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鍾,小柳巷。袁庭玉的春夢做得正香的時候,猛聽得腦袋上頭響起來。他睜開眼睛,玻璃窗上滿滿的金黃色陽光,一隻大手在上麵亂敲。他披上衣服,晃著眼神起來,出房門,走過院子,陽光耀眼,院裏的一棵綠梅開得沒頭沒腦的。臨街的院門輕輕一拉就打開了,他這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在小酒館裏多喝了幾杯黃酒,回到家裏怎麽都打不開門,當時心一橫,狠踹幾腳把門踢開了。大門一夜就那麽虛掩著。

院門外站著鐵頭和金老虎,一人騎著一輛自行車,兩個人滿臉喜色。金老虎是個胖子,一激動臉上就汗浸浸的。他大胖臉上汪著油汗,說:“十萬火急呀!快去看西洋景。吳門浴室著火了,沒穿衣服的女人全跑出來了,跑了一大街。”

吳門浴室開張於解放軍進城那年,到現在它還是國營的。它外麵破破爛爛,裏麵氣味難聞。因為價錢低,洗一次澡才五塊錢,所以它任何時候都生意興隆。當家的女人們拖兒帶老,吵吵嚷嚷,吆喝小的,拉扯老的,找了衣服丟了褲子,一個個被熱氣熏蒸得滿臉飛紅。這種浴室一旦著火,當真就是光屁股女人跑一大街。袁庭玉熟悉這家浴室,他從小跟著媽進去洗澡,一直洗到八歲,到洗澡的女人們集體抗議才結束。他對女人的身體再熟悉不過,又親切,又無所謂,就像碗裏放的一碗白米飯。女人的身體都是一樣的,就是多一些肉和少一些肉的差別。女人珍貴的不是身體,而是她的精神世界。

他想起來,這街上還有許多女人冬春兩季在那裏洗澡,像橋頭上氽臭豆腐幹的蘇小妹和她的老娘。他睜大了眼睛,惱火地說:“那、那又怎麽樣?你、你倆看光、光屁股女人看得還少嗎?”

袁庭玉每逢激動,便要結巴。

大家愣在那裏沉默。

過了一會兒,鐵頭一本正經地說:“庭玉,不是我抽冷子戳你的心——你和你爸爸一個樣子,凡事太認真,所以活得累。”袁庭玉冷著臉說:“和你們同流合汙,還不如死吧!”說完把門一關,不去理會他們。

金老虎嘀咕道:“鐵頭你說得對,他和他爸爸一個樣子,但是沒他爸爸脾氣和順。”鐵頭說:“算了,王秋媛剛甩了他,他脾氣大也是正常的。其實,哪個男人沒被女人甩過?我被女人不知道甩了多少次,哪一次都是我占她們便宜。問題就在這裏,他老是被女人占便宜。老虎,我們先去看,回頭再來。——出發!”

袁庭玉聽見兩個人嘴裏嘰嘰咕咕地說他的事,懊惱地爬到**想再睡一會兒,但是睡不著了。他睜著眼睛胡思亂想,忽然笑起來,原來他記起了剛才做的一個夢:細雨綿綿中,桃花盛開,他信步走到一家人門前,隻見門一開,一個豔若桃花的姑娘出現在他麵前。他隨口吟誦:“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麵桃花相映紅……我是小柳巷的袁庭玉。”

他在想,這個姑娘仿佛有些像誰來著。

輕輕的敲門聲。

他嚇了一跳,大聲問:“誰?”

外麵小聲地回答:“是我。”

他腦袋還在發暈,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外麵那個人顯然有些失望,聲音都有些變了:“是我啊——蘇小妹。我把你的薄被子絎好了。”他定下心來,懶洋洋地說:“大門鎖不上了,一推就開。你用勁推。”

他聽見木門“咯吱咯吱”響了一會兒,蘇小妹的腳步聲在院子裏了,隻聽她自言自語地說:“這門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聲音到了門口,她遲疑片刻,走了進來,把被子放到袁庭玉的腳邊。袁庭玉把被子朝身上拉拉好。蘇小妹驚慌地說:“天熱了,你把被子換了吧。”她毛手毛腳地一把拉掉袁庭玉身上的厚被子,紅著臉把新被子一把抖開,覆在他身上,恍惚見袁庭玉毛毛的兩條腿和雪白的短褲,又是一陣心慌,喘著氣坐在床沿上,扭轉了頭看外麵的院子,看見那棵剛開的綠梅,說:“你家的梅花怎麽才開?人家的梅花都開得差不多啦?哦,這麽綠啊!”說著就用手當成扇子去扇滾熱的臉。

新絎的被子上散發出淡淡的樟腦味,讓袁庭玉想起寒流突然而至的深秋,腳跟一下子有些冷,燈打開也是暗暗的,新被子從櫥裏拿來,頓時一股溫暖彌漫開來。他伸出手去摸摸被麵,感覺一下被子的柔軟,心在那一刻也是柔軟的。他從枕頭邊的煙盒裏拈了一支煙,對蘇小妹說:“給我點上。”

蘇小妹趕快找到打火機給他點了起來,站在床邊,不敢坐也不敢走的樣子,很是拘束。袁庭玉吐出一口煙,沒頭沒腦地想,這女人要不是身上有股臭豆腐幹的味道,倒可以把她當成一個紅顏知己,時不時地叫到床邊說說話。他拍拍床,叫她坐下,她就輕輕地坐下了。他看見女人坐下的時候,輕輕地鼓起鼻翼,吸了兩口氣。袁庭玉說:“你聞吧,我很幹淨的。”蘇小妹難為情地說:“你是出了名的愛幹淨……你身上香香的。”袁庭玉擁在新被子裏,懶懶地說:“我……有點……潔癖。”

兩個人沉默著,有點說不下去。過了片刻,蘇小妹傷感地說:“我是配不上你,我炸臭豆腐幹。我不像你,一人吃飽全家不愁。我要養活一家子老老小小四口人。”她這麽一說話,臉上馬上又出來了紅色,經久不褪。袁庭玉等她的臉色恢複正常,才說:“你說哪裏話?我跟你從小就在這條街上,一起長大。你對我的心思我明白,你要給我一點時間……不是才和王秋媛分手嗎?”蘇小妹低頭良久,說:“那女人不是你該要的人,走了倒好。反正你考慮著,你我要是能在一起的話,我不要你做家務事,你愛怎麽就怎麽,你愛看閑書,你就一天到晚看……”袁庭玉眼珠子朝她一轉:“你說錯了,我可沒有一天到晚看閑書。”蘇小妹不理會他,繼續說:“你喜歡王南風你就喜歡去……”袁庭玉抗議:“誰說我喜歡那個潑婦的?”蘇小妹苦笑一聲,說:“我和你成不了的話,我也不會埋怨你。但是我要看著你結婚,我才結婚。”

說完話,她就安靜地看著袁庭玉。袁庭玉感覺到她的安靜裏頭透著一股逼人的執拗,但她因為是安靜的,袁庭玉也不好說什麽。他放下煙,說:“我有一瓶香水,是我表姐從法國帶回來的,我才用了一次。有點薄荷香,男女都能用的,你拿去用吧——在我的電腦桌上。”蘇小妹嘴裏“哎”地一聲,甜甜地答應了,拿了香水就走了。

袁庭玉想想蘇小妹的話,覺得蘇小妹真是好,誰娶了她管保他一輩子過好日子,媽媽當初有她這麽好,爸爸也不會生了胃癌不吭聲,藏起了醫院的診斷書,一心想死……袁庭玉攬過小鏡子照照自家的臉,自嘲地說:“你倒是一塊香餅。我看你幹脆去做‘鴨’吧,又省心,又賺錢。”他心情愉快,捂著嘴巴“咕咕”地笑了兩聲。

蘇小妹從袁庭玉家裏出來,走過半條巷子,回到了橋頭。這座闊板橋寬寬的,幾乎成了個正方形。蘇小妹在橋頭上擺了一個油炸臭豆腐攤子。橋頭上還有一個修鞋攤,攤主是個瘦精精的老頭,戴著瓶底一樣厚的眼鏡,身邊放著一個破錄音機,整天放著評彈大書。

橋這頭是小柳巷巷口,一邊一個,長著兩棵巨大的柳樹。橋那頭是大馬路,也栽著一色的柳樹。眼下柳枝都綻出了綠芽,風一吹,柳枝飛舞,樹上的雀兒忽悠悠地**秋千。再朝前說遠一些,到四、五月裏,柳葉豐滿,天然的一道綠屏障,任你車水馬龍,像隔了音似的,是一個安靜詳和的世界。

——正說安詳呢,馬上就不安詳了。王南風駕駛著黑色轎車回來了,她搖下車窗,墨鏡也不拿掉,“哇哇”地叫著:“小妹,給我炸十塊豆腐幹。我中午喝多了酒,肚子現在是空的。你快點!”

老鞋匠笑嘻嘻地湊過去問蘇小妹:“王局長要幾塊豆腐幹?”蘇小妹悄悄地說:“什麽王局長,是王副局長。她的局裏,平起平坐的副局長還有兩個呢……她那副墨鏡倒是不錯的。”老鞋匠還是笑嘻嘻的,嘴巴湊著蘇小妹的耳朵,說道:“你不要不服氣。你們兩個人是我看著長大的,她從小就比你能幹。你住的還是舊平房,人家住的是別墅,小區門口有警衛一天二十四小時看守。做人不服氣不行的。”蘇小妹微笑一聲,低下頭不吭聲了。

王南風拿下墨鏡,狐疑地看著老鞋匠和蘇小妹,皺著眉頭把墨鏡甩來甩去的。蘇小妹炸好了十塊豆腐幹,放在塑料袋裏,走過去遞到車窗口。王南風就在蘇小妹的手裏撥開袋口一看,拿起來“撲”地摔在地上。

蘇小妹吃了一驚,朝四下裏看看。王南風中午的酒意還在,潑口罵道:“你看什麽?我知道你心裏想的什麽,你巴不得袁庭玉現在正好出來,看見我虐待你。你哭啊!你一哭,他就出來了。”

蘇小妹俯身拾起豆腐幹,端著手上,無奈地看著王南風,也不說話。這時候,鐵頭和金老虎騎著車子回來了,看見這情景,問了老鞋匠一番。問明白事由,兩個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齊咳了一聲,誰也不想先說什麽。

蘇小妹開腔說話了:“王南風,你開口閉口袁庭玉,你要是真的喜歡他,為什麽不敢嫁給他?”王南風戴起墨鏡,搖晃著腦袋說:“把他留下來給你。”蘇小妹笑著說:“你有這麽好心?誰不知道你是個好色的女人,生活複雜得一塌糊塗。”王南風變了臉色:“想男人想瘋了不是?可惜人家心裏沒你。”蘇小妹說:“我剛在袁庭玉那邊坐了一會兒……我給他送被子去,他叫我給他點煙。他還送了我一瓶法國香水。”王南風聞言“哈哈”大笑,說:“小妹,你真夠純潔的。以後記著,該叫男人為你點煙。”蘇小妹眼神定定地說:“我就是喜歡給他點煙,一個女人一輩子愛一個男人是幸福的。”

她剛說完,大家的耳邊“呱”地響了一聲,原來是一隻鷯哥站在柳樹上,想必是剛從主人的籠子裏逃出來,又喜歡又輕浮,還沒忘掉主人教給它的話,看見眾人瞧它,來了精神,一抖羽毛,張嘴賣弄道:“我愛你!”字字清楚,把正在吵架的兩個女人惹笑了。

吵不成架了。

王南風打了一個哈欠,發動車子開走了。開到袁庭玉門口,她下了車挽起袖子去擂門,幾下子就把門擂開了,大叫:“袁庭玉,你死啦?出來!”

袁庭玉馬上出現在門口。她劈頭就訓斥:“還挺風流的!讓別人點煙,哪裏學的這一套調情法子?”袁庭玉看著她說:“她、她、她……”一句話還沒結巴出來,門慢慢地悠過來,碰到王南風的腳,她飛起一腳把門踢過去,不等袁庭玉把結巴勁緩過來,就走了。

袁庭玉伸長了頭頸,一直看到王南風的車子消失在白果巷八號的新房小區裏。對於王南風的撒潑,他一時納悶,一時欣喜,心裏像有十七八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呆了一陣,突然明白了:王南風想回來了。她還愛著他。袁庭玉自言自語:王秋媛,你走得好啊!走得及時!

鐵頭和金老虎過來了。鐵頭對袁庭玉說,王南風是個心思多變的女人,玩人的手腕奇多,不是袁庭玉該要的女人。金老虎接著就說,其實蘇小妹還是不錯的,小家碧玉,溫婉慎重,不像王南風那樣神經搭錯。袁庭玉沒聽進他們的話,他還在想著王南風,覺得剛才在夢裏見到的女孩子就是她,一模一樣,隻是時間略有差池:夢裏開的是桃花,現實裏開的是梅花。

袁庭玉心裏高興,轉頭就問鐵頭和金老虎有沒有看到不穿衣服的女人。兩個人一臉沮喪,說不知道傳話的人傳錯了,還是他們聽錯了,是西門浴室著火,不是吳門浴室著火。袁庭玉趕緊攆他們,說,還不快到西門浴室去,去晚了就看不到了…好了,我關門了。

“嘭”的一聲關了門。

鐵頭衝著關上的門啐了一口說,現在去看不到了……我知道你他媽的就是想趕我們走。

袁庭玉知道,每回風吹草動,王南風必定會來電話約他出去吃飯。他得等電話鈴聲美妙地響起,從屋子裏響起,響到他耳朵裏,再響到他的心裏。

殘餘的小半個下午眨眼之間就過去了,王南風沒來電話。袁庭玉從窗戶裏看著天邊的晚霞,心裏火燒火燎的。好不容易捱到天黑,晚七點鍾,電話鈴響起,他一把抓過電話,聽到王南風的聲音,心裏酸酸的,暖暖的。

王南風果然是約他出去吃飯。袁庭玉建議她到家裏來。他的理由是:今天是農曆初十,大半個月亮在這時候快到了頭頂,他們可以坐在院子裏,一邊喝酒吃菜,一邊賞梅。梅花在月光下也會開放的,它們的香氣在夜裏傳播得很遠。它們近看像一樹的白蝴蝶,遠看像一堆雪。

王南風說:“放屁!什麽看梅花?看著看著就看到你的**去了。”

結果,袁庭玉還是依著她到了一家咖啡館。看著王南風點了許多華而不實的食物,他一個勁兒地心疼,要知道,他剛負氣從電腦公司出來,現在還沒有找到工作呢。他負氣的理由是簡單的:王秋媛也在那裏工作。對他的辭職,同事們都不理解,這是什麽年代了,還這麽較真?沒看見老板把他情人的丈夫弄到本公司當保安頭了嗎?

在等菜的時候,王南風突然給王秋媛打了一個電話。她們是大學裏的同學。兩個女人在電話裏唧唧噥噥地說著話,笑著鬧著。袁庭玉不知道王南風是什麽意思,正納悶,王南風把手機塞到他手心裏,說:“說話呀,跟她說話。”袁庭玉隻好對著手機說了兩個“喂”,對方遲疑片刻,一言不發掛了手機。

袁庭玉臉上怏怏的,把手機扔到桌子上。他想起小時候家裏養的一群雞,母雞闖了禍,公雞就要啄它的脖子。被啄的母雞四處亂躥,卻躲不過公雞那鋒利的尖嘴。但是王南風和王秋媛不是母雞,她們即便是母雞的話,任闖多大的禍,袁庭玉也不敢對她們下嘴。

王南風拿了手機大笑,說:“你這個傻瓜,你該羞辱她。你對她說,她新找的男人沒什麽了不起的,錢再多也是個六十幾的老頭了。”袁庭玉喃喃地說:“你真可愛。你一點也不像當局長的人。”王南風把手機放回包裏說:“你說得對,我也覺得我有時候很無聊,非常無聊。怪這世道不好,不是我個人的原因。”

西式熱湯上來了。這道湯是王南風愛吃的,她“稀哩嘩啦”地把它一口氣喝光,拿出一支香煙,對袁庭玉說:“給我點煙。”袁庭玉說:“我不會點。”王南風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說:“敢不點?”袁庭玉一邊給她點煙一邊感歎:“女人啊,真是小心眼!”

他嘴上埋怨,心裏十分受用。

又上了中式飯菜和點心,王南風扯過來就吃,吃了一通,想起一個問題,抬起頭,嘴角上還掛著一粒餅屑,說:“袁庭玉,你知道我們今天約會的意義嗎?”袁庭玉說:“愛情!”王南風想起柳樹上那隻鷯哥,噴了一口飯,此舉驚動了旁邊的四個女人,她們把頭湊到一處,悄聲說了些話,其中一個女人抬起頭說:“野雞。”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袁庭玉和王南風聽到,然後她們站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悄然魚貫而出,她們全都拎著小小的手包,穿著長長的質地沉墜的長風衣,靜穆的樣子宛若四條從不說話的魚。

袁庭玉說:“看看,你把人家嚇走了。你剛才為什麽笑我?”王南風說:“我笑你迂。其實你和蘇小妹兩個人很配套的,因為你們都是我搞不懂的人。”袁庭玉說:“你、你……”他又開始口吃了。於是他閉上嘴,低頭喝湯。咖啡館裏放著一首悲傷的歌,一個勁地問愛人:為什麽?為什麽?……強行抑製的態度頗像現在的袁庭玉。

王南風不樂意地說:“你口吃了。我最不喜歡聽你口吃。我喜歡你語氣堅定,意誌堅強。就像我這樣!你看……這樣我才會愛你。”她擺出一個姿勢。袁庭玉說:“好的,那我堅強。”語氣委婉,不像立誌堅強的樣子。

兩個人從咖啡館裏出來,意猶未足,駕車去了郊外。袁庭玉平時沒有多少機會到外麵去玩,他提出把車子開到東山去,前些天他聽說東山的梅花開成漫山遍野的,不知道現在開成什麽樣了。他坐在車子裏,時不時地瞄瞄駕駛座上的王南風,隻見她興致勃勃的,他就放下心來大談梅花。談了一陣,王南風說:“我小時候,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你父親,他對我說,小妹妹,你們想不想看綠色的梅花,想看的話就到我家來。你這酸樣子跟你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裏脫出來的。”

再一次聽人提起父親,袁庭玉心裏本該是酸澀溫暖的,卻嚇了一跳。

父親是唱昆劇的小生,他演《遊園驚夢》裏的柳夢梅,手持垂柳一枝,“依依呀呀”地唱著風花雪月。但他在私底下卻對人說,他平生最大的願望是想手裏持著一把精鋼大刀,而不是柔若無骨的柳枝。打敵人,用刀刃,打老婆,他就用刀背。碰到滅國當亡國奴,他就用刀砍了自己的頭頸,殺身成義。

想是想,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摸過刀,連切菜刀水果刀都沒摸過。哪裏的刀掉在地上,他都要嚇一跳。

持著柳枝的父親在家裏一輩子沒有抬起過頭,這巷子裏的人都說,柳夢梅是屬兔的,台上與美女一塊蹦躂,台下被老婆耳提麵命。正應了那句唱詞: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他台上熱著,台下冷著。常年冷熱夾攻,年紀輕輕的在四十歲那年得了胃癌。真是,他不得胃癌誰得胃癌?

他也玩絕的,本來不會那麽快就死,他藏起了醫院的診斷書。一直到暈倒在台上爬不起來,別人才知道他生了絕症了。他對上台來抬他的人說:“別抬我下去,要死我也要死在台上!”他回家卻對老婆說,“好了,好了,大功告成了!”

生了絕症他卻高高興興的。

臨死前的幾天,他拒絕袁庭玉的母親走進他的房間。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揚眉吐氣的時候。他給袁庭玉的遺言是一封信,如下:

孩子,我快死了!我這輩子隻得到一個經驗:女人都像狐狸精一樣會變臉。想當初你媽是和我好好過日子的,怎麽沒兩年就變了?越變越差,拉都拉不住。事業放在其次,我但願你找到一個不會變臉的女人。有一個好女人在身邊,吃糠咽菜,受苦受難,心裏都是幸福的。關乎靈魂,切記切記!

父親去世這麽多年,袁庭玉總是惦著他,不知道他的在天之靈有沒有得到安寧和舒展,他臨終前幽深的眼神令袁庭玉不寒而栗,經年不止。

兩個人說著話,到了一個叫“梅花坡”的地方,沿著大路,兩邊都是長滿梅樹的山坡。這地方適合幽會、打劫、傷春或者悲秋。兩個人選了一個平緩的山坡坐下來。從重重疊疊的梅樹裏望出去,大半個月亮高高懸掛,白光照徹天空,比它更白的是梅花,但是月亮將圓,梅花已殘。

袁庭玉順著斜斜的山坡躺下了。王南風說:“你是個小男孩子,你還沒長大呢。要不我的意思你怎麽不明白?”袁庭玉說:“你是個挑剔的女人。我對你的好你心裏有數。”王南風身子一歪,並頭躺在他身邊,把手朝他的腿上一放,說:“好不好要用實際行動來回答我。”袁庭玉聽見這句話,忽地坐了起來,王南風的手從他的腿上落下,還沒落下地,又抬起來探進袁庭玉的衣服裏,好像有一股風跟著她的手進去了。她張開五隻手指,從袁庭玉的後頸處一直抓到腰裏,再從腰裏反捋上去,嘴裏說:“躺下,躺下。你不聽話我就把你扔在這山裏喂母狼。”袁庭玉拿開她的手,卻舍不得放下,把她的手放在胸前,依言躺下。

王南風說:“你知道我失戀了,救不救我?”袁庭玉說:“當然救。”王南風氣息咻咻,手在他胸前撓過來撓過去,像母狼的爪子。袁庭玉隻顧著目光迷離地憧憬:“我倆互相拯救,一同進入一個溫馨世界。”王南風說:“哦,你說的是兩個人一塊自殺。”袁庭玉說:“我要為你買一個鑲鑽的白金戒指,辦一個體體麵麵的婚禮。你不想生孩子也沒關係,我們兩個人輕輕鬆鬆地過日子,有梅花的時候看梅花,有**的時候看**……”王南風說:“你的眼睛盯著我,我的眼睛盯著你。”袁庭玉大喜:“是啊!你就是家裏的女王,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玩,想喝酒,盡管去。我守家,家裏的家務由我來操持安排……”王南風不等他抒情的話結束,手伸到他的肚子上,一把攥住他的褲帶,厲聲說:“廢話少說!你到底幹還是不幹?”

袁庭玉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一陣風透過來,梅花緩緩落下,飄了他們一臉。

他半晌才說:“我要愛情!我喜歡愛情!”王南風倒笑起來,說:“放屁放屁,真是放屁。這年頭還有你這種沒出息的人,送上門的貨也不要。你又不是沒碰過我。”袁庭玉堅決地說:“那時候年輕不懂事。現在要碰也要等到結婚那天碰。”王南風打了一個哈欠。這一張嘴不要緊,她一個接一個地打起哈欠來。打完哈欠,她抓起地上的梅花瓣恨恨地扔到袁庭玉的臉上。

袁庭玉不死心,還在溫柔地表白:“我要你救我,我也要救你。我們結了婚就得到了拯救。”王南風不耐煩地說:“你嘴巴裏在念些什麽經?夜深了,走吧。你這個自私透頂的男人。”她站起來要走,被袁庭玉兩手一圍,抱住了她的雙腿:“剛才還高興的,現在怎麽又不高興了?你生我的氣了?”王南風說:“誰生你的氣了?”袁庭玉說:“那咱們說好了,我要去買戒指的。”王南風手一揮:“你想買就去買吧,誰攔著你?自私鬼!”

兩個人一路無話,王南風時不時地打個哈欠。

車子到了袁家門口,王南風停下車子,拉過袁庭玉,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正色說:“庭玉,你現在正好是軟弱的時候,你當心,不要被別人趁虛而入。你記住,隻有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你看我,我剛才還是很軟弱的,現在又好了……還有,一個人對別人做假沒關係,別對自己做假。”

袁庭玉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是王南風把他搡開了。他站在原地,一直望到看不見王南風。正想進家門時,隻見月光下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掩過來,他嚇了一跳。那個人笑著說:“別吭聲,我剛從外麵回來。”原來是鐵頭。他白天沒有看到光屁股女人,也許晚上去看了。

第二天快到中午時,王南風還在睡覺,接到局裏的電話,要她下午去辦公樓開一個會議。她起來胡亂吃了一些東西就出門了。路過蘇小妹的炸豆腐攤,看看四下無人,她踩住刹車,對蘇小妹講:“小妹,昨天庭玉不是叫你點煙嗎?你今天再給他點,看他還要不要你點。”說完大笑而去。

蘇小妹聽了王南風的話,心中忽上忽下的,臉上也忽紅忽白的。抽了個空,跑去看袁庭玉,敲敲門,沒人應聲,就把門推開了。院子裏靜悄悄的,幾扇房門都緊緊地關著,她屏住氣聽了一會兒,判定家中無人,隻好怏怏地走了。下午,她忍不住再次跑去找袁庭玉,還是沒人。她回到橋頭,問修鞋老頭:“你會修門鎖嗎?”老頭說:“修鞋子和修門鎖,在古時候就是一個行當。”蘇小妹自己先收了攤,央求修鞋的老頭給袁庭玉家修門鎖。然後,她不管老頭願意不願意,叫一個鄰居替老頭看著攤子,說付老頭雙倍的錢,拉著他就走。

修鞋的老頭看著蘇小妹一個勁兒地搖頭歎息。蘇小妹去買了一把新鎖,老頭的手很巧,沒多少時間就修好了門。他說他不收錢,隻是要求蘇小妹聽他講一個故事。他講:“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對小和尚說——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對小和尚說……”蘇小妹打斷他的話,說:“你老人家不要說了,你的意思我懂。你放心好了,笑到最後的是我。”修鎖老頭打量她一眼,臉上有些吃驚的樣子,不說話了。

蘇小妹把新鑰匙放在自己口袋裏,回到家,搬個小竹椅子在家門口的花圃邊,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打毛線衣,眼睛時不時地瞄瞄大路。眼看著陽光黯淡,暮靄洇洇,還是不見袁庭玉的影子。

袁庭玉到哪兒去了?袁庭玉去等候王南風了。

他已經在王南風的工作單位門口等了半天了。陽光始終燦爛地照著他,把他的心都照徹了,照得他的心都透亮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像肥皂泡一樣輕巧,連帶著他的身體也莫名其妙地飄逸起來。他在辦公大樓的花壇邊靜靜地坐著,牢牢地看著王南風辦公室的窗戶,一心指望王南風無意中走到窗邊,無意中看見他,於是兩個人滿心歡喜。

太陽落下,夜幕降臨。辦公大樓的燈一個一個地亮了許多。他忍不住地給王南風發了一個短信:

星期天也要加這麽長時間的班嗎?

好長時間,王南風才回了信:

是的。

他馬上發過去:

我在你的樓下等你到什麽時候?

樓上的一扇窗戶馬上打開了,王南風出現在窗前,她“咯咯”地笑起來,又有幾個人頭出現在她的邊上,一同朝下張望。袁庭玉仿佛聽見他們帶著笑議論他,心裏一氣,走了。

他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去了昨天與王南風吃飯的咖啡館,一個人坐著,心中的寂寞無法言說,不管不顧地點了一瓶白酒喝起來。不知道喝到了什麽時候,王南風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好好愛惜自己!

他愣了半天,覺得王南風到底還是愛惜他的,心中略略放下一些。回了一條信息:

我給你買戒指好不好?

沒下文了。他悶了頭繼續喝酒,他本來酒量不大,又帶著情緒,很快就喝得暈乎乎的了。又過了不知道多少時候,王南風給他打電話了,電話裏一片吵嚷聲,有人在邊上起勁地吆喝:喝,喝……

王南風在那邊大著舌頭說:“庭玉,親愛的庭玉!你剛才是不是對我說,要買戒指給我……他們都不相信,他們說你騙我……來,你說給他們聽。我限你兩天之內讓我看見戒指,我要讓他們看看我是何等樣人……”

袁庭玉歡喜得酒都醒了。放下手機,他就看見一個瘦而高的時髦女人向他走來,坐在他的桌子對麵。他一時恍惚,清了清眼神才認出這是王秋媛。她前一陣子請了假說是到香港去看她的姨媽,一回來就提出與袁庭玉分手,直言不諱地說,有個香港老板看上了她,這香港老板本人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好,年紀大,還有點哮喘,問題是他的錢實在太多。大陸人實在窮怕了,一到了能搶的時候,真是見什麽搶什麽,連紅綠燈上的一秒鍾都要搶,何況那麽多港幣?

袁庭玉冷靜地考慮下來,自認為不是港幣的對手,於是就大方地說:“那就分吧,祝你幸福!”馬上辭了職,回家睡了兩天。他像烏龜一樣靜止不動的時候,世界還在轟隆轟隆往前走,梅花也在院子裏靜悄悄地開了一樹。

沒過幾天呢,這女人就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她的嘴笑著,眼神裏卻是愣愣的,一下子老了許多。她身上穿著時髦的衣服,卻多了一股曖昧的氣息,似是煙灰氣,似是風塵味,帶累得她的臉麵五官都模糊起來。

袁庭玉打了一個酒嗝,向她伸出手:“你好!祝你幸福!”順著她來的地方望過去,隻見那邊桌子上坐著一個清瘦的老頭,臉色紅潤。這紅潤不是風吹雨打的紅潤,也不是化妝出來的紅潤。紅是粉紅,潤是澀潤,像注了水的,撐得那皮膚吹彈可破。他倨傲地舉起酒杯,向袁庭玉淡淡地示意。

袁庭玉對王秋媛說:“好啊!你終於找到幸福了。”他心裏卻想:這女人變得這樣!她看上去一點不幸福。王秋媛指著自己的臉,苦笑著說:“你看我幸福嗎?我他媽的不幸福!”她把臉湊過來一點,壓低了聲音說:“他把財產公證了一下,歸我名下的隻有這邊的一幢小破別墅,還有幾樣不值錢的珠寶。”袁庭玉趕快把臉朝後挪,他害怕見到王秋媛這種樣子。

王秋媛自個兒點著了煙,一口氣吸了小半根,說:“你同情我吧!你可憐我吧!”袁庭玉猶猶豫豫地打量她,不知道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後來,他覺得應該相信她,就說:“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嘛,我理解你!”王秋媛從嘴上拔出香煙,綻開笑容說:“你真好!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人,不知道將來哪個有福的女人嫁給你?”她的腿不知怎麽的就放到了袁庭玉的腿上,一邊和顏悅色地勸說袁庭玉:“庭玉,幫幫忙好吧?老頭一見到你,就要我來說給你一件事。他有一個事業上的搭檔,是個六十幾歲的老太太最近心理上有點不正常,想找個體麵的有愛心的男士說說話。”袁庭玉說:“我體麵嗎?”他暈乎乎的,舉起一雙手看來看去,仿佛自己很體麵的。

王秋媛站起來回到老頭那兒去,老頭在一張小紙上寫了些東西,他寫得很認真,花了很長時間。這張紙到了袁庭玉手上,他展開一看,上麵寫著:

明天下午五點半;星月茶樓;二樓海音閣;鬱女士。

王秋媛的嘴巴貼到了袁庭玉的耳朵邊:“給好多錢呢。可惜不叫我。”她說完就回去了。袁庭玉注意到,她的走路姿勢都改變了,夾緊了胳肢窩,兩隻胳膊裝腔作勢地放在肚子前麵。老頭已經站起來了。兩個人並肩一同走出咖啡館。外麵的一條街上到處是酒店,燈光閃耀,真是燈紅酒綠。

袁庭玉定定地看著桌子上的小箋,這張小箋做得很是精致,粉紅的,裏麵隱著暗花,讓人想起一件久遠的溫情的事,或者一個溫情的女人,或者桃花浮在流水上的情景……他喜歡這種娘娘腔的情調。

袁庭玉一路走著回了家。喝下去的酒借著胳膊腿的甩動,揮發了一大半。到了家門口,一推門,怎麽覺得這門有了變化,再一推,才知道門鎖上了,鎖得很結實。接連狠推了幾把,門竟然紋絲不動。這一來他的酒徹底嚇醒了。仔細看看,沒錯,確實是自己的家,但見門上換了一把新鎖,門上還有折騰過的印跡。

他大叫起來:“我回不去了!誰把我的門鎖換了?”

這時,蘇小妹還在家裏的燈下打毛線衣呢,她一直等候到現在。聽見袁庭玉在巷子裏大呼小叫,抿住嘴莞爾一笑,伸手把她有時病病歪歪有時沒病裝病的老娘從小**推起來,叫她送鑰匙去。老娘不願意地一扭身,被蘇小妹一個指頭點到額頭,老娘“哎喲”一聲,隻得拿了鑰匙出去了。

老娘穿得太多,像一床會移動的棉被。她慢慢地移到袁庭玉邊上,慢悠悠地說:“別這麽大聲叫喊!丟人現眼的。這條巷子裏除了蘇小妹關心你,誰會學雷鋒做這樣的好人好事?拿去喲——”她惡作劇地把鑰匙朝地上一扔。

袁庭玉呆住了。他抗議道:“這是怎麽說的?她怎麽能這樣?”

老娘說:“誰叫你的臉蛋長得比女人還標致?招女人愛喲!不是有個算命的說你將來要靠女人吃飯?這就對得上了,我家小妹喜歡養你,恨不得把你供在她梳頭的鏡子上麵。”她紮撒著雙手轉了一個身,一邊朝回走一邊說,“你可不要辜負她的心啊!她生起氣來,一鍋子滾燙的臭油澆到你的臉上,把你毀容,叫你變成個坑坑窪窪的癩蛤蟆。”

袁庭玉看著地上那把簇新的鑰匙,咧開嘴,又苦又愁。

這邊蘇小妹在審問她娘:“你去了,怎麽說?”老娘洋洋得意地說:“好囡,你想說的我都替你說了。我辦事你放心。”蘇小妹笑起來,說:“我說娘就是能幹,就是懂事,改天我給親親的娘買一件羊絨衫。”

袁庭玉愣了片刻,隻好垂頭喪氣地撿了鑰匙,把門打開。剛走進屋子,手機發出短信過來的聲音。他打開一看,是王南風的,寫道:

我是一個不要臉的女人,你是一個自私的男人。不要臉的女人不會嫁給自私的男人。

袁庭玉害怕得渾身都抖起來,但他不敢給王南風打電話,隻好乖乖地回了一個短信:

你是一個好女人,我是一個好男人。好男人與好女人一同過幸福生活。

王南風的短信又來了,三個字,連標點也沒有:

沒勇氣

袁庭玉馬上發短信過去:

沒勇氣是什麽意思?你一向是有勇氣的,是我的榜樣。

他站在那裏等了好久,不見王南風回信。他想王南風肯定喝多了胡言亂語。且不去理會她,該做什麽還做什麽。

接著他給蘇小妹打了一個電話。想到蘇小妹的侵犯行為,他恨得滿嘴的牙齒吱吱發癢。但是蘇小妹早有準備,任憑他說什麽隻是溫婉地“嗯”一聲。

袁庭玉大喊大叫:“你曉得不曉得,這樣做是違法的?”

蘇小妹“嗯”了一聲。

袁庭玉還在叫喊:“不管你什麽用意,這是侵犯人權的。”

蘇小妹又“嗯”了一聲。

袁庭玉隻好放低音量說:“我真是搞不懂你,你是個可怕的女人還是溫柔的女人?”

蘇小妹低低地說:“是可怕的女人!”她說完就掛了電話,撇下袁庭玉一個人在電話那頭發愣。蘇小妹放下電話,正碰見老娘詢問的眼光,她輕描淡寫地說:“沒事了,讓他吼去。我就愛讓他吼兩聲。”老娘說:“他跟他爹是一個模樣,沒屁用,光知道吼兩聲。吼完了就萬事大吉。”

袁庭玉拿著“嘟嘟”響的電話,搖搖腦袋,他心裏隱隱約約地感到有一個東西在逼近他,這個東西來自所有的女人,王南風、王秋媛、蘇小妹……一個預言或者一個陷阱,它帶著“颼颼”陰風和細溜溜的哭泣聲。他害怕起來,渾身發冷,氣也喘不勻,遂一把扯開了窗簾。外麵是安靜詳和的夜,路燈盡心盡力地睜大眼睛。

他心跳恢複正常速度。他懶得洗漱,一頭倒在**,開始正常的人生思考。

不管怎麽說,他能準確地感覺到蘇小妹對他是一片真情,比王南風牢靠得多。但是這不能說明什麽,愛情不是施舍。他又想起了一個問題:既然他不願施舍給蘇小妹,但王南風願意施舍給他,他是不是接受呢?

他自個兒點點頭,說:“接受!”恐怕聲音太低,自己聽不見,遂大聲重複,“接受!”

然後他給金老虎打了一個電話,金老虎和他一樣,是一個人單住著。金老虎好長時間才來接電話,迷迷糊糊地咕噥著什麽,一聽是袁庭玉,他馬上打起精神,討好地問:“你現在心情怎麽樣?”袁庭玉說:“不說這個。我問你一句話——成立一個家庭,愛情和理智的比例是多少?哪個多一點,哪個少一點?”金老虎哀嚎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很累,我要睡覺,我撐不住了。”他把電話一掛。

袁庭玉笑著罵了一句:“沒腦子的豬!”放下電話。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身體像個孩子似的蜷成一團。他很快地進入夢鄉,看見了父親。父親穿著古代的盔甲,渾身熠熠生光,在小柳巷裏踽踽獨行,一會兒他又挽了一個女子的手,那女子好像是王南風的樣子。袁庭玉走近看時,卻是蘇小妹。袁庭玉心裏糊塗,問他們到什麽地方去。父親冷著臉說,我帶她殉葬去。說剛說完,空巷子裏傳出許多女人的哀歎聲,一聲連著一聲,越來越近,聲音撞在牆上,滿巷子都是陰陰的回聲。袁庭玉的心狂跳起來,一身冷汗地醒過來。他想,最近幾天心思煩亂,總是夢見父親是不奇怪的。父親生前軟弱,在兒子的夢裏倒是光彩照人的,可惜這僅僅是個夢而已,它不能提供自己需要的東西。

第二天早晨,竟下了雨。屋簷上滴下的雨水被風吹著,落在一隻井桶裏,“滴滴答答”的聲音忽而輕忽而重,一時綿長,一時又短促。袁庭玉聽了很長時間,想著要給王南風買戒指的,他的存折上有一些錢,是留著結婚時翻修屋子用的,又是定期的。他去翻抽屜,抽屜裏沒幾塊錢,又翻口袋,口袋裏隻有這個月的生活費,不到一千塊。

他想了一想,給蘇小妹打了一個電話。他假惺惺地感謝她的新鑰匙,然後就問她能不能借他五千塊錢。蘇小妹鎮靜地問他:“誰要啊?”他不敢說是自己要,這樣一說的話,蘇小妹馬上就會問他幹什麽用。不管他撒什麽樣的謊,蘇小妹一定會窮追底細的。他撒了謊,說是替朋友借的。蘇小妹剛一聽見,馬上咳嗽起來,她越咳越厲害,好像一口氣就要堵住似的。袁庭玉隻好說:“你去喝口水吧。”掛了電話,袁庭玉守在電話邊等了很長時間。電話沒有動靜,說明借錢的事沒有指望了。

忽然他在口袋裏摸到了那張粉紅小箋,想起王秋媛的話,心思不由自主地活動起來。既然又能賺錢又能幫王秋媛一個忙,何樂而不為呢?想起王秋媛,他有些傷感,畢竟是愛過的女人,不願意看見她活得這麽拘束。

明天下午五點半;星月茶樓;二樓海音閣;鬱女士。

袁庭玉想,老年人很容易孤獨的。當他們孤獨的時候,找一個人聊天是一個明智的行為。

這場雨下了一天,袁庭玉就在家裏待了一天。午飯後,他選了一張巴赫的曲子聽著,聲音調得低低的,剛好能穿過風雨聲傳到耳邊。他又搬了一隻藤椅子,坐在走廊上看雨中梅花。風是小的,雨更小。初春的東西都是軟弱無力的,經不得碰的。風一吹,雨就斜了,花也斜了。地上落了一層淡綠花瓣。一隻喜鵲飛過來,停在梅樹上,晃晃****地站住了,搭出一張“喜鵲登梅”圖。它努力地展示了一會兒,到底在雨中站不牢,張開濕濕的翅膀,飛走了。

今天沒有人給袁庭玉打電話。袁庭玉不在乎別人,隻惦念王南風。但是他不敢給她打電話,怕她又在開會什麽的。

五點半過後,西邊天空忽然雲開,一輪金燦燦的太陽冒出來。綿綿細雨被陽光映射著,變成了一條一條金色的雨絲。濕透了水的梅樹被陽光照亮了,黃黃的人臉也被照亮了。

袁庭玉進屋去穿了外套,也不打傘,走著到了星月茶樓。坐到海音閣裏,打開窗戶,外麵的雨完全停了,太陽和雨水交融,到處都是極亮的光。

來了一位年老的瘦削的女士,她一走進來,就微笑著說:“我就是姓鬱的那個人。我沒遲到吧?”她的聲音竟然小姑娘一樣嬌柔而愉快。她穿著淺灰大衣,裏麵是粉紅的套裝。她一走進來,小小的一間屋裏立刻充滿了香水味道。

兩個人坐定,喝著茶,打量著對方,不知怎麽都有些鬼鬼祟祟的。袁庭玉發覺事情不對頭。說是來聊天的,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士非但一直不說話,反而略微顯出害羞來。兩隻眼睛卻炯炯有神,雞蝕米似的在袁庭玉的臉上一下一下地蝕,蝕得袁庭玉坐立不安。

老女人從包裏掏出一隻紅紙包,放在袁庭玉麵前,輕聲說:“不好意思,規矩是這樣。”袁庭玉扭捏起來,再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這種情形下收受錢財。老女人看他不好意思,善解人意地溫柔地把紅紙包朝他麵前推了推。袁庭玉還是沒有動。老女人看上去有些著急了,問:“你是嫌少嗎?”不等袁庭玉說話,她就拿回紅包,轉過身去朝裏麵又塞了一些錢。然後她把紅包從桌子底下遞過來,說:“拿著,拿著。你不要的話就是不願意了。”

袁庭玉遲疑地在桌子底下接過紅包,一搭手覺得沉沉的。他起了疑心,手沒敢撤回,說:“王秋媛跟我說,陪您說說話。”老女人笑了:“王秋媛?她是我弟媳婦,他們剛結了婚呢。”袁庭玉把手一縮,紅包掉在地上。老女人臉色變得煞白,喃喃地說:“請您撿起來。王秋媛說,您愛看書,愛聽音樂,一表人材,我碰到了您,是個幸運的女人。”

袁庭玉明白了。

他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老女人的臉,老女人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地微笑一下,表示同意袁庭玉的猜想。

手機響了,是袁庭玉的。他一隻手去接電話,一隻手還在桌子底下捏著紅包。王南風粗喉大嗓地嚷嚷:“你死到哪裏去了?一整天沒來電話。我剛才聽鐵頭說,蘇小妹把你家的門修好了,是不是?看上去要喝你們的喜酒了,哈哈……”袁庭玉說:“你別胡鬧了,我在談生意。”王南風說:“耶!長進了。你談吧,回頭跟你說蘇小妹的事。”

袁庭玉打電話時,老女人一直在觀察他的神色。他放下手機時,老女人說:“是女朋友吧?你最好把手機關了。”

袁庭玉悶著頭把桌子底下的那隻手收回來,放到口袋裏去,另一隻手顫抖著關了手機。接著他上衛生間,什麽也沒幹,認真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出來後,老女人說:“叫我老鬱吧。人家都這麽叫我。”

袁庭玉小時候,隔壁住著一個還俗的道士,這道士會講些陰陽五行,也會些算命看相。他與袁庭玉的父親相處得好,讓袁庭玉叫他幹爹。一次下棋,他私下裏對袁庭玉的父親說:“你那兒子有些異相。”袁庭玉的父親問究竟,他就說:“這孩子眉眼之間流著一股水,隻怕將來是靠女人吃飯的。”袁庭玉的父親慌忙說:“那有什麽用?那不是和我差不多,一輩子被女人掣肘,又離不開她。”說著,扔了棋子就哭。道士說:“哭嘛也不要哭,命不是一成不變的,也會轉向的。譬如他被人毀了容,或者發奮圖強,那就不會靠女人吃飯了。再說,為人在世該樂觀一點,靠女人吃飯有什麽不好?一說靠女人吃飯你就朝壞處想,也許他比你有福得多,靠著女人吃飯,又不是胡作非為。”

袁庭玉的父親想,被人毀容是不太可能的,唯一可能的是讓他發奮圖強。於是他就編了一個順口溜讓袁庭玉背,對外麵說鬧著玩的,讓孩子矯正他的口吃。順口溜這麽說道:

大名袁庭玉,住在小柳巷。生來命運強,長大做宰相。

念了多少年下來,口吃依舊,也不像是做宰相的料。倒是昆劇團的團長看中他,又有歌舞團看中他,讓他去。袁庭玉的父親說:“不行!我家兒子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麽能去做這些婆婆媽媽的事?寧願當叫化子,大不了讓人說懶,也不要像個女人似的被人說娘娘腔。”這話說得可笑,他自己也覺得,所以他又補充道:“我已經這麽娘娘腔了,不想兒子再像我。”

這句話過了二十多年,在袁庭玉爸爸無法想到的一盞燈具下麵,他的兒子和一個年老的富貴的女人相對而坐。而後,他們離開這盞燈,到門外,上了一輛汽車。汽車開進一幢別墅內,把他們帶至另一盞燈具下麵,同樣是袁庭玉的爸爸無法想象到的那樣:美麗的,時尚的,脆弱的……映照著人心。

這第二盞燈就在老鬱的臥室裏,它照亮了這間大大的屋子。這屋子溫暖而清新,散發出茉莉的香氣,使它像一個年輕女人的房間。事實上不是,它的主人曆經滄桑,又無比寂寞。眼下,她穿著長長的金色睡袍,站在床前,一隻手斜斜地扶著紅木太師椅的靠背,微笑著仔細打量袁庭玉。

床沿上坐著袁庭玉,兩隻手捧住臉。

老鬱說:“你的臉一直有點紅的。”

袁庭玉動了一動身體,把手放下來說:“什麽?我臉紅了?沒有啊。再說燈光下怎麽看到臉紅?”

老鬱說:“對我這樣的女人來說,一盞燈算得了什麽。”她的聲音清亮悅耳,顯示出年輕女人那樣的充沛精力。她剛洗過了澡,嘴唇上重新塗了口紅,眼睛上也重新打上了深深的眼影,在明媚的燈光下她顯得有些新鮮。她誇獎袁庭玉:“你發育得很好!”

袁庭玉在想,對於這樣的女人是不應該擁抱或親吻她的,甚至於連微笑都可以省略。

燈關了。燈很快又開了。袁庭玉還是那個姿勢坐在床邊,老鬱也還是那樣站著,沒發生什麽事。其實,這世上真正發生的事,我們都看不見。

袁庭玉站起來,他看見老鬱的眼光瑟縮了一下,臉色惶然。他覺得歉疚,過去笨手笨腳地擁抱她,然後把錢放在桌子上。老鬱把錢放回他的衣袋裏,輕聲說:“就算我借給你的。你告訴我,你這麽急需要錢幹什麽用?”袁庭玉說:“給我的女朋友,買一樣東西。”老鬱掃了他一眼,說:“我以為你是個極端自私的小男孩兒,原來還有真情。”

袁庭玉頭也不回地衝出房子。老鬱掩著睡袍,跟在他後麵,提醒他走出去的時候,小心被台階絆倒了。在大門口,她追上袁庭玉,朝他手心裏塞了她的名片,對他說:“藏好它,有一天你會用得著我的。”她目送袁庭玉的身影消失在夜裏,說:“你會來的。你跑不了的。”

再說袁庭玉,他一走出社區就碰到了打劫的。那家夥迎麵蹭過來,把袁庭玉撞了一下,立馬就跑。袁庭玉心中一涼,一摸口袋,錢不見了。他發瘋似的跟在那人後麵狂追。他們從一條路追到另一條路,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袁庭玉跑得大汗淋漓,氣喘籲籲。跑著跑著,他想起王南風,一個躍步趕上打劫的,伸手扯住這家夥的衣服。沒想到手一空,這家夥使了一個金蟬脫殼計,把衣服脫在他手裏。袁庭玉急了,大喊道:“這是救命錢!”說完他雙腿一軟坐到地上,好長時間回不過氣來。

總算打劫的家夥有點天良,他回過來說:“你騙人!你進去出來的時候我都看見了,你是隻鴨子。你還不如我呢!”他說完,拿出錢,點了幾張,輕蔑地朝袁庭玉身上一扔,拿了衣服走了。袁庭玉坐了片刻,站起來往回走。數數小偷扔給他的錢,有一千。心裏不是滋味。要不是為了給王南風買戒指,他才不會這樣沒有尊嚴地與小偷在路上賽跑呢。

袁庭玉攔了一輛車回家了。推開門,一陣梅香親親熱熱地撲鼻而來,好像等了他許久。他洗了澡,給自己的身上噴了些香水,就睡了。這個夜晚是錯誤的,本來以為今夜會很難過,沒想到被一個打劫的混鬧一番,就這麽糊弄過去了。

第二天是晴空萬裏,袁庭玉騎了自行車準備到街上去買戒指。路過橋頭,蘇小妹眼睛一溜看見了他,馬上低下眼睛。袁庭玉不想和她搭話,趁機一踩車子,衝了過去。

他從自己一千塊錢的生活費裏抽出五百塊,與昨天“賺”來的一千塊錢放在一起,買了一隻細細的鉑金戒,上麵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鑽。不管大小,總算也是鉑金鑽戒。裝戒指的盒子上寫著:今生今世緣,愛情不打折。

吃了午飯,他給人才交流中心的費主任打了一個電話,問她工作的事有沒有眉目。費主任是個中年離異的婦人,與袁庭玉很熟悉的,一聽見他的聲音就開玩笑說:“你啊,長得這麽標致,找什麽工作?還不如做鴨去。那是賺大錢的。”袁庭玉聽著刺心,脫口就說:“做鴨?下流生意,祖宗的臉都丟光了……”他刹住話,找了一個借口趕快掛了手機,但已經來不及了,心在片刻之間鬱悶難當。

這陣鬱悶很快就過去了,他想到王南風,心裏實實在在地高興起來。他愛王南風,他愛愛情。現在的人不相信愛情,那是沒有碰到愛情。

他馬上就會知道,他碰到的是他一個人的愛情。

袁庭玉是下午回家的,回家的路上也必定要碰到蘇小妹的,隻此一條通道。這回他主動停下自行車,與蘇小妹打招呼,“小妹,你今天臉色不好,早點收攤回去吧。”他說。蘇小妹看看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袁庭玉想,是不是她知道買戒指的事了?那又怎麽樣?一人一個命。就在這時蘇小妹說話了,她說:“一人一個命,我的生活就是一滴一滴油炸出來的。”

袁庭玉嚇了一跳,蘇小妹的話像刀子一樣戳了他一下。

他轉身就走,好像聽見蘇小妹在身後淒然冷笑,且不管她。回到家,準備晚上與王南風小聚的酒菜。他實在沒有錢下館子了,這沒啥,情調不是錢給的,愛情也不是錢給的。但是沒錢的時候,製造愛情和情調要麻煩些。

一切準備停當,他給王南風打電話。

“你在哪裏啊?”

王南風簡短的兩個字:“在家。”

“那你過來吧。我準備了你愛吃的紅燒肉、土豆絲、清拌馬蘭頭……還有我的愛心。”

王南風說:“什麽過來過去的,我馬上就到飛機場去了。”

袁庭玉說:“怎麽這樣?你沒告訴我。”

王南風說:“你別煩了!我看這世上就你一個閑情逸致的人。我快忙死了。”她掛了手機。

袁庭玉又打過去,她叫起來:“我馬上就走了,你不要纏人了。”

袁庭玉說:“你在你家門口等著我。”

他拿了戒指,跑到王南風家門口,她坐在汽車裏,駕駛座上放著一個行李包。袁庭玉遞給她戒指盒,她接了,大大咧咧地打開來,笑眯眯地看著。她今天化了妝,好像匆匆忙忙的,粉多了些,口紅也厚了些,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是滯粘的,遲鈍的,不如平時那樣清爽敏捷,添了一些肉欲。袁庭玉是愛她的人,愛人的每一個細小變化都會放大著看,有她這份沉甸甸的肉欲鎮壓在那裏,袁庭玉任憑她皺眉、撅嘴、嗤笑,屏住了氣一聲不敢吭。

王南風看完戒指,還給袁庭玉,說:“唉,你真不容易啊!總算買了一個像樣些的東西……你放著吧,以後總會用得著的。你用著的時候,就會感謝我了。”

袁庭玉一口氣憋了半天,才說:“你、你、說、說、話不算、算……”

一句話沒說出來,王南風的車子已經走了。

袁庭玉一伸脖子,咽了一口空氣,生生的把自己剩下的半句話咽下肚子。

回到家去,獨自對著一桌子酒菜,簡直想哭出來。他定了一回神,忍住淚走到走廊裏,把自己縮手縮腳地團在椅子裏。可恨夕陽無限美,但那個人卻不在此地與他同賞同樂。

天黑了,有色彩的東西都退出了,門外的聲音不能進心裏去,在世界以外的地方瑣碎地響。天是空的,地是空的,惟獨剩下袁庭玉和他的一樹淺綠梅花。等到天黑盡,又等到無人聲,梅花在一陣風裏“簌簌”一響,落下一地的花,袁庭玉才在椅子裏動了一下,說:

“天知,地知,花知。”

蘇小妹又來了。她總是在恰到好處的時候來。

袁庭玉躺在**,他昨天在外麵幾乎坐了一宵,到早上就覺得腦袋沉重,渾身乏力。他自懂男女之事起,受了父親的暗示,一心隻想在女人身上取得成功,“關乎靈魂”的希望工程早就開工,可惜事與願違,越是上心的地方就越是不能遂意。

蘇小妹這次來什麽借口也沒找,袁庭玉開了門,她就跟著一直到了裏屋。袁庭玉上床,她就上前給他掖被子。摸摸他的腦袋,給他倒了一杯茶。熟門熟路的,就像結婚多年的夫婦。然後她坐在床邊,凝神屏氣,看著袁庭玉的臉,聽他說什麽話。

“小妹,”他說,“不瞞你說,我又做了一場春夢。幸虧沒幾天就醒了。”

蘇小妹聽出意思來了,但她認為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不說話不等於真的沉默,她又伸手給袁庭玉掖掖被角,此時無聲勝有聲,她的手比剛才更柔和,臉像清水一樣溫情脈脈。

她知道現在必須讓袁庭玉說話,他說得越多就越好。

袁庭玉說:“人最難過的事就是總要麵對現實。”蘇小妹想,其實難過的不是現實,而是每個人的現實都不一樣。她點點頭,表示同意袁庭玉的話。她再想聽他說下去,他卻住了口不說了。於是她站起來把外麵桌子上的菜拿到廚房去熱了一遍,回來時袁庭玉已坐起來靠著床頭了,臉色黃裏帶著紅暈,眼睛明亮。

“你吃點飯。”她輕聲勸說袁庭玉。從她走進來到現在,短短的時間裏,袁庭玉的心裏已經發生了一件事,或者說完成了一件什麽事,這次他走得很快。

“我不吃!”他說。蘇小妹哄他:“吃吧。吃點東西身體才會好。”袁庭玉說:“我要這身體幹什麽用?一無所長,一事無成。”蘇小妹說:“你不愛惜自己,叫我以後靠誰呢?”袁庭玉恍惚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女人的靠山,這感覺十分美妙,有一刻他簡直衝動得要把戒指送給蘇小妹,但是他隨後就清醒過來。橫亙在他與小妹之間的是一個大問題,是性的問題。他把小妹的臉看來看去,怎麽都覺得不能與她睡在一張**。

他說:“其實你長得比王南風好。”小妹點點頭,“嗯”一聲。他又說:“你知道不知道,你身材也不錯的?”小妹又點點頭。他伸過手去,摸摸她的臉,心裏好像有點想要她了,就說:“你喂我吃。”蘇小妹聽話地端起飯碗,朝他嘴裏喂了一口菜。他說:“你以後要正眼看著我,不要不好意思。”說著他就穿著短褲下了床,對蘇小妹命令道:“我去洗個澡,你把小桌子端到房間裏,我們一起喝點酒。今天你就不要回去了。”

他舒舒服服,慢慢悠悠地洗好澡,神清氣爽地回到房間,小桌子擺在那兒,菜也擺放得整整齊齊,蘇小妹不見了。他一著急,渾身出了一身汗,以為蘇小妹不辭而別,這個人丟大了。他正在著急時,蘇小妹一身光鮮地回來了,原來她是回家換衣服的,順便把家裏的事安排一番。她手裏還捏著一個小塑料袋,裝著一條三角褲和絲綢吊帶睡衣。她把它們捏成一小團,放在上衣裏麵靠腰的地方。她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正好碰到了鐵頭,鐵頭問她到那裏去,她大大方方地說,到袁庭玉家裏去。鐵頭吹了一聲口哨,連聲恭喜,然後又問她肚子那裏怎麽大了許多,是不是藏了一個小孩。蘇小妹笑笑說,什麽都會有的,小孩當然也會有的。

蘇小妹藏著短褲和吊帶睡衣,先溜到衛生間去洗了淋浴。她穿著吊帶睡衣走出衛生間時,心想:原來生活也有這樣過的?她十分激動,把頭頂著門,兩眼淌下淚水。幸福生活來之不易,她必須牢牢把握。

袁庭玉一個人在房間裏先喝上了,他喝得生龍活虎,蘇小妹坐到他對麵時,他朦朧著雙眼,從床邊拿出戒指盒,扔給蘇小妹,說:“我,我就,就這麽一點理想了,你成,成全我吧!”

蘇小妹二話不說,馬上成全了他的理想。她戴上戒指,跑到袁庭玉的被子裏藏起來。說真格的,袁庭玉的心裏已絲毫沒有親近她的意思,隻好一杯一杯地喝酒,到後來雙手一撒倒在了地上。頭碰到地上他是知道的,因為他聽見“嘭”的一聲,腦袋有些痛,但他樂得不管。管他娘的,先昏過去再說。

早晨他醒過來時是一個人,蘇小妹不見了。他摸摸腦袋,腦袋還在。想想哭了起來,眼淚在臉上亂竄,自己也不知道哭泣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次沒有談戀愛,但是有了一個老婆。哭完了他給蘇小妹打了一個電話,沒頭沒腦地問她:

“你聽不聽我的話?”

蘇小妹倒也配合,啞著嗓子說:“聽你的話!”

“你變不變化?”

蘇小妹還是啞著嗓門很乖地回答:“不變化。”

他滿足了,即刻掛了電話,說:“王南風,你一陣風一陣雨的,這下任你風風雨雨,咱倆真的玩完了。但願你過得好,要是你過不好,也是活該。”

他睡在**,一心等著蘇小妹過來。將近中午,他的媽來了。原來蘇小妹打電話把他媽叫過來了。他心裏不樂意,覺得蘇小妹這會兒開始有心計了,不像王南風那麽憨直。想是這麽想,抱著理解萬歲的態度,他還是客氣地讓他的媽媽進來了。

媽媽是個身量矮小的女人,眼神明亮,頭發整整齊齊地朝後梳,露出幹淨的前額。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不僅輕,簡直有些鬼鬼祟祟的,就像在人的耳邊撓癢。就是這麽一個女人,再也想不到她會讓一個男人怕到死。她後來又嫁了人,住在男家。她與後來嫁的男人關係緊張,所以平時不大過來,一門心思地在那邊鎮守江山。那男人雖說怕她,但不像袁庭玉的父親那樣,他著急了,拳頭不認人,所以媽媽的身上經常有些青瘀腫塊。她挨了打,眼睛更加發亮,嘴裏卻從不埋怨誰。

她進了門,四下裏看一看,吸吸鼻子,露出一副不屑的樣子,說:“你把家裏搞得真是……”她不說下去了。她習慣說半句話,下麵半句留給聽的人想。袁庭玉從小就聽她說半截話,聽多了,就成了口吃,連半截子話也說不好。

“你中午吃……”她回過頭來看袁庭玉。袁庭玉回答:“有的吃、吃、吃吃……”她打斷袁庭玉的“吃”字,又說:“蘇小妹給我打電話,說……”袁庭玉睜大了眼睛愣愣地說:“說、什麽?”她不接兒子的話音,卻說:“我不喜歡她,這個女孩……”袁庭玉正想聽她說下去,隻見她眼睛四下裏一溜,皺皺眉頭不說了,不知看到了什麽讓她不愉快的東西,或者什麽東西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回憶,她想念起家裏的老頭子,她從家裏出發到這裏,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就是說,老頭子在她的視線裏消失了一個半小時。她決定走了,走之前,她說了一句完整的話:“我要走了。”袁庭玉也不再結巴:“那我不送你了。”她猛地回過頭,說:“你還恨……”袁庭玉知道她要說的要什麽,飛快地回答:“我不恨你。”

媽媽開了門,嚇了一跳,差點碰著金老虎的鼻子。原來金老虎和鐵頭就在門外。媽媽不高興地說:“你們敢偷聽?”金老虎和鐵頭站在她麵前一聲不敢吭。等她走了以後,鐵頭才對袁庭玉說:“你媽媽還是老樣子,一點沒有變。我們剛到你家門口,真的沒偷聽。”袁庭玉搖搖晃晃地朝屋裏走,一邊說:“沒關係的,我小時候也經常被她懷疑偷聽。其實她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她的事我都知道,跟哪個女人有仇,給什麽人使了一個心眼,在廠裏順手牽羊撈了什麽東西回來……”

兄弟三個懶洋洋地在走廊裏坐下來。太陽是金光燦燦的一團,它的熱力透過外套敷在肌膚上,像多了一層更溫暖的皮膚。

金老虎對袁庭玉說:“蘇小妹說你生了病了,我怎麽看不出來?”袁庭玉說:“真有點不舒服,這種天氣鬧點小病有些意思。”鐵頭冷笑了一聲,把抽著煙的嘴仰到天上去,一副看透人生的樣子。他說:“我知道你根本沒病,小妹打電話的意思我也懂。這種女人心眼多,你要提防著。”袁庭玉眨巴眨巴眼睛,這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但他想到昨夜兩個人一夜共枕,又不願意自己想得這麽殘忍。他沉靜著,把香煙從嘴巴上拿下來,扔到陰暗的牆角邊。雖然春天到了,太陽也非常暖和了,但牆角邊仍舊是陰暗的,像憋著一口氣,沒有回暖。

鐵頭後來承認他心裏有點忌妒,但他又說,他深深地替袁庭玉擔憂,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像蘇小妹那樣,對待男人是毫無保留的,要點臉的女人都不會那樣。袁庭玉開始反駁,問他,前兩天,鐵頭還在說蘇小妹好,一個男人怎能說話顛三倒四的?鐵頭辯解道,那是把她與王南風比。金老虎上來調停,說,蘇小妹對袁庭玉是好的,一個女人隻要對男人好,天大的事也過得去。鐵頭冷笑了一聲,說,放屁!你不懂!

鐵頭這個外號是大有名堂的,他小時候父母常打架,父母一打起來,他就朝桌子底下躲,看著父母亂打一氣,然後兩個人又高高興興地攜手出去。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有一次,他照例朝桌子底下躲藏的時候,一時慌忙,忘掉自己已經長高,頭撞在桌子邊上,這一撞不好,惹得他性起,爬起來一頭朝牆上撞去,撞得頭破血流,半天才醒過來。從此大家就叫他鐵頭,把他的真名真姓忘了。

一會兒,蘇小妹也過來了,拿了兩瓶啤酒,一樣小菜過來,把昨天的剩菜熱了,放在走廊上。她像主婦一樣招呼完這個又招呼那個,這個房間進,那個房間出,沒有一點生疏,袁庭玉看著心裏高興,把她拉拉扯扯地弄到膝蓋上坐著,她拘束地坐了片刻,找個借口走了。

酒入肚腸渾身輕。天空裏有一隻風箏,不知被哪位高手高高地放飛著,它飛得那麽高,令人心曠神怡。三個人男人仰頭有滋有味地看,嘴裏“嘖嘖”有聲。鐵頭說:“風箏啊,你代表著我的理想。”金老虎說:“你有啥理想?你的理想和我一樣,就想多看幾個女人。庭玉,你說是不是?”袁庭玉說:“我的理想就像這風箏一樣,後麵有個好女人牽著,我在前麵飛啊飛,飛得老高,一輩子都覺得幸福。”他目光迷離地看著風箏越飛越高,身子也飄浮起來。這幾天他忙壞了,今天突然安靜下來,好像幸福就在前麵不遠的地方,看得見摸得著。他不禁傻笑起來,把另外兩個人也惹笑了。三張幸福的臉在強烈的光線作用下,熱哄哄的,又大又光潤,輪廓肥而清晰,像一覺睡出來的雙眼皮。

王南風是個多變的女人,這一點她自己知道。她有許多張臉,一會兒這張一會兒那張,她也搞不清哪張是真的哪張是假的,不管真假反正都屬於叫王南風的女人。至於為什麽多變,原因應該是很多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她認為多變有著莫大的趣味。多變這個特性讓她有恃無恐,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最近的一次失戀讓她嚐盡了酸澀,原因就是她變得慢了一些。這不,她正好出差,到那個男人的城市去,有機會讓那個男人看看她的心裏到底有沒有他。

那是個北方城市,這裏花紅柳綠的時候,那裏還是枯黃一片,風沙滿天。因為工作的關係,王南風第一個見的就是他。她站在他的麵前,非常詫異:怎麽會愛這麽一個毫無魅力的男人?他麵目猥瑣,舉止拘謹,身上散發出煙酒過度的濁氣。王南風在這個城市度過了愉快的五天,最後一天她失蹤了,她與一個新認識的小夥子跑到了鄉下,在灰塵撲撲的小酒店裏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又是猜拳,又是唱歌。她喝多了,差點沒栽到泥溝裏去。

然後她高高興興地回來了。幾日小別,乍見故鄉,她突然地不習慣,覺得這是一個醉生夢死的場所,人在這裏就隻能浮萍一樣地飄著,永遠找不到根。過了一會兒,這個感覺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想深深紮根在這種生活裏,永遠做生活的主人。

她回到單位裏,先處理了一些公務,然後取了車回家。在橋上沒看見蘇小妹,蘇小妹的娘在夜色中懶洋洋地炸臭豆腐幹。她停下車,對蘇小妹的娘說:“嘿,今天怎麽是你在幹活?”蘇小妹的娘抬起頭做了一個鬼臉,說:“哎呀,大幹部回來了?你問蘇小妹嘛,她跟她男人鬼混去了。”王南風察言觀色,冷不防說道:“她有男人了?該不是袁庭玉吧?”蘇小妹的娘綻開苦瓜臉,說:“你猜對了,有獎。乖囡過來,我給你吃兩塊臭豆腐幹。”王南風不理她,開了汽車回家了。

她躺在**想休息一會兒,但是腦子裏打著架,怎麽也不能安靜下來,想著袁庭玉,想到他的好處,覺得有些該講的話還是必須三番五次地說說,誰讓她比袁庭玉水平高?

她旋即起身,衣服也不換,穿了睡衣睡褲走去按袁庭玉的門鈴。袁庭玉的電視機開得震天響,她按了好長時間,袁庭玉才來開門。門一開,看見是她,臉上有些緊張。王南風何等精怪,說:“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家裏藏了個人?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嗎?”她把門一推,說,“讓我進去!鬼頭鬼腦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袁庭玉跟在她後麵,囁嚅地說:“家裏沒人,就我一個。她不在這裏,剛剛回去了。”王南風返回身來,斜著眼睛說:“她?她是誰呀?哪家的大家閨秀呀?”袁庭玉的臉“騰”地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幸虧在暗地裏,王南風不會發覺。

王南風抿住嘴悄悄地笑了一聲,走到走廊裏坐下,吸吸鼻子說:“有酒味啊。你最近總是在這裏喝酒賞梅嗎?正經事不做。你的工作找得怎麽樣了?”袁庭玉說:“還沒有消息,我不著急,工作總是找得到的。”王南風說:“我知道你的心事,你著急的是女人,對不對?”她說著就把拖鞋脫下來,扳起左腳看看。袁庭玉也俯身去看她的腳,問:“腳上怎麽了?有刺嗎?”王南風說:“不是的。這次出差,和一個小夥子到鄉下去玩,走了好長的路,腳底下走出來兩個泡,不知道消了沒有?”袁庭玉坐到她對麵,拿起她的腳仔細觀察一番,說:“我隻看見一個水泡,靠腳跟。”

兩個人正說著,蘇小妹推門進來了。她現在有了袁家的大門鑰匙,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剛才她回去,聽娘說王南風回來了,心裏有些猜忌,把家裏收拾好就來了。恰好看見這一幕,站在門邊,眼淚快掉下來了。王南風拉住袁庭玉的手,惡作劇地說:“是你啊小妹,快請坐!庭玉,還不泡茶去?”

蘇小妹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扭頭就走。

王南風叫喊起來:“他媽的,她還真的愛上你了!袁庭玉,你快跟她結婚吧。我是不能跟你結婚的。她給你當老婆,我給你當情人,怎麽樣?”袁庭玉訕訕地到屋子裏去,一會兒,王南風就聽見袁庭玉在電話裏給蘇小妹賠不是,她估計屋裏的話快說完了,又喊起來:“袁庭玉,你出來。”

袁庭玉出來了。王南風說:“我有話對你說,你去給我打一盆洗腳水來,水裏灑點你用的香水。我在這裏一邊泡腳,一邊賞梅,一邊和你說話。這梅花真的很好看!”袁庭玉給她端了一盆熱水,說:“潑婦,你洗了腳快點走吧!有什麽想對我說的,也快點說吧。”

王南風洗好腳,站起來走了,一句話也沒有。袁庭玉在她身後大聲說:“你,你,你不是有,有話嗎?”王南風說:“沒話。你好自為之吧。”

門一關,袁庭玉在院子裏渾身一冷,滿心狐疑。他又慢慢地在走廊裏坐下,一瞬間萬般無趣,覺得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沒滋沒味的。這種感受讓他一陣心酸,幾乎落下淚水。他忍了忍眼淚,不讓它掉下來。然後他樂觀地想,許是春天了,花開花落,傷春吧?

這樣想著,就出了門去找蘇小妹。蘇小妹家的院牆是亂磚頭砌的,隻有半人高。去年,老娘突發奇想,要把屋子麵前的一塊空地攔成自家的院子。撿了一個多月磚頭,花了半天時間砌成這樣。正暗喜得手,居委會的人馬到了,不讓她家砌起來,她家又不肯馬上就拆,這半截子牆就這麽僵持著到了今天。過了一個冬天,幾場春雨一澆,牆上生出了幾株草,有些綠意了。

袁庭玉兩隻手撐在牆上,喚了幾聲,蘇小妹出來了。雖然一個巷子住著,從小互相看著長大的,但從高中以後,他們就不大往來了。他從來沒有到她家門口,這樣隔著半堵牆曖昧地說話。牆裏的院子長著冬青和月季,這都是公家種的綠化。院子裏還圈著一個漂亮的小花壇,像一個漂亮的富家的小姑娘。把它與蘇小妹家的房子圈在一起,怎麽看都是不倫不類的。隔著牆和院子,老房子裏亮著燈,些許的溫暖和酸澀,像心裏的一個什麽希望。

袁庭玉滿心的話,到了這時說不出來。兩個人四目相對,好像看出點意思來了,又好像沒有。隻聽得門口“嘭”的一聲,老娘端著腳盆出來倒水,沒當心連盆帶水全翻了。袁庭玉連忙走了。

老娘不去撿盆子,先盤問蘇小妹:“你那個結巴來幹什麽?怎麽看到我就逃走了?”蘇小妹說:“我看他一肚子的心事呢。他心裏猶豫不定的——也不知道他為啥猶豫。”老娘說:“他是個經不起事的人,跟他的爸爸一個樣。”蘇小妹說:“沒關係的,我會管教他。他大不了是個需要女人管的男人。”

這一夜,蘇小妹斷斷續續地睡不踏實,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夢。她的娘原是安徽人,從小跟著母親要飯過來。後來母親嫁了城裏的一個老頭,母女才定居下來。這母女兩人雖說安居了,但心裏從來沒踏實過,所以蘇小妹從小就聽她們不停地講要飯的故事,她們講完了就吵架,指責對方多放了茶葉或者多吃了一塊排骨。一直到外婆死了,這故事才正式宣告結束。蘇小妹很少做夢,但凡做夢,一定會看見外婆和娘兩個人在雪地裏蹣跚而行,一副饑寒交迫的樣子。今天夜裏,蘇小妹又做到了這個夢,天空裏仿佛有個聲音告訴她,她也會這樣漂泊。她在夢裏哭出聲音。早上醒來,看見窗戶外麵蔚藍色的天空,知道夢是假的,才放下一顆心來。

給袁庭玉打電話,沒人接。打他手機,是關著的。蘇小妹對娘說:“這個人到什麽地方去了?真正是個冤家。”娘回答:“才勾搭上幾天就這麽管頭管腳的,我要是個男人二話不說就把你蹬了。”蘇小妹說:“你說誰?袁庭玉想蹬我?他才不會哩,這世上隻有我這個女人對他最好。”老娘瞪瞪眼,奚落蘇小妹:“當然你是對他最好的——你恨不得把自己割碎了喂給他吃。”

袁庭玉也是一夜睡不安穩。第二天一大早,提了兩瓶黃酒和一條香煙去找老道士。老道士早就還了俗,在山水清麗的鄉下住著,養了一頭羊,一群雞,雇人種著幾畝果園。他閑來無事,就曬曬太陽,翻翻周易,算算卦,發發牢騷。四鄉八鄰都把他當做異人。前幾年他喝醉了酒,從橋上摔下去,跌跛了一條腿,走路都依著拐杖。

他以前是把袁庭玉喚做幹兒子的,現在一見袁庭玉,大為高興,一口一個“幹兒子”。到自己的酒窖裏取了家釀的米酒,也不用下酒菜,與袁庭玉一人一碗,笑眯眯地先幹了半碗,胡子上滴滴答答地滴著酒,眼睛睜大了猛然說:“我幹兒子要大喜了!三十而立嘛,我幹兒子是該結婚了。”袁庭玉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說:“幹爹,就為了這事才來找你哩。”幹爹說:“坐下坐下。你和你爸爸長得真像,脾氣也像。當年我們經常這個樣子喝酒,不用下酒菜……瞞著你媽談女人。”袁庭玉問:“幹爹,你說話輕點。”幹爹說:“為什麽要輕點?”

這時候,老道士的老婆從屋外走進來,臉上不慌不忙地堆上笑容說:“哎呀,這不是庭玉嗎?怎麽留了一臉的胡子?”老道士打斷她的話:“你又跑到哪裏去賣騷了?這半天不在家。快去弄兩樣小菜給我們吃。”老婆拉下臉說:“對不起你,我馬上就要出去。村東頭的李家討媳婦,等著我去張羅。”老道士從桌子底下抽出拐杖,打了老婆一下,說:“說謊的東西。”老婆給他打得原地一跳,又笑起來,說:“好,好,我給你們弄兩個小菜。”轉頭問袁庭玉,“你晚上還在我家吃嗎?”袁庭玉說:“我吃了這頓飯就走了。”老婆一邊走一邊說:“阿彌陀佛,走了好!走了好!”

袁庭玉坐在凳子上渾身難受,捱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幹爹,我走了,我來了給你添麻煩了。”老道士拿拐杖戳戳幹兒子的腿,親熱地說:“坐下坐下,剛才還說你像你父親——真正不假,臉皮薄得像一層紙。喝了喝了,你不是有什麽問題要說嗎?”

兩個人又喝起來。袁庭玉臉上笑著,心中到底是悶悶不樂的,沒想到幹爹的生活如此糟糕。早知這樣,幹爹還不如回到三清觀去。

老婆端來了幾樣下酒菜:醃蘿卜,風肉幹,炒雞蛋,還有一盤蜜餞。老道士誇獎她:“人長得不好,手巧呢;嘴巴像刀子,心好呢。”老婆聽了誇獎,高高興興地與袁庭玉道了歉意,屁股一扭,一陣風似的走了。

老道士說:“這下咱爺兒兩個清淨了。你說說你有什麽為難的事。”袁庭玉說:“幹爹,我快結婚了,但是心裏總是不踏實,不知道為什麽。”幹爹說:“哦,我知道了,你不開心。”袁庭玉說:“你老人家給我拆個字或者算個卦什麽的,看看我婚姻上的命好不好。”幹爹搖搖頭說:“不行不行。那是騙人的,我不能騙自己的幹兒子。”袁庭玉說:“幹爹,我這個人信神,也信鬼。”說著就朝地上一跪。

老道士傻了眼了。他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來轉去,沒奈何轉到了門外,外麵是清清朗朗的太陽天,家裏是兩個男人,一個跪著,一個坐著,他顯然想到了什麽傷心的事,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我沒辦法呀,我沒辦法呀……”哼哼著哭完,他拿袖子擤掉鼻涕眼淚,說,“我真的沒有辦法呀!”袁庭玉不高興地說:“幹爹,我不過就是要你拆個字算個卦,你老人家就這麽大驚小怪,叫人不明白呢。”幹爹說:“不是拆字算卦的事,跟你說不明白。譬如說我,老婆嘴壞,就打她的嘴;她的心使壞,就打她的腿。打完了再哄哄她。所以這麽多年我們過得還不差呢,我要是離開她,她準保去跳河……我過日子的竅門就是不用腦子,這樣就過著高興了。我們都是小人物,沒有思考的必要。就是亡國,我們左右也是這麽活著。”他伸手把袁庭玉拉了起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袁庭玉不想聽他這番話,張眼眺望門外的風景。風刮得很大,滿山遍野的花花樹樹全張開著,要向遠處飛去的樣子。袁庭玉看呆了,不禁想,自己不也是這山上的一棵樹?要乘風而去,可惜被土地羈絆了。

太陽漸漸斜過去了,風吹進屋子有些涼。袁庭玉知道拆字算卦的事沒有希望了,這麽喝著酒不說話是件不舒服的事,於是他向幹爹告辭。幹爹喝得臉和脖子都紅了,漲著臉,噴著酒氣,跛了腳,在家裏東找西找,搜出一些果脯豆幹醃菜什麽的,紮了一個包,讓袁庭玉帶著,然後一跛一跛地跟在袁庭玉後麵,送他出去。

幹爹說:“庭玉,我想你爸爸,做夢看見他好幾回。多好的一個人!”袁庭玉聽見他在後麵擤鼻涕,也不理他,隻管在前麵走。幹爹走得一顛一顛,胡須在風中亂飛。路過一家人家時,幹爹說:“庭玉,你慢點走,我要歇歇腳。”

袁庭玉隻好站下來,發牢騷說:“我又不是找不到大路,你還是回去吧。”幹爹指指這家人說:“你看他家的桃花開得多好,比別人家的開得早……他家的閨女你沒看到呢,真是比桃花還美三分。”話音未落,屋子裏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閨女,手裏端著一個臉盆,瞄了他們一眼,冷著臉把水潑到樹底下,說:“臭道士,你又在別人麵前拿我嚼舌頭根。”幹爹四下裏一看沒人,嚇唬那閨女:“哼,當心我強奸你。”說完就跑。袁庭玉跟在他後麵,看他的趔趔趄趄的樣子,笑了起來。幹爹說:“笑什麽?這種便宜賺一個就少一個。你以為你爸是不風流的?我就知道有一個女人跟他相好,不過他這個人就是太認真啊!芝麻綠豆大的屁事也經受不起,弄得沒滋沒味的,這個又叫做心高命不強,盡生小姑娘……”他住了口,打了自己一下。

老道士把幹兒子送到大路上,看著汽車來了,上來拉著幹兒子的手說:“庭玉,女人都是一樣的,你要準備一根結實的棍子,嘴壞打嘴,腿忙打腿。越簡單越好。”

袁庭玉坐上了公交車,想起桃花下的那個女孩子,突然一驚,他不是做過一個這樣的夢嗎?桃花開著,桃樹後麵一個屋子,屋子裏走出一個女子。可惜當時根本沒去看這女孩子長得如何,是不是像他的夢中女孩。

袁庭玉這才覺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有問題,當女孩子從屋子裏走出來時,他在想什麽呢?王南風?不是;蘇小妹?不是;王秋媛?更不是……

到了四月初,蘇小妹懷孕了。女人若有了男人,對自己便是十分小心的。這不,她早晨用試紙一試,陽性,是早孕。她咧開嘴笑了——這一陣子她的生活就是晾在門外的短褲,不怕袁庭玉後悔。

她告訴袁庭玉。袁庭玉心裏猛地一跳,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受。但他知道,生活從此就不一樣了。他說:“怪不得昨兒梅樹上喜鵲飛來飛去的,敢是好消息不斷啊!剛才人才交流中心的費主任來電話,說有三個好單位要我去試試呢。”蘇小妹愣愣地說:“你還沒表態呢。”袁庭玉說:“有啥好說的?這肯定是我的兒子,全世界都知道。你等著,我明天就開始修房子,盡快把你娶進家門。”蘇小妹笑了一聲,說:“咱們別慌忙,消消停停地做事,早點晚點怕什麽?我就想大著肚子不結婚,讓王南風說兩句嘴呢——看她敢說不敢說?”袁庭玉不高興地瞧了她兩眼。

蘇小妹發覺了袁庭玉的眼光,隻當沒有看見。她現在不能承受這樣的目光了,回去對老娘說:“娘,我看庭玉這個人,將來還是收不住心的。”老娘回答:“你好不容易得到了人,又想起人家的心來了。這便宜占大了。”蘇小妹搡了她娘一把,說:“誰讓我沒個好爹好娘,自己又沒本事做局長開汽車,隻會一步一步算計著占便宜。你說我有什麽?這些年來都是為你們受的累,我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男人,當然要當個寶貝似的看管著。”老娘嘀咕道:“怪不得人家說你是如饑似渴呢。”蘇小妹叫喊起來:“誰?誰他娘的多管閑事?”老娘把蘇小妹拉到明處照照,詫異地說:“你今天是怎麽了?人家袁庭玉馬上就要修房子了,修好就娶你回家。你大功告成了,反倒作怪起來了。”蘇小妹甩開老娘的手,坐到凳子上哭起來:“娘,我心裏不踏實,我總覺得他不是我的。”老娘吆喝她:“嘿,說不得,說了就當真了。我去年生的那場大病,就是被風吹了,我對自個兒說,要生病了,要生病了。好,立竿見影,回來就生病了。還有你過世的公公,他老對人家說要生癌了要生癌了,果真就生癌了。你婆婆,我聽人家說,她結婚那天早上起來對一屋子的人說,她才做了一個夢,兩隻鳥,棲在樹上,一隻鳥無緣無故地朝地上一倒,死了。”老娘說得自己渾身打了一個冷戰,聳起肩膀說,“不說了不說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蘇小妹擦擦臉上的眼淚,瞪了老娘一眼。這一天她沒有心思去氽她的臭豆腐幹,晃著兩隻手,走進商場裏一股勁兒地買東西。她總共買了三條短褲,兩條絲巾,七雙襪子。她本來還想買一瓶春夏天用的護膚露,但是與營業員吵了起來。那營業員是個下巴頦尖尖的女人,兩條美容院繡出來的假眉毛高高地揚著,和眼睛離得很遠,但是眼梢不甘心,盡力地往眉尖上靠攏。這女人一看就不是個等閑之輩,偏偏蘇小妹一眼看上了她,拍著櫃台嚷嚷,說這女人拿的貨色不是她要的,她明明要的是另外一瓶。

營業員斜了她一眼,手腳快捷地把另一瓶拿了出來。蘇小妹把那瓶子拿在手上,說:“以後嘛,做生意的時候不要淨跟旁邊人說話。我說了幾遍你都聽不清楚……”那旁邊人說:“你一過來我們就不說話了。你聲音那麽輕,一時聽不清也有的。”說話間那營業員把櫃台上的化妝品一把擼走了。

蘇小妹說:“你把東西收起來幹什麽?留著挺屍的時候用啊!”營業員笑著說:“留著你挺屍的時候用。”蘇小妹說:“你哪有這麽好心的?我一看你就不是個好東西。你還是留著自己挺屍的時候用吧。”營業員說:“不客氣。你一進來我就知道你挺屍的時候缺化妝品,又舍不得買。”

兩個人嘴裏不幹不淨地正罵得帶勁,那旁邊人搡搡營業員,說:“來了來了。”營業員朝遠處一看,頓時低了頭不吭聲了。蘇小妹想,肯定是商場裏的值班經理下來巡察了。這個便宜她不想沾的,她本來就隻想拌個嘴。她拍拍櫃台,逼視著對方,營業員這時候已經是低眉順眼了。蘇小妹說:“饒了你。你給我記住!”

她說完就走。吵了架以後,她覺得心情舒暢了,覺得又堅強起來。這下好了,她又可以當袁庭玉的保姆了。她始終認為袁庭玉不如她成熟,不如她那麽果斷。一個家庭要有主心骨,她就是將來家庭的主心骨。

重新堅強起來的蘇小妹揀了一個黃道吉日訓斥袁庭玉,她是屬羊的,袁庭玉屬蛇,那日曆上說,這天叫“三合蛇羊”。想來“合”這個字總是好的。另外她夜裏做了一個夢,夢裏一片汪洋大海,日曆上有周公解夢,說夢見汪洋大海將會發生好事情。

除了講究這個,別的蘇小妹可不講究。她黃著臉,頭發沒梳整齊,後腦勺鼓起了一塊,朝下耷拉著嘴在袁家廚房裏忙活了一陣,突然關掉煤氣,轉過臉來對袁庭玉說:“庭玉,我有話對你說。”袁庭玉從碗上抬起頭,嘴巴上還帶著長長的莧菜梗,說:“吃飯的時候說什麽?你也來吃吧。我吃好就要出去,費主任約好了人,等著我去麵談。”蘇小妹拿菜勺子打一下桌子,說:“不行。”袁庭玉扔下筷子說:“不吃了……不、不、不吃、吃……你以前和我說話臉要紅的,你以前多柔順啊!”蘇小妹淌著眼淚,揉著小腹說:“能柔順嗎?我倆都一個樣子,還不讓人吃了嗎?”袁庭玉看看她的肚子,咽了一口氣說:“我什麽樣子?……好吧,你有什麽話快說。”蘇小妹擦擦臉,說:“我們從小就是鄰居,家裏有什麽事大家互相知道的。你家裏就是女人當家的,你家的男人全是心在天上飄的,講究愛情什麽的,理想什麽的。我告訴你,那都是假的。我們是普通人,結了婚,就該過普通人的生活。該賺錢的賺錢,該養家的養家。你想罵我就罵,想打我也行。我什麽時候心情不好,想囉嗦的時候你得忍著。我看緊你的錢袋,你看緊我的褲帶。大家認命,老老實實地過日子。”

袁庭玉舉起一個碗,狠命地往地下砸爛了,聲音之響,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朝地下一看,隻見白花花一地的爛瓷片,院子裏都有。他連忙走出去,隻覺得腳下碎瓷片咯吱咯吱地響,到大門外響聲才消失。蘇小妹在他身後哭起來,說:“我就是不相信,這世上治你的人隻有王南風?”

袁庭玉站在路邊彎腰喘著氣,嘴唇還在哆嗦。片刻,金老虎騎著車子過來,哼著歌,故意把車子騎得歪歪扭扭。他問:“老兄,你的臉怎麽臘黃的,生病啦?”袁庭玉恍若未聞,反過來問道:“我是個不想老老實實過日子的人?”金老虎一聽,說:“媽呀,又來了。”他像碰到鬼似的,騎上車子一溜煙地逃走了。

袁庭玉無精打采地打了一輛車,到費主任那兒去。上了樓,忽然想去衛生間。在衛生間洗了手,對著鏡子整整衣服——奇跡出現了,他在鏡子裏變成了他爸爸,穿著甲胄,整個人金光閃閃。背後雷聲隆隆,似有千軍萬馬之聲。那甲胄十分沉重,讓他挪不動步子。

半晌,他的元神才回過來。鏡子幹幹淨淨,裏麵還是他自己。水和鏡子會變魔術的,他相信剛才看到了一場魔術。定了定神,他抖著手給費主任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今天生了病毒性感冒不能來了。

他腿腳軟綿綿地走在路上,滿眼春光,他無動於衷。還好,王南風給他打來了電話,說單位派她到美國的大學進修一年,今天晚上她沒有別的安排,他們還在那家咖啡館裏碰頭,告別一下。

袁庭玉不想回家,蘇小妹最近天天在他家裏,他不在家的時候她也在那兒。這個女人既然願意守空房,那就讓她守著去吧。不必給她打電話,她不配。

王南風先到了咖啡館,點了一桌子的東西氣派很大地在吃著。袁庭玉坐在她斜對麵,這樣兩個人就是各吃各的。悄悄地吃了一陣子,王南風朝袁庭玉的盤子裏扔了一隻醬雞蛋,這是袁庭玉愛吃的東西。她扔得粗魯,盤子裏汁水四濺,濺了袁庭玉一臉。袁庭玉說:“你就是個無聊的女人!”王南風說:“沒錯,我非但無聊,還頹廢。”袁庭玉說:“你這種女人到美國去,人家會歡迎你的。”王南風說:“那當然,我是不準備回來了,就在那裏找十七八個男人。我**大,我用**去占領美國。”王南風的**曾經是男孩兒取笑的目標,袁庭玉看看她的胸,笑出了聲。他還是喜歡王南風,她有趣,明朗。他勸王南風“要積點德,當心報應。”但是王南風斬丁截鐵地回答:“我不信神,也不信鬼。”

袁庭玉心裏替她發虛,他是個信鬼神的人。

隔了一會兒,王南風開始邀請袁庭玉到她家裏去,她竭力引誘袁庭玉,家裏有許多玩意兒,什麽南非的羚羊頭,印度的大象牙,北極的熊皮,海南的大玳瑁,明代的一張八仙桌,清朝的一隻紅木床……一直到英國的女士情趣**。王南風加上一句:還有一個女人健美的**——這些東西都是很占地方的,幸虧家裏大,還放得下這些東西。

王南風在那兒東西長東西短地說個不休,袁庭玉心裏已經肯了,但是臉上還在沉吟。王南風住了新房以後,他就沒有去看過。他在想,蘇小妹應該排在王南風後麵的,跟排在前麵的那個人舊情複發,錯也錯不到哪裏去,是可以原諒的錯誤。他歎了口氣,是對自己的。

於是到王南風家裏,開始做那件事,熟門熟路的,雖然環境變了,人也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但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既然熟悉,就少了一些惶恐。結束以後,王南風果然帶著他參觀了不知道什麽地方搞來的羊頭、床、桌子、玳瑁、熊皮等等,至於英國的情趣**,她說早就送人了。

參觀完這些東西,王南風從抽屜裏掏出一包香煙和一個精美的打火機,替他嘴裏放了一根,破天荒地溫存地點上火,然後問他:“感覺怎麽樣?”

袁庭玉苦笑了一聲。說真的,他沒什麽感覺,就是有點累,他媽的!王南風看了他一眼,笑著說:“早知道還是留著念想好。咱們都不要後悔了,就當嘴巴幹了,一起喝了一壺白開水吧。”她擰了袁庭玉一把,開玩笑道,“你那一壺裏的開水多還是我這一壺裏的開水多?”

袁庭玉的手機響起來,他一看號碼,以為是小妹打來的,卻是小妹的老娘。老娘壓低了嗓門說:“小袁,”她一時一個主意,以前稱袁庭玉為庭玉,現在稱他為小袁,——“小袁,我看見你和王南風這賤貨到她屋子裏去了,你們兩個人做了鴛鴦了。你現在就回家,還來得及。”

十一

老娘在一個角落裏候著,袁庭玉一到麵前,她就冷不防地站出來,袁庭玉拍著胸說:“你嚇死我了。”

老娘還穿著棉襖,人像個球似的,說的話卻是刀子:“嚇死你個偷嘴的!你這種人活不好,還不如早死了算。”袁庭玉上下一打量她,鄙夷地說:“你覺得你活得好嗎?”老娘跟在他後麵一路小跑,勸說:“王南風不過就是個副局長,咱副市長裏頭就有兩個女的,她沒啥了不起。小妹雖說是個氽臭豆腐幹的,可她賢慧。你懂吧?”袁庭玉說:“你想哪兒去了?我到她家裏去看看紅木家具的式樣。”老娘說:“你哄鬼哩?你在老娘麵前打馬虎眼,瞎了你的心哩。你在她家裏待了有三個小時。”袁庭玉說:“我們聽了幾個曲子。”老娘在後麵雞啄米似地點頭:“我懂了!原來你們倆是一邊聽音樂一邊跳舞了。嘣嚓嚓……”

袁庭玉一愣,站下來回頭看她,隻見她雙手攏著袖子,木呆呆地直視袁庭玉的眼睛。袁庭玉拿她沒轍,隻好說:“天這麽暖和,你還嫌冷啊?”老娘悠悠地說:“今天王南風,明天就是王秋媛,弄得好,後天就是王九妹。”袁庭玉問:“你從什麽地方給我弄出個王九妹來了?”老娘一字一頓地說:“王八的妹妹,就叫王九妹。”袁庭玉氣咻咻地瞪她一眼,想,這種生活還不如一個人在家裏賞花喝酒,想入非非呢。

他打了一個寒戰。他好像明白父親真正的死因了。

他邁開大步,想把老娘甩掉,老娘並不追趕他,反而停下了腳不走了。老娘是個病人,他不敢造次,隻好回頭問她:“你怎麽不走了?”老娘摸著臉說:“我臉上發熱呢,你剛才心裏罵我來?”她放下手,趕上來,認真地說:“小袁,小妹愛你愛得發昏,今晚的事我沒告訴她。不過我真的很擔心你,你說話行事跟你父親簡直沒兩樣。”袁庭玉說:“你去勸勸你女兒,叫她不要像我媽。她不像我媽,我就自然不會像我爸。”老娘拍著手說:“小袁,是你先像你爸爸,她才像你媽的。”她笑眯眯地看著袁庭玉,陷入往事的回憶中。她心裏藏不住話,想到什麽就說出來了:“想當年我也是看上你爸爸的,可惜他看不上我。其實他也看不上你媽。他心裏隻有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簡直不是個女人,臉上有麻子,身上有狐臭,兩顆大門牙,手又大又粗,都是老繭。個性就和王南風差不多,高喉大嗓的,人來瘋,一喝酒就爛醉,把男人朝懷裏扯——簡直不是個人。奇怪,你爸爸命裏就服她,和她偷偷往來了六七年,一直到她調到北京,兩個人才沒了聯係。阿彌陀佛,幸虧走了。那是個害人精,你爸爸為她上吊,割脖子都幹過。”

袁庭玉心裏恍惚不定,不知道父親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所有的人都說他像父親,一個人經不起這麽多的人暗示的,說的人多了,不像也像了。可他還不知道他像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兒的,穿甲胄的,還是抹脖子的,喜歡女人或者不喜歡女人的……就像照鏡子,照不到自己。

袁庭玉把老娘送到她門口,掏了五十塊錢給她,讓她自己去買點心吃。老娘做作地作個揖回屋裏了。

袁庭玉打開自家大門,隻有臥室裏亮著燈。他到廚房裏去泡了一杯茶,坐在院子喝。不知為什麽,眼淚下來了。茶是隔年的舊茶,梅花是新鮮的。太陽曬了一天,地氣是暖暖的,帶著嫩草的清香,從他身邊升到空氣裏。月亮爬到了天頂,小小的一個圓,四周的線條顫顫地不整齊,像孩子刻意畫著,一邊畫一邊心裏猶豫,終究沒有畫好的樣子。梅花快要開完了,但這個不是讓人傷春的理由,這個季節熱鬧得出奇,梅花開過桃花放,桃花帶著玉蘭香。接著櫻花、紫藤、瓊花來不及就要登場。

小妹在裏頭叫了一聲:“還不早點睡?明天一大早匠人來修房子。”袁庭玉嗡著鼻子回答:“不要修了。我不想結婚。”

屋裏頭寂靜著,沒有聲音。

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晨,四個匠人上門修房子。袁庭玉把他們攔在門口,一個勁地賠禮,說這兩天家裏有事,過幾天再說。匠人頭不客氣地罵他一聲“精神病”,怏怏而去。

蘇小妹穿著她那件質地不好的絲綢睡衣,站在大鏡子前梳頭。她聽任袁庭玉在她身後走來走去,就是不說話。梳好了辮子,她才說:“你不想結婚,行!我把肚子裏的東西打掉。但是你要告訴我這是為什麽?”袁庭玉忙活了一陣,終於找到了香煙和打火機,滿不在意地甩了一句:“告訴你,你懂嗎?”點著了香煙噴了一口。

蘇小妹目不轉睛地瞧著他,說:“庭玉,我不能明白你。”袁庭玉說:“你能明白些什麽?”蘇小妹把手裏的梳子憤憤地扔到地上,說:“你別以為和王南風睡了一覺就長學問了,你腦子清醒點,她真的愛你,就嫁給你了。”袁庭玉渾身一哆嗦,臉刷的白了:“你說什麽?我聽不懂”。蘇小妹說:“不要臉的東西,有膽量上別人的床,就有膽量承認。你不想想,哪有娘瞞著女兒的?再說娘那張臭嘴,夾得住什麽?”

兩個人幹瞪著眼,麵對麵僵持了好長時間。隻聽得兩顆心髒在他們中間怦怦作響,螞蟻在地上“沙沙”地爬,響得就像春蠶吃食。一片什麽葉子掉到了院子裏,“啪”地像打了土地一個耳光。屋外一個孩子哭起來,震耳欲聾,天空裏都有回聲。

蘇小妹一甩辮子走了。她走到小柳巷橋邊,老鞋匠早就擺上了鞋攤,看見她,問:“小妹,你今天出來啦?”她不回答,走到橋中間,低頭看看下麵的水,覺得這水軟軟厚厚的就在眼前,十分親切。於是她跨過欄杆跳了下去。老鞋匠大叫一聲:“來人啊!蘇小妹跳河了。”

蘇小妹是會水的,像一隻煮熟的餛飩浮在水麵上,悲傷地慢慢地遊來遊去。

老鞋匠一喊,四周圍很快聚滿了街坊,一個個伸長了頭頸朝河裏看究竟。一個居委會的老太太喊著說:“小妹,你啥事想不開呀?走這條路。”蘇小妹抬起水淋淋的頭說:“沒關係的阿姨,我是意外懷孕,想把胎打下來。”那老太太皺著眉又喊:“想打胎到醫院去啊,朝河裏跳幹什麽?”蘇小妹喘著氣,流著眼淚說:“這是新式流產,不花錢,無痛苦,見效快,沒有後遺症。”

正叫嚷著,袁庭玉到了。蘇小妹一下子渾身來了精神,在河裏尖聲大哭,臉上又是水又是淚,頭發沉甸甸地貼在頭上臉上。她無助地尖哭著,淒涼地叫喊著:“袁庭玉,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王南風開著汽車經過這裏,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聽見蘇小妹說這句話。她趕快停了車子,扒住橋欄往河裏一看,正好看見袁庭玉抱著小妹遊到岸邊,兩個人濕淋淋地朝下滴水。她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笑了一聲,回到汽車裏,說:“袁庭玉,蘇小妹,老天在上,但願你們幸福——不幸福也是活該!”

十二

這不,袁庭玉乖乖地把蘇小妹抱回家,下午就給匠人頭打了電話,叫他帶了人明天到家裏整修屋子。要結婚了,他看不出高興的樣子,但也說不上不高興。臉上似笑非笑,一天到晚嘴上叼著一根香煙。眼神遊移,魂不守舍,臉上的胡子漸漸多了起來。巷子裏的老人都說他越來越像他父親。這句話說的人太多了,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什麽地方蘊釀著一場陰謀,幸虧春暖花開,不至於陰森森的。

但下雨天呢?總不會天天陽光燦爛吧?

下雨天的時候,巷子確實是陰森森的,好像一錯眼就會看見眾多遊**的靈魂,它們被雨淋得渾身濕透,站在青苔生出的地方,睜著空空的眼睛,滿懷希望地看著路過的人。

作怪的是袁庭玉自己。下午他給匠人打過電話以後,天就開始下雨,他對蘇小妹說要睡一會兒,但是又不睡,坐在床沿上不停地抽煙,嘴裏嘀嘀咕咕地說自己要生病了。蘇小妹摸摸他的額頭,沒有一絲溫度,看看他的臉色,也不像生病的樣子。蘇小妹心疼他,就讓他坐到外麵看梅花去。那梅花謝了一大半,卻有向西的幾枝剛開了花,在雨中格外顯得嬌貴。袁庭玉不耐煩地大喊道:“看什麽梅花?我什麽時候喜歡看梅花了?我明天就叫匠人把它砍了當柴燒。”他手指裏夾著香煙,臉色蒼白,一綹頭發掛在額頭上,嘴裏不幹不淨地發著火,一副妖裏妖氣的樣子。

他在床邊坐了一個下午沒動窩。晚上,老娘過來,勸他吃飯。他吼道:“要生病了,還吃什麽飯?”老娘是個聰明不過的人,聽見這話,頭頸一縮回家去了。然後鐵頭和金老虎過來,袁庭玉還是那句話:要生病了,還吃什麽飯?

這弟兄兩個陪著坐了半天,袁庭玉還是那個樣子。鐵頭煩躁起來,說:“你想生病就快生,擺出這種陣勢嚇誰哩?”袁庭玉低了頭說:“我在等著病來呢。”蘇小妹正好過來給他們換茶,聽了這句話衝上來照著袁庭玉沒頭沒臉的打上去,叫著:“叫你生病,叫你生病。我知道你想生病,你想跟你爸一樣生胃癌。你生吧,大家不活了!”

鐵頭和金老虎費了一些勁才把大哭大鬧的蘇小妹拉開,兄弟兩個略坐片刻,一使眼色,一同出來了。蘇小妹跟在他倆後頭,把他們送到門口,可憐巴巴地說:“你們明天還來看看他呀!”鐵頭說:“看什麽?我們也不知道他心裏搞些什麽鬼,他又不說。放著太平日子不過,這樣搞下去真的要出人命的!”

三個人站在門口,同時想到了袁庭玉的父親,心裏一齊打個抖。他們都明白,大家從此以後再不能像以前那樣叫著嚷著說袁庭玉像他的父親,不能說了,得全體閉上嘴。

蘇小妹說:“照我看,他心裏還是愛著王南風。”金老虎說:“我看他誰都不愛,你真的不如放了他,把肚子裏的東西流掉另找別人,你們都安安靜靜地過一陣。”蘇小妹:“這是放屁嗎?”鐵頭推推金老虎,兩個人撇下蘇小妹走了。蘇小妹在後麵說:“我愛他!這輩子決不放過他!”

蘇小妹回去洗了一把臉,袁庭玉被她打了幾下,想是累了,躺在**,發出輕輕的鼾聲。她坐在袁庭玉的邊上給王南風打電話,她說想見見王南風,有事與她說。王南風一口回絕,明天她一大早就要出發到飛機場,沒有那麽多的工夫閑嗑牙。小妹說見見吧,就一小會兒工夫,簡直是央求她了,王南風這才答應在她家樓下見她一麵。小妹掛上電話,隻聽袁庭玉睡在**臉衝著粉牆奚落她:“哼,天要落雨娘要嫁人,這個道理也不懂,還沒腳蟹似的亂竄。”她不吱聲,躡手躡腳地關上門出去了。

說實話,蘇小妹在夜裏行走的樣子還是挺美的。她撐著一把花雨傘,嫋嫋婷婷,步步生蓮。王南風在樓下早就看見了,突然湧起陌生的感覺,這一來不要緊,心裏立刻亂糟糟的,有點想哭。

蘇小妹到她麵前站住了。她也想哭。她們兩人從小就是好姐妹,在一個弄堂裏玩耍,卻好久好久沒有這樣相看無語了。蘇小妹想起幾年前,有一次做夢看到王南風,兩個人還是小時候的模樣,一人兩條辮子,牽著手哼著歌到山上去看野杜鵑。早晨醒過來,蘇小妹非常想打電話告訴她這個夢,還想問她,有沒有做夢看見她蘇小妹?

她突然就說:“昨天夜裏我做夢夢見你了,我們兩個人拉著手到一座山上去看野杜鵑。”這句話當然不是真的,可也不能說是假的。說到最後幾個字,她心酸地哭了。哭一哭很舒服,生活的千辛萬苦隨著淚水化開了。王南風也哭了,她是哭自己身如浮萍,總是沒個著落之處。一個為愛了,一個為不愛了。

你說奇怪吧?這兩個女人早就磨拳擦掌,沒想到見了麵反而親親熱熱地哭起來。這也怪不得她們,哭泣也有天時地利人和的講究,平時都忍著,撐著,最親的人麵前不能哭出來,反而到了老對頭麵前哭了。

後來,蘇小妹往回走,王南風跟著,把她送到袁庭玉家門口。兩個人略站片刻,一個垂頭朝裏走,一個垂頭朝外走。一場會麵,一句話也沒說。

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雨過天晴。王南風開著車子到飛機場,王秋媛到香港去,搭她的便車。一路上兩個人總共說了沒幾句話,其中兩句是:

“你信男權主義還是信女權主義?”

“管他媽的男權還是女權,沒有錢,啥權也沒有。”

“信不信愛情?”

“當然信。我看愛情片會哭得神魂顛倒的。”

“袁庭玉這個人怎麽樣?”

“我喜歡的男人肯定不是袁庭玉……也不是現在這個男人。你跟袁庭玉也好過,你應該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沒能力,很容易墮落的……我知道他墮落過,比我的墮落還墮落。”

問話的人是王南風,回答的人是王秋媛。

剛才王南風開著車子路過袁家門口時,鬼使神差的手一動,按了一下喇叭。蘇小妹突然醒了,睜眼就說:“王南風走了!”她一說話,袁庭玉不知怎麽的也醒了,地爬起來,把衣服穿整齊了,洗漱完,又回來坐在床邊。蘇小妹一看老架勢出來了,連忙起身,把屋子讓給他,回去了。

老娘一個人在院子裏繞著花壇小跑步,敞著懷,棉襖襟葉一扇一扇的,像一隻飛不起來的老鳥。蘇小妹走過她身邊,到廚房去收拾貨擔。這貨擔跟了她三年了,每天都是她管它,使用它,護著它。有蘇小妹在它身邊,它是鮮活的。每天吸取紛繁的人聲鳥語,吸取蘇小妹的情感和氣息,它快成精了,就差著一口氣。這幾天蘇小妹的心全在袁庭玉的身上,絲毫不去理會它,它缺了幾天的滋養,形神一落千丈,倚在牆角落裏,積了一層薄灰,黯淡無光,扔在大街上也沒人要,隻配扔在垃圾桶裏。

蘇小妹給它全身擦幹淨,給它的瓶瓶罐罐裏裝滿調料。經過蘇小妹的手簡單地一掇弄,它馬上顯出神氣來了。老娘在門口一探頭,驚訝地問:“你怎麽又回來弄這個了?”蘇小妹神情堅定地說:“我發現,我負的責任越來越大了。這貨擔說不定哪一天就不讓擺了,我就隻好到商場裏站櫃台,或者到外資去做流水作業。錢少不說,又苦又沒自由。趁現在還讓擺著,做一天是一天。從今往後,賺的錢都給兒子存著,讓他到外國讀書,不要回來,免得他將來像他老子或者像他爺爺。我還要替兒子積德行善,氽豆腐幹的油從正規店裏買。”老娘說:“誰知道養個什麽?養個閨女像你這樣的有什麽不好?”蘇小妹掉了眼淚,說:“媽,不知道怎麽的,我的脾氣慢慢地不像我自己了,什麽話都說得出來。”老娘說:“你水平高了。”

蘇小妹把攤子擺到小柳巷橋頭邊,叫老鞋匠先替她看著,自己回家去看袁庭玉。

袁庭玉還像昨天一樣坐在床邊。蘇小妹忍著氣哄他:“吃早飯吧,吃了飯出去玩玩。”袁庭玉板著臉“哼”了一聲:“你叫我到什麽地方去?我還沒生病呢?”蘇小妹說:“以後再生病吧,你看現在多忙?我懷了孕,又要修房子又要辦婚禮。”袁庭玉想了一想,臉上有些動心,嘴上還是堅持道:“那也得等我生過病再說。”蘇小妹到廚房去熱了一碗泡飯,一手端著它,另一手端著油炒鹹菜,風風火火地一頭衝進臥室,迎麵隻見袁庭玉那張木呆呆的臉,不禁氣衝腦門,左右開弓,把泡飯和鹹菜通通砸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經過袁庭玉的窗戶邊,抬起手敲敲,咒罵:“你這樣憋著,遲早像你爸爸一樣憋出胃癌。”

這句話袁庭玉聽見了,他從**跳了起來。窗戶拉著淡藍色窗簾,從蘇小妹來了之後,窗簾總是規規矩矩地暮合晨開。他拉開窗簾,滿世界光明,街對麵白房黑瓦上密密匝匝地鋪設了一層金黃色陽光。他想起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那封信,也是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經過一夜的哭泣傷心後,他背著眾人在房間裏把信打開。當天早晨,不知什麽原因斷電了,他拉開窗簾,借著從外麵照進來的陽光讀父親的遺書:

孩子,我快死了!我這輩子隻得到一個經驗:女人都像狐狸精一樣會變臉……

袁庭玉想,爸爸一輩子伴了一個他不喜歡的女人,看上去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恐怕這件事上兒子要辜負老子的期望了。那就這麽著:女人先擱一邊去,當務之急,就是要做一件父親一輩子做不出來的事,免得大夥兒都說他像父親。父親在地下肯定不願意聽見大夥兒說兒子像老子。

他跨過地上的泡飯和鹹菜,恍恍惚惚地朝外麵走去。他看見蘇小妹在橋頭氽豆腐幹,老遠就聞到陣陣香味,他很想上去對她說:“來兩塊。我肚子餓得慌!”今非昔比,這個人已經是他的女人了,既然是他的女人,那麽就必定存在著妨礙甚至威脅他的因素。他走過橋頭,望也不望蘇小妹一眼,蘇小妹嘴裏朝他喊了些什麽,他也不想聽見。仿佛看到她苦笑了一下,他也跟著苦笑了一下。

街道上,柳樹下麵,一個男人拿著一個又破又髒的綠色塑料盆吆喝,然後有兩個上菜場買菜的女人上前看把戲。那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白膠布,對她倆吹噓這膠布就像萬能膠一樣,貼什麽什麽就不漏水,簡直神乎其神。兩個女人中的一個說,她家裏有一隻湯碗,還是她婆婆留下來的,前些日子裂了一道縫隙,一盛湯就漏,不知道這膠布貼得好貼不好。男人說,你看看,這塑料盆中間裂了一個大口子,我現在用膠布把它貼起來,你不信的話到河裏去舀一下水試試。”

燙著短發的婦女沿著河階去舀了一盆水,上來對賣膠布的男人說,貼著膠布的地方朝下漏水呢。那男人一把搶過盆子,說,這怎麽是漏水?你看清楚了,這是它下了河沾上的水。燙短發的婦女瞪大眼睛說,你才要看清楚了,沾上水哪有這樣崩漏的?男人說,啥崩漏?難道它也是個女人嗎?

另外一個婦女一拉燙短發的婦女,說,走,這種男人壞透了,不要理他。那男人頭仰著,直著脖子大叫:女人不壞,男人怎麽會壞?男人都是被女人搞壞的。燙短發的婦女不依不饒地回過頭說,男人先壞,女人才學壞了。

那男人一把拉住袁庭玉說,老板,你評個理,到底是男人先壞還是女人先壞?袁庭玉被他扯著,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個道道,差點落下眼淚來。那男人鬆開手說,說不出來沒有關係,老板可憐可憐我吧,買我兩個膠布。這膠布專貼各式各樣的漏縫,你不信的話下河去舀一下子水試試。

袁庭玉掏出錢買了他五個膠布,五個五十塊錢。

賣膠布的男人拿了錢就走了。到底是男人先變壞呢還是女人先變壞,也許他拿到下一個賣點去說了,反正這是一個無法說清的問題。隻苦了袁庭玉,這個問題就像火上澆油,把他燒得一腦子煩躁。

耳邊猛地聽見汽車喇叭聲,他轉過頭,隻見一輛汽車緩緩地開在他身邊,車窗裏有一個女人笑著朝他招手,是老鬱。袁庭玉停下步子,像主人一樣上了她的車。

十四

老鬱這次招待他不是在臥室,而是在院子裏。

院子裏安放著一套藤桌椅,高高的遮陽傘。老鬱的院子很大,有草地,有魚池,有假山,有回廊。回廊上的一架紫藤盤根錯節,開得如火如荼,甜香撲鼻,引來許多蜜蜂和蝴蝶。這是老鬱的白天,是她生活中的一個幻象。她的真相屬於黑夜。

阿姨給他們泡了新茶。老鬱端起茶喝了一口,感歎道:“啊!性感的新茶葉!”這茶葉清新緊致,芽尖朝上,根根豎在水上。袁庭玉看了一眼就嚇得不敢看了,心想老鬱不會再老調重彈吧?幸虧老鬱沒有深入地探討這個話題,而把話轉向了別的方麵。

她說,這世上有許多認識上的錯誤,譬如,認為年紀大的女人就具有母性,老實巴交的男人一定會對家庭負責。像她自己,從來沒有具備過母性,她的身體排斥母性,從來都處在等待狀態。這不是她本人的錯誤,她的身體是一個正常的普通的身體。像他袁庭玉,她剛才看見他一個人在街道上神魂出竅地遊**,那一刻,她判定他不是個喜歡家的男人。

袁庭玉說,他看到一個賣膠布的男人,有些羨慕這個人的生活。他東遊西**,沒有時間的流逝感。自由自在,沒有任何人的意誌強加於身上。

老鬱“哦”了一聲,眼睛望著別處,漫不經心地說,那你這個人應該到外麵去闖**。到南方去,那兒有她家族的連鎖企業。如果他想去的話,她可以預付他一筆費用。

袁庭玉歎著氣說,他快要結婚了。他將過無聊黯淡的生活,就像他父親曾經經曆過的那樣。所有的症象都預告了這一幕,他非常害怕,但他已無處可逃。

老鬱慢慢地伸過一隻手,蓋在袁庭玉的手背上。她伸手的時候,一直在小心地觀察袁庭玉的神情,隻要他出現一絲一毫的不愉快,她就馬上收回手。袁庭玉沒有拒絕,他感到老鬱的手十分清爽溫暖,出奇的柔軟。他的神思開了小差,想起別的女人的手,王秋媛和王南風的手都沒有這樣柔軟,蘇小妹的手是堅硬的,摸她的手,先是碰到骨頭,然後才是皮肉。他的心猛然一動,恍惚覺得他已融入老鬱的生活裏,無可置疑的是,老鬱的生活是華貴鮮豔的。她的態度很明顯,她很在乎他,願意讓他分享她的生活。

老鬱的眼睛一亮。

而後她開始讚美袁庭玉,她認為他是一顆未被發掘的珍寶,一堆沒有引發的原子堆;沒遇到文王前的伍子胥,還在茅廬裏的諸葛亮……她臉上的皮膚在陽光下像油紙一樣透明,溫潤而有緊致,年輕時候的白底子,歲月給予的微黃。她是一頭老而溫順的鹿。

袁庭玉打了個寒戰,站起來告辭。王秋媛見錢眼開,王南風是個**,蘇小妹越來越可怕,老鬱的年齡讓年輕男人不能啟齒,他所能做的就是回到現有的生活中去。

老鬱這次沒有起來送他。她寧靜地瞅著袁庭玉的背影,她真心地喜歡他,但是不知道用什麽樣的網才能捕到他。

人世是奇怪而有趣的,若特別在乎的一樣東西,必定難以到手;從不放在心上的一件事,往往吃它的虧。

在這時候碰到老鬱,袁庭玉心情難以平靜。茶喝多了,頭暈乎乎的,好像醉了茶一樣。老鬱的“明前”新茶質高味淡,再怎麽喝也不會喝醉人的,隻有老而劣的茶葉才會喝醉人啊!

從心底裏說,他是看不起老鬱的,要上老鬱那張仿清的雕工複雜的紅木大床,有著難以越過的重重大坎。但僅僅過了沒幾天,就在剛才,他發現除了老鬱的年齡,似乎不存在任何障礙。老鬱比蘇小妹溫存,還有著高超的智慧,平和而精致的生活。最難得的是,她沒有危險性。

男人碰到感興趣的女人,總會算計著是不是把她放在心裏,把她放在心裏的什麽地方。袁庭玉一路走一路算計著老鬱。這件事讓他有了成就感,心裏也高興起來。不知不覺走到了巷口,蘇小妹還在橋頭上氽臭豆腐幹。她敏感地一抬眼睛,看見袁庭玉晃晃悠悠臉色泰然地走過來。這個男人左看右看都是英武挺拔朝氣十足的。蘇小妹心裏打翻了五味罐,差點哭出來。

袁庭玉甩著手從蘇小妹麵前經過,回到家,把地上的泡飯和鹹菜掃了,螞蟻在飯菜上擠成了一團,掃帚一動,它們飛快地撥動小爪子,“轟”地一下跑散了。袁庭玉看著笑出了聲。然後,他從角落裏摸出半瓶啤酒,坐到院子裏,對著殘梅喝起來。院子裏汪著一大攤雨水,照著梅花的一個枝條,袁庭玉好奇地把臉湊過去,滿想看到他的臉與梅花一同映照在雨水裏,不料他的臉隻是一團漆黑。他興趣不減,津津有味地臨水顧盼,嘴裏結巴著說:“瘦、瘦、瘦了,瘦了。”

蘇小妹一腳踩進來,接著話音說:“誰瘦了?”她流著淚走過袁庭玉的身邊,到廚房弄出高低不同的各種響聲。她是回家弄晚飯給袁庭玉吃的,原本要他聽到聲音進來問個究竟,賠個不是的。沒想到袁庭玉把酒瓶朝雨水裏一扔,水花四濺,瓶子破了,花枝也碎了。

他轉身進屋去躺著。

蘇小妹聽見院子裏一聲響,出去看時,袁庭玉不在了,一隻酒瓶子橫倒在雨水裏。她努起嘴,嘴唇“吧嗒吧嗒“上下翕動,無聲地罵了幾句“冤家,神經病,白癡”等等,略略出了一口氣,又返回廚房弄飯去了。

三月的春天是一瓶香水,夜晚降臨時,它的瓶蓋打開來,花香四處彌漫,摻雜著每家每戶的菜香和飯香。神聖的香味四處飄散,誰聞到了不湧起感激和讚美之心?可惜袁家門裏,一男一女兩個人心不在此。

蘇小妹做好了兩菜一湯,盛了米飯,在廚房的小方桌上擺放得整整齊齊,到院子裏把酒瓶撿起來扔進垃圾筒裏,擦幹淨手,到房間裏找袁庭玉吃晚飯。

袁庭玉聽到她的腳步,慢慢坐起來,說:“你先去吃吧,我渾身不舒服,好像要生病了。”蘇小妹問他:“是不是王南風走了,你心裏不痛快?你要是想她就和她聯係嘛,弄成這樣子怪嚇人的。”袁庭玉歪著頭想想,說:“我想她?不,不,我不想她。你們都不值得我想念。”

蘇小妹垂下眼睛,上去扶袁庭玉起身。她決定不去理睬他的話。

兩個人在廚房裏坐下,悄沒聲兒地吃著,春風在門外呼的一聲刮過去,呼的一聲刮過來,鬧得人心裏怪怪的。蘇小妹忍不住就說話了:“你工作的事到底怎麽樣了?”袁庭玉置若罔聞,隻顧低頭扒飯。蘇小妹又問他:“你到底想不想找工作了?”袁庭玉還是不說話。蘇小妹嘀咕了一聲:“你想靠我養啊?”

這句話袁庭玉聽見了。他幾口把米飯扒拉完,把空碗遞給蘇小妹:“給我盛一碗來。”蘇小妹又嘀咕道:“你倒是能吃……”

米飯端上來,袁庭玉一手豎起一根筷子,恭恭敬敬地把它們插在米飯上,說:“我祭我爸爸!”蘇小妹的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暈倒。急忙中兩手抓住了桌子邊,半晌才覺得魂回到了身上。袁庭玉指指筷子,說:“這是兩棵枯掉的柳枝,等會兒它們就活過來了。”蘇小妹想,這時候哭哭鬧鬧是沒有用的,誰讓她愛上了這個男人?她伸手拔出筷子扔到地上,說:“以後別老是提你爸爸了。你爸爸要是現在還活著,看到我們這樣子別提多高興了。”袁庭玉說:“高興個屁!我要過的日子和他的差不多。你還我筷子,我要祭祭他!我祭他就等於是祭我自己。”蘇小妹起身給他拿來一把小勺子,袁庭玉不要。蘇小妹想了一計,說:“我們不吃飯了,我們吃蘋果吧。”她拿來水果刀和一個蘋果,手腳麻利地削去皮,再切成片,香噴噴地放在袁庭玉前麵。袁庭玉打了一個噴嚏,蘇小妹驚訝地說:“哎呀,說生病真要生病了。你看你,人不能作怪的。”袁庭玉說:“不是要生病,是我爸爸想我了。他為什麽想我呢?因為我和他像。”小妹說:“你是存心氣我來?我知道的。你是個促狹的男人!”袁庭玉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的話,說:“你知道我促狹就好。我不好惹的,你放了我吧,我要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像天上的風箏一樣。我不想過瑣碎庸俗的生活。”小妹說:“行!你去叫河水朝西邊流。”

話說到了這裏,就是到了盡頭。兩個人靜悄悄地坐著,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彼此不讓。

蘇小妹咳了一聲,放下水果刀,站起來,說:“你要不像你爸爸也不難,有種的把我們娘兒倆都殺了。”她慢慢地轉過身去,今晚她不想留在這裏,她想回她自己的家了。

袁庭玉傻子一樣張著嘴打量小妹的後背,因為常年低頭彎腰,小妹的後背略有些駝。她的後背結實有肉,決不是婀娜薄削的。它平易近人,親切溫暖,可以承受生活的重擔,也歡迎一把小刀的光顧。

袁庭玉悄悄地站起來,拿起水果刀朝蘇小妹寬寬的後背紮下去。這世界不分白天晝夜充塞著各種聲響,這一刀下去,卻是靜悄悄的。

十五

袁庭玉從家裏逃出來,一路上躲避熟人,畏首畏尾,就像畏光的夜蟲子。走過蘇小妹的家門口,他站住了,突然心裏十分難過,扶著那個半截子圍牆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一麵不停地敲門。

老娘從門裏出來,見到他這樣,就問:“小袁啊!你又喝醉酒了?”他搖搖頭,指著家裏的方向,對老娘說:“小妹被我紮了一刀。你快去看看她吧。”老娘捂住臉,哭了幾聲,然後她伸手去揪袁庭玉,一把揪了個空。

袁庭玉跑出小柳巷。

夜是野貓和流浪漢的世界,現在也是他的。流浪漢躺在角落裏,野貓在牆頭上出沒。他走著走著,燈越來越安靜,越來越明亮;夜漸漸地深了,漸漸地寬敞了。他還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但是心激動著。多好啊!他不必瞻前顧後,裝瘋賣傻。沒有時間,沒有思維,世界是靜止而單純的。

他哼哼起一首歌曲,好像叫做什麽《大刀曲》。他記得這是他小時候爸爸教會他的第一首歌,他今天唱著有些結巴:大刀、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砍,去……

他還記起父親有一次站在桌子那兒,一把菜刀掉下來,可可的砸到他腳麵上,出了血。父親看見血就暈了過去。媽拎著父親的頭發,對著他的耳朵大喊大叫,說什麽“杜麗娘來了!杜麗娘來了!”父親馬上睜開眼睛四下裏逡巡,好像真的杜麗娘來了一樣。

再說老娘,三步兩步地趕到袁家,隻見廚房裏燈火通明,小妹一個人坐在桌子邊,背上插著水果刀。她向老娘轉過臉來,老娘看到她臉上居然帶著微笑。

“你要把我嚇死了!”老娘拍手大叫,上去把刀子取下來,一股血順著衣服蜿蜒下來。蘇小妹說:“你別叫喊,讓人聽見了不好。你怎麽來的?”老娘告訴她,是袁庭玉去叫門的。這小子想當英雄還是怎的,居然戳了老婆一刀。還好,是水果刀,刀口也不深。蘇小妹說:“先用棉花捂著吧。咱們上醫院去收拾一下。”老娘說:“叫鐵頭來,給你傷口這裏拍個照,當個證據留著,以後打官司用。”蘇小妹說:“鐵頭來了會笑話我。他們男人是互相包庇的。”

蘇小妹扶著桌子,輕輕一站就起來了,看上去那把水果刀確實沒把她怎麽著。她把水果刀扔到角落裏去,拿起桌子上的蘋果吃了一片。老娘奇怪地打量她,像見了鬼一樣。蘇小妹說:“他紮得好!就是要他出這口氣。他紮了我一刀,這輩子他就是我的人了!”

蘇小妹在老娘的幫助下,穿上了外套。她細心地關了煤氣,拿上鑰匙,把她和袁庭玉的自行車鎖在一起。出了門,恰恰碰到了鐵頭和金老虎。這兩個人騎著自行車,滿麵喜色,看見蘇小妹母女兩個,一個問:“出去啊?”另一個問:“袁庭玉呢?”沒聽到回答,兩個人騎過去了。一個說:“今天那兩個女的好像對你我有點意思。我喜歡長頭發的那個,說話眼睛總是瞄著人……”另一個說:“我喜歡長頭發的那個,短頭發的那個我也喜歡。隻要對我有心,我都喜歡。”

母女兩個人攙著走出巷子,蘇小妹歎了一口氣說:“咱這小柳巷夜裏挺美!”

正好一輛空三輪駛過來,她們就上了車。路邊的柳樹葉子珍珠般的一串一串,燈光下像籠著一層輕紗。蘇小妹斜著身子倚在老娘懷裏,一路瞅著柳樹發呆。她想起一件事,問:“我聽人說袁庭玉的爸爸也出走過,有沒有這事?”老娘說:“這事我不清楚。那年我回安徽老家去生你,回來聽說小袁的爸爸不知為了什麽事要扔掉家裏出走。小袁的媽是個有本事的女人,在後麵緊追不放,連鞋子都追掉了,兩隻光腳血淋淋的……追到輪船碼頭,扯著男人的袖子上了輪船,到了杭州,過了幾天又回來了。男人終究拗不過女人……”突然老娘指著柳樹下的一個人說:“那不是袁庭玉嗎?手裏還拿著一枝柳。”

蘇小妹妹偏過頭去一瞧又合上了眼,胸有成竹地說:“不是他。媽你不要擔心,他這種人在外麵活不了,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