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爾沁草原東南角,找到那個高氟區,村名叫桂花。既沒桂樹也沒花,為何起這樣的名字,沒人說得清楚。這裏卻不缺高粱花子,莊稼人身上掛滿高粱花子。叫高粱花村較貼切,大概沒人叫,高粱在此地與性連在一起。譬如一句惡毒的罵人話:高粱地落落(讀拉音)的!

密密匝匝的高粱地裏,男女鑽進去,願意幹什麽就幹什麽。

便衣的海小安和小王進桂花村,準確說隨一牛倌進的村。牛倌挺特別的,年紀不大,是個女的,蓬鬆的頭發間插著紫色的晚秋花朵。

“找誰?”牛倌問。

“郭……”小王把姓拖得很長,其實刑警不知道叫郭什麽。

“嘿,是郭德學。”牛倌說。

刑警驚訝,問:“你怎麽知道我們找郭德學?”

牛倌笑著說全村隻一家姓郭的,他又是名人的家屬。

“名人?”小王問。

“借媳婦光,成的名人。”牛倌說。

“那他媳婦?”海小安問。

牛倌撇出掏力棒(放牛的專用工具),弓形的木棒她使得得心應手。掏力棒在偏離趕牛道的黑花奶牛頭頂旋轉,既不傷牛又起到震懾作用,牛重新回到道上來。她說:“白菜肺子上長蘑菇。”

“白菜?”

牛倌說白菜是郭德學的媳婦,她叫白菜。

“你說人的肺子上長蘑菇?”小王問。

鄉間發生了奇事,郭德學媳婦白菜的肺子上長滿蘑菇。

郭德學家養蘑菇,香菇、雞腿蘑、金針蘑、玉皇蘑……蘑菇長在營養缽上,怎麽長在白菜肺子上呢?

給白菜透視的醫師驚駭:患者的肺部全是花朵般的陰影。他無法下診斷,請來院裏的專家會診,對肺子上隱隱約約的花朵做不出解釋。請省裏的專家,請北京的專家。

“蘑菇!”北京專家醫術就是高,下了驚人的診斷。

專家下了確診,卻說不清病因。治療也沒先例,對症保守治療。長在人肺子上的蘑菇,無藥可治,白菜的肺子上長滿蘑菇。

牛倌說白菜死了,郭德學現在的老婆叫燈花。

走進村子,太陽躲進土坨口。

“你們住在村政府吧。”尤村長對已經亮了身份的警官熱忱,說,“晚飯就到我家去吃,讓老半蒯(老伴)包餃子。”

桂花村人稱半大老婆子謂蒯,也作擓。農村婦女經常蒯(挎)著筐。也有像尤村長管自己老婆叫老半蒯的。假如管某女人叫老幫蒯含貶義,幫,用在男人身上指拉幫套,也稱帶飯,住在有夫的某女人家,大多是那女人的男人的玩意兒不太中用,或幫襯這一家生活,共睡一個女人;幫用在某女人身上,另有別意了,特指某女人一部件,用老來修飾,則是枯萎的意思。

尤村長的老婆沒那麽老,喂豬打食的造害的厲害,給光禿前額的尤村長這種男人**能不衰老嗎?傳說,農村村長褲襠裏揣杆槍,不停地射擊,過去年代稱搞破鞋。當然,有人故意埋汰(汙辱)村長。

尤村長典型的甲字型臉,這種臉型的男人一般不討女人喜歡。

“愛吃啥餡兒?”尤村長的老婆是個熱腸子人,開朗,也愛說話。

“隨便,什麽都吃。”海小安挽起袖子,準備幫包餃子,說,“我會擀皮兒。哦,那就包青椒餡兒。”

“對不起,我隻會吃。”小王不好意思地說。

“會吃才是福啊!”尤村長的老婆瞟眼丈夫,說,“都不用你們,我自己包就行。”

“咱們嘮嗑兒,讓她包吧。”尤村長說,他手裏拿一把熏得黑黢的茶壺,說,“郭德學家的祖墳地有說道。”

“說道?”刑警不解。

和祖墳地扯在一起,尤村長說:“犯荷花。”

小王不知犯荷花是何意,海小安同樣不懂犯荷花。

尤村長的老婆狠瞪丈夫一眼,瞥眼小王,說:“當著青年的麵,胡嘞嘞啥。”

尤村長也望小王一眼,捎帶上海小安,尋思他們的年齡、婚否,是不是該說,或怎麽說。他問:“小王警察還沒結婚吧?”

“他女兒都上幼兒園了。”海小安說。

“看不出,真是看不出。”尤村長的老婆把餃餡和得滿屋飄香,尤其是那蘑菇味兒特別突出。

“聽說郭德學妻子的肺子上長了蘑菇。”海小安說。

“嗯呐!”尤村長的甲字型臉上半部分忽然變寬,鼻子吸了吸,在聞什麽。

“一提白菜,你就像狗似的。”尤村長的老婆責備丈夫。

“揀個屁吃個飽,拿這當話說了好幾年啦。”尤村長說老婆一句,對刑警說,“農村老娘兒們掉醋缸裏了,渾身焦酸。”

“得,你像頭泡卵子(公豬),到處跑臊!”尤村長的老婆有些激動地揮下和麵的手,麵渣如雪一樣飄落。

海小安笑,用此稀釋了他們的漸濃的火藥味。尤村長的眼睛裏還殘留著幾絲猥褻的光芒。不用想,就知道他和白菜的關係了。

“白菜得回(幸虧)死得早,要不你肺子上也得長蘑菇。”尤村長的老婆說句自認為最解氣的話。

言中要害,還是此話勾起尤村長一段難忘的往事,他沉默片刻,悠長地歎一口氣。

小王喝水,喝出響聲,平常他沒這壞毛病。

“農村人都知道犯荷花,老公公扒灰。”尤村長說。

這是另一個道德話題,扒灰,即公爹上兒媳婦的床,俗稱這樣的公公是掏耙。白菜給公爹掏過,因此尤村長那麽說。

“人長的好看,惦記的人就多。”尤村長的老婆插上一句,此話刮拉上她的村長丈夫。

白菜的形象在村長兩口子鬥嘴中勾勒出來,花兒一樣在桂花村燦爛多年,采擷的大有人在,包括尤村長。

“尤村長,尤村長在家嗎?”一村民手裏拎條魚走進院子,問。

尤村長出去,把來人攔在院子裏,他說:“二扁頭,我家有客人。”

二扁頭朝屋內望了望,說:“我給村長弄條好魚下酒。”

“好,我收下。”尤村長接過魚。

“那什麽村長,承包果園的事……”

“得,魚我還沒吃,你就說事啦。走,走,改明天再說。”尤村長轟趕他,拿魚當鞭子使喚,魚尾巴當鞭梢往二扁頭身上抽,“走,快走!”

“我走,走。”二扁頭倒退著身子,一直到院門口,然後轉身悻悻地走掉。

尤村長拎兩條魚進屋,展示他的魚:“鰲花。”

“二扁頭的姐夫在魚場,天天往家搗騰魚,大人小孩整日吃魚都拉不下來屎,才給你送來,還當好玩意兒呢!”尤村長的老婆尖酸刻薄地譏道。

“你嘴就損,鰲花和鯽花、邊花稱東北三花,在早你吃著了啊?鰲花給皇帝的貢品。”尤村長說。

“三花,你心裏還有一花吧。”尤村長的老婆搶白道。

“我心裏有一朵白菜花,你滿意了吧。燉上,嚐嚐皇帝吃的東西。”尤村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