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的男人終於出現了，以屍體的形式。
廖岩拎著法醫勘察箱，走過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李衛可就躺在那裏。
“這是你要的屍體嗎？”賈丁皺著眉問廖岩。廖岩能感受到賈丁的焦慮。
也許他在想，如果昨天他們接手調查後就能立即找到這個人，他也許不會死。可是這一切並不如想象的那麽容易。李衛可人間蒸發了十幾天，投入了大量警力都沒有發現任何活動軌跡，現在他突然死了，沒人知道這十幾天裏他到底經曆了什麽。
李衛可的屍體仰臥著，腦後能看到隱隱的血跡。最觸目的是，他的雙手被砍斷了，隻剩下兩隻光禿禿的手腕。
廖岩環視四周，大約30米遠的地方就是B級公路。屍體周邊，大約5米半徑外的地方長滿了雜草，屍體所躺的地方，卻是雜草不生的一個圓形。從稍高的地方看去，就像是一個麥田怪圈。
廖岩蹲下身來，繼續看屍體的細節。梁麥琦從遠處走過來，站在廖岩身後，一直看著，卻並未說話。
廖岩一邊檢查屍體，一邊自言自語：“正是屍僵發展的高峰期，角膜中度渾濁……死亡時間估算的話，應該是10小時之前。”他再次環顧四周，“這樣的環境下行凶，差不多也應該是這個時段最方便，也就是……”廖岩看了一下表，“昨晚22點到淩晨2點之間。”
廖岩將屍體的頭部側過來，檢查腦後的傷口，以手比擬著凶手行凶時的樣子：“死者死於鈍器從後腦處的連續擊打，應該是導致了重度顱腦損傷。肉眼可見約44厘米的方形傷口接觸麵……”
“方錘？”賈丁從他身後探過身子。
廖岩的目光移向死者的斷腕：“斧子的可能性更大。這兩件事，用一種工具就夠了。”廖岩手指死者的斷腕，“看看這裏就知道了，從傷口上看，應該是死後以楔形銳器砍掉的。雙手找了嗎？”
“還在找。”賈丁眯著眼看向遠處，方圓一裏之內，幾十名現場勘察人員正在進行地毯式搜索。
“昨天半夜下了中雨，痕跡都被衝得差不多了。”
廖岩搬開屍體頭部，看下麵的土壤。頭下的血跡滲進土裏似乎很深，但周圍的血水大部分已被雨水衝走。
“傷口流出的血液滲到了傷口下方的土壤，從深度上看，這應該是第一現場。”賈丁在這方麵的判斷一向很準。
這時蔣子楠從遠處走過來：“沒找到那雙手……”
“怎麽發現的屍體？”賈丁問蔣子楠。
“對麵大約一公裏的地方有一個屠宰廠。這條路是去屠宰廠的必經之路，今天早上，屠宰場的貨車從這裏經過，車上的工人發現這塊空地上躺著這麽個人。”
廖岩起身向前麵看，他看到前方五米左右就是更高的野草，再回頭時，才發現梁麥琦就站在他身後，拿口罩捂著嘴。
廖岩看了她一眼，繼續觀察周圍環境，同時語氣冷冷地問了一句：“怎麽？看屍體開始不舒服了？”
“不是，有點感冒……發現問題了嗎？”梁麥琦的聲音有些嘶啞。
“五米之外，就是半人高的雜草地。從死者被錘殺的力度和方向上看，凶手應該是個壯年男性，他應該很容易將死者拖入草叢中，從而拖延屍體被發現的時間。”
“可他沒有這麽做，”賈丁接著說，“這說明，他想讓屍體快點被發現。另外還有一點我沒想明白，你說屍體的致命傷在腦後，那他死亡時應該是前仆的狀態，可凶手為什麽又將屍體翻過來？”
“可能是翻找東西，或者，確認死亡。”廖岩站起身，看到郭巴跑過來。
“附近都找遍了，沒有發現丟失的雙手。”郭巴喘著氣說著，看向死者光禿禿的手腕，“為什麽要砍斷雙手呢？”
“肯定不是為了掩蓋身份。凶手也應該知道，失蹤了十幾天的人，他的照片早已在失蹤人口庫中，隻切斷指紋追蹤沒有意義。”賈丁說。
“這種情況，最常見的是兩種可能，一種是保留戰利品，一種是仇恨這雙手。”梁麥琦將口罩從臉上拿走，廖岩看到她的臉色十分蒼白。
“也許，這雙手曾經做過什麽不可饒恕的事情。”賈丁說，“對了，他摸了別的女人……那可調查的人就太多了。郭巴，先馬上確定一下李衛可妻子的行蹤。”
“已經在局裏等著認屍了……”郭巴說。
“還有被他性騷擾的女下屬。”梁麥琦補充道，“以及女下屬的重要關係人，比如男友、丈夫、其他親人……”
廖岩低頭看屍體，突然被死者嘴部的細節吸引。廖岩用手捏開死者的兩腮，拿出手電，照向死者的口腔。
死者的口腔內有多道很深的割痕。
賈丁也蹲下細看：“竟然還有這種傷！這是有多恨？”
李衛可的妻子見到丈夫的第一反應是嘔吐。這種反應，廖岩見過多次，這是恐懼、震驚、絕望之後的正常生理反應。而這個妻子的不在場證明也很快得到了證實。她在一家非常大的監控工程公司做會計，昨晚案發時，她們正徹夜加班，全公司有十幾個同事和100多個監控攝像頭可證明她沒有作案時間。
而這之後，李衛可身邊有作案動機的人也被一一排除。
李衛可的屍體躺在廖岩的解剖台上。他的雙腳踝上都有明顯的勒痕，而且，已經大麵積潰爛。他屍體上的種種信息都在透露，他這半個月來，一直被囚禁在某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除了丟失的雙手，死者右大臂上還有一個醒目的五角星形的壓痕，這是生前留下的印記，來自囚禁地，或者凶手，廖岩心想。
廖岩捏開死者的下頜，露出口腔內那觸目驚心的一道道傷痕。這是讓廖岩都感到驚奇的傷口。從傷口的形態上看，應該是死前不久造成的。
李衛曾試圖自殺，還是這是凶手對他的殘害？“鑷子。”廖岩向身旁伸出手，等待魏然遞來工具。
一隻手遞過鑷子，廖岩的手碰到了那隻手，回頭卻發現是穿著防護服、戴著手套的梁麥琦。
“怎麽是你……魏然呢？”廖岩的語氣故意保持著冷淡。
“他出去取材料了……我需要做側寫，需要知道凶手殺人時的心理狀態……總覺得有點怪。”梁麥琦看著屍體，她的聲音依然有些沙啞。
廖岩盯著梁麥琦的臉看了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隔著乳膠手套，廖岩仍能感覺到那隻手很燙，還在微微抖動，梁麥琦被他嚇了一跳。
“你發燒了。”廖岩說，依然沒有什麽表情，就像是一個醫生在判斷他的病人。他從身旁的台子上抓起一把體溫槍，對著梁麥琦的額頭，嘀的一聲，體溫槍上顯示出數字：38。8。
廖岩的動作很利落，梁麥琦剛剛反應過來。“這不是你平時測屍溫的嗎？”梁麥琦小聲問。
廖岩沒說話，拉著梁麥琦走向辦公室的一側，將梁麥琦按坐在他的小躺椅上，卻始終沒什麽表情。廖岩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裏，快速洗過手，走回來。
“張嘴！”廖岩命令道。
梁麥琦乖乖張開嘴，廖岩用手輕捏著她的兩腮，仔細觀察她的喉嚨。廖岩鬆開手後，梁麥琦才膽怯地問道：“你剛才好像對屍體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病毒性感冒。退燒、休息……”廖岩看著梁麥琦燒得發紅的臉，心裏有一絲隱隱的痛。他強迫自己從梁麥琦的目光中移開，轉身拉開旁邊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隻口罩，快速給梁麥琦戴上。“別傳染給別人！”他轉過身去洗手，背對著梁麥琦說。
梁麥琦看著廖岩的背影，她知道廖岩的冷淡從何而來。可是，廖岩不了解吳大同……廖岩也不了解梁麥琦。
這一刻，梁麥琦竟如此渴望廖岩的溫暖，她希望他能回過身來，對她溫柔地再說一遍“你需要休息”，而不是冷冷的一句“別傳染給別人”。
梁麥琦依然在小躺椅上坐著，廖岩依然背對著他洗著手。
“吃什麽藥呢？”梁麥琦對著那背影輕輕地問。
“吃藥七天，不吃藥一個星期。病毒性感冒吃藥沒用，回去休息吧……”廖岩終於轉過身。
梁麥琦站起身來，她的身體有些搖晃，廖岩抓住她的胳膊，扶了她一下，他心疼地看著梁麥琦，可手卻又馬上鬆開了。
“你要給吳大同打個電話嗎？”廖岩淡淡地問。
“我不需要人照顧……”梁麥琦搖搖頭，走到門口，卻又停住了腳步，她轉過身，她的眼裏有一絲委屈，“你怎麽不說多喝開水？”
“多喝開水。”廖岩轉身脫掉身上的解剖服，拿起一套新的，向解剖室裏麵走去。
梁麥琦並沒有離開，而是站在門口看著廖岩。梁麥琦這才意識到，這兩天內所發生的一切——未經允許的催眠，還有，那頓莫名其妙的晚飯，對廖岩的傷害有多深。
梁麥琦望著廖岩的背影，廖岩也停住了腳步，他轉回身，走到梁麥琦的跟前，凝視梁麥琦的眼睛：“你把我約到你家，給我催眠，就是為了你要的那個故事的拚圖？”
“我還想提醒你要保護自己的安全……”梁麥琦望著廖岩，突然眼含熱淚。
“僅此而已？我們僅僅是……有過某種共同經曆的人，至於我是誰，並不重要，對嗎？”
梁麥琦不知該如何回答。“我……”她遲疑著，“我不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是，你是廖岩，這對我……很重要。”
廖岩看著梁麥琦，沒再說話。梁麥琦離開了法醫室……
“你是廖岩，這對我很重要。”廖岩回想著梁麥琦的話。
為什麽重要？有多重要？為什麽梁麥琦說這些話時，有一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廖岩站在解剖台前出神。
魏然拿著材料走回法醫室：“廖博士，不好意思，我出去了一下……哎，梁顧問呢？”
廖岩從混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得做回一個理智的法醫，而不是一個糾結於情感的男人。他旋開攝像頭，拿起手術刀，向屍體切下去……
當死者的胸腔被完全打開，食道和氣管暴露在廖岩的視線中時，廖岩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李衛可的食道破裂了，裏麵隱隱地露出一塊小鐵片。
“這是什麽？”廖岩讓魏然拍照後，小心切開屍體的食道，那塊“鐵片”完整地暴露出來。廖岩用鑷子慢慢夾起來，迎著光仔細看，那是一片手術刀片！
廖岩看著那刀片，終於明白了李衛可口中那深深的刀痕從何而來了。
可是，這個情節，現在這個場景，他為什麽覺得如此熟悉？是曾經的一個夢還是他在哪裏見過？廖岩努力搜索著他的記憶。
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個情節，來自一部小說。
“他吞了那個刀片，鮮血從他的口中湧出，刀片刺入了他的食道……”這是《幽怨清晨》中的一段描述，確切地說，是第35章……
這段話來自黑鱖。
“廖博士，師父，”在一旁的魏然看到廖岩震驚的表情，再看廖岩鑷子上的手術刀片，也吃了一驚，“這是他吞下去的？”
廖岩終於回過神來：“魏然，記一下……”
魏然快速拿起記錄本。
廖岩深深吸了一口氣：“死者食道的上1/3處，有一枚手術用10號刀片，刀鋒向下，呈約30度角，且在食道上形成了5厘米的直線形刀口……”
廖岩的語氣不同往常，魏然抬頭關切地看著廖岩：“您沒事兒吧？”
“沒事兒……繼續吧……”廖岩將那刀片放在鋼盤內，他的動作開始變得有些機械，汗從頭上流下來，魏然立即用紗布給他擦拭。
整個解剖的過程中，廖岩都雙眉緊鎖，屍檢結束，他馬上放下手術刀：“魏然，你來縫合！”廖岩快速脫下解剖服，走向電腦，打開了那個文學網站。《幽怨清晨》的主頁上寫著：“你所關注的小說沒有更新。”
廖岩搜索之前的章節，在第35章，他看到了與李衛可同樣的死法。
“這隻是巧合嗎？”廖岩坐在電腦前發呆……
梁麥琦躺在**，依然戴著廖岩給她的口罩，她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寒冷，這種感覺，就像被很多有棱角的冰塊包裹著，而那些棱角正刺痛著她的關節和肌肉。她聽著自己的呼吸，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那燈也變得模糊起來。
一個男人模糊的身影走到床邊，他那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額頭：“你還在發燒……”梁麥琦望著那男人，他很像廖岩，可是他不是，此時坐在床邊的，是吳大同。
吳大同端著水和藥：“為什麽還戴著口罩？這樣會影響呼吸。”吳大同伸手去摘梁麥琦的口罩，梁麥琦阻止他。
“廖岩說……會傳染。”梁麥琦輕聲說道。
“我不怕。”吳大同心疼地看著梁麥琦，幫她摘掉口罩，將手放在梁麥琦的臉上。
梁麥琦輕輕推開他：“別傳染給你，你回去吧……”
“連這個時候，你都在排斥我……”吳大同伸手扶梁麥琦起來，“來，把藥吃了……”
“吃藥七天，不吃藥一個星期……”梁麥琦倔強地搖著頭。吳大同拗不過她，扶她躺下。
梁麥琦漸漸睡著了。
吳大同靜靜地看著梁麥琦熟睡的臉，摸了摸梁麥琦滾燙的額頭，拿起桌上的濕毛巾，輕輕地擦著梁麥琦的額頭、臉頰和手。
吳大同看著梁麥琦的左手，輕輕握在手中，像握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他抬起手，做出拿著戒指的樣子，幸福地模擬著給梁麥琦戴上婚戒的動作，一次，又一次……
廖岩已在辦公室裏坐了幾個小時，他一直在重複著一件事，那就是一遍遍地刷新著《幽怨清晨》的頁麵，但那上麵的提示語一直都是“你所關注的小說尚未更新”。
廖岩看著電腦，喃喃自語：“一個細節而已，也許隻是巧合……”說著，他又刷新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
廖岩側頭看了看手機，打開與梁麥琦的對話頁，想了想，卻什麽都沒發。他直接鎖掉了屏幕，故意將手機放在離他更遠的地方。
小瞳抱著電腦走進來：“廖岩，你讓我查的那部小說，還真有點兒問題。作者有可能故意隱瞞IP。而且，你說的另兩部作品，《血色正午》和《暗紫黃昏》，情況也一樣。”
小瞳把調查結果給廖岩看：“而且，很多讀者跟你一樣，覺得這三部小說是一個人寫的，跟你現在正看的這個《幽怨清晨》，應該是一個係列的三部曲。”
“用的是什麽樣的隱瞞法？IP地址查不到嗎？”
“發表時的IP倒是可以查到，但都是使用的公共移動IP，比如，大商場提供的免費WiFi。最多可能有上百人同時共用一個或幾個路由器發出的信號，然後進行隨機分配。”
“如果時間可以確定，我們可以通過監控找人啊……”
“難就難在這兒，你所讀到的連載小說，並不是實時上傳的，比如，你昨天所讀到的章節，是兩個月前就已經存儲在網站上的，網站軟件會按照作者設定的時間自動發布……”
“兩個月前？那監控早已被覆蓋了。所以，永遠沒法找到他了？”
“那不一定，隻要他再實時發布一篇，我就有辦法找到他……”小瞳自信地說，“可是，你為什麽要查這個小說，它跟我們現在的這個案子有關嗎？”
“希望隻是巧合。”廖岩麵色凝重，小瞳又不敢多問。
“那我先回家了……”小瞳說著，抱著電腦要走。
廖岩猶豫一下，還是問了句：“梁麥琦今天幾點走的？”
“下午1點左右，吳大同來接的她。”
廖岩自嘲地笑了，他又將目光轉回電腦，假意工作。小瞳站在那兒看他。
“你嫉妒了吧？”小瞳直接問。
“我嫉妒什麽？”廖岩皺著眉，從電腦上抬起頭。
“你喜歡梁麥琦吧？”
“我是……剛剛開始不煩她……”廖岩結結巴巴地說。
小瞳突然有點急：“我有時候還真是搞不明白，你到底是‘木’呢還是‘’？”
廖岩不吭聲。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主動愛過，更不會去祈求愛情。他不會這樣做，包括對梁麥琦，如果梁麥琦並不愛他。
小瞳放下電腦，皺眉看著廖岩：“那我再問你，你知不知道我過去有點喜歡你？”
廖岩吃驚地抬起頭：“我？你？哪種喜歡？不會吧小瞳？”
小瞳有些生氣，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半天憋出一句話：“你這個笨蛋！”小瞳搖搖頭，氣憤地走了，一邊走一邊說：“多虧我現在有了新歡。”
廖岩望著小瞳的背影，沉思半晌，問自己：“我真的很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