲大獄。”

老板見張揚手捂小腹,臉色變得青紫,汗珠淌成流。他說:“別憋冒炮嘍,放吧。”

“不敢。”張揚在小腹上又加上一隻手,使勁按,不然的話,肚皮就爆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啥時候做下怪毛病,恐懼肚子就產氣,排山倒海似地放出屁去,才消停。

“讓你放你就放!”老板還是疼他,說。

“我去衛生間。”張揚絕對不敢在老板麵前放肆,有屁憋著,縱然是老板允許放,他也不敢當老板麵放屁。雙手捂著肚子,跑進衛生間。

好在老板的辦公室裏就裝有衛生間,張揚進去回手關上門,開放,開始有限製地放,然後逐漸放開。咣!咣!排出氣他舒服了,舒服的時刻,他在想老板。有一次,他在老板麵前恐懼,小腹充氣氣球似的,迅速膨脹起來,他試圖憋住,來勢凶猛的屁沒給他時間,不可遏製地要流動,躲避已來不及,咣咣起來。

“你這本事在60年代,可就派上大用場。”老板說。

“這……”張揚墜入雲霧裏,老板說的話他沒明白,眼睛迸出一串問號來,“60年代?”

“60年代的罌粟溝礦區,野獸出沒。時常在夜晚潛入礦上偷襲毛驢。”老板講那個年代軼聞。

礦上飼養毛驢,用它馱煤。山裏有狼,一群白狼,餓了盯上毛驢。倔強、愛尥蹶子的驢,在狼麵前等著挨吃的份兒。應了那句老話: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毛驢遭禍害,礦上不得不派人守護,夜裏隔一段時間放上一槍,嚇唬狼。一個故事發生了:抱著槍一夜不眨眼,這苦差事大家輪班,一個近視眼的技術員派值,他對礦長說:“我眼神不好,看不清狼。”

“看清狼做甚?放你的槍好啦。”礦長說。

“我看不清狼……”

“約摸是狼,就朝黑糊糊處打。”礦長指教。

技術員視物模糊,死盯著來狼的山路。半夜,一團黑影朝礦上移來。他第一反應就是端起槍,狼來了嘛。

黑影進入射程,技術員照狼開槍。砰!一聲劃破夜空的慘叫,他聽到的不是狼的哀叫,而是十分熟悉的聲音,他擊中了礦長。

“你拿我當狼打啦。”受傷的礦長沒更多地責備技術員,朝黑糊糊物體打的命令是自己下給他的。此事件後,礦上取消了放槍嚇狼。

張揚聽完這個故事,望著老板。

“你看什麽,我的近視眼做了手術,所以不用戴眼鏡。”老板說。

細嚼慢咽老板的話,張揚懂了,老板與自己開玩笑,是說自己如在60年代可用放屁嚇走狼。

如今年代,屁顯然用不上,沒有狼可供嚇唬。屁失業,屁它沒其它技能。

張揚走出衛生間,身子輕巧了許多。他見老板大拉開玻璃窗戶,換氣扇也開著。他明白因為什麽老板這樣做,也知趣,在衛生間門前站住,停留些許時間,讓餘毒散盡。

“你先前說警方要名單?”老板問。

“要卐井的下井礦工名單。”他的手在臀部做扇動狀,驅趕什麽。

要卐井礦工名單?說明警方盯上卐井,老板心裏不安,他問是哪一級辦的案子。市公安局,還是區公安局。

張揚說,市刑警支隊海小安辦的案子。他說時掃老板一眼。

老板似乎沒什麽特殊反應。

透水事故中十四名礦工,隻逃出郭德學一人,按理說警方即使懷疑郭德學是鬼臉砬子煤礦的人,也不能憑白無故地把他和卐井聯係在一起啊。

“出事那天井下是十四人?”老板細問。

“劉寶庫反複核對,的確是十四人,其中十二人來自同一個村莊,由一個綽號叫葛大眼兒的人帶領來的,另兩個人,是郭德學和姓莊的,姓莊的住址不詳,郭德學一個人爬上井來。”

“都誰接觸了郭德學?”

“四黑子在井口發現了郭德學,我叫他直接把郭德學帶到白狼洞,沒有和外界接觸……看守白狼洞的人絕對可靠。”張揚說。

老板相信張揚的話,更信任他做事。屍體暴露,肯定事出有因。問題出在哪裏呢?大概屍體處理這一環節出了差錯。老板問:“屍體沉入河底,還是漂到下遊?”

“沉入河底,我親眼見四黑子綁塊石頭。”張揚說。

他目睹四黑子處理屍體的全過程,沉入河底撲通的聲音還記憶猶新,殺人的快樂使他興奮不已。

“那樣說來,現場有第三隻眼睛。”老板猜疑。

殺死郭德學在夜晚,下手的地方很安全,沒人靠近。哪裏會有什麽第三隻眼睛?張揚說:“這倒不會。”

“你說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沉屍,怎麽會準確無誤地找到投屍的位置,把他撈上來呢?”

張揚沒想到這一點。

“撈上來屍體又不報警,而是趕屍,你想這裏邊的奧秘。”

張揚沒想出所以然來,他跟不上老板的思維。

“第三隻眼睛,是李雪峰的人。”老板判定。

“炸藥、雷管都存儲在白狼洞,方圓幾公裏都有人晝夜看守……李雪峰的人靠不上前呀。”張揚說。

事實也是如此,白狼洞地處險要,當年狼王選擇此處做族群的領地,考慮進去受到其它野獸攻擊,包括人類。在生存的本領上,人得好好向狼學習。聰明的人向狼學了,加強了對白狼洞的警戒、守衛。

“礦上最近進什麽人沒有哇?”老板問。

張揚說他不知道。

“和劉寶庫起膩的那個女秘書,什麽來路啊?”老板問。

啊,張揚驚訝老板從來沒問起過劉寶庫的女秘書,他卻知道,而且了如指掌。老板懷疑女秘書。他說:“是個站街女人。”

站街女人、走夜女、窗簾女、按摩小姐……總之吃青春飯的,都不會對卐井感興趣,她們解好褲腰帶、學好**了事。這是通常意義上的女人們,如果劉寶庫身邊這個女人是純粹的小姐,倒是令人放心,隻怕她是披著小姐外衣……李雪峰使的“美人計”呢?老板看問題要高出張揚一籌。

“你去查查那個女秘書,和近一個月來礦上進的人都要過遍篩子。”老板下令。

“名單?”張揚問。

“嗯,我考慮考慮。”

“警方追得緊啊。”

“拖著,先不交。”老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