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小安未到家之前,海建設早早煎好鯰魚,最愛吃鯰魚的船船給媽媽周蓉帶回家。

讓兒媳婦周蓉覺出氣氛不對的是,公公海建設一直和婆婆陳慧敏在臥室裏嘀咕著什麽。從公公燒了那麽多菜看,好像今晚還請了別的客人。叢眾的身世她清楚了,也許今天是相認她。

“該準備些見麵禮。”周蓉想到自己做長嫂的,認了小姑總不能空兩爪子吧。身上有張銀行卡,上麵有錢,她決定取兩千元出來。對兒子船船說:“兒子,我上趟街,你好好呆著。”

“嗯呐。”船船懂事地點點頭。

周蓉剛走,海建設從臥室探出頭:“周蓉,周蓉。”

“報告船長,周蓉媽媽不在。”船船總是和爺爺這樣說話,他管爺爺叫船長,是爺爺在孫子麵前自稱是船長。

“她去哪兒?”海建設問。

“上街,船長。”

陳慧敏和海建設走出來,她的眼睛紅腫,直接走到洗漱間用冷水洗了臉。重新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

“就看你的啦。”海建設說。

陳慧敏長長地歎一口氣,沒吱聲。

“我做蛤蜊絲瓜湯。”海建設說。

“你做吧。”她說。

蛤蜊絲瓜湯這道菜原定陳慧敏做,現在她的心情很不好,就同意丈夫代替來做,他倆的烹飪手法差在放裙帶菜的早晚上,味道也就不一樣。今天什麽山珍海味她也吃不出味道來,心裏苦,丈夫告訴她的事情,她心裏頓然長滿黃連。

門響,海小安和周蓉一起進來。

“媽。”海小安跟繼母打招呼,問:“我爸呢?”

陳慧敏的目光向廚房撩了一下。

聽見說話聲,海建設端著笊籬出來,笊籬裏的香菇還冒著熱氣。

“爸做菜呢。”海小安說,“用我幫忙嗎?”

“和你媽嘮嗑。”海建設說,“有周蓉幫我就行啦。”

海小安坐在繼母身邊,問:“叢眾今天回來?”

“不,不是。”陳慧敏欲言又止,用一種乞求的目光望著海小安,鼻翼嗡動,忍著淚。

“媽,發生了什麽事?”海小安問。

“小安,你有一個舅舅,在我們家困難時期送給了人家。”陳慧敏講述那個心酸故事。

“找到他啦?”

“找到了,隻不過……”陳慧敏又吞吐起來。

海小安心裏畫魂兒,曆來說話幹脆的繼母,今天怎麽閃爍其詞。講述的過程中始終凝視著自己,目光裏含有觀察的成分。

“小安,舅舅今晚來。”她說。

“好啊,我們能見到舅舅啦。”海小安說。

“你們早見過麵了。”她說。

見過舅舅的麵?他是誰?海小安猜想不出來。

“咱先不說他是誰,小安。”陳慧敏說,“他遇到麻煩,需要我們幫助。”

海小安說:“用錢,我有些積蓄。”

“不是錢的事,需要擺平。”陳慧敏說。

究竟擺平什麽?繼母說話還是繞,海小安由此先想到與自己有關了。難道說是……他不敢想下去。

“你這個舅舅命很苦。”陳慧敏重複苦難,目的是喚起海小安的同情,她說,“養父後來生病,他賣過血……”

海小安遞給繼母一條毛巾,她止不住流淚。

“誰知幾十年後團聚,他又要出事。”陳慧敏憂心地說。

“到底是什麽事啊,媽。”他問。

“我不該問,可是到了這個分兒上,我不得不問你。”陳慧敏問:“你們在鬼臉砬子煤礦發現什麽了嗎?”

“媽你指警方?”

“是。”

海小安一愣,難道舅舅是礦上什麽人?

“劉寶庫是你舅舅。”她說。

海小安驚愕。

“小安,你們認識。”陳慧敏說。

何止是認識,劉寶庫早進入警方的視線,卐井越朝水麵上浮,他的嫌疑就越大。蘭光輝說出卐井內幕後,他立刻向梅國棟做了匯報,現在梅國棟率領新抽調的八名刑警進駐礦區,充實專案組的力量,同時開展對四黑子的密捕行動。一旦四黑子落網,他背後的一些操縱者將被暴露出來,劉寶庫是礦長,他百分之百在裏邊。

“小安,你要救救他,也等於救了我。”陳慧敏開始求海小安,這是十幾年裏繼母頭回求他啊!

海小安為難了,必須拒絕繼母的要求,問題是如何拒絕。論感情陳慧敏是親媽,他一輩子都要報答她。他心懷感恩,一直在尋找機會報答。換一個要求,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惟有此事不行。

“我是大姐,你外公外婆都不在人世,幾個姨舅又在外地,小安你說我不管他誰管他呀!”陳慧敏說得情真,感人肺腑,她說,“我們陳家對不住他,誰來補過,我,我是大姐啊!”

“媽……”海小安找話來勸她。

“小安啊!”陳慧敏做出更驚人之舉,她撲通跪在海小安麵前。

“媽,您快起來啊!”海小安急忙去扶她,陳慧敏就是不肯起來,他在繼母麵前跪下。

廚房裏海建設正往鍋裏放蛤蜊,這是最後一道工序,他專心做菜,周蓉一旁觀看,客廳發生的事他們不知道。

“船長,爺爺……”船船急了,稱呼也亂了。

海建設和周蓉一起出來,見到了那一幕,母子雙雙跪在地上……“媽!”周蓉過去扶起陳慧敏,她迷惑,“媽,你們這是怎麽啦?”

海小安抹去淚水。

“慧敏,你別太難為小安,他是警察。”海建設說。此場麵應該說全是他一手導演的。

周蓉望著海小安,用眼睛說話:“媽媽要求你幹什麽?盡量答應她啊!”

門鈴響起,所有的人都努力恢複到常態,下麵的相見將是一場戲,不管誰是主角,誰是配角,每個角色都演自己的戲。

劉寶庫以陳慧敏的親弟弟身份,出現在海家人麵前,海建設、陳慧敏自然沒有什麽奇怪的,船船是個孩子,多一個舅姥爺少一個舅姥爺無所謂;周蓉對於忽然從天上掉下來的舅公公有那麽點兒驚奇;表情最複雜的是海小安和劉寶庫。先說劉寶庫,他比海小安早知道他們之間的舅舅外甥關係,見麵自然早有了心理準備,他此時是心慌,專案組刑警的影像縈繞腦際;海小安心裏矛盾衝突,舅舅與嫌疑人,親情與法理水火不容卻給繼母攪拌在一起。

“這是你舅舅。”陳慧敏把劉寶庫介紹給海小安。

“舅。”海小安叫得發澀。

“舅。”這一聲是周蓉叫的,她未等婆婆介紹就主動上前叫了。

“寶庫,這是小安的愛人周蓉。”陳慧敏把周蓉介紹給劉寶庫。

劉寶庫不住地點頭嘴裏哼哈,看周蓉還算自然而然,見海小安時,像望強烈光線的太陽,刺目而眩暈,顯然不能泰然自若。

這是一次非同尋常意義的家宴,說不上每人都各揣心腹事,至少六個人八個心眼兒。

海小安什麽也沒答應,他是在父輩們的失望、悻然的目光下離開的,三雙目光中,他最在乎的是繼母的,多年建起的母子情有因此破壞的危險。放過劉寶庫,或者說隨時向父親泄露破案的細節,他沒同意他們的要求,說了不,可是這個不字他說得特別困難,最終還是說啦。

海小安先離開海家,是梅國棟要開會,叫他馬上回專案組。他走出樓門,回首那扇熟悉的窗戶,心裏清楚,下次回來時,家是什麽樣子啊?他仰望夜空,一輪殘月掛在冰冷的天幕上,自語道:“此事古難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