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人的消息繼續從英國傳來。

六人組回刑警隊的路上,賈丁又收到了另一條消息。

英國警方在土耳其咖啡館的花園裏,又發現了兩具女屍。這兩個女人大約死於十年前,身份正在等待確定。

“二十五年前,十年前……”廖岩重複著這些死亡的時間,不禁淒慘地笑了。八年前,當他們七個人在Moly咖啡館喝著咖啡、創作著美妙故事的時候,那裏已經埋葬了三個女人的靈魂。他為什麽一點感知都沒有?比如,某種寒意、某種恐懼。這世上根本沒有死亡嗅覺這種東西,即使是一個法醫。

“你有嗎?”廖岩突然問身旁的梁麥琦。

梁麥琦一愣:“有什麽?”

“死亡嗅覺。我們去過無數次的那個咖啡館,其實早已經是一片墓地。”

梁麥琦搖了搖頭。她相信潛意識,卻並不相信預感:“但我知道,十年前死亡的這兩個女人,和Jessica Wong之間,必然有某種驚人的相似之處。”

六個人回到了大會議室,安靜地等待著英國的最新消息,這一個小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英國警方完全沒有要求我和廖岩回避嗎?”梁麥琦問賈丁。

“沒說。但我覺得這也正常。這三個女人遇害時,你們都還小。第一個受害人Jessica Wong死亡時,你們兩個還都在中國,而且,也隻有三五歲吧;那第二個和第三個女人遇害時,梁麥琦應該是剛到英國,廖岩還在國內。所以,他們可能已經基本排除了你們兩個的嫌疑。”

“他們查到了!”小瞳從英國警方那裏得到了另兩個受害人的詳細資料,她立即將三張女人的照片投在大屏幕上。

三張女人的照片,包括第一受害人Jessica Wong,都是東方麵孔,失蹤時也都是25歲左右。

“都是東方人?”賈丁吃驚地看著。

“他們幾個長得好像啊。”蔣子楠不禁感慨。

廖岩轉頭看向梁麥琦。此時,梁麥琦正站在窗前,看著玻璃反光中的自己,似乎隻有廖岩意識到,其實梁麥琦也跟這三個人很像。

梁麥琦將視線從自己玻璃中的鏡像移開,回身問小瞳:“那她們的身份查明了嗎?”

小瞳點頭,正要念那信息,梁麥琦卻突然又問道:“她們的職業或者愛好與文學有關嗎?”

小瞳看著電腦,吃驚地抬起頭:“你怎麽知道的?的確是,她們一個是小學語文老師,同時是個業餘詩人。而另一個,失蹤時是文學專業的學生。”

“Moly咖啡館,創意寫作小組,與文學創作相關的人,女性……”梁麥琦斷斷續續地說著這些話。

“而且,是東方女性……”廖岩補充道。

梁麥琦思考了一會兒,又說:“創意寫作小組,會不會還有一個幕後的組織者?我們的每一次活動,都是他對我們潛意識的訓練……於是,有了‘雙色玫瑰案’,那是他精心設計的殺人盛宴!他當時,應該……就在那個咖啡館裏!”

梁麥琦閉上眼,讓自己的記憶再次回到那個咖啡館裏,“那麵牆!”她突然說,“如果咖啡館的那麵牆可以封存一具屍體,那它一定可以容納一個活人。”

“你是說,那牆是空的?”

“對!至少曾經是。”

“案發時,除了我們這幾個還活著的人以外,那個咖啡館裏,還藏著一個隱蔽的凶手?”廖岩發現梁麥琦的設想雖然大膽,卻也合乎邏輯。

“即使用排除法,也沒有別的可能了!我之前讓小瞳幫我查過,這個咖啡館的主人原是一對老夫婦,但兩人十幾年前退休去了西班牙,這之後,咖啡館就處在一種無主狀態,由Jerrod借來無償使用的確是事實,可使用這個空間的人,可能還不隻是我們。時間倒推到二十五年前,也就是幹屍被砌於牆內之前,那時正巧咖啡館也是無主狀態。如果有人了解那裏的構造,偷偷躲藏在那裏,對我們實施整體控製,也是可能的。”

“你是說,當晚,警察到來時,那個人也一直在咖啡館裏?”廖岩雖然使用了疑問的語氣,可此時,他似乎已準備接受梁麥琦的假設。

“對。”

梁麥琦踱著步思考,突然站定。

關於雙色玫瑰案,梁麥琦整整思考了八年。她一點點拚湊記憶的拚圖,一次次否定自己的假設,一遍遍重複著凶手的側寫……卻一直無形成一個完整的推理鏈條。直到現在,麵對著屏幕上的三具白骨,所有的邏輯缺陷此時都填滿了……

“我想,我已經有了一個‘畫像’……關於雙色玫瑰案的真凶……”梁麥琦緩緩說出這句話。這本應該是她最自信的時刻,可廖岩偏偏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悲傷。

這是為什麽?廖岩不能理解梁麥琦此刻複雜的表情,可此時,她已走到他的身邊:“廖岩,能和我一起擬一份英文郵件嗎?”

廖岩沉悶地點了點頭,走到電腦前,打開郵箱。

“收件人是?”

“蘇格蘭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麥琦身上,她在會議室中來回踱著步,一邊走,一邊表達自己的想法。廖岩在電腦上飛快地打著字,他將梁麥琦的話,快速轉化為一封英文郵件,一個關於雙色玫瑰案的側寫。

“Moly咖啡館係列殺人案嫌疑人側寫……來自一位親曆該案的犯罪心理學者。是否采納,請君斟酌。”

廖岩看著梁麥琦,手卻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

“凶手為男性,年齡在45至55歲之間,擅長使用致幻劑,並具有一定的催眠能力,但該項技能也可能不為人知。”

梁麥琦看著大屏幕上多位受害者的照片。

“凶手所針對的所有被害女性,都具有文學創作能力,或者是有此類興趣的人。他的早年生活中,可能有受到此類人群傷害或者重大影響的經曆……”

梁麥琦走到窗前,在玻璃窗的反光中看著自己的影子,又轉過身,繼續。

“凶手的生活範圍與土耳其風格的Moly咖啡館有緊密聯係……”說到這裏,梁麥琦突然停頓了一下。廖岩停下手,等她繼續。

“……凶手在停止謀殺七年之後,又突然加緊行動,可能是受到某種意外狀況的影響,比如重大疾病,或者家庭變故……”

梁麥琦開始越說越快,廖岩也越寫越快。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係列案件的受害人,可能不僅有已知的三位女性,還可能包括:前韓國專欄作者林英熙,她在英國時使用的名字為Lim;中國籍懸疑小說作者喬真真,筆名‘黑鱖’……但是,與雙色玫瑰案有關的另三位受害者Jerrod Scott、Ivy Perrin、Sarah Walker以及近期死亡的英國人Leo Taylor……是否可以與以上五案並案處理,本人持保留態度。”

廖岩打字的手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梁麥琦:“你剛才不是說,雙色玫瑰案和創意寫作小組是這個凶手的殺人盛宴嗎?可為什麽,現在你卻覺得這四個人無法並案呢?”

“係列謀殺案的凶手一般會固守著某一類受害人的性別、外貌特征和種族類型,對於Moly咖啡館係列案而言,就是有文學創作能力的東方女性,Ivy、Jerrod和Leo都不符合,Sarah也很勉強。”

廖岩剛剛的懷疑得到了證實,他走到梁麥琦身邊,低聲說:“那最符合受害人特征的人……”

廖岩欲言又止。

“是我!”梁麥琦看向那三個受害人的照片,“最符合受害人特征的人,是我,可為什麽我沒有死?我才是雙色玫瑰案最理想的被害人!”

“是你?”賈丁回過頭,順著梁麥琦的視線向大屏幕看去。那三個東方女性的照片很相似,現在再仔細看梁麥琦,除了發型差異較大以外,她與這三個女人的確驚人地相似,可是剛才,他卻沒有發現。

廖岩走回電腦前,看著未完的郵件問梁麥琦:“還有嗎?”

梁麥琦猶豫了很久,又說道:“再加上一句……請求英國警方查找中國籍女性喬真真在英國期間密切接觸的人,特別是心理專家。”

廖岩立即將這一句加在郵件的最後一段。

“可以了……”梁麥琦低聲說,卻不見她平日裏完成某個推理時的那種興奮。

廖岩按下了“發送”鍵。

“他們會聽你的嗎?”小瞳試探著問梁麥琦。

梁麥琦搖了搖頭:“不知道……”她疲憊地坐回到椅子上。

這一篇長長的側寫,似乎耗盡了她的力氣。可是,沒有人知道,這封長長的郵件中,她最想得到的答複,其實是剛剛加上的那最後一句。喬真真在英國接觸的人,一定與雙色玫瑰案有關。或許,這個人與梁麥琦自己也有關係。

梁麥琦坐在角落裏,不再出聲。廖岩走過去,坐在她身旁。他明顯感覺到了梁麥琦的焦慮。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廖岩低聲問。

“我……隻是還不能確定。”

“怎麽才能確定?”

“等待英國關於喬真真的消息。”

廖岩不再說話,可當他抬頭時,卻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兩個。

“你們嘀咕什麽呢?”賈丁著急地問。

“我……”廖岩一時語塞,他與梁麥琦的對話的確無任何實質性的內容。

此時,梁麥琦卻突然站起身:“隊長,我們可以申請國際警務合作嗎?”

“我們已經在合作了。”

“不是英國……是韓國!”

賈丁不解,直接問:“你要什麽?”

“一段監控……”說到這兒,梁麥琦突然又猶豫了,直到幾秒後才又下定決心,“我想要一段很重要的監控……”

梁麥琦所要的監控片段,是關於Lim林英熙的。如果,足夠幸運的話,通過韓國警方的道路監控,他們應該可以知道Lim車禍死亡時,她手中的那枝白色的玫瑰從何而來。

國際警務合作的效率果然高。中方發出請求一個多小時後,韓國警方就找到了賈丁需要的視頻。

賈丁快速走進辦公室:“小瞳,把韓國發來的那段視頻給我們放一下。”

小瞳一邊準備視頻一邊介紹韓國的情況:“按照麥琦的要求,韓國找到了林英熙,也就是創意寫作小組那個Lim車禍之後的一段視頻,我還真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人,雖然不是很清楚……”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這段視頻。

那是Lim車禍後道路監控拍下的一段視頻。一個男人走到車門那裏,將自己手裏的一樣東西放在死者Lim的手中。

老人的側影在視頻中定格。小瞳盡力放大並銳化了視頻截圖,但效果卻依然不理想:“隻能看出是一個西方中老年男性,但他手中的東西……那個白色的……”

梁麥琦看著鏡頭中的人影發呆,她的麵色變得十分蒼白。廖岩走過去,輕聲問她:“這個人,你認識?”

廖岩感覺到梁麥琦在努力穩定自己的情緒,她似乎有些害怕。“可能,但還不確定……”

“你覺得他是誰?你害怕……他是誰?你要告訴我,我可以保護你!”廖岩急切地問。

“他是……”梁麥琦終於決定要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卻突然被小瞳電腦中的視頻鈴聲打斷了。英國警方對梁麥琦的請求此時也有了反饋。

“隊長,英國警察請求連線。”小瞳說。

“接進來。”賈丁焦急地站在大屏幕前。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位英國警官。“你們好,我是之前一直與你們聯係的警官Tom Lee。”這位警官的語速很快,廖岩快速幫賈丁翻譯著。

“我們收到了Dr。Liang的側寫建議,我們會充分考慮,或許,會部分采納,當然,她本人還必須洗脫部分嫌疑……另外,你們請求調查的受害人喬真真,在英國的確頻繁接受過一位心理醫生的治療。他叫Michael……”

這一個名字還沒說完,視頻的信號卻突然中斷了,大家都在等待視頻重新連接,梁麥琦卻突然平靜地說:“他叫……Michael Cooper。”

所有人都吃驚地看著梁麥琦。

“你說的是誰?”賈丁不解地問。

梁麥琦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他是,我的繼父。”

所有人都震驚了,但卻一時理不清這裏麵複雜的邏輯關係。

“你早就猜到了?”廖岩走近問她,梁麥琦陰沉地點了點頭。

“英國不止你繼父一個人是心理醫生,也不止你繼父一個人叫Michael……”最先想清這一切的是廖岩,但他卻在努力證明梁麥琦是錯的。

“不,他可能已經來了……”梁麥琦的語氣突然變得不容置疑。

“他已經來了……”小瞳從電腦上突然抬起頭。

“誰來了?”賈丁快步走到小瞳跟前。

“他來了……Michael Cooper來了,在一周之前,他已進入中國境內。”

當梁麥琦說出Michael Cooper的名字時,小瞳已經在查有關這個名字的相關信息。小瞳的電腦中是機場海關的入境監控,一個叫Michael Cooper的英國男人對著鏡頭詭異一笑。

Michael Cooper的詭異笑容在視頻中定格。小瞳將電腦轉過來,給梁麥琦看:“是他嗎?”

梁麥琦閉上了眼睛,點了點頭。

英國的遠程視頻重新連上了。警官Tom Lee再次出現在視頻中,他繼續說道:“喬真真心理醫生的名字叫Michael Cooper,而Dr。Cooper已於一周前進入中國境內,目的地暫不清楚。還有一點很奇怪,Dr。Cooper近期被診斷患有嚴重的腦血管瘤,我們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種情況下選擇出境?”

梁麥琦淒慘地笑了,她輕輕地說:“他是來找我的……”

廖岩站在他辦公室的窗口前喝咖啡,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梁麥琦的辦公室。他不能讓梁麥琦離開他的視線。

這個下午,梁麥琦偷偷跟他說了一句話,她說:“許多人,其實都是因我而死。”這之後,梁麥琦就把自己關在了辦公室裏,不見任何人。那扇百葉窗也隻留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透過那縫隙,廖岩看到梁麥琦呆呆地坐了一個下午,廖岩也在自己的窗口前,看了她一個下午。

這時,那百葉窗縫隙裏的人影閃動了一下,梁麥琦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

梁麥琦走出辦公室,向廖岩這裏走來。

“也許她想通了……”廖岩終於有幾分欣慰。

那熟悉的高跟鞋聲,從走廊一路敲擊過來,終於,她打開了廖岩的門。廖岩並未轉身,微笑著等待她的到來。

梁麥琦走近廖岩,從身後抱住了他。廖岩能感受到梁麥琦的溫暖,梁麥琦也能聽到廖岩劇烈的心跳。廖岩被這強烈的幸福感包圍著,卻努力裝出冷靜。

“你不要抱我,你一抱我,就會出事。你也不要問我的意見,或者是來跟我告別,我不允許你去。”

廖岩感到梁麥琦有一刻屏住了呼吸,但她卻並未將手鬆開,卻溫柔地問廖岩:“去哪兒?”

“去引你的繼父Michael Cooper上鉤。我告訴你,在中國抓住他易如反掌,輪不到你這樣的戲精非要冒死來一場獨角戲。”

梁麥琦鬆開擁抱廖岩的手:“你知道嗎?你特別不會聊天。”

廖岩放下咖啡,轉過身,將梁麥琦攬在懷裏。

“你的命是我從箭下、火裏救出來的,從現在開始,你的每一次冒險,我都有權讚成或者反對。”

梁麥琦感動地抬頭看,隨後將頭靠在廖岩的胸口上。廖岩輕輕摸著梁麥琦的頭發,他必須保護好她。

“從今晚開始,我要和你在一起……”廖岩的話還沒有說完,卻突然感到右腿傳來一陣刺痛,他想站直身體,可一種麻木卻突然從右腿快速傳到了全身,他的身體軟軟地坐進了椅子裏。他知道發生了什麽。

廖岩低下頭,看到自己的右腿上刺著一根極細的麻醉針管,他疲憊地看向梁麥琦,可梁麥琦的臉卻漸漸模糊起來……

“對不起,這一切的災難都是因我而來,我必須親自收場……”

廖岩用盡力氣搖著頭。

“我了解他,他永遠不會傷害我,他把我視為他的作品,不見到我,他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不可以……”廖岩使出渾身的力氣,卻隻發出了微弱的聲音,“我可以和你……一起……”

梁麥琦搖著頭,廖岩的眼睛努力睜著,卻越來越無力,最終沉沉地睡去。

梁麥琦愧疚地看著沉睡的廖岩,緩緩傾訴:“我的生父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一切生死,皆有痕跡。”梁麥琦望向廖岩法醫室的方向,“你尋找的,是死亡在軀體留下的痕跡,而我探究的,是生活在心中留下的痕跡……這些痕跡,抹不平、清不掉,隻能麵對,包括我自己。”

梁麥琦俯身輕輕親吻了廖岩,她聲音極輕,卻堅定無比:“你尋你的痕,我逐我的跡,這是我們的宿命……”

梁麥琦轉身離開……

華燈初上,很多人都在回家的路上。

梁麥琦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她曾無數次設想過與繼父重逢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

從梁麥琦在英國第一次見到Michael Cooper開始,她就把他當成一種陰暗的存在。她害怕過,抵抗過,無視過,可梁麥琦從未想過他會是一個連環殺手。

直到英國警方宣布那具幹屍的名字叫Jessica Wong,直到她開始懷疑喬真真是他的患者,她才開始重新給雙色玫瑰案的凶手畫像,而她驚奇地發現,Michael Cooper竟符合全部的特征。

Cooper可能正在某個角落窺視著她,或者等待著她。他得了絕症,卻冒死來到中國,他一定是為她而來的。Cooper喜歡凡事圓滿,他一定會將他的全部罪惡“炫耀”給她聽。

她了解連環殺手,更了解她的繼父。

梁麥琦出了刑警隊,就一直在夜色中尋找著Cooper的身影,可是這一路,什麽都沒有發生。

梁麥琦想不出還能去哪裏,她隻有回家。就在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梁麥琦看到那間特殊房間的門縫裏,透出了隱隱的燈光。Cooper應該就在那裏了。

梁麥琦一步步走近那個房間,她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準備,可沒想到,她還是怕了。Michael Cooper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最讓她恐懼的人。

可是她不能逃,為了所有死去的人,她要麵對。

梁麥琦終於打開了那扇門。

昏黃的燈光下,Cooper坐在土耳其地毯上,安靜地吸著土耳其水煙,在看到梁麥琦時,悠閑地吐出一個煙圈。

一個小型攝像機放在他的對麵,卻並沒有運轉。他看著梁麥琦,突然欣慰地笑了。那笑容,就像一個慈父看到了自己女兒的成功。

Cooper手指四周,讚歎不已:“不愧是我的女兒,這一切……做得如此精致漂亮,與當年的我相比,也毫不遜色。”

梁麥琦試著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這麽多年,她努力成長,為的就是這一刻能毫無懼色地坐在Cooper的麵前。

梁麥琦席地而坐,與她的繼父麵對麵。

Cooper繼續吸著煙,依然目光慈祥地看著梁麥琦:“下了這麽大功夫,隻用來回憶嗎?太可惜了。它應該是舞台,用來製造漂亮的生死遊戲,不是嗎?我最滿意的作品,我的女兒……”

“我不是你的作品,我是我自己。”雖已多年未見,可梁麥琦還是讓Cooper重溫了她少年時的倔強。

“是嗎?可是,我了解你。我了解你內心的躁動。我用20年觀察你,不會錯的……還有,我為你所設計的舞台劇,你喜歡嗎?”Cooper的臉終於從一個偽裝的慈父變回到一個變態殺人狂的樣子。

“所有這一切,隻因為我長得像一個人,對嗎?你的第一個受害者……那個叫Jessica的女孩。你視她為初戀情人,卻將她保存在咖啡館的內牆裏二十幾年,等待她一點點風幹、枯萎……”

Cooper得意地笑著:“哈哈,我喜歡她那個樣子……”他似乎突然沉浸在一段關於青春的回憶中。梁麥琦決定打斷他,她有很多問題要得到答案,她要為所有死去的人要一個答案。

“我才是你的獵物,對嗎?雙色玫瑰案為什麽死的不是我?那一天,我應該才是你的受害人,不是嗎?”

Cooper竟有些興奮,他喜歡說起雙色玫瑰案,即使梁麥琦不問,他也會說。“是的,所有人都是配角,隻有你才是真正的主角。我本來是要下手的,可是我沒想到,那個中國小子,他竟然提前醒了,他無意間竟救了你……”Cooper自嘲地笑了,“真是可笑,我不得不催眠了他兩次……可是,我很感激他,因為他給了我時間,讓我明白,我其實根本無法對你下手……”

“於是,你殺了Ivy和Jerrod?”梁麥琦壓製著自己的怒火。

“哈哈,誰說配角就不會死呢?他們的死,是他們自己早就設定好的……”

“不,是你把他們引向死亡,是你,控製了他們的意識。”

“是潛意識,一半歸功於我,另一半,歸功於他們自己。”

“你用紙條催眠法引導了我們的思維,製造了我們的故事……”

Cooper露出吃驚的表情:“天啊,你比我想象的還棒,連這麽古老神奇的方法,你竟然都知道……是的,紙條催眠法,可是隻有你,不在那紙上寫字,你的故事,隻屬於你自己……那些故事太美了。我突然舍不得對你下手。一個小女孩,就這樣在我眼中成長為如此睿智、灑脫、美麗的女人。如果換作是你,你會怎麽做呢……當你的祭品比你要祭祀的人還要珍貴,你怎麽舍得雙手奉上?這一念的退縮,讓我看到了你更加精彩的八年。”

Cooper閉上眼,享受著自己的回憶,漸漸地,他似乎有些疲憊,深吸了幾口氣,才繼續說道:“幾年後,我看到你開始研究罪惡……我經常忍不住去想象,想象著你一次次為‘雙色玫瑰案’的凶手畫像。你一步步地接近真相的核心,卻發現,這個人你好熟啊……是的,是我,都是我做的……隻可惜你太討厭我,才會如此粗心,忽略了我一次次向你傳達的信息……”

梁麥琦冷冷地看著他:“你送我的生日禮物,那本Jessica Wong的小說,是嗎?還有,你讓喬真真偷偷放在我娃娃屋裏的縮微玫瑰……還有,每當我破了一個與父子關係有關的案件,都會收到你的祝賀短信!我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下,對嗎?”

Cooper再一次陷入自我陶醉之中:“那些案子真好啊……眼形文身案……流浪熊貓案……麵膜女孩案……”看到梁麥琦恐怖的表情,Cooper笑了,“你別誤會,那些案件不是我製造的……我隻是興奮,那些案子一定會讓你想起我……你的父親,你的塑造者……”

“我不是你的作品!”梁麥琦幾乎是在呐喊。

“是的,你不是我的作品,可是,你——是——我!”

Cooper得意地笑著,笑著……可此刻,他的笑容卻突然停止了,他用手捂住額頭,聲音也變得微弱了許多。

“時間真的不多了,Maggie,你得收下我最後的禮物。”

Cooper用微微顫抖的手按下了他麵前的遙控器,那架小型錄像機開始運轉。

他努力讓自己坐得端正,開始了一段相當長的自白。雖然聲音疲憊,卻思路清晰。這段自白,竟十分流暢,像是經曆過無數次的演練。

“我叫Michael Bill Cooper,是個成功的心理專家,同時,也是一個任務導向型連環殺手。”他似乎對自己的總結十分滿意,在看向梁麥琦時,眼裏閃著自豪的光。

“成為連環殺手,其實是一種宿命。我的一生中,總是有一種聲音告訴我,擁有超常想象力和文學創作力的女人,該與現實世界永遠脫離。從19××年至今,在將近30年的時間裏,我利用致幻劑和心理誘導,先後以勒頸、注射、製造車禍等方式殺害了Jessica Wong、Lily King、Zoe Lu、Lim Yong-See、Sarah Walker以及大學創意寫作組的Ivy Perrin、Jerrod Scott,還有Leo Taylor……”

說出這長長的名字,消耗了Cooper很多體力,他大口地喘了幾口氣,才得以繼續講述:“……雖然,這最後三位並不屬於我的愛好,但那個寫作小組是我最成功的舞台作品,我得讓它圓滿謝幕……”

Cooper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他的身體已無法直立,漸漸癱倒在地毯上。

梁麥琦快步走到他的身旁,她想將他扶起,可是,麵對如此虛弱的老繼父,她竟仍然恐懼。

Cooper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幾乎是在對著梁麥琦耳語:“你們要的證據,都在我倫敦公寓的地板下麵……”他的聲音小到再也聽不到了。

梁麥琦突然想起什麽,她大聲問Cooper:“那喬真真呢?你為什麽沒有提到喬真真?她的死與你無關嗎?”老Cooper平靜地看著梁麥琦,輕輕地搖著頭。

Cooper突然麵目扭曲,他的手伸向梁麥琦,卻終於無力地垂下。他倒在梁麥琦的腳下,一絲詭異的微笑固定在他的臉上。

梁麥琦呆呆地站在那裏,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門開了,廖岩衝了進來。

廖岩看著Cooper的屍體,終於將失魂落魄的梁麥琦緊緊抱在懷裏。

“都結束了。”廖岩輕聲對梁麥琦說。

“都結束了……”梁麥琦木然地重複著這句話。

記錄著Michael Cooper最後遺言的錄像機依然在運轉著。

那裏有凶手最後的自白。

Cooper倫敦公寓的地板下,存放著所有他殺人的證據。

這一切,讓梁麥琦想起了土耳其咖啡館中Jerrod的遺書。

拱手相送的真相真的可信嗎?還是,所有這一切,隻不過陷入了另一種死循環?

Cooper的屍體安靜地躺在地板上。

他的眼睛半睜著,目光仿佛依然在這對情侶身上。

一個未開燈的房間裏,一雙塗著指甲油的纖細雙手,熟練地敲擊著鍵盤。

一行行字跡流暢地出現在電腦屏幕上。

“看似最合理的結局,卻常常預示著最深的危機……這一切,遠沒有結束……”

那潔白纖細的手指輕輕按下了回車。然後,又緩緩打出兩個字:黑鱖。

寫作的女人,對著電腦屏幕,露出詭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