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幹屍的咖啡館,正是八年前“雙色玫瑰案”的案發現場。
一具幹屍的出現,再次將人們的視線引向這個早已荒廢多年的“不祥之地”,更為詭異的是,那具牆中的幹屍,手中還握著一件特別的東西。
那是一個U盤,包裹在一個密封的塑料袋中。
一位英國警察好奇地打開U盤,將它插入電腦,電腦中播放出一段奇怪的視頻……
煙霧繚繞的房間裏,一張圓形咖啡桌上,伏著七個年輕人,他們沉沉地睡著。
一個東方男青年從自己的座位上緩緩站起,他的手中,拿著一支注射器。
青年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鏡頭。
這個人,正是年輕的廖岩……
喬真真死亡後的第三天,一份國際警務合作的文件放在賈丁的辦公桌上,同時傳送過來的,還有廖岩手拿凶器的那段視頻。賈丁在那段視頻中看到了年輕的廖岩和梁麥琦,也知道了他們一直隱藏的一個秘密。
賈丁需要一個解釋,在經曆了喬真真案這凶險的一難之後,賈丁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彼此的信任,還有共同的平安。
鋼廠爆炸後,受了輕傷的廖岩和梁麥琦在家休養了幾天,今天正是要歸隊的日子。賈丁和郭巴剛剛還在商量著中午怎麽慶祝一下,可看了這個文件之後,賈丁卻完全沒了心情。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份來自英國的警務合作文件,措辭很奇怪,隨文件而來的視頻似是要證明廖岩在當年那樁謀殺案中有犯罪嫌疑,可這份警務合作文書中,卻隻字不提對廖岩采取任何限製人身自由的請求,這也許是好事。
賈丁感覺喉嚨幹痛,想喝口水,卻發現杯子空空。抬頭正看到郭巴走了過來,賈丁舉起杯子,郭巴接過杯子,卻沒動,他小聲對賈丁說:“廖岩和梁麥琦來了。”
賈丁歎了口氣,隔著玻璃牆,看到梁麥琦和廖岩一前一後走向辦公區。賈丁走出門,看到兩個人正快樂地聊著什麽。
“來了。”賈丁強擠出微笑。
廖岩和梁麥琦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事兒吧,隊長?”廖岩問。
賈丁果然再也擠不出微笑,他向麵前的兩人招了招手:“來,我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那段極短的視頻在賈丁的電腦中反複播放著。賈丁仔細看這兩人的反應,發現他們的臉上也是震驚。震驚就好,至少他們沒有刻意隱瞞什麽,賈丁突然有些釋然。
他在等待他們的解釋,可是兩個人卻一直保持著沉默。小瞳和郭巴站在賈丁的身後,也看著這視頻,緊張得一句話都不敢說。
賈丁將那份來自英國的文件推給廖岩。
“英國警方已正式通過公安部國際合作局申請了國際警務合作,委托中國警方取證,並提供對你的國際偵查協作。他們說,‘雙色玫瑰案’將重新進入偵查程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廖岩快速看了一眼文件的內容,仍沒說話。“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也在想。
廖岩看著視頻中的自己,他手拿注射器,卻看不清注射器中是否有**,他的眼神明顯很迷離,而他的身後,隱約可以看到昏睡中的另外6人。而Ivy和Jerrod是否已經死亡也無從判斷。
“關於這個雙色玫瑰案,你們為什麽瞞著我?”賈丁終於還是問了。
“因為當年已經結案。我們是當事者,卻不是嫌疑人。”梁麥琦冷靜地說。
“可是為什麽現場中,廖岩拿著凶器!”賈丁再也掩不住自己的焦慮,“有人錄下了視頻,還把它放在一具屍體的手中,就在這個咖啡館裏!這你們又怎麽解釋?”賈丁說著,又看那視頻,當他提到“咖啡館”時,他似乎已經想起了什麽。眼前的一切,為什麽這麽眼熟?
“這個……這個房間……我見過!”賈丁吃驚地看向梁麥琦。就在梁麥琦失蹤的當天,賈丁曾闖進過這個房間,而這個殺人現場,又怎麽會在梁麥琦的家中?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賈丁麵無表情地坐回椅子裏。他一直以為他與廖岩和梁麥琦是親近的,可今天才知,他其實並不了解他們。
梁麥琦歎了一口氣,看向依然沉默的廖岩,她走到賈丁的麵前,帶著愧疚,也帶著真誠:“隊長,我現在要跟你匯報的這個案子,可能跟你過去所經曆的所有案件都不同,你有心理準備嗎?”
賈丁抬頭,依然有些怨氣:“這段時間,你們給我的驚嚇還少嗎?我有什麽不能接受的?我還有什麽需要準備的!”賈丁看著梁麥琦,目光掃過她胳膊上那塊在鋼廠的火海中留下的傷疤,他的心突然軟了下來。就在他猶豫著還要說點什麽時,梁麥琦突然上前一步,緊緊擁抱了他。
賈丁被梁麥琦這突然的動作驚到了,他一時竟手足無措,他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才輕輕落下,拍了拍梁麥琦的頭,像個兄長,或是父親。他的眼睛竟突然濕潤了。
“這……都歲數大了是不是?都學會煽情了?”賈丁扭過頭,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對不起。”梁麥琦鬆開賈丁,“隊長,我要帶你們去個地方……”梁麥琦的眼睛,看向電腦中的英國視頻。
在梁麥琦和賈丁對話的整個過程中,廖岩一直處於沉默的狀態。他無法理清這突如其來的困惑,所有這一切,明顯是針對他來的,而最讓他恐怖的是,他竟然開始無法確信自己,也許,真的有一種可能,他就是雙色玫瑰案的凶手。
賈丁拉起廖岩,隻是簡單地說了一個字:“走!”盡管,賈丁不知道梁麥琦要帶他們去哪兒。
廖岩茫然地跟著大家起身出門。也許梁麥琦是對的,這個時候,隻有重溫那個殺人的現場,才能幫助他們找到迷宮的出口。
幾個人走出刑警隊大樓,誰都沒有說話。走出幾步,小瞳卻突然笑了出來。
“蔣子楠!”小瞳快樂地大喊著。
幾個人向遠處看,看到蔣子楠正站在大門外,一身警服穿得整整齊齊。
“蔣子楠回來了!”喬真真在鋼場最後的供述終於為蔣子楠洗脫了嫌疑,這是這個沉悶的早晨,最值得快樂的一件事。
蔣子楠一時不知該向大家說什麽,突然敬了個警禮。賈丁回了個警禮,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蔣子楠依然站著不動,一時悲喜交加。賈丁笑著看了他一眼,甩了甩頭,領大家繼續往外走,蔣子楠卻還在那裏愣著。
賈丁被他氣笑了,回頭大喊:“愣著幹什麽?關傻了?走啊!執行任務了!”
蔣子楠“哦”了一聲,快活地跟上大家。大家一邊走一邊看著他笑。
梁麥琦特別房間的門被打開了,所有人都似乎看到了那段視頻中的景象。
這個房間,對於郭巴和蔣子楠,還是陌生的。
“這就是視頻中的那個殺人現場?你把它重新建起來了?”郭巴急著問道。
梁麥琦點頭,領著大家進入這個房間。梁麥琦坐在案發時自己的位置上,廖岩心領神會,也坐在了他應該坐的位置。
賈丁帶著其餘的人,隨機坐下。眼前的情形,與八年前那個詭異的夜晚更像了。
“你們真的相信我嗎?”廖岩的目光環視每個人的臉,輕聲問。
來梁麥琦家的路上,廖岩仍然一句話沒有說。他不明白,為什麽直到現在也沒有人問他“到底是不是凶手”?
廖岩的目光最後落在梁麥琦的臉上,廖岩一直記得被她催眠的那個夜晚,梁麥琦曾說過一句話:“我暫時可以證明你沒有主觀的惡意。”是的,在他們失去記憶的那一個小時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誰都無法證明。
梁麥琦看著廖岩,目光堅定:“那個視頻,隻記錄下了你手拿針管的動作,卻沒有你向兩位死者注射的過程,我想,這也是英國警方隻請我們協助調查,卻沒提出限製你人身自由的原因。”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相信我嗎?”廖岩繼續問。
“是的,我相信你。”梁麥琦將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廖岩很感動。
當所有人坐定,梁麥琦首先開始了講述。
“八年前的3月,我和廖岩還是英國大學的本科學生,我們都愛好寫作,於是,加入了校園內的一個創意寫作社團,可沒想到,這竟然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廖岩和梁麥琦強迫自己又一次沉浸在當年的記憶裏,盡管這種回憶本身是痛苦的,可是,他們有義務將這裏麵的每一個細節講給他們的夥伴聽……
廖岩看著眼前的同事,帶著愧疚:“我知道,你們一直好奇我和麥琦在英國到底有過什麽樣的‘前史’。其實,這些就是我們兩個全部的‘前史’。”
其餘四個人看著眼前這兩位,目瞪口呆。他們的故事太奇特,在剛剛近半個小時的回憶中,這兩個人似乎把大家帶進了一部詭異的電影。
還是賈丁最先開口了:“你們的意思是,這個案子當時在英國就已結案,你們兩個也早已洗脫了嫌疑,而且,國外的媒體保護了當事人的隱私,所以,這個案子成了你們兩個人的秘密?”
廖岩和梁麥琦點頭。
“而且,幾個月前,為了找到失去的記憶,你……你還把廖岩綁架了?而且,還催眠了?”小瞳問梁麥琦,滿臉驚奇。
梁麥琦尷尬地點了點頭。
郭巴小聲對賈丁耳語:“就是我跟你說的**的那次。”
賈丁瞪了郭巴一眼,接著說:“但現在的情況是,又出現了新的屍體,而且屍體手中還握著廖岩可能殺人的證據。所以,除非你們親自抓住凶手,否則無法證明你們的清白,特別是,廖岩的清白,對嗎?”
二人點頭。
“那你們打算怎麽證明自己的清白?”賈丁的語氣再次沉重起來,“在中國,怎麽去證明你們在英國的清白,而且還是八年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似乎在這個“仿製”的殺人現場中,陷入了最深的迷局。可英國那邊,幹屍的身份還沒有確認,他們還需要等待。
梁麥琦最先打破了這安靜,但她並沒有說話,而是起身將麵前的土耳其水煙點燃。廖岩看著那水煙的煙氣慢慢升騰起來,這個房間的氛圍與Moly咖啡館的那個夜晚更像了。
這時,小瞳的電腦響了,她收到了一份重要的郵件。“幹屍的DNA比對出來了!”小瞳驚喜地看著從市局轉發來的新消息。
“從咖啡館中挖出的幹屍被證實死亡時間是25年前,死因初步推斷是勒頸窒息,死者應該是死後即被砌入牆中。而屍體手中的視頻證據,也就是關於廖岩的視頻,則是新近才被放進去的……”小瞳快速地讀著。
關於視頻U盤被放置的時間,廖岩早已經想到了。
“視頻是真實的,無剪輯修改的痕跡。”小瞳說著,看了一眼廖岩,這對廖岩來說,並不是個好消息。
廖岩似乎並沒有特別的反應,而是急著追問道:“幹屍的身份呢?”
小瞳低頭看著電腦:“五分鍾之前剛剛確認的,她是一個英國的華裔女作家,在20世紀80年代小有名氣……她叫Jessica Wong。”小瞳抬頭看廖岩。
梁麥琦拿著水煙的手突然抖了一下。Jessica Wong,這名字,她似乎在哪裏聽過。梁麥琦陷入了沉思。
“關於Jessica Wong的失蹤,當年曾有過一個較小範圍的嫌疑人排查,但都沒有有效的證據,而且,一直沒有找到屍體,所以也無法以謀殺案正式立案……英國方麵現在已開始重新排查Jessica Wong當年的社會關係,還有一點需要注意,Jessica Wong是失蹤五年後,才被殺害的。”小瞳補充道。
聽了這些,賈丁的情緒似乎放鬆了一點,他活動了一下已經發僵的身子,向後靠了靠:“廖岩,這個Jessica Wong能跟你有什麽關係?她死的時候,你才幾歲啊?而且,也沒在英國。”
“小瞳,有Jessica Wong的照片嗎?”梁麥琦突然問,隻有廖岩注意到,梁麥琦此時的聲音有些異樣。
小瞳從電腦中找到了Jessica Wong生前的照片,放大給梁麥琦看。那是一個美麗的東方女孩。
“這麽漂亮。”賈丁不禁感慨,“她死的時候也差不多這個年紀吧?可惜啊,在最好的年齡竟變成了一具幹屍。”
所有人都看著那女孩的照片,梁麥琦也認真地看著。桌上的土耳其水煙冒出淡淡的煙氣,梁麥琦機械地拿起煙嘴,輕輕吸了一口,順手遞給廖岩,卻不再說話。
廖岩看著她,也拿起水煙吸了一口,順手又將水煙遞給賈丁。賈丁擺了擺手,郭巴拿起煙嘴仔細研究,蔣子楠也伸頭看。
“這是什麽玩意兒?”郭巴好奇地問。
小瞳將水煙從郭巴手中搶過來:“這個叫shisha,一種土耳其水煙,成分主要是水果,這根本不能叫煙,你們倆要不要試試?”小瞳問郭巴和蔣子楠。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水煙上,隻有廖岩注意到了梁麥琦表情的變化,她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別人在說什麽。
梁麥琦突然站起身,走向書桌,她拉開最下麵的一個抽屜,向裏麵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了。梁麥琦背對著大家,輕輕關上抽屜。
廖岩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她到底想到了什麽?廖岩心中疑惑。
梁麥琦似乎終於決定要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她從書桌上拿起一個黑色的布袋子。走回來時,嘩啦一聲,將袋子裏的東西全都倒在咖啡桌上,那袋子裏裝著的是一些現場勘查用的號碼牌。
“廖岩,我們現在必須把雙色玫瑰案的所有疑點都說出來!時間不多了!”梁麥琦鄭重地看著廖岩,她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廖岩仔細回想著,梁麥琦的情緒從剛才的從容到現在的焦慮,似乎有一個明顯的轉折點,那就是幹屍身份的確定。還未等廖岩想明白,梁麥琦已經將1號和2號勘查牌分別放在了咖啡杯前和圓桌的正中央。
“我們上一次曾提到過兩個疑點。一個是鎮靜劑無法使我們同時入睡、同時醒來;二是,我們在講故事之前,可能已被人意識控製,於是,我們七個人的故事元素像拚圖一樣拚合成了雙色玫瑰案的全部要點,也就是:兩名死者,手握雙色玫瑰,以注射氰化鉀的方式實現了自殺和謀殺,而案件的其他當事人,卻集體失憶……”
“所以,我們當時的結論就是——催眠。”廖岩接著說。
“怎麽能催眠呢?什麽樣的大師能同時催眠這麽多人?”郭巴不解。他也曾讀過很多關於催眠的小說,可是,眼前廖岩和梁麥琦所經曆的這一切,似乎比小說更加魔幻。
“的確,這也是讓我們最疑惑的地方。”梁麥琦拿起3號牌,放在了寫著七個人的故事“關鍵詞”的那張紙上。那紙上寫著:雙色玫瑰、氰化鉀、注射器、失憶、自殺、兩個人和催眠。
在廖岩被梁麥琦催眠的那個夜晚,梁麥琦曾把這張紙展示給廖岩看。
“這是我們在創作故事時所用到的關鍵詞。我一直懷疑,我們看似是在現場構思的故事,但實際上,我們的故事卻可能是被長期心理暗示的結果。也許,從我們第一次小組活動開始,凶手便已經在為他的謀殺做準備。”梁麥琦說。
廖岩也看著那些關鍵詞:“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心理暗示也是有規律的,我們創作的故事其實都與我們所學的專業有關。比如,學心理學的你會想到催眠;學臨床醫學的我,會想到藥物的化學反應……”
“學古典文學的Ivy會想到浪漫玫瑰;學化學的Jerrod會想到氰化鉀……”梁麥琦接著廖岩的思路說,“可是,精確到具體的關鍵詞,就不是這麽簡單了。”
梁麥琦再次拿起桌上那張寫著關鍵詞的紙,將它舉起。迎著燈光,可以看到,那上麵其實印著一些奇怪的花紋。
小瞳最先發現了那些花紋。
“這張紙有點特別!”小瞳驚呼。
梁麥琦回想著八年前自己得到的那張草稿紙,她也曾這樣好奇地舉起,迎著燈光細看,透過草稿,梁麥琦似乎能看到文字一樣的水印。
“Jerrod曾經給每個人發了一張紙,那張紙的質地特殊……”梁麥琦回憶道。
廖岩也大體能想起一些關於紙的細節:“是的,那些紙,古樸、厚實,上麵有一些粗糙的花紋……就像是一種特別的水印。”
大家都擠過來看梁麥琦手裏的那張紙。
“我現在已想不起來花紋的形狀,而且,記憶越來越模糊……你們看到的這些紙,無法複原當時的樣子,因為,我和廖岩當年使用的紙上,那水印並不是花紋,而是文字……”
大家都疑惑地看著梁麥琦,不知道她到底要表達什麽。梁麥琦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曾經有一種古老的催眠法,叫作‘紙條催眠’法?”
大家都搖頭。
“實踐中能做到的人很少,隻有十分高級的催眠師才會使用‘紙條催眠法’。我在美國學習犯罪心理學時,我的導師曾提到過這種催眠方法,這種方法若要成功,要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被催眠者曾經被催眠師催眠過。”
梁麥琦說著,拿起桌上的紙條,此時,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奇怪,她似乎是在說著一些與現實並無關聯的話,可是,每個人又都被她的描述所吸引。
梁麥琦繼續說道:“催眠中,催眠師讓被催眠者看到自己手寫的字跡,並且告訴他,一定要記住這個字跡……隨後,催眠師將他叫醒……這之後,在任何時間,隻要這個催眠師給他一封親手寫的信,當他閱讀這封信時,他便已經被催眠了……”
“你是說,我們的草稿紙被人做了手腳,”廖岩打斷了梁麥琦的話,“我們在寫故事提綱時,也在不經意間閱讀了紙上的水印,於是,我們被催眠了?”
梁麥琦點頭,她將3號勘查物證牌重新放回到那張紙上。
廖岩盯著3號牌,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郭巴剛才說的話,我也有疑慮。對於專業催眠師而言,催眠一個人並不難,但同時催眠多人,這個難度就太大了。”
梁麥琦拿起4號牌,站起身來,一邊走一邊說:“所以,催眠師需要借助很多外力,比如……”
梁麥琦走向牆壁上的裝飾物,將4號牌放在了麵前隔板上的一個節奏器上:“比如……視覺凝視物。你應該還記得,在雙色玫瑰案的現場,我們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有這些看似普通的裝飾物。”
所有的人這才環顧四周,他們發現了這個房間中的更多細節。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有許多奇怪的飾品,讓這個房間充滿了魔幻的色彩。水晶球、燃燒的香燭、旋轉鏡、大小顏色不一的彩色玻璃燈,還有一尊古老的時鍾,那鍾擺仍在左右搖擺著。隻有廖岩知道,所有這一切,與當年咖啡館牆壁上的飾物幾乎一模一樣。
“一開始,我以為咖啡館裏的這些陳設都隻是土耳其風格的普通裝飾。但當我在美國了解了催眠術之後,我才發現,其實,它們都是有特殊功能的。每個人的最佳視角內,也就是仰角45度之內,都正好有一個被偽裝的催眠凝視物。”梁麥琦坐回自己的位置,抬頭向上看。
從她的角度,她看到的是那個古老的節拍器。
廖岩也抬頭斜向上看,他看到了水晶球。廖岩環顧其他的物品,驚奇地說道:“就連兩個死者的位置也有……”
“這些看似普通的物品,其實都可以作為引導催眠的裝置,也就是視覺凝視物。在較暗的房間裏,當這些物品被照亮,被催眠者的目光和注意力就會集中在這些物品之上。而其中的原理很簡單,就是要讓視覺神經疲勞,為催眠打下心理基礎。”
已經半天沒有說話的賈丁,此時,看著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這真的有可能嗎?麥琦,我現在明白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了……這的確跟我們以往接手的案件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梁麥琦苦笑著看向賈丁:“其實,大部分時候,催眠的成功率並不高,催眠師為了達到效果,常需要藥物的配合,比如,笑氣和致幻劑。”
廖岩馬上明白了梁麥琦的意思,他拿起5號勘查牌,放在土耳其水煙的旁邊。關於藥理,正是他擅長的部分,他瞬間進入了一種學術狀態。
“1844年,美國化學家考爾頓發現了‘笑氣’,也就是氧化亞氮,對人有催眠作用。這兩個月來,我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七個人是如何實現同時入睡和同時醒來的?於是,我也想到了它……”
廖岩拿起水煙,輕輕地吸了一口。吐出煙霧之後,用鼻子輕嗅著煙霧中的味道。
“土耳其水煙的煙絲,主要成分是水果和糖漿,而笑氣也有淡淡的甜味,這種味道,正好被土耳其水煙的甜膩味道完美遮蓋。80%的氧化亞氮和氧氣的混合物,就會引致深度的麻醉,如果再同時吸入異氟烷或者思氟烷、地氟烷、七氟烷……同時配合催眠,我們就能實現同時入睡,和同時醒來!而且,這些藥物,在人體中少有殘留。”
賈丁好奇地拿起水煙,輕輕吸了一下。
而廖岩,則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仔細看著:“而咖啡中殘留的少量鎮靜劑,其實是為掩人耳目,後來才被加進去的。”
梁麥琦興奮地看著廖岩,可廖岩卻突然對她說:“我必須向你道歉,麥琦。你剛才說你相信我,可是我,卻一直在懷疑你。”
梁麥琦苦笑地看著廖岩,她似乎早就知道。
“我們剛剛所有的推理都證實,凶手是一個心理學高手,而案發現場的七個人中,卻隻有你來自心理學院。從大一開始,你就已經在研究催眠,雙色玫瑰案結案之後,我在大學圖書館裏查到了你的全部借閱記錄。在案發之前,你早已讀遍了圖書館中所有關於催眠的書籍,在這所大學,沒有人比你讀到的更多。”
梁麥琦接著他的話說道:“也就是說,那件事情之後,你就已經懷疑Jerrod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並開始對所有人進行秘密調查?”
廖岩微笑著點頭,他似乎很滿意這種狀態。他們兩個人再次回到了智力博弈的常態中,這種常態,竟讓他莫名地快樂起來。
賈丁吃驚地看著這兩人。而梁麥琦依然平靜地看著廖岩,從容地拿起水煙,吸了一口,又輕輕吐出薄霧。
煙霧在二人之間彌漫開來,梁麥琦竟然也笑了。
“從我進入刑警隊以來,我也一直在暗中觀察你。我以各種方法試探你對雙色玫瑰案的反應,甚至在你麵前故意掉落我在韓國得到的那張照片,但直到幾個月前,我才發現,這噩夢還沒完……我隻有和你聯手,才能找到真相。除了韓國人Lim的死亡以外,還可能有你發現的那個自殺死亡的美國交換生Sarah。她們的死,也許並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而這樣的受害人,還可能包括……喬真真……”
“喬真真?喬真真也是受害者?”賈丁吃驚地問,他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快坐不住了,他用力揉著發麻的雙腿,努力跟上這兩個人的思路。
廖岩並沒有吃驚,他也曾覺得,能在危急狀態下輕易控製喬真真似乎有些過於幸運。但除了幸運,他又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你當時真的那麽自信,能從喬真真的箭下救出我嗎?”梁麥琦溫柔地看著廖岩。這幾天裏,她一直在回想著當時的那一幕。她知道廖岩不能確定成功,而一旦失敗,他的下一步會做什麽?
梁麥琦有十幾年的心理研究和實踐經驗,她可以通過觀察微表情去推測別人的內心,而當喬真真對她舉起弩箭的那一刻,她從廖岩的微表情中讀到了他的決定,那是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她不會看錯,他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換她的命。
梁麥琦注視著廖岩,這注視比箭下火裏時更加深情。
廖岩讀懂了這目光,卻故意繞開了這目光。他希望,愛就是愛,這種純粹的情感中不應摻雜任何雜念,哪怕,是感恩。
“我沒有自信……”廖岩故意淡淡地說,“我從吳大同的屍檢報告中推斷出,他其實死於自殺,我努力還原吳大同死亡時的情形……”
“所以,你想在喬真真最容易受到刺激的時機裏,再現當時的場景,讓喬真真失神,甚至產生幻覺,這的確是救我的最佳時機。”
廖岩讚賞地看著她,他喜歡這個能讀懂自己的梁麥琦。
“但是,這個計劃執行得過於順利。一件吳大同的衣服,和一支虛擬的箭,並無法讓她產生幻覺。”
廖岩點頭,他同意梁麥琦的觀點。
“你還記得喬真真被你控製之前那迷離的眼神嗎?”梁麥琦問道。
廖岩怎麽會忘記?正是喬真真那種迷離的眼神,給了廖岩信心,在那之前,他都未敢奢望可以和梁麥琦一起安全離開。
“從她那時的反應上看,她應該早已食用了致幻劑,或者,有人在她身上使用了致幻劑,而那一刻,藥力正在發作……你有沒有想過,那一場大火,真的是來自喬真真的縱火機關,還是,這大火之中,還存在另一個真凶?”
廖岩的表情依然平靜,他看到梁麥琦的手在微微地顫抖,他沒說話,而是伸出手去,將那隻發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那手好涼。
“我知道……”廖岩輕聲說,“而且,這個真凶可能正在向我們逼近……”廖岩的眼中沒有緊張,也沒有膽怯。
梁麥琦看著廖岩,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此時微微泛紅,廖岩並沒有看著她,可他那隻有力的手傳遞出的溫暖,卻讓她瞬間安穩下來。
餘下的四個人,微笑著看著他們兩個。在這樣一個詭異的小屋裏,在這樣一種緊迫的氛圍中,他們卻意外地欣賞到了一種美妙的幸福。
這個和諧的畫麵很快被小瞳電腦的提示音破壞了。
小瞳低頭查看消息,又驚恐地抬起頭看向廖岩和梁麥琦。
“廖岩,那個有視頻的U盤……那個記錄你拿針的視頻……”
大家都看著小瞳,等待著她繼續。
“……又發現一個!”
“什麽?”廖岩和梁麥琦同時吃驚地問道。
“是一個意外事故,發生在十天前,一個英籍醫藥學者在西班牙死於實驗意外。他的屍體手中也握著同樣的U盤!英國警方也是剛剛得到這個信息。”
“醫藥學者?死者叫什麽名字?”廖岩快步走向小瞳電腦的一側,在小瞳讀出那個名字之前,他已經看到了。
“Leo Taylor。”廖岩說出這個名字。
梁麥琦其實已經猜到了,那是Leo,創意寫作小組中的那個英國男生,他也死了!
“雙色玫瑰案,隻有我們兩個,還活著……”梁麥琦對廖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