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隊的所有人都看得出,廖岩最近心情不好,包括在屍檢的時候,廖岩都顯得過於安靜。大部分時間裏,他將正對著梁麥琦辦公室的那扇窗緊閉著,同時也將百葉窗調到了密不透光的狀態。但是,他們沒有覺察出這是廖岩對梁麥琦情感的單方冷戰,因為梁麥琦對廖岩的態度似乎並未改變。

吳大同接手的公司果然與市公安局很近,近到他與梁麥琦可以在午休時步行到同一家咖啡館,並頻繁地在那裏“偶遇”。

“默瑪”咖啡館,是市局附近新開的一家特色咖啡館,同時也供應已中餐化的西式簡餐。由於環境優雅舒適,在開業一個月後就快速成了網紅咖啡館。當然,這裏的主流顧客自然不是市公安局的警察,而是附近寫字樓裏的年輕白領。

由於受了兩位海歸的影響,二隊的人大多喜歡咖啡,也逐漸愛上了“默瑪”的咖啡味道,就連賈丁都會偶爾光顧“默瑪”,往裏一坐就忍不住感慨一句:“咖啡這種東西,還真是聞著比喝著香。”所以,賈丁常來咖啡館聞味兒,他不點咖啡隻點午餐,他喜歡用咖啡的香味來搭配他的午飯。

賈丁和郭巴剛剛點過餐,好奇地環顧四周。一到中午,這裏就會有很多熟悉的麵孔。比如,坐在轉角桌邊的鄭曉炯。

“這鄭曉炯,最近怎麽總來這兒辦公啊?”賈丁納悶兒地問道。

“守株待兔呢……”郭巴一邊壞笑著答,一邊將手中的咖啡伸到賈丁的鼻子下。賈丁一臉陶醉地聞了一下,又不解地問:“什麽守株待兔?”賈丁話音未落,就看到廖岩推門進來。

郭巴說:“兔兒來了。”

賈丁這才明白郭巴的比喻,不禁捂臉笑,同時向廖岩招了招手。

鄭曉炯正躲在筆記本屏幕後邊偷偷照鏡子,看到廖岩進來,立即低下頭,故作專注地敲起字來,由於用力過猛,差點把鏡子撞掉。

廖岩也看到了鄭曉炯:“怎麽又來這兒工作?”

鄭曉炯好像被突然打斷一樣猛然抬起頭:“呀,廖岩!剛才寫得太專注了,都沒看到你。”

“寫小說?”廖岩麵無表情地問。

鄭曉炯依然假裝很忙,故作不經意地點了點頭。她瞥見廖岩手中也拿著筆記本電腦,故意將自己的電腦向一邊挪了挪,將桌上騰出一個空間,可廖岩顯然沒有與她合桌的意思,拿著電腦向賈丁他們走去。

鄭曉炯失望地看著廖岩的背影,順手刪掉了電腦上剛剛打出的一堆毫無意義的文字。

廖岩中午隻想喝一杯咖啡,就在賈丁旁邊的一張單桌旁坐下,打開電腦,戴上耳機,開始看網絡小說。

最近廖岩經常看網絡小說來打發午休時間,這其實還是受了鄭曉炯的影響。在等待電腦開機的空當,廖岩看了一眼正在發呆的鄭曉炯。

報社連環殺人案之後,鄭曉炯就辭去了記者的工作,自稱是要專心搞文學創作。她還果然是個熟手,不到十天,就寫了一個自定義為“科幻懸疑穿越喜劇”的網絡電影劇本。劇本完成的第一時間,她就誌得意滿地拿給廖岩看,廖岩看了開頭便實在看不下去了,簡單回複給她四個字:開心就好。

鄭曉炯卻並不氣餒,接著開始創作愛情小說,寫好了第一章也立即拿給廖岩看,這一次,廖岩還真的看進去了。他發現鄭曉炯的文字功底很好,腦洞也是極大,隻是她的文字中有太多做記者時留下的職業痕跡——簡潔、得體、準確,卻不動人。鄭曉炯也似乎是從這第一章開始就遭遇了創作瓶頸,再也沒有新的章節拿給廖岩。

鄭曉炯坐在角落裏看著廖岩,歎了口氣,她現在沒有退路,隻能繼續“假裝忙”。

鄭曉炯不會知道,廖岩是從心底裏羨慕她的,因為她的新職業曾經是廖岩的夢想。她也不會想到,廖岩重新燃起的閱讀欲望正與她有關。

鄭曉炯“假裝忙”的狀態很快吸引了默瑪咖啡館服務員趙子夜的目光。趙子夜已經觀察鄭曉炯好幾天了。

“做咖啡這麽多年,這種女人我見多了。整天支個電腦在那兒看淘寶,一見有男人進來,就假裝敲幾個字。”趙子夜捂著嘴小聲對旁邊的同事說,“這就叫‘咖啡文藝婊’,都覺得自己是個作家,其實一上午就寫出十個字兒,下午還得刪掉九個。”

同事被她逗得止不住笑,本要端給客人的咖啡灑了一台麵,不得不重新做了一杯。

門上的小鈴鐺叮當一聲響,這次進來的是梁麥琦。

梁麥琦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尋著座位。賈丁向她招手,梁麥琦隻是擺了擺手,又用手指了指電話,向遠處的一個空位走去。

廖岩看了眼遠處的梁麥琦,又馬上低頭看電腦,心思卻明顯亂了一小會兒。隔了一會兒,廖岩聽到身旁的蔣子楠低聲對賈丁說:“怪不得梁麥琦今天不跟咱們坐。”廖岩再抬頭,正看到吳大同走了進來,直接走向梁麥琦的座位。

“這位女士,介意拚個桌嗎?”吳大同站在梁麥琦身邊問,臉上的表情調皮又親切。

梁麥琦假意皺了皺眉毛:“您隨意。”說完,兩個人都樂了。

“現在見梁專家真是越來越難了。”吳大同一邊坐下一邊將領口的領帶拉鬆。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西服套裝,頭發也剪成了極清爽的短發,與那日剛剛歸來時的隨意感完全不同。他的動作和體態中也明顯多了些職業風範,透著更多的精明和利落。

梁麥琦故意苦笑著看他:“你製造的偶遇還少嗎?”

吳大同放鬆地靠著椅背看菜單,也抬頭看著梁麥琦笑,他的笑,幹淨自然。吳大同信守承諾,那天家中的尷尬之後,再未給梁麥琦任何曖昧的錯覺。吳大同拉低領帶,索性將它摘下來,伸手招服務員過來,點了鱈魚,又回身問梁麥琦要不要來杯白葡萄酒。

梁麥琦搖了搖頭,瞄向遠處的賈丁等人,擠了擠眼睛。吳大同心領神會:“哦,你老板啊,算了算了……”

吳大同講起了他上午遇見的一個有趣的客戶,聲情並茂,逗得梁麥琦連咖啡杯都拿不穩了。梁麥琦在想,吳大同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幽默了呢?還是,他原本就是如此,隻是抑鬱曾讓他失去了這種能力?

梁麥琦不得不承認,她可能並不了解吳大同,但她與吳大同之間終於實現了某種舒適距離,這種輕鬆又愉悅的感覺,甚至讓梁麥琦享受又期待。

梁麥琦與吳大同之間的輕鬆愉悅卻在深深刺激著遠處角落裏的廖岩。

廖岩很想知道是什麽樣的談話讓笑點很高的梁麥琦笑得如此燦爛。他有些後悔剛才沒有坐在鄭曉炯旁邊,而那個位置恰巧可以聽到“答案”。廖岩站起身,向鄭曉炯走去。

“寫小說嗎?”廖岩彎下腰,扭過鄭曉炯的電腦就要看,鄭曉炯快速把電腦合上。

“這話你進來時就問過我了……”鄭曉炯納悶兒地看著廖岩。可廖岩並沒有專心聽她說話,而是盯著對麵的吳大同和梁麥琦。

鄭曉炯順著廖岩目光的方向看,那裏,梁麥琦仍然笑得很開心。鄭曉炯突然明白了廖岩來找她聊天的真正目的。此時,廖岩拉開椅子坐在鄭曉炯旁邊,又調整了一下身體的方向,使自己正好能看到對麵那兩位。

“怎麽?把我這兒當瞭望台嗎?”鄭曉炯酸溜溜地問。廖岩仍然沒有聽到鄭曉炯的話,他不經意地端起鄭曉炯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鄭曉炯剛要製止,臉上卻突然閃過一絲羞澀。

梁麥琦抬頭時,正好看見廖岩和鄭曉炯,禮貌地招了招手。廖岩也機械地舉了舉咖啡,卻突然發現他剛剛喝的是鄭曉炯的咖啡,下意識地拿起餐巾用力擦了擦嘴,繼續以鄭曉炯的身體為擋箭牌,假裝不經意地看向梁麥琦他們。

鄭曉炯生氣了:“你別看了,我幫你去問問……”她猛然站起,轉身就走。

“你問什麽?”廖岩被鄭曉炯的突然起身嚇了一跳。

“幫你問問他們是什麽關係!”鄭曉炯的表情明顯是氣憤的,在剛剛過去的這幾分鍾裏,她清楚地看到了廖岩臉上的醋意,也確定了他對梁麥琦的在意。

鄭曉炯說走就走。

“嘿,你幹什麽?”廖岩快步去追。可是來不及了,鄭曉炯已經走到了那張桌前,廖岩一把抓住鄭曉炯的手。鄭曉炯一時僵在那裏,這是她與廖岩最親密的一次肢體接觸。

吳大同和梁麥琦吃驚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這兩個人。廖岩和鄭曉炯的臉都紅著,手拉著手。

廖岩鬆開鄭曉炯的手,卻又被鄭曉炯緊緊攥住。

四個人一時都不知說什麽好,吳大同問梁麥琦:“這兩位是……”

鄭曉炯伸出右手,可左手仍死死抓住廖岩的手不放:“我是鄭曉炯,他是廖岩,我們都是梁博士的朋友,過來打聲招呼。”鄭曉炯擠出盡量自然的微笑,廖岩也努力得體地點了點頭。

“啊,你們好。”吳大同禮貌地站起身來,“我叫吳大同,幸會。”吳大同將手伸向鄭曉炯,“真是失禮,剛才進門就看到鄭小姐了,我過去跟麥琦說過,最喜歡看美女敲鍵盤的樣子,特別是專注的美女,所以還多看了兩眼。”

鄭曉炯被這個“馬屁”拍得特別舒坦,立即一臉羞澀,心想,梁麥琦的男友情商高,廖岩肯定不是他的對手,越想越開心。

此時,吳大同向廖岩伸出手,廖岩趁機脫開鄭曉炯的手,與吳大同握手。

“廖博士我早有耳聞,麥琦經常提起您……”吳大同說。

廖岩的心裏似有亮光一閃,可吳大同又接著說:“我還以為您是位年長的法醫專家,今天一見,才知您這麽年輕。”廖岩失望地看向梁麥琦,梁麥琦一時尷尬。她的確給吳大同講過她和廖岩配合破案的事,可她不知為何吳大同會對廖岩有這樣的印象。

“坐吧,正好一起吃個午飯。”吳大同打破梁麥琦和廖岩的尷尬對望,一邊說,一邊給兩人讓位置。

“不了,我們已經點好了。”廖岩冷冷地說,他看著梁麥琦,故意把“我們”兩個字說得很重。

“那我們改天再請鄭小姐和廖博士吃飯。”吳大同也把“我們”兩字說得很重。

“好。”廖岩簡潔答道,同時回了一個僵硬又禮貌的笑,說完轉身就走,忘記了還站在一旁的鄭曉炯。

廖岩回到自己的座位,立即打開電腦繼續看小說,可目光卻無法定位在任何一行字上。

吳大同看向廖岩。其實,他早就見過廖岩,就在他剛剛回國的那個早上,在梁麥琦家的門前。他怎麽會忘記這樣一個目光深邃的英俊男人?他更不會忘記這個男人在看見他與梁麥琦擁抱時的那種失望的表情。

鄭曉炯回到自己的座位,氣憤地看著那杯被廖岩喝了一口的咖啡,快速收拾起電腦離開。

吳大同和梁麥琦的這頓飯吃得並不安寧。

廖岩和鄭曉炯離開後,服務員趙子夜又上錯了菜,又是解釋又是道歉,然後,吳大同又偶遇了自己的表妹。

表妹在吳大同身後大叫“表哥”的聲音,震響了整個咖啡館。

“真真,你怎麽也在這兒?什麽時候回的地球?”吳大同上下打量這個化著濃妝一身破洞裝的時髦女孩,不禁皺了皺眉。

“我都回來半個月了。哎,什麽叫回地球?我長得像異形嗎?”說著,表妹將好奇的目光落在梁麥琦身上。

“這位是……”表妹語氣調皮地問。

“哦,差點忘了,這位是Maggie,我的……”

梁麥琦微笑著擺手,立即接話:“朋友,我叫梁麥琦……”

“我叫喬真真,我是他妹……”表妹手指吳大同,隨後又用力捅了一下吳大同的肩膀,“朋友啊?這回答有點微妙啊,哥,你得加油哦。”表妹一邊笑一邊做著鬼臉,走到另一邊和她的朋友會合去了。

吳大同假意擦了擦汗,拚命搖頭小聲說:“我這個表妹小時候在我家住過兩年,後來他們家就搬到了國外。說來也巧,前年在巴黎,我倆又碰上了,我都沒認出來她,她小時候長得……”吳大同直咧嘴,做著手勢,似是用力抓爛了一個番茄。

梁麥琦忍著不笑出聲來:“真是個快樂的丫頭。她是做什麽的?”

“她說自己是時尚博主,就是在全世界各地旅遊,也寫點東西,但主要是每天換漂亮衣服,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玩街拍。”

“真是羨慕。”梁麥琦一邊快速吃飯,一邊看著表,她下午還有個學術會,她知道吳大同下午也有事,兩人默默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吳大同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匆忙從包裏拿出個盒子遞給梁麥琦。

“什麽?”梁麥琦問。

“迷你娃娃屋,今年的大師限量款,連盒子都是純手工的,我讓巴黎的朋友幫你搶到了。”

這是吳大同送梁麥琦的第三個娃娃屋,單看那盒子,就已經讓她愛不釋手了。那暗紅色的皮質上烙著細密的曼陀羅花紋,四角和邊緣用銀皮精細包裹著,正前方還有一把精致的複古鎖。梁麥琦有些迫不及待,用側麵懸掛的小鑰匙將那鎖打開。

這一次是咖啡館主題的娃娃屋,梁麥琦向對麵的吳大同輕聲說謝,卻掩不住臉上的欣喜。吳大同似乎並未留意梁麥琦的反應,他正在穿外套,順手將原本裝娃娃屋的手提袋遞給梁麥琦。

梁麥琦快速將娃娃屋裝回手提袋,兩人離開。

角落裏的廖岩瞄了一眼,將身體深陷在沙發的角落裏,不再看向這邊。

咖啡館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廖岩點了第三杯咖啡,依然在看網絡小說。蔣子楠他們離開時想叫上廖岩,廖岩卻頭都不抬淡淡地說:“死人了再叫我。”

蔣子楠無奈地點點頭。廖岩這話沒毛病,誰讓他是個法醫。大家這時差不多明白了廖岩近期的間歇性落寞因何而來,隻是還沒有搞清手拉手的廖岩和鄭曉炯又是怎麽回事。

廖岩終於恢複了專注。女服務員趙子夜走過來送咖啡,她的臉突然出現在廖岩電腦屏幕的反光中,廖岩竟嚇了一跳。

趙子夜調皮地笑了:“你不是警察嗎?膽子怎麽這麽小?”

廖岩回頭看了趙子夜一眼。這段時間,廖岩喝過她端來的無數杯咖啡,雖然她經常上錯咖啡端錯菜,但她認錯的態度絕對是一流的。

廖岩並未從電腦上抬頭,卻緩緩地說:“突然嚇一跳和膽子大小是兩回事。一種是突然性的副交感活動急速升高,而膽子大,也許隻是副交感神經遲鈍,交感神經被激活的概率比較低。”

趙子夜將咖啡杯放在桌上,挑釁地笑笑:“你隻從生理層麵分析膽子大小的原因,未免有些局限。膽子小隻是某些人所產生的恐懼與現實刺激的危險性不相協調,這還得辯證地看。”

廖岩為趙子夜的論辯感到吃驚,終於從電腦上抬起頭認真看她。

“你不該做服務員啊……”

趙子夜撇了撇嘴:“誰讓我缺錢呢。”說著,看了眼廖岩的電腦屏幕。這一眼,侵犯了廖岩的隱私,可還沒等廖岩抗議,她就驚訝地說道:“呀!你也看阡之瑰的小說!看他小說的人不太多的,他肯定是沒有炒作,也沒雇水軍,但內容真的好……”趙子夜語速極快,根本不給廖岩插嘴的機會,“你看沒看過他的《暗紫黃昏》?那個故事真是絕了!”

“這不是‘阡之瑰’的小說,這是‘黑鱖’的《血色正午》。”廖岩打斷趙子夜。

“不可能,這連主人公的名字都一樣。”趙子夜手指小說中的名字。這時,吧台另一邊傳來老板不耐煩的聲音:“趙子夜,做咖啡啦,客人等著呢……”

趙子夜一邊走一邊回頭對廖岩說:“我得幹活兒去了,過一會兒再跟你聊啊……”趙子夜幾乎是蹦蹦跳跳地跑走了,廖岩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繼續看自己眼前的小說,可看了幾行,又總想著趙子夜的話。於是,打開搜索引擎,索性輸入“暗紫黃昏”四個字,並很快在另一個網絡文學平台上找到了相關內容。

從讀了那小說的第一段開始,廖岩就被內容完全吸引了。這的確應該是一個係列故事,確切地說,這個《暗紫黃昏》應該是《血色正午》的前傳。兩部小說不僅主人公一樣,筆法也極其相似,而且,與廖岩正在看的《血色正午》相比,《暗紫黃昏》的筆法似乎更加嫻熟,節奏也更加明快,《血色正午》雖然故事同樣吸引人,但總是糅雜著一些無根的線索,讓人充滿期待,卻也思緒混亂。

廖岩就這樣在默瑪耗了一個下午,再抬頭時,還真的從“正午”進入了“黃昏”。

梁麥琦開完會回到刑警隊,看到廖岩辦公室的百葉窗簾依然緊閉著。

她在這百葉窗前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廖岩的冷漠讓她覺得有些突然,可作為一個心理研究者,她能讀懂這一切。隻是,她還沒讀懂自己。

梁麥琦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坐在椅子上,麵對的仍然是廖岩辦公室那緊閉的百葉窗,梁麥琦又安靜地想了一會兒。她還未曾專門研究過愛情心理學,不知學術上是否有人研究過一種女人,她們渴望溫暖,卻又懼怕愛情。

麵前的辦公桌上,是吳大同送給梁麥琦的娃娃屋,還裝在手提袋裏。她從袋中拿出盒子。

那盒子是打開的,應該是她在咖啡館時忘記合上了,裏麵的零件散在了袋子裏。她小心翼翼地將裏麵的東西一一拿出,在手中把玩。這些零件太精致了,直徑不足1厘米的小咖啡杯,逼真到似乎可以感受到咖啡的熱度與香氣。

過去的梁麥琦很少花費時間去做一些無須動腦的事情,可自從吳大同送給她這些娃娃屋,她就愛上了這種親手創造一個小世界的感覺。她慢慢發現,這種感覺有些像寫作。寫作的快感,也在於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用手指在鍵盤上創造一個世界,與一點點搭建一個微小的世界,一樣美好。

梁麥琦看了一眼牆上的鍾,距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她決定先將這些小物件按種類分好。梁麥琦在盒子裏找到了彩色的配件目錄,竟然也是精美的手繪圖。

她洗了手,泡了茶,此時,斜陽正好灑進辦公室的格子窗,梁麥琦的心突然好靜。

她開始分類。桌椅、餐具、點心、人物、裝飾……梁麥琦樂在其中。當所有的零件都核對分類好後,她突然發現,還剩下一個透明的小袋子。那袋子裏,裝著兩枝微小的玫瑰,一枝紅色,一枝黃色……梁麥琦一愣。

她再次核對那配件清單,又仔細查看了包裝盒內的成品圖片,她的心髒越跳越快。原始配件中,並不包括這兩枝玫瑰。

是她自己過於敏感了嗎?梁麥琦用放大鏡看這玫瑰,它們的材質與娃娃屋其他配件的材質並不相同,似乎是由一種彩泥製成的。

梁麥琦快速從抽屜中拿出一個物證袋子,戴上手套,將兩枝玫瑰小心裝進去。梁麥琦看著那個袋子,卻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麽。

來自吳大同的禮物,多出了兩朵如此逼真的縮微玫瑰。她不禁想起吳大同曾跟她說過的話:“我還特意去了你的大學,想象你在那裏讀書時的樣子……”吳大同如果去過她和廖岩的大學,他當然有機會了解“雙色玫瑰案”,可他在這娃娃屋中故意加上這兩朵玫瑰,又會是什麽用意?

梁麥琦望向廖岩的辦公室。

這時,廖岩正從外麵回來。他看到梁麥琦愣愣地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個極小的物證袋,那樣子有些失神……

廖岩坐回辦公室的椅子,梁麥琦剛剛失神的樣子讓他好奇,他緩緩地拉開了麵前關閉已久的百葉窗簾。可就在他拉開窗簾的那一刻,對麵的窗簾卻緩緩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