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的裏麵,是英國。
還是那熟悉的小巷。麵包石被雨水衝刷後的光亮,路燈斑駁的倒影,還有那空氣中的味道,英國特有的青草與土壤的味道……一切如此真切。
他回來了。
一個聲音似乎從遠處傳來,那是梁麥琦的聲音。他向遠處看去,梁麥琦就站在小巷的盡頭,呼喚著他。
當廖岩走近她時,梁麥琦轉過身,引著廖岩向一個方向走去……那個方向,他很熟悉。
梁麥琦的聲音在黑夜裏飄**:“我們走在英國的小巷裏,街上沒有人,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廖岩繼續跟著梁麥琦往前走,此時兩人已站在那個土耳其咖啡館的門前,街道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連梁麥琦都消失了。
“你在哪兒?”廖岩問,他推開了土耳其咖啡館的門……
咖啡館,還是那個樣子,隻是,沒有人。一切都靜止了。那幾張古老的錫製咖啡桌,桌上的土耳其水煙,彩色的玻璃燈,土耳其地毯,色彩濃重的靠墊,還有那白色的、粗糙的泥牆……
廖岩看著,走著,他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那種特有的色彩與光線包圍著他,仿佛飄浮在夢境裏。
梁麥琦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我們回到了那一天——八年前的10月9日……這裏的一切,都如當年一樣……空氣中也許還有一種特別的味道……”
廖岩深呼吸,是的,他嗅到了那種味道,甜甜的味道,像是草莓,還有桃子混合的香氣。
廖岩在那白色的土耳其門簾前停住了腳步,他伸出手,那隻手卻又停在半空。“你在哪兒?”廖岩有些猶疑地問道。
“打開它……”梁麥琦的聲音很溫柔,卻又似在發出指令。
廖岩的手緩緩掀開那門簾,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畫麵,那個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畫麵。隻是這一次,所有的人都是靜止的,像是油畫突然變得立體。廖岩,行走在油畫之中。
土耳其風格的軟榻上,坐著六個人,唯獨少了他自己。這些人圍坐在土耳其地毯上,那個錫製的圓形咖啡桌上,土耳其水煙還散著淡淡的煙氣。
Ivy死了,她無力地躺在土耳其地毯濃重的色彩上,金色的長發淩亂地覆蓋著她的半張臉,那雙藍色的眼睛空洞地望向上方,她的手中,握著一朵紅色的玫瑰。Ivy的對麵,是手握黃色玫瑰的Jerrod,他的身體伏在咖啡桌上,可廖岩知道,他已經死了。
每個人的驚恐都凝固在臉上。廖岩看向自己的位置,那裏空著,可梁麥琦還在,而且,唯有她的表情是平靜的。
梁麥琦從靜止的狀態中動起來,她站起身,麵向廖岩,聲音溫柔卻又堅定:“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Jerrod和Ivy死了……玫瑰,黃色的,紅色的,還有水煙,還燃著。”廖岩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飄浮。
“抬頭,向上看,45度角的位置,你看到了什麽?”梁麥琦平靜地問。
廖岩環顧四周,這個房間的每一個細節,如今清晰可見:“水晶球、燃燒的蠟燭、鍾擺、彩色玻璃燈、鏡子……”
廖岩的視線在這狹小又昏暗的空間裏旋轉。
“鏡子裏有誰?”梁麥琦輕聲問。
廖岩走過鏡子,看見了自己的臉,而他的身後,站著目光深邃的梁麥琦。
“我自己……還有你……”
“我們的手裏有什麽?每一個人……”
廖岩低頭看自己的手,他兩手空空,再看向其他的人:“除了玫瑰,什麽都沒有。”
梁麥琦的聲音又響起了:“你能看到我們的草稿嗎?那上麵寫著我們的故事……”
廖岩掃過每個人的麵前,錫盤上沒有,軟榻上也沒有。
廖岩搖著頭。他隻想乖乖地站在梁麥琦的麵前,像一個聽話的孩子。廖岩願意回答梁麥琦的一切問題,願意聽從她的一切指示,他好害怕梁麥琦的聲音會突然消失,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可怕的“油畫”當中。
梁麥琦抬頭緩緩看向斜上方,她在看牆上那尊古老的鍾。廖岩順著梁麥琦目光的方向看去。那鍾麵上的秒針一點點地向正中靠攏,幾秒後,鍾聲響起,從遠方輕柔的回響,變為耳畔隆隆的巨響。
廖岩緩緩睜開眼,眼前是梁麥琦冷靜的臉。
梁麥琦身後的背景在廖岩的眼中由虛變實,而那背景,與剛才那個“夢”完全一樣。
這裏依然是那個土耳其咖啡館的一角,完全一樣,隻是光線稍亮一些,視線更清晰一點。
“我剛才是做了個夢嗎?”廖岩的身體無力地靠在牆上,可他的聲音已不再像剛才那麽空洞,“我現在是在做夢嗎?這是哪裏?我怎麽會回到了英國?”
廖岩驚恐地望著四周,似乎正在經曆一次恐怖的時空旅行。
可眼前的梁麥琦卻是真實的,她依然表情平靜地坐在他的對麵:“你不是在做夢,這裏也不是英國……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裏,你被我催眠了!”
廖岩震驚地看著梁麥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向牆上的那個古代時鍾,此時已是淩晨3點。
梁麥琦催眠了他!廖岩的表情從震驚轉為憤怒,他猛然坐起,卻發現自己的一隻手,被塑料捆繩牢牢地固定在桌角的鐵環上。廖岩猛拉那鐵環,麵前的錫盤桌劇烈地晃動著,可他依然無法掙脫。
梁麥琦的表情並無太大變化,她依然目光堅定地看著廖岩,她將廖岩的手機放在他的麵前。
“對不起,廖岩。你可以隨時報警,告訴他們,一個公安特別顧問綁架了一個警察。但我求你,先給我五分鍾,讓我告訴你,我為什麽這麽做。”
廖岩不想聽梁麥琦解釋。她利用了他對她的信任,還有愛慕,她催眠了他,奪走了他心裏的秘密。
廖岩毫不猶豫地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打給賈丁。廖岩將電話放在耳邊,直視著梁麥琦的眼睛,可那雙眼睛裏,竟全無悔意。
“關於‘雙色玫瑰’,你的心裏就沒有過懷疑嗎?你不想知道我的秘密嗎?”梁麥琦說。
賈丁的電話通了,裏麵傳來賈丁半夢半醒的聲音:“喂?喂?”廖岩拿著電話的手放了下來。
四目相對,他第一次看到了梁麥琦眼中的祈求。是的,關於“雙色玫瑰案”,他有懷疑,他想知道梁麥琦的秘密,一直都想。
廖岩按斷了電話:“五分鍾?”
“五分鍾。”梁麥琦肯定地說。
廖岩的電話又響了,廖岩接起電話,是賈丁。梁麥琦望著廖岩,此時的表情中有一絲緊張。
廖岩平靜地聽著電話:“不好意思,隊長,剛才按錯了。”
廖岩放下電話,看著梁麥琦的眼睛。這個幾天來曾讓他意亂情迷的女人,如今,成了一個更深的謎。
“你先要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這是我的臥室。我按照當年的案發現場,布置了這間臥室。”
“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怕忘了。”梁麥琦環視自己的傑作,“每一個細節,都在逐漸消失,而那個案子,絕不是當年的結論那麽簡單……”梁麥琦凝視廖岩,“你相信那個結論嗎?”
廖岩什麽都沒說,可他驟然感到,他心中的一種孤獨被擊碎了。他一直害怕麵對一個未知的真相,如今,有人和他站在了一起……
廖岩的聲音已不像剛才那般冰冷:“你剛剛從我的頭腦中偷走了什麽?”
“記憶。我通過催眠‘回叫’了你當年的記憶。確切地說,我剛剛同時催眠了我們兩個。”
“兩個?”
梁麥琦點頭:“也就是相互催眠。我在催眠你的同時,也輕輕催眠了自己,這樣,我們的感覺和體驗就會同步……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公平了一些?”
廖岩微微舉起依然被銬在桌上的右手:“公平?現在,你還在跟我談公平?”廖岩心中似又燃起怒火。
“我需要你的記憶,關於雙色玫瑰案的記憶。潛意識中的,你自己可能都已經失去的記憶。難道你不想知道嗎?你不想知道那一天,我看到了什麽?”
廖岩的態度在動搖。
“我也想過多個方案,但是,我必須先確認你不是當年的凶手。”梁麥琦的目光掃過廖岩手中的手銬,那目光中終於有了一絲愧疚。
“你從對我的催眠中證實了?”
梁麥琦的回答略有些遲疑:“我暫時可以證明你沒有主觀的惡意,但是……”
“但是……什麽?”
梁麥琦欲言又止。
“那你怎麽證明你不是凶手?”廖岩追問。
梁麥琦搖了搖頭:“我不能證明我自己……不能。”兩個人的問答突然陷入了僵局。廖岩看了看牆上的鍾:“你還有三分鍾,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梁麥琦點頭。
“按我的專業知識,一個抗拒催眠的人,是很難被催眠的,酒醉和睡意很濃的人,也很難被催眠,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是用什麽方法催眠了我?”
“以我的水平,的確很難做到,所以,我借助了些……藥物手段。其實,你剛剛喝的根本不是真酒,而是無醇啤酒加上一種可以實現快速催眠的藥物。”
“你竟然在一個法醫的身上用藥?”
梁麥琦躲開廖岩如火的目光,她拿起身旁的一把刀,向廖岩走來。
“我別無選擇……”梁麥琦說。
“你要幹什麽?”廖岩輕聲問,看著拿刀的梁麥琦,他心中竟有幾分坦然。
梁麥琦抓住廖岩的右臂,割斷了他手腕上的塑料手銬。恢複自由的廖岩一把抓住梁麥琦拿刀的手,梁麥琦表情依然平靜:“我們就應該彼此懷疑。自從我們在刑警隊第一次見麵開始,我就知道,這八年來,你也在懷疑我所懷疑的一切!”
兩人對視著,梁麥琦將尖刀交到廖岩手中。
廖岩將刀放在桌麵上,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平靜:“當年,咖啡館的門是從裏麵鎖著的,直到案發,根本沒有人離開過,如果凶手並非兩位死者,那麽凶手就在我們活著的五個人當中,包括你和我。”
“所以,你願意和我一起補齊當晚的全部記憶嗎?”梁麥琦問。
廖岩點頭。其實,他早就盼望著這一刻。
土耳其咖啡在火爐上冒著熱氣。梁麥琦點燃了土耳其水煙,當煙氣緩緩彌散開來時,梁麥琦的這間臥室與八年前的那個夜晚更像了。
梁麥琦吸了一口水煙,緩緩地說著:
“那應該是八年前的5月,我當時在心理學院讀大二。我從校園的張貼板上看到了一張創意寫作社團的海報。我喜歡寫作,幻想過成為作家,所以,我決定加入。”
廖岩望向梁麥琦,想象著同一個畫麵。他與梁麥琦在校園中可能無數次擦肩而過,但他們都曾駐足在同一張海報麵前。“當時,我在醫學院讀大四。我也看到了那張海報,我也決定加入……”
兩個人努力將記憶推回到八年前的那段日子,還有,那個叫Moly的咖啡館。
土耳其地毯上,放著軟墊和色彩豔麗的靠枕,中央是圓形的錫桌……與眼前的布置一模一樣,隻是,當年那些一起寫作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6月7日,是小組成員進行的第一次活動。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你,二十歲的Maggie Liang……還有他們……”廖岩環顧四周,仿佛所有人都還在。
Jerrod是組織者,他熱情且有感召力,樂於為大家服務,廖岩似乎還記得他手持長柄咖啡壺,給每個人倒咖啡時的親切笑容。
“Jerrod,英國人,化學係研究生。”梁麥琦望向Jerrod所坐的地方,“他……當晚就死了,同時也是英國警方斷定的凶手。”
廖岩站起身,向Jerrod的位置右側走了一步:“韓國留學生Lim,政治學院研究生。”
梁麥琦的目光也落在Lim的位置上,她深深吸了口氣,她的表情中多了一絲悲傷,可廖岩並未覺察。“坐在Lim身邊的人,是我。而我的右邊,坐著法國女孩Ivy。”梁麥琦繼續說道,“也是當晚死的……”
廖岩努力回憶當晚的細節,想象著Ivy性感地撩開長發,彎腰向前,將咖啡杯遞給Jerrod。Jerrod接過咖啡杯,目光卻仍停留在Ivy的臉上,他們四目對望,Jerrod的微笑中有幾分曖昧。
“Ivy是古典文學係大一的學生。我那天就仔細觀察到了她和Jerrod之間的曖昧。可他們到底是什麽關係,我到現在也沒有想清楚。”廖岩皺眉思考著,卻發現很多記憶已經模糊了。他越是努力去想,越是無法形成完整的記憶拚圖。八年,的確可以讓人忘記一些事,但關於“雙色玫瑰案”的記憶,卻不是忘記這麽簡單,而是一種奇怪的混亂。
“是的,他們的關係有些特別。Jerrod看Ivy的眼神中,充滿了愛意,他們似乎早已認識,也可能早有故事……當然,Jerrod所留下的遺書中也有一部分解釋。”提到Jerrod的遺書,梁麥琦的表情中充滿了疑惑。
廖岩繼續沿著順時針方向移動。Ivy的右側是Leo。
“Leo,是整個活動小組中年齡最大的成員,他是醫藥學在讀博士,英國人。”廖岩想到了Leo總是一臉嚴肅的樣子,“他的話很少,總是習慣性地皺著眉毛,似乎大部分時間都在思考。”
“然後,是Sarah,她來自美國,是物理學院的交換留學生……然後,就是你。”梁麥琦手指廖岩的位置。
廖岩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仿佛立即從一個講述者,變回了當事者。
兩個人對坐在圓形錫盤桌前,爐子上的土耳其咖啡煮好了。梁麥琦攪拌著長柄銅壺,咖啡沸騰著,發出咕嘟嘟的聲音。
梁麥琦將濃稠的咖啡緩緩倒進兩個咖啡杯:“我們每周舉行一次活動,每次的主題都不一樣。但相同的是,我們都有一個小時的自由創作時間,然後開始分別朗讀自己的故事。”
廖岩看著咖啡緩緩流入杯裏。梁麥琦將其中的一杯推到他的麵前。
“我還敢喝你提供的飲品嗎?”廖岩苦笑著看向梁麥琦。
梁麥琦歉意地笑了笑,她將自己麵前的杯子倒滿咖啡,然後,鄭重地將兩個杯子交換了位置,挑釁地看著廖岩。
廖岩擼了擼袖子,故意在梁麥琦麵前露出那個塑料捆繩留下的青紫痕跡。他晃了晃手腕,拿起麵前的咖啡,聞了聞,看著梁麥琦,喝了一口,笑了。
梁麥琦表情複雜,釋然,也有愧疚。她知道廖岩是相信她的,因為有共同秘密和疑慮的人,隻能彼此信任。
梁麥琦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道:“死亡事件,發生在那一年的10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