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麥琦緩緩坐下,關於手中的那兩朵玫瑰,她還沒有想出答案。也許,它們並非來自吳大同,也許,這隻是個巧合。
梁麥琦的電腦屏幕此時閃動了一下,提示她收到了一封郵件。那是一封來自韓國的郵件,她已等了很久。梁麥琦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梁女士:
您好!您委托調查的當事人林英熙,確定已於去年8月死於車禍,具體細節,可到首爾麵談。
梁麥琦看著那郵件,手中的兩朵玫瑰,落在了鍵盤上。
林英熙,英文名叫Lim。八年前,曾坐在土耳其咖啡館的圓桌旁,講著自己的故事。幾個小時後,她與梁麥琦和廖岩一起,目睹了Jerrod和Ivy的死亡。
如今她死了,死於車禍。而那個夜晚,在土耳其咖啡館裏,Lim所講的故事是這樣開頭的,她說:“我的故事,是關於一場詭異的車禍……”
梁麥琦決定去首爾。
而且,這件事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梁麥琦望向對麵廖岩辦公室的方向,“包括他。”梁麥琦對自己說。
梁麥琦起身走向辦公室的一角,那裏有一個小旅行箱,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在辦公室放一個可以拉起就走的行李箱。她從抽屜裏拿出護照,走出辦公室。
廖岩坐在辦公室的窗前,麵對著梁麥琦緊閉的窗,皺眉想著梁麥琦剛剛凝重的表情,抬眼卻正看到梁麥琦拉著箱子匆匆出了門。
廖岩追出去,梁麥琦的步伐很快。
“你幹什麽去?”廖岩在她身後問。
梁麥琦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廖岩,廖岩明顯感覺到梁麥琦遲疑了幾秒,又最終禮貌地笑了笑,她的聲音中有一種很不自然的溫柔:“我出去幾天,見個朋友。”
廖岩愣了一下,轉身回了辦公室。回到辦公室,廖岩又後悔了,他為什麽不問個明白?又追出去時,梁麥琦卻已不見蹤影。
“她去哪兒了?”廖岩衝進小瞳的辦公室。廖岩突然闖入,將正在偷偷打遊戲的小瞳嚇了一跳。“你知道梁麥琦去哪兒了嗎?”廖岩又問。
“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她走。你給她打個電話不就得了?”
廖岩搖了搖頭。
“那我給她打個電話?或者,我偷偷查查她的交通記錄?”小瞳一臉壞笑地問。
廖岩馬上故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不,不。我就是隨便問問。”
“哦……你不是關心她去哪兒了,是關心她跟誰走的。”小瞳得意地分析著。
廖岩突然發現自己被小瞳說中了。的確,他關心的就是這一點。梁麥琦一向說走就走,所有人都很習慣,廖岩也隻是偶爾稍加留意,直到吳大同的闖入。
廖岩一臉迷茫地走出了小瞳的辦公室,小瞳喊他,他也沒聽見。
小瞳突然後悔剛才這麽直接地談論廖岩的隱私,此時又正看到廖岩六神無主地從走廊走過,她從未見過廖岩這個樣子,這讓她莫名有些心痛。
小瞳有查詢所有人交通記錄的權限,她的手在鍵盤上猶豫著。一方麵,她不想利用職權侵犯梁麥琦的隱私,可另一方麵,她又很想幫廖岩。小瞳想了又想,還是放棄了。
小瞳終於意識到,自己過去對廖岩的感覺隻有“喜”沒有“愛”,她從來沒因為廖岩而六神無主過,而廖岩對梁麥琦卻是不同。
小瞳陷入了沉思……
梁麥琦一共離開了三天。這三天裏,刑警隊風平浪靜。廖岩仍在午休時光顧默瑪咖啡館,看小說打發時間,而吳大同這幾天竟也沒有出現在“默瑪”,這讓廖岩心裏更加疑惑。
廖岩看完了已更新完結的《暗紫黃昏》,也將自己正在讀的《血色正午》推薦給了小服務員趙子夜,兩人偶爾還交流一下觀點。趙子夜是個文學係的大學生,為了攢錢旅遊才來打些零工,工作做得馬馬虎虎,人卻活潑有趣,兩個人在追小說方麵算是有共同話題,他們都相信“阡之陌”與“黑鱖”應該就是同一作者,這兩個作品都是關於一個女法醫的故事。
《暗紫黃昏》的最後一章中,女法醫解剖的最後一具屍體就是自己深愛的男人——一個犯罪心理專家。廖岩不太喜歡這個結局,可能出於他職業的原因,他總覺得,解剖自己的愛人是一種不祥的隱喻。
當廖岩還暢遊在黑鱖的文字世界裏時,小瞳打來電話。
“她回來了,從韓國,在回刑警隊的路上了。”小瞳在電話裏簡潔地說。
廖岩心裏一動,他知道小瞳所說的“她”就是梁麥琦。
“她……”廖岩欲言又止。
小瞳等了幾秒,適時加上了一句:“她是一個人去的。”小瞳掛了電話。
廖岩的手依然舉著電話,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了。”廖岩心裏想。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過度地在意一個人,讓他氣質卑微、心思瑣碎,可是,他欲罷不能。
廖岩收起電腦,離開了默瑪咖啡館。
廖岩站在茶水間裏衝茶,眼睛不停地向窗外望去,這杯茶他已經衝了二十幾分鍾。隨後,他聽到了熟悉的高跟鞋敲擊聲,梁麥琦回來了,他卻故意將後背轉向走廊方向。
梁麥琦拉杆箱的聲音經過茶水間時,停住了,廖岩隻好轉過身。
“回來了?”廖岩輕聲問,同時放下茶杯,順手接過梁麥琦手裏的拉杆箱。
梁麥琦點點頭。她看起來很疲憊,她的手中還有一個小的公文袋,順手也遞給廖岩。
那公文袋掉在地上,裏麵的照片散了一地。梁麥琦沒動,廖岩彎腰將那些照片拾起。那是一些車禍現場的照片,滿臉是血的東方女子顯然已經死亡。
職業習慣讓廖岩對血腥的圖片極其敏感,他很快瞄了幾眼那些照片,梁麥琦並未阻攔,她在觀察廖岩的表情。
“什麽案子?”廖岩順口問道。
“一個朋友……”梁麥琦淡淡地回答。
廖岩同情地看著梁麥琦,等待她繼續。也許她的疲憊和悲傷正是因為剛剛失去了一個朋友。但梁麥琦繼續說道:“一個朋友的朋友,新娘在婚禮前遇到了車禍,讓我幫忙,給那個新郎做心理輔導。”
“哦……”廖岩放下心來,將那些照片交還給梁麥琦。
二人一起走進了梁麥琦的辦公室。廖岩放下梁麥琦的行李箱,站在梁麥琦的對麵。
梁麥琦有些沉默,她將那些照片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裏。
梁麥琦剛剛在撒謊。那張照片中的女人就是Lim,她死亡時滿麵的鮮血擋住了她的容貌,以至於廖岩根本沒有認出她。其實,那些照片中還有一張很特別,廖岩沒有仔細看,那是Lim死亡時的右手,她的手中,握著一枝白色的玫瑰。
梁麥琦在韓國看到了Lim的墳墓,她安靜地長眠在那裏,照片中的她依然笑著。
梁麥琦委托的韓國私人偵探說,Lim車禍的原因被認定為疲勞駕駛,因為車子毫無預兆突然撞上了路基。
車禍,這才是讓梁麥琦每想到Lim的死便不寒而栗的原因。梁麥琦無法阻止自己產生這樣的聯想,因為她無法忘記,八年前“雙色玫瑰案”發生的那個晚上,Lim創作的故事——“七個人開車去旅行,一個小時後,人們在懸崖邊發現了他們的屍體……”
Lim仿佛死在了自己的故事裏,這難道隻是個巧合?
梁麥琦知道廖岩曾經私下調查過另一個小組成員的死亡,可廖岩為何對她隻字未提?他又在隱瞞什麽?
梁麥琦望著麵前的廖岩:“今晚7點,你能來我家一趟嗎?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廖岩努力想從梁麥琦的表情中讀出答案。梁麥琦要對他說什麽?為什麽一定要到家中去談?可她嚴肅的樣子,又讓廖岩不敢想入非非。廖岩機械地點了點頭。
晚上7點,廖岩準時赴約。
眼前梁麥琦的家,與廖岩的想象並不一致。廖岩曾經猜想,六歲便移居英國的梁麥琦家中或許到處可見英倫元素,而實際上卻恰恰相反,這間公寓的空間氛圍維持著中國青年的簡約風格,而且,看起來比廖岩的家要狹小一些,兩個人的家最相似的地方就是書,這個房間裏,到處是書。
梁麥琦為廖岩開了一瓶啤酒,兩人拿著酒在地毯上席地而坐,廖岩將身體斜依在沙發腳上。這種慵懶的感覺倒是很“英倫”,他心想,這種感覺很像大學時的許多慵懶的夜晚,薯片、啤酒,漫無目的地聊天,沒人計算時間的流逝。
廖岩喝了口手中的啤酒,那酒的味道很特別,是一種別致的香醇味道,卻品不出具體是種什麽香味。廖岩看了一眼手中的瓶子,他沒喝過這種品牌。
“哪裏買的?”
“網上。朋友推薦的,喜歡嗎?回頭送你一箱。”
梁麥琦說著慵懶地舉起瓶,與廖岩撞了下,也喝了一大口。
房間的燈光並不明亮,保持著一種昏黃的溫暖。有一盞暖燈從梁麥琦的身後照過來,她散下的發絲在這光裏變成半透明的金色,柔和而美好。兩個人離得這樣近,“跨”過了兩個公寓間的西望河,“跨”過了刑警隊的那個走廊,在靜謐的夜晚,放鬆地說著溫暖的話。
他們聊起了英國大學時的一些趣事。論文、同性戀酒吧、中餐外賣的味道、性感女生和怪教授,可梁麥琦卻唯獨沒有談起她要跟廖岩說的事。
廖岩看向客廳的一角,他看到了吳大同送給梁麥琦的那些娃娃屋,都已精心拚好,並排展示在一個小台麵上,那裏麵的微小燈光都亮著,襯托得那些場景更加精致美麗。
“怪不得女孩喜歡。”廖岩喃喃自語,他挪過身子仔細看,那三個場景,分別是女孩臥室、玩偶店和咖啡館。
“的確,吳大同很會選禮物。”梁麥琦說。
廖岩回頭看梁麥琦,喝了口酒。當吳大同這個名字被說出時,廖岩心裏還是劃過一絲隱痛。他仔細看著梁麥琦的臉,在說起這個名字時,梁麥琦眼裏沒光,嘴角沒有幸福,臉頰沒有羞澀。廖岩很滿意,他微笑著轉回身,繼續背對著梁麥琦,看那些娃娃屋。
梁麥琦看著廖岩的背影若有所思,她也喝了口酒,緩緩說道:“你問過我,為什麽小時候沒人給我買娃娃屋……”
廖岩想起自己那日在茶水間裏孩子氣的表現,突然有些尷尬,他回頭看梁麥琦。她表情上並無責怪或是嘲諷,她似乎隻是在將自己的回憶淡淡地說給廖岩聽。
“我五歲時,我爸就去世了……”廖岩沒有想到,他與梁麥琦獨處的這個夜晚,竟還包含著這樣悲傷的對話,廖岩走回到梁麥琦的身邊,坐在她的對麵。
“我的父親,是個醫生,他努力將我培養成一個神童。我的童年,從來就沒有娃娃屋這種東西。我家沒有玩具,隻有教具……”廖岩望向那些娃娃屋,心中突然升起一種悲憫,有一刻的衝動,他很想將梁麥琦抱在懷裏,可是,他沒有這樣的勇氣。他舉起酒,對著梁麥琦努力笑了笑:“那……他成功了。”
梁麥琦也笑了,笑得有些勉強,她喝了口啤酒,繼續淡淡地說:“六歲時,我隨我媽到了英國,兩年後,我媽嫁給了我現在的繼父,很巧,竟然也是個醫生。可他不是普通的醫生,是個心理醫生。所以,我的後半截童年,都在聽他不斷地剖析……剖析我童年的傷痛對我精神世界的影響。所有人都覺得,他對我視如己出,可隻有我知道,在他眼裏,我更像一個標本,一個精神標本……”
廖岩看到,梁麥琦拿著酒瓶的手輕微抖動了一下,為了掩飾這種抖動,梁麥琦舉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所以,你後來就學了心理學?”廖岩努力把目光從梁麥琦身上移走。她是梁麥琦,她一定不喜歡被人看到脆弱的樣子。
“我隻有一種方法可以抗拒他給我的精神壓力,那就是比他更強大……”廖岩再抬起頭時,看到的還是那個目光堅定的梁麥琦。
廖岩努力在想,在這種坦誠的氛圍裏,他是不是也該與梁麥琦分享一些他的秘密?可他卻突然發現,他透明到令自己自慚形穢。除了八年前的那個夜晚,他並沒有屬於自己的秘密。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卻沉默得自然舒適。剛剛聊天的感覺,又給了廖岩一種久違的親切感。他曾在心中無數次分析過梁麥琦,如果拿一種動物來比擬,麥琦應該是隻缺乏安全感的刺蝟,她大多時候看起來鋒芒畢露,卻也會在深夜裏縮成一團,渴望安慰。
他可以成為一個擁抱她的人嗎?廖岩看著梁麥琦,溫柔地說:“你說找我有事,是不是隻是一個借口?”
“我的確有事情要對你說。”梁麥琦望著廖岩,眼神中有幾分鄭重。
廖岩等待梁麥琦繼續。
“八年前,我們可能都沒想到過,有一天,你和我會成為同事,一起麵對死亡、屍體和連環殺手……你從醫生變成法醫,我從心理醫生變成犯罪心理顧問,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樁奇案。”
梁麥琦還是提起了那件事。又怎麽可能不提?畢竟這才是兩個人最初的緣分。
可廖岩還是有一點失望:“同事……我們是同事,這就是你要說的事情?”
“還不是,過一會兒吧,時機到了我自然會說。”梁麥琦喝了一大口啤酒,直視廖岩,眼神堅決。
“時機?什麽時機?”
梁麥琦故作神秘地笑笑,並不說話。廖岩隻好無奈地聳聳肩。他站起身來,身體竟有些搖晃:“能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梁麥琦伸手指向右側的一扇門,廖岩向那個方向走去。也許是這酒的濃度有些高,廖岩覺得自己的視線竟有些飄忽。
梁麥琦剛剛所指的方向麵對著兩扇門,廖岩直接去擰左麵的門,卻發現門是鎖著的。他擰開了右邊的門,打開了洗手間。
廖岩站在洗手池的鏡子前看著自己。他的頭好暈,他凝視著鏡中的眼睛,似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目光的深處,可漸漸地,那眼神也飄忽起來。
廖岩努力讓自己清醒,他不斷用冷水敷著臉,然後,搖搖晃晃走回客廳。
梁麥琦的身影也在晃動,她在呼喚他的名字,但在廖岩的耳中,那聲音忽遠忽近。
“廖岩,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廖岩……”
廖岩看著梁麥琦模糊的臉。
客廳牆上的時鍾響了,8點,此時正是8點鍾。
廖岩的身體緩緩走動著,他向剛才的那扇門走去,那扇他本沒有打開的門,此時,卻突然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