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岩開著越野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目光堅定。
副駕駛的座位上,廖岩的手機響了,是小瞳的電話,廖岩想了想接起來。
“廖岩,我們找到了一家廢棄鋼廠,可能與喬真真綁架麥琦的地方有關!”
“蘭江四鋼廠。”廖岩平靜地說。
“你早就發現了?那你怎麽不告訴我們?你在哪兒呢?”小瞳吃驚地問道,她聽到了電話中傳來汽車馬達的聲音。
“我快到了!”廖岩依然平靜。
隔了幾秒,賈丁的咆哮聲從電話那邊傳過來:“廖岩,你在幹什麽!誰讓你去的?誰跟你去的?”
“我自己,而且,必須是我自己。”廖岩回答,語氣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
隔著電話,廖岩都能感受到賈丁的怒火。
“你是腦子有病吧!你一個人去有什麽用?”
“你聽我說……”廖岩深吸一口氣,他將汽車的油門踩得更足,卻努力放緩了語速,此時,是他幾天來思路最清晰的時候。
“在喬真真精心布置的照片牆上,每個人都有確切的死法,唯有兩個人沒有,那就是梁麥琦和我。而我,可能更特殊,其他人都是演員,隻有我才是喬真真要的觀眾。觀眾沒到,演出還不能開始,也就是說,梁麥琦還安全。”
此時,汽車已駛出了郊外。
“我們對於綁架地點的推理無懈可擊,但卻有一個最大的漏洞,那就是,它太容易了……那些指甲油片,和那塊環形的鋼屑,不可能是梁麥琦留下的,那是喬真真引我‘上場’的信號。也隻有我自己去,才可能救下梁麥琦!”
“胡扯!”賈丁對著電話大喊著,可是,剛才廖岩所分析的每一個字,他都在仔細地聽。
廖岩繼續平靜地說著:“喬真真是一個犯罪型精神病患者,她可能隨時失控。現在,你們絕對不能出現,那樣會害死麥琦!”
“我救過的人質多了!這個我比你懂!我有辦法,你趕緊給我停下!等我們!在原地等!聽到沒!”
廖岩掛斷了電話。他繼續平穩地開著車,在看到前方的目的地時,輕輕地笑了。
前麵,就是那個廢棄的鋼廠。他不是不讓賈丁他們來,而是,必須製造一個時間差,一個讓喬真真把戲演完的時間差。在梁麥琦辦公室的那個夜晚,他已經得出這樣的結論。
車開到了山腳下,廖岩停下車,向山坡上那破敗的鋼廠走去。
喬真真在等他,麥琦肯定也在等他。
破舊的廢棄鋼廠內,空曠、陰森,就像是電影裏的生死決鬥場一樣。喬真真的心裏一定充滿了想象,她眼中的世界與正常人不同。她要的是戲劇化,她也把自己製造的戲劇當成現實。
在沒有梁麥琦的日子裏,廖岩發現,他自己正在用梁麥琦的方式思考。
廖岩一邊走,一邊觀察兩邊的情形。每走一步,他的腳下都發出奇特的咯吱聲,那地麵上,全是鋼屑,與那塊引他來到這裏的鋼屑,一模一樣。
廖岩抬眼,看到幾個攝像頭,那是一些在破敗鋼廠中出現的嶄新的攝像頭,廖岩之前的猜想是對的,他一人前往的方案也是對的。喬真真果然是一個縝密的對手。
早已鏽跡斑斑的破舊廠房大而深邃,廖岩急促的呼吸聲在這空曠的空間中詭異地回響。廖岩提醒自己,他必須放緩呼吸,他必須保持警覺和最佳的反應速度。因為,決鬥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是一個‘任務導向型’連環殺手,你有一定的心理強迫症。”廖岩在心中對自己說。他繼續往前走,努力尋找著一種特別的形狀,此時,腳下的鋼屑已越來越少了。
“前兩起案件中,你都是以圓形場地作為擺放屍體的地點,這是你的儀式感。而這一次,你可能還會尋找一種圓形,也許,那不僅是一個祭壇,還可能是一個‘舞台’……”
廖岩向裏走,眼前漸漸失去了自然的光亮,陰暗中,廖岩看到了一種相對明亮的圓形,那是隱藏在廢棄設備中間的一個巨大的圓形熔爐,就像是一個青銅色的圓形“舞台”。會是這裏嗎?
……
通往廢鋼廠的公路上,賈丁帶著一眾特警開著偽裝的警車急速行駛在路上。後排的座位上,並排坐著黑子和小瞳,他們的電腦中都顯示著廢鋼廠的衛星航拍圖。
“廖岩曾經跟我說過,喬真真的行凶地點一般會有圓形的元素。”小瞳尋找著鋼廠一帶的俯瞰圖。
黑子搖了搖頭:“可我們暫時看不到圓形的元素。”
賈丁從前排焦急地回過頭:“能看到內部構造嗎?”
“我有辦法!”黑子自信地說。
警車及特警車輛終於靠近鋼廠附近的隱蔽地帶,賈丁帶郭巴先行下車。
“也許廖岩說得對,對於喬真真,我們不能驚動,那樣的確會要了梁麥琦的命……”賈丁用望遠鏡觀察著鋼廠的環境,“這麽大的空間,不確定具體位置,我們無論怎麽衝,梁麥琦都有危險。”
車門開著,黑子小心地下了車,蹲在車旁,開始利落地安裝無人機。
“現在我要啟用熱成像功能了。”黑子的嘴角掛著自信的微笑。
無人機平穩地飛向鋼廠的上空,另一側,小瞳的電腦屏幕上開始呈現鋼廠上空的熱成像畫麵。
“不行啊!”小瞳突然失望地搖了搖頭,“麵積太大了,關鍵是,鋼廠頂棚的厚度太大,無法顯示內部溫差。”
“先別急,還可以更低。”黑子將無人機平穩飛向更貼近鋼廠的高度。這時,小瞳看到了熱成像圖上的一個暗紅色的圓點。她將圖像放大,那裏,竟有一個明顯的圓形!
黑子也吃驚地看著這圓形:“這是個什麽地方?”
“我查一下內部資料。”小瞳調出了鋼廠多年前的內部資料圖,低聲說道,“從位置上看,這是這家鋼廠2010年裝配的一個熔爐,因為含有磁性成分,有微弱的自發熱現象,所以你的熱成像裝置能從外部看到它!會是這裏嗎?”
小瞳扭頭看向賈丁和郭巴的方向,再回頭看電腦時,她和黑子都驚呆了。她快速抱著電腦向隱蔽處埋伏的賈丁等人跑去……
那張熱成像圖上,在靠近那暗紅色圓形的地方,出現了兩個晃動的人影,而那第三個人影,正在向圓形的方向走去……
廖岩緩緩地向那圓形的熔爐走去,或是,我們該叫它“舞台”。
那“舞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廖岩循聲望去。突然,有一盞燈亮了,像一束追光,照著“舞台”正中央的梁麥琦。
梁麥琦被捆綁著,蒼白憔悴。幾天來,廖岩強壓在心底的痛苦此時終於爆發出來。麥琦還活著!這一刻,他隻想衝過去抱住她,他幾乎忘了他來這裏的目的。
梁麥琦看著廖岩,眼睛裏閃著光。廖岩知道,這幾天裏她一定體味著絕望,她一定在等著他的出現。可就在廖岩不顧一切向她衝過來時,梁麥琦的眼中卻閃過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她拚命地搖著頭。
一束強光突然照進了廖岩的眼睛,劇烈的刺痛伴著眩暈向廖岩襲來。梁麥琦在他的視野裏突然消失了。那強光仿佛刺透了他的眼,穿透了他的大腦,震**著他的神經,一瞬間,廖岩什麽都看不見了。
那強烈的白光中,有一個聲音在說話:“廖岩,你果然來了,雖然比我想象的還早了些,可是,我真的快不耐煩了。”
那是喬真真的聲音。
廖岩單手遮擋著雙眼,讓視覺漸漸恢複了一些。眼前的一切,都如曝光過度的相片,但終於可以看到一點點人影。
手拿弩箭的喬真真從那“舞台”的後麵走出來,麵對著廖岩冷笑。
喬真真伸手指向“舞台”下方唯一的椅子。廖岩低頭看那椅子,視線終於變暗,他可以看到上麵放著一個簡易的金屬檢測器。
“自己動手。”喬真真輕蔑地看著廖岩,手中的弩箭輕輕指向他。
廖岩看著她那輕蔑的表情,這不可能是一把弩箭給她的自信,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果然,正對著他和梁麥琦的位置上,有多把可遙控的弩箭,而在這個小小舞台的上方,還不知藏著多少他看不到的機關。這樣一場戲,喬真真不知已準備了多久。
廖岩拿起金屬檢測器,在喬真真目光的監控下,拂過全身,探測器沒有響。
梁麥琦無助地看著廖岩,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廖岩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他看到,梁麥琦的正前方,有一把特製的機關弩箭,已拉開滿弓,正對準梁麥琦心髒的位置。
喬真真帶著遊戲指揮者的興奮,看著梁麥琦說道:“遊戲的規則就是,如果你說話……那我就殺了他!”喬真真又用弩箭指了指廖岩:“而如果你亂動,或者引來你的警察兄弟,我就殺了……她!”
廖岩終於知道了梁麥琦一言不發的原因。他望著梁麥琦,心痛,卻又深情。
喬真真的目光在兩個人的臉上來回移動,她越來越憤怒:“停止吧,你們這個樣子,怎麽對得起我哥?”
廖岩直視她的眼睛,毫無畏懼。
“他不是你哥……但你對他的感情,比親情更濃……是嗎?”廖岩的語氣中沒有敵意,卻有一絲同情。
喬真真望著廖岩,沒有說話。廖岩的開場白,顯然與她預想的不太一樣。這讓她突然對眼前的這位“觀眾”充滿了興趣。她不說話,等待廖岩繼續。
“你一步步精心策劃,引我來到這裏,應該有很多話要講給我聽吧?那就開始吧……”廖岩語速緩慢,聲音中更多了幾分從容,這似乎也讓喬真真放緩了節奏。
喬真真竟然開心地笑了,此時的她,更像平日裏的風格,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調皮和好奇:“哈哈,看來你準備得很充分。那我倒想先聽聽,你都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你很想死,但你很想先看到別人比你痛苦……”
喬真真臉上的天真和好奇不見了,她似乎瞬間被一種無形的苦楚包裹住。
梁麥琦緊張地看著廖岩。
“怎樣才能看到……別人比我痛苦?”喬真真湊近廖岩,輕聲問。
廖岩不看眼前的喬真真,卻側過頭,看向梁麥琦,鄭重又深情,他緩緩說道:“在我麵前,殺死我愛的人。”
梁麥琦看著廖岩,那是一種毫無掩蓋的愛意和感動。在這僅有幾秒的對視中,廖岩找到了答案,找到了他期待許久的答案。
喬真真在廖岩的麵前晃動著弩箭,廖岩的目光再次轉回到喬真真身上,他繼續說:“……就像你當初計劃的一樣,在吳大同麵前,殺死他所愛的人……”
吳大同名字的出現讓喬真真拿著弩箭的手不禁抖動起來。廖岩深吸一口氣:“可惜,你失敗了。”
“閉嘴!”喬真真手中的弩箭再次對準廖岩……廖岩迎著她的目光,此時,他眼中的同情是發自內心的:“你和吳大同沒有血緣關係……可惜,他覺得有……”
“是的,我看著他愛上了他的心理醫生,越陷越深……”喬真真打斷廖岩的話,憤怒地看著梁麥琦,“你為什麽要治好他?我愛的就是他的陰鬱。我喜歡他喝醉了酒,抱著我哭……雖然酒醒後,他什麽都不記得……”喬真真似有幾秒陷入了回憶。
廖岩心中暗自測量著他與梁麥琦之間的距離,以及那些他看得到或看不到的隱藏機關。不可以,他沒有辦法行動,現在,他還沒有勝算。
“……對,我愛他!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給我安全感的人,也是最後一個!”喬真真悲傷地說著,她的手指,始終沒有離開弩箭的扳機,“我憎恨全世界,可是,我唯獨愛他!他吳大同,也憎恨全世界,可他唯獨愛——你!”喬真真再次憤怒地轉向梁麥琦,那弩箭也再次對準了梁麥琦。
“可是你梁麥琦並不愛他,你怎麽忍心讓他那麽傷心!他那麽有自尊的一個人,為了你,拋棄了一切尊嚴,他窺探你的隱私,偷走你的日記……”喬真真哽咽著,竟無法繼續說下去。
廖岩替她接著說下去:“於是,從那一天起,你便化身為‘黑鱖’。你將麥琦探案筆記中的內容重新整合,加入你的虛構、想象和憤怒,寫成了你的‘日光三部曲’,再以‘夜夢無痕’‘阡之瑰’和‘黑鱖’為名,在三個文學網站上發表,又巧妙地引導那個叫趙子夜的女孩推薦我們去讀……”廖岩平靜地敘述,似乎,他隻是在幫助喬真真回憶。
喬真真的表情中,又恢複了對廖岩的興趣,她似乎開始享受她與廖岩之間的這種“合作”。
“當我們終於開始關注《幽怨清晨》時,你開始製造自己的‘原創作品’……那就是,以殘忍的手段,殺死李衛可和宋小白,製造詭異的‘吞刀殺人案’和‘冷凍案’……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他們個個死有餘辜!”
“除了痛恨猥褻女人的男人,你應該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讓我去懷疑梁麥琦,懷疑她才是‘黑鱖’……”
喬真真得意地冷笑著:“至少,你曾經懷疑過……”
廖岩望向梁麥琦:“是的,我懷疑過……”
“這足以毀掉你對她剛剛萌發的愛意,不是嗎?”喬真真放肆地笑著。
“不,這足以讓我不顧一切,證明我自己是錯的……”廖岩微笑著看向梁麥琦,這笑容給了梁麥琦安全感,一種暖意在兩個人的對望中升起,梁麥琦含著淚笑了。
喬真真用那把弩箭再次隔斷了兩人的對望,她指向廖岩,讓他繼續。
“真正讓你爆發的導火索,應該是吳大同的求婚。那一夜,你一定像我一樣坐立不安……而你當時,很可能就在那艘船上。”
這一點,廖岩沒有證據,所有的一切,還隻是推測。可沒想到,喬真真竟直接承認了:“沒錯……那船上有一間儲藏室,我一直在那裏,眼看著他向這個女人求婚,又眼看著她,拒絕了我愛的男人!”兩個女人對視著,可最先流淚的卻是梁麥琦。
梁麥琦的眼淚稍稍平息了喬真真的怒火,她繼續講著那船上的故事:“你走後,我看到了他的痛苦,我隻是想讓他清醒,我想讓他明白,你從來就沒有愛過他,可是,他不想清醒……”喬真真的聲音低了下來,“於是,我告訴他,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其實是我!可是……他覺得我瘋了。”
廖岩聽著喬真真的悲傷故事,目光卻一直在梁麥琦的身上。
愛是這麽讓人痛苦的東西,廖岩也是最近才感受到的。
“所以,你決定殺了他?”廖岩低聲問喬真真。
喬真真搖了搖頭:“不,那時,他隻是摔倒了,他的頭摔在了桌角……他流了血,昏了過去……但我忘不了,他昏迷前的那一刻,看著我時,那厭惡的眼神……他為什麽討厭我?”喬真真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隻是在說給自己聽。
“這時,你想到了更好的辦法,置梁麥琦於死地……”廖岩接著說道,“你的計劃原本不是現在這樣吧?你軟禁了受傷的吳大同,然後,又去綁架梁麥琦,目的其實是想要在吳大同麵前殺死梁麥琦,可你沒想到,吳大同,竟然先死了……”
喬真真沒有說話,那是一種悲痛的沉默,悲傷讓她失去了說話的欲望。這種沉默讓廖岩緊張,對於喬真真,故事完結的時候,應該就是她行動的時候。廖岩必須讓這段對話繼續下去。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一個如此柔弱的女子是如何殺死這麽多強壯男人的。直到有一天,我想到了多米諾骨牌。其實,你一直都在‘借刀殺人’。你先是利用李衛可和宋小白人性中的弱點,引誘他們走向你的陷阱。然後,你又利用宋小白來殺死李衛可,這之後,再逼著宋小白自己走進冷庫。也許,你用的就是你手中的這把弩箭吧?”
喬真真點了點頭:“你真的很聰明……”
“而吳大同死後,幫忙運送屍體的竟然是我的同事。你是個柔弱的女人,有很多人願意幫你,有很多人相信你的無害。你輕輕推倒第一張骨牌,將你的計劃順利推進……”
喬真真冷笑著看廖岩:“是的……你的警察兄弟蔣子楠,他什麽都不知道。這家夥還真是善良可愛……”
終於等到了這句話,一句可以為蔣子楠洗清嫌疑的話。然而,廖岩知道,這一切已接近尾聲,生死瞬間終歸要麵對……
鋼廠的山下,賈丁帶著郭巴、小瞳和部分特警以步行的方式一點點向山坡上跑去,他們終於看到了廢鋼廠。
賈丁命令所有人保持安靜,一步步靠近鋼廠的入口……
喬真真滿意地笑著,她的手指移向機關弩的扳機。可此時,她的聲音更加疲憊:“我差不多聽夠了……現在,到了我最喜歡的時刻……”
喬真真看著梁麥琦,梁麥琦迎著她的目光,毫無懼意。喬真真又看向廖岩,她的手指似在扳機之上猶疑。
廖岩計算著時間差和距離。一支弩箭射擊的準確性並不會太高,但對於其他的隱形機關,他沒有把握。
喬真真突然問廖岩:“你對她的愛,也是一種畸形的愛吧……又愛,又怕,又懷疑……所有的愛,都是畸形的,無一例外,不是嗎?算了吧,我現在,隻想在你麵前,殺死你愛的人……”喬真真有些語無倫次。廖岩沒有想到,喬真真在最後的行動前,她的精神狀態竟然不是亢奮和瘋狂,而是疲憊。
梁麥琦也看著喬真真,她的臉上突然充滿了疑惑,喬真真此時的眼神很奇怪,那眼神中有一種迷離。不對,這不是她正常的精神狀態,可是,梁麥琦無法說話。
梁麥琦焦急地看著廖岩,而廖岩卻在想著吳大同的屍檢報告。關於那上麵的一個細節,他曾經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如果他的判斷是對的,他就有機會控製住喬真真。他決定相信自己。
喬真真將弩箭對準梁麥琦的心髒,那弩箭看似一觸即發。
“我沒有怪你……”廖岩的聲音溫柔地從喬真真的身後響起,這不像廖岩平時說話的語氣,這聲音,更像是吳大同的。
喬真真側頭看廖岩,拿著弩箭的手,沒有動。
“我病了……沒有力氣愛任何人,包括你……所以,我選擇離開……”廖岩的聲音變得更輕更柔,仿佛是從遠處傳來,那種溫柔,隻有吳大同才有。
喬真真看著他。在喬真真迷離的眼裏,此時的廖岩變成了那個人,而那個人,正在說著她想聽的話。
廖岩身上的風衣落在了地上。風衣裏麵,廖岩穿著與吳大同死亡時相同的衣服。
“所以,我不會讓你得逞的……真真,我是在救你……”廖岩看著喬真真。
喬真真悲傷地看著他。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廖岩舉起手,握著拳,仿佛手中正握著一支“箭”,突然,他以手中之“箭”,刺向了自己的心髒。
吳大同死於自殺——這是廖岩看過屍檢報告的細節後得出的結論,那種角度和力度形成的傷口,最有可能形成的方式,就是自殺。
再現吳大同的死亡,是唯一可以讓喬真真從殺人的欲望中分神出來的場景,一個會讓她悔恨、發狂,希望時光逆轉、一切重來的場景。
“不要!不要!”喬真真失去理智地大喊,她扔掉了手中的弩,直接衝向廖岩。
不,在她眼中,那是吳大同。如果真的再有一次機會,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阻止吳大同的死,哪怕是用她自己的生命去換,她也願意。
廖岩抓住喬真真的雙手,喬真真的眼神依舊迷離,那眼裏全是眼淚。她渾身顫抖著,用盡全力抓住吳大同要傷害自己的那隻手,最終,她在廖岩的懷中失去了抵抗力。
喬真真抬眼看著廖岩。“吳大同”消失了。喬真真崩潰地癱軟在地,廖岩用隨身的捆紮帶束住她的雙手,快速衝向梁麥琦。他將梁麥琦和捆住她的椅子一起從機關弩的正前方移開,緊緊抱住她。他必須馬上帶她離開。
可喬真真卻突然發狂地笑了:“沒用的,戲劇的最後一場,永遠是……毀滅!”
熔爐的附近,一個油桶首先爆炸了。
“炸彈,這裏有很多炸彈……我們可能逃不出的……”被噤聲了許久的梁麥琦在火光中對著廖岩高喊。
此時,“舞台”的周圍,已布滿了火光。油桶一個接一個地炸開了,唯一可以逃離的出口已被火光包圍。
鋼廠外,小瞳和黑子電腦中的熱成像畫麵,瞬間升騰起一團亮眼的黃色。而守著出口的賈丁和特警們,也聽到一陣接一陣的巨響。
“糟了!”賈丁的喊聲中充滿了絕望,片刻之後,整個鋼廠火光衝天。賈丁對著對講機大喊:“特警裝甲!防暴隊!”
鋼廠內,三個人完全被火包圍了,可喬真真依然癲狂地笑著,屋頂上的碎片開始帶著火團掉落。一塊著火的碎片直接掉在了喬真真的身上。她的身上開始著火,可喬真真依然在狂笑。
廖岩將梁麥琦推向暫時安全的地帶,他撲倒喬真真,將她推向相對安全的地方,火苗在喬真真的翻滾中漸漸熄滅,可更多的燃火材料仍在不斷地掉落,廖岩回身抱著梁麥琦不斷躲閃。
廖岩努力搜尋著新的出口,他必須保護梁麥琦,也必須把喬真真帶出去。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堆放在大門口附近的那些水泥管上。
廖岩抱起梁麥琦向水泥管跑去,他以極快的速度將梁麥琦塞進水泥管中,梁麥琦的手死死抓住廖岩不放。“一起走!”梁麥琦在爆炸聲中大喊。
廖岩掙脫她的手,用盡全力將水泥管推出大門外。
山坡下,傳來消防車的警報聲,可消防設備卻無法靠近鋼廠。
“消防車上不來!”郭巴對著賈丁大喊著。
賈丁絕望地望著已被大火完全包圍的通道,他決定衝進去。
“師父,你瘋了嗎?”郭巴死死拉住賈丁。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水泥管向大門外滾來。賈丁、郭巴帶人衝向那滾動的水泥管。
“是梁麥琦!是梁麥琦!”賈丁的聲音已聽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他們拉出梁麥琦,她沒有受傷。賈丁望向那個被大火包圍的出口,等待著另一個水泥管的出現。可是,火越來越大,希望卻越來越小。
梁麥琦趴在地上,衝著火光呼喊著廖岩。
鋼廠此時已完全被大火吞噬,很多地方開始坍塌。小瞳麵向鋼廠,絕望地大哭,黑子一把將她抱住,捂住了她的眼睛。
小瞳沒有看到鋼廠出口坍塌的最後一刻。可就在那最後一刻,又一個水泥管緩慢地滾落下來。
賈丁帶著救援人員瘋一樣衝上前去,將那發燙的水泥管推向安全地帶。
那裏麵,是廖岩和喬真真……
廖岩緩緩地從水泥管裏爬出來,他搖晃著走向人群,耳邊依然是無法停止的爆炸聲,每一次呼吸都伴著劇烈的刺痛。可是,他笑了。因為他看到了梁麥琦,她安全無恙!
廖岩搖搖晃晃走向梁麥琦,目光中帶著笑意,遠處的火光時明時暗,映照著梁麥琦流著淚的臉。
這一刻,那剛剛經曆過的慘烈,廖岩都忘了。搖搖欲墜的鋼廠依然在遠處不斷地爆響,可是廖岩聽不到,他的耳中隻有梁麥琦清晰的呼吸聲,而那火光,隻是在映襯著此刻的溫柔。他把梁麥琦緊緊抱在懷裏,這個獨立、倔強的女人在他的擁抱中放聲哭泣。
廖岩的人生中,從沒有一種勝利比現在更讓他心潮翻湧。
他們的身後,大火吞噬的鋼廠最終在一聲爆破聲中完全坍塌……
重度燒傷的喬真真被抬上擔架。這個製造了無數災難與死亡的女人如今虛弱地躺在擔架上,那焦黑的皮膚下裂開了無數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可是,她似乎仍在掙紮,她用盡全力將手指向廖岩和梁麥琦的方向。
那擔架經過廖岩和梁麥琦的身前,喬真真艱難地拉下臉上的氧氣麵罩,她以虛弱而詭異的聲音吐出了最後四個字:“雙色玫瑰……”
她燒焦的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死了,死在了廖岩和梁麥琦的麵前,卻留下了最詭異的四個字:
雙色玫瑰。
……
就在同一天,英國。一座土耳其風格的咖啡館正在拆除,當一大塊土製的牆皮掉落下來時,那破碎的牆壁間,露出了一具幹屍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