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晨。
昨晚刮了一夜的急風,沒有下雨。早晨開始起,風緩了,風裏頭飄著雨絲,雨絲比風更長。於是,昨夜裏落在地上的樹葉就沾滿了雨水。此情此景,就如一個悲傷了一夜的婦人,到了早晨,身上還沒來得及收拾,顯出一片狼籍。鳳毛推著自行車從家裏出來,給一隻蝴蝶撞著了臉。這是一隻灰白的蝴蝶,翅膀被雨水打濕了,狼狽而慌亂,急著找一個地方晾幹它的翅膀。它撞了鳳毛一下,覺得大難臨頭,這一下它更加驚慌失措,采取了一個不恰當的行動:快速地無目的地扇動翅膀。它上升,斜斜地顫栗著上升。幸運的是,它沒有撞到混凝體澆鑄的牆體,而是撞到了一扇還算幹淨的玻璃窗。它看到了玻璃窗上的光亮,就覺得它的歸宿應該在玻璃窗裏麵,拚命地用身體拍擊玻璃,像一隻小手一樣,“咚”地一下,“咚”地一下……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蝶粉,像哈出來的熱氣。
這是鳳毛一大早從家裏出來時看到的景觀。她不是個多愁善感的女人,但她不缺乏女人的自戀情緒。她看見這隻蝴蝶,聯想到一樣東西:她自己的嘴唇。鏡子裏的嘴唇。沒有上口紅的嘴唇。失血的焦慮的嘴唇。嘴唇會營養不良嗎?當然會。蝴蝶的翅膀也會營養不良。嘴唇會顫抖著說不出話,蝴蝶的翅膀就像鳳毛鏡子裏的嘴唇,失血、焦慮、無法訴說。鳳毛放下車子,走過去把蝴蝶從窗上摘下來,攏在手心裏,放到樓梯下麵幹燥通風的地方,對著蝴蝶歎了一口氣,顯出自嘲的樣子,說:“啊呀!你這麽固執,這麽無能,這麽孤單,肯定像我一樣,是個女的。”
她的神情是矯情的。從來沒有機會這樣放鬆地矯情,所以她是愉快的。
一年來,鳳毛感到生活中存在一個嚴重問題:她無法再在生活中尋找樂趣。她告訴自己說,等等看,也許會有樂趣出現在麵前。她的樂趣包括:到銀行裏去存一點錢;下館子或自己做一頓清淡可口的晚餐;到商場去給自己或女兒菲菲買一件衣服;和自己的男人睡覺。
婚是她自己要離的,她在協議離婚書上是這麽說的:夫妻生活不和諧。她的丈夫叫薑有根,薑有根有些懷疑地問她:“我們不和諧嗎?”她理直氣壯地反駁:“我們算得上和諧嗎?”薑有根想了半天,老老實實地回答她的問題:“是算不上。”辦理離婚手續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一看這個理由,就深表同情地說:“唉,什麽事都好商量,就是這個事沒法商量。我知道。”薑有根和鳳毛是一個廠的,離了婚以後,薑有根的腦子突然拐過彎來,他盤算著:和諧當然就是和諧,但是,算不上和諧並不就是不和諧。算不上和諧是和諧與不和諧之間的中間狀態,大家都是這麽過的,鳳毛為什麽不像大家一樣過?他找到鳳毛的立織車間,對著鳳毛叫嚷:“鳳毛,你到底想幹什麽?我不打你不罵你,隻要你給我一個答複,你到底想幹什麽?”鳳毛支起眼睛看了他半天,才懶洋洋地說了一句:“想幹什麽?我也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隻是不說。不說的部分原因是不容易表述。這世上的事並不是什麽都能輕而易舉地表述的,譬如你找得著的一條路,但你不知道這條路的名字。
後來,鳳毛真的後悔了。她離婚不到半年就遇到下崗的事,下崗讓她對離婚產生後悔情緒:她沒有男人可以訴苦,更沒有男人分擔她日常的生活開銷。一個小街小巷裏的女人,為把自己的生活過得舒緩而有節奏,這兩樣東西都是必不可少的。薑有根在廠裏碰到她時,雲裏霧裏地說:“唉,好強的女人命都苦啊!”鳳毛簡潔地說:“我認命。”她斬釘截鐵地護衛了內心的種種企求,那裏是她自己的,柔軟、陰暗,容易失控,易於崩塌,需要用強悍的外表掩護。
此刻,鳳毛歎完蝴蝶的命運,急急忙忙地騎著自行車到一家新開張的超市去。朋友介紹她到那裏去做營業員,一個月五百塊人民幣。五百塊錢對於她來說不是小數目,除了可以支付她一個月的水費、電費、煤氣費、電話費外,還可以支付她和菲菲大半個月的菜金。
她騎著車子經過一條小馬路,那裏有一條她熟悉的巷子,算不上刻骨銘心,但絕對是了如指掌。看到它,往日的氣息撲麵而來,蕪雜又慌亂,令人不快。氣息蔓延之處,腐肉蝕骨。所以,我們的鳳毛氣都喘不勻了,她放慢了車速,以哀悼者的目光打量昔日的做法事的道場。這一打量,就出了問題。她看見薑有根和一個女人同撐著一把傘從巷子裏出來了,他們睡眼惺忪,又掩不住地快活。這點小雨算什麽?小雨裏正好大大方方地摟在一起,做一些瑣碎的但意義重大的事,譬如一起去喝豆漿。
他們就在鳳毛的車子前麵搶先過了馬路。他們不怕鳳毛的自行車,他們知道這是一個女人。至於這個女人的外貌體型,他們沒有興趣打量一眼。有一瞬間,傘碰著了鳳毛,鳳毛看見他們的嘴巴在動。奇怪的是,她全神貫注地伸長了耳朵,卻聽不見他們嘴巴裏發出一點聲音。他們走了之後,被傘碰著的肩膀火燒一樣疼痛起來。
反正,今天這個下雨的日子不是個吉祥的日子。鳳毛找到超市的部門經理,那經理再把她帶到總經理處。總經理告訴她,很抱歉,他們暫時不需要她了,等需要人手的時候再通知她。
這種事情她經曆得很多,今天她特別沮喪,因為下雨,因為看見前夫摟了一個女人。其實這兩件事並不是不尋常的事件,但因為在時間的序列中緊挨著發生,所以她特別沮喪。她穿著雨披,在超市邊上的欄杆上坐下,失神地打量潮濕的地麵,心中隱隱約約地又是傷心又是害怕,或者傷心和害怕原本就是一回事。她坐了有五分鍾的光景,站起來找她的自行車。她放自行車的地方已空了。她繼續找,以放自行車的地方為軸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擴展著找,還是沒找到。終於,她接受了一個事實:她的自行車被偷了。她隻好安慰自己說,啊,還有比我更差的人。我至少沒有窮到去偷盜。
其實,窮和偷盜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聯係。鳳毛這麽想,那是她已經下墜到一個地方了。不經意地,她就下墜到這個地方了。這個地方有一個顯著特征:不必為區分是非去操心。許多事情的兩個方麵,沒有是與非的關係,隻是非與非的關係。在正常情況下,墜落是生活延續的主要方式。
沒有了自行車,鳳毛隻好坐公交車回去。下了雨,公交車猛然擁擠起來。她不是坐車族,不熟悉公交車上的種種手段。結果,下車的時候,她被人推了一下,一腳踏空,把腰扭傷了——這回是真痛。
到醫院去是不行的,起碼得花掉百把塊錢吧?從公交車上下來,她強忍著疼痛上了一趟菜場,買好今晚和明後兩天的菜。她吃得不多,女兒菲菲吃得也不多,她們的胃口都像鳥兒那麽小。她買了一棵白菜,一斤雞蛋,一斤豆腐,一斤鹹菜,四塊錢肉絲。就這點東西,十元錢左右,母女兩個人能吃三、四天。
她住在四樓。現在,她躺在**了,腰部貼了膏藥,隻要輕輕一動,腰間的某個部位就狠狠地疼。她維持著一個姿勢過了有半個小時左右,預感到腰會繼續疼痛下去,就撐起頭給母親家裏打了個電話,讓母親到學校裏把菲菲接回去兩天。她還要強地告訴母親,家裏買了很多菜,明天她就送些菜過去。母親說:“你留著自己吃吧。”鳳毛本能地偏開話筒一些,她從來就沒有習慣母親說話的生硬口氣。母親是強的,顯山露水地強。她也是強的,不露聲色地強,這是她做人裏的一樣長項,許多事,就在不露聲色裏水到渠成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黑下來,黑到某種成色,再也不朝下黑去了。夜空是青灰色的,雨在青灰色的夜裏緊一陣慢一陣。將是一個漫長的雨夜,鳳毛睡了一覺,醒來後感到寂寞難耐,就給前夫掛了一個電話。電話沒人接聽,薑有根和那個女人還有那把傘在哪裏呢?她放下電話,腰又火辣辣地疼起來。寂寞和疼痛一起攻襲她,她咬住被子的一角抽噎起來。眼淚像熔漿一樣燙,流過的地方很快幹了。
現在的情況是:她很忙,心中很焦慮,她的生活充滿了危機。即便是這樣,隻要一有空,她就開始寂寞。男人對她有很多種用途,是她脆弱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但是現在,離婚一年來,還沒有任何男人走進她的生活。她敞開大門,沒有人走進來。這合理嗎?
後來,有人敲門,來的人是三樓的柴麗娟。
鳳毛住四樓,柴麗娟住三樓。柴麗娟的男人是一個香港人,聽說在香港也有一個老婆。按他的行為推斷,他的正式婚姻有點問題。他做生意,在大陸上到處跑。也許在大陸的什麽地方還養著像柴麗娟這樣的女人,他為她們買房子,然後把她們裝進去。他頗像個養蜂人,隻是他經常不在蜂巢邊上。他到那裏去了?他做的是什麽生意?諸如此類的問題,柴麗娟從來不去探索。甚至她是不是個被拋棄的女人,她也從不去設想。這不是個問題,問題在於,她每個月都收到他的一大筆贍養費。有了這一大筆贍養費,柴麗娟就有資格成天閑得發慌,無事可幹。她從大門的貓眼裏看見鳳毛歪歪扭扭地走上去,晚上又沒見她開燈,女人對待同性,時不時地會有一些真切的關心,於是她就來關心她了。
鳳毛恰好需要關心。她開了門,看見柴麗娟,心裏就鄙夷地想:“原來是她?香港人包的二奶。”她感到自己不再虛弱,因為相比而言,她的生活中存在著理直氣壯的因素。柴麗娟從門外走進來,她顯得比鳳毛的生活還理直氣壯。“哎喲!”她先叫喚了一聲,笑嘻嘻的,是良家婦女的笑,“快到**去躺著。沒吃晚飯是不是?我來給你做。”於是鳳毛轉了一個位置想:二奶也是人,她過得比我好呢,她不用到處找工作受人白眼。
以前她看不起柴麗娟,她認為一個女人不靠自己的勞動而享受生活是可恥的。今天晚上,就在剛才,她為原諒柴麗娟找到了理由。這種寂寞的雨天,加上疼痛,誰都會軟弱的。
這兩個從來不熱絡的女人在這個雨夜裏格外親熱,說了很多話,互相理解到對方最本質的地方。這種談話是有益的。柴麗娟認為鳳毛最缺的不是錢和工作,最缺的是可依靠的男人。有了可依靠的男人,就有了錢,工作就顯得不是太重要了。她給鳳毛提供了幾個可供選擇的男人,鳳毛選了一個:五十歲的中學語文教師,離異無子,住三室一廳。
柴麗娟說這人是她的一個遠房親戚,性情溫順,很懂禮貌,從不亂花錢,可惜是個禿頭。鳳毛猶豫了一下,隨即抿著嘴笑了一聲,說:“人家還不一定要不要我呢。”
這件事情就在語言中交流成功,千難萬難的事情,竟然就這麽輕飄飄地談成了。兩個女人都很興奮,接下來的事情看上去會順利解決的。
鳳毛今年剛三十歲,離婚一年,在一年當中她又失業了,她這種女人是無人問津的。不過她總是安慰自己說,麵包會有的,男人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心誠則靈,她不信自己什麽都得不到。
果然,柴麗娟給她介紹了一個教師。剩下的那些青灰色的夜她過得很踏實,做了一個關於選購寶石的夢。和誰在一起選購,選什麽樣的寶石,她忘記了。這不影響她滿腔的踏實。其實說穿了她還什麽都沒有得到呢,這就是女人,撈著一根稻草也當成是鳳冠霞帔。
早上起來,她覺得腰已經好了。她撩起睡衣,站在鏡子麵前打量自己的腰,那兒有些贅肉,但總的說來還是可看的。她慢慢地抬起一條腿放在椅子上,這腿也是勻稱的,可看的。她慢慢地放下腿,對著鏡子一笑,有點笑靨如花的意思,嘴唇上也有了血色。鏡子裏這個想找男人的女人還是說得過去的。
今天是星期六,女兒不在家,不必為女兒忙碌。她穿著睡衣,蓬亂著頭發,久久地站在西窗前眺望。這是個睛朗的日子,天空蔚藍,棉絮似的白雲在天空裏不緊不慢地飄,陽光是一年中最純正的金色,它重重地落在每一個地方,看上去它很光滑,光滑得像黃銅一樣。桂花還在香著,太陽一出來,它的悠長的香味就變成了暖香,散漫而沒有節製。西窗下麵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各式各樣的人走動著,不經意地流露出每一種細小的生活習慣。她看的不是這些人,她對來來往往的人沒有興趣,她看的是不遠處的那座著名園林,這座園林名叫秀園。
秀園,像一個女人的名字。
晚六點,鳳毛和胡老師在秀園門口見了麵。胡老師手上拿了一把扇子,他果真是個禿頭,但是鳳毛覺得他器宇軒昂,沒有頭發反而給他增加了幾分幹練。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又互相用力地看了第二眼,站在那兒不說話。柴麗娟見此情景,就去買了門票讓兩個人進園子。
園子裏的一個地方,張燈結彩,穿著旗袍的演員坐在椅子上唱著曲子。這是深秋了,夜裏的風有點涼。滿天星鬥,燈光也明亮,演員賣力地唱著,彈著弦子或琵琶,蟲子到處亂撞,奇怪的是這一切並沒有讓園林熱鬧起來,反而讓它顯出秋末的悲涼。
鳳毛跟在禿頭教師後麵,心裏有點浮萍般的漂泊。教師看台上的人,她看教師的背影。教師的頭上一根頭發也沒有,卻不戴假發,說明他是個自信的人。他的脖子和光腦袋連成一體,粗碩有力,具有某種威懾力。總而言之,他是鳳毛願意接受的男人。於是,她趁著台上換演員,對禿頭教師說:“胡老師,我們到那邊坐吧。”她的態度很積極,也很堅決,禿頭胡老師就跟著她到“那邊”坐去了。
“那邊”是一座紫藤架,兩個人坐在紫藤下麵的石凳上,保持一段距離,朝著同一個方向,隔了一條河聽對麵的舞台上唱曲子。聽了片刻,胡老師從口袋裏拿出一張一百元麵額的鈔票,對鳳毛說:“鳳小姐,剛才柴小姐替我們付了門票,你還給她吧。她生活得也不容易。”鳳毛說:“我來還吧。”胡老師不吭聲,把錢放在鳳毛的膝蓋上,然後打開手上的扇子。他放錢的時候略微在鳳毛的膝蓋上用了一點力氣,好像是試驗一下鳳毛的膝蓋有沒有彈性。僅此而已,馬上又把手收回了,專心致誌地聽戲。鳳毛想,都說現在的教師有錢,教師真是有錢了。教師有錢是件好事,因為他們為人師表,不敢張揚。她默默地把錢收起來。禿頭教師開始跟著河對麵的演員唱歌了,這是一首他熟悉的曲子,他唱得有板有眼,絲絲入扣。他一邊小聲唱著,一邊收起扇子,用扇骨在鳳毛的膝蓋上敲了一下,站起來走了。鳳毛跟著他出了園門,又鬼使神差地跟著他上了一輛出租車。在出租車上,他們沒有任何親昵的舉動。出租車停下,禿頭教師的曲子還沒唱到底。他付了錢,走進一所門裏,開始上樓梯,一邊還唱著。爬到六樓,他的歌聲還是一點不亂。他是個健壯的男人。然後他就開了自己的門,打開燈,去換拖鞋,任憑鳳毛驚惶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屋子。鳳毛想起那隻走不進屋子的蝴蝶,蝴蝶現在破門而入了。
她看著禿頭教師拉下窗簾,有情調地打開落地台燈,在機器裏麵放了一張評彈唱片,調整到最合適的音量,然後,他就忙著去洗澡。他忙得熱火朝天,完全不顧鳳毛在幹些什麽。事實上鳳毛什麽也沒幹,她在沙發上坐下,雙手環抱身體,打量屋子。她還沒有適應四周的環境。她覺得這個單身男人挺衛生的,也很有情調,是個會安排生活的人,這種男人讓女人放心。
一會兒,禿頭教師出來了,他披著浴衣,撩起浴衣的一角擦著頭發上的水,露出**的腿和**。他這樣隨便,鳳毛有些吃驚,就站起來了。他問:“想走了?”鳳毛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她覺得走了可惜不走也可惜。正這樣思索著,她的腿已經替她作出決定,在沙發上重新坐下了。她是被動的,也是情願的。禿頭教師挨著她坐下,說:“好,好,你這樣就好了。走了多可惜?我們還沒有做事呢。你是喜歡聽我說話還是喜歡我不說話?”鳳毛不說話,胡老師自言自語地說:“那我就不說話了。其實我不想說話。”他掀起鳳毛的裙子,脫掉鳳毛的短褲,把鳳毛的兩條腿用力地推到鳳毛的頭上方。這時候,鳳毛提出了要求:“不行,你還沒親過我呢。”胡老師放下她的腿,一臉錯愕。他拒絕道:“我不喜歡這樣。”他略作思考,又懷疑地說:“你是個少見的女人,一般的女人在這時候不會提這種要求。”鳳毛好奇地問:“哪種女人不提這種要求?”胡老師隨隨便便地回答:“就是那種女人。”鳳毛懂得“那種”女人是什麽樣的女人。鳳毛很失望,沒想到胡老師對女人一視同仁。
鳳毛想起以往曾經有過的接吻:平等互愛的吻,纏綿細致的吻,滲入靈魂深處的感動,讓她升騰到一個清靈世界,讓她入迷地喜歡愛與被愛……等等。她對胡老師說:“女人和男人不一樣的。”胡老師說:“當然不一樣,一樣的話,我怎麽會和你這樣呢?”他看著鳳毛的眼睛,希望鳳毛做一個妥協,但鳳毛避開了他的眼睛。是的,她從離婚以來,盡管生活很糟糕,但隻要有可能,她就會做**的夢,她的夢裏有相當部分的接吻的內容,這部分內容對她來說很重要,因為它既隱秘又快樂,相當於一個女孩子躲在暗處覬覦老祖母曬在天井裏的古董。
禿頭胡老師拿下搭在沙發上的浴衣,穿起來,坐在鳳毛的腿邊調整呼吸。他意識到,進入這個女人會是一件麻煩的事。問題是,他厭惡大動感情地和一個女人接吻,這是一件無聊的事。絕大多數的男人,二十歲時還會接吻,三十歲開始反感,四十歲開始抗拒,五十歲就徹底不願與女人接吻了。
胡老師考慮了一下,覺得鳳毛還是個不錯的女人,看上去很懂道理,在男人麵前也願意被動。於是他伸出手,虛虛地擱在鳳毛的大腿上,看上去像要進行一番撫摸的樣子,手慢慢地朝上遊走,忽然之間,迅雷不及掩耳,他拉下鳳毛的裙子,把她的大腿蓋住了。這個動作快速得有點可笑,它直白地表示出教師內心的恐慌和放棄的不情願。鳳毛暗自一笑,原諒了禿頭胡老師。今天這件事到此為止是最好的。
鳳毛走了之後,胡老師來到電話邊,幾次伸手,最後還是決定給柴麗娟打個電話。他在電話裏是這麽說的:“她多大年紀了,還這麽讓人麻煩?”
鳳毛回來的時候是夜裏十一點鍾。柴麗娟獨自呆在陽台上,手裏拿著一把鵝毛扇驅趕秋天飛來飛去的小蟲。陽台上有幾盆花,也許正是這些花招來小蟲子。正有些惱著,看見鳳毛從新村大門走進來了。鳳毛的走姿是緊張的,臉上也有一股曖昧之色。柴麗娟回到屋裏去,打開樓梯上的指明燈,弓起身體,從貓眼裏朝外瞄著,像一頭可愛的貓咪。鳳毛走到一樓時就注意到了三樓的燈光,她上到三樓,挨近門邊,用指頭不滿意地戳戳貓眼。柴麗娟朝後一讓,仿佛真的給鳳毛戳中了眼睛。她打開門走出去,跟隨鳳毛到四樓的屋子,自作主張地說:“菲菲不在家吧?我今天睡你這裏,我們好好說說心裏話。”
而後,鳳毛和柴麗娟一人一頭地睡在了床鋪上,開始了一場不成功的談話。
當然,首先是談胡老師。柴麗娟問話:“哎,怎麽樣?”鳳毛翻了一個身,背對著柴麗娟,這並不是表示她不願意暢所欲言,而是無言地告訴柴麗娟,出現問題了。柴麗娟欠起身,說:“人家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很麻煩。我不知道你們怎麽了。”鳳毛閉眼假寐片刻,才說:“剛才我到他家裏去了。”柴麗娟坐起來拍拍鳳毛的屁股,親熱地說:“你做得對,喜歡的人馬上把他抓緊,一上了床他就逃不了啦,男人過不了女人這一關……快說結果。”鳳毛停頓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我不知道。”柴麗娟躺下去,惋惜地傳達經驗:“有時候,機會一過就不再來了。這個人雖然沒頭發,年齡也比你大多了,但他有錢有房,身體也健康,失去他很可惜。你要現實一點。”鳳毛說:“我從小,我媽就說我是枇杷葉子,今天是這一麵,明天是那一麵,兩麵的樣子不相同。”柴麗娟說:“那你為什麽要這樣?”鳳毛說:“不知道。”這回,她是真的不知道。昨天她還很現實,今天又不現實了。不幸的是,今天和昨天一樣堅決。柴麗娟換了一樣問鳳毛:“你幾歲了?”“為什麽問這個?”“你是三十歲的女人了,三十歲的女人不能要求男人有多稱心如意,三十歲的女人能抓到什麽就是什麽。”鳳毛不置可否:“哦。”柴麗娟說:“你又想馬兒跑得好又想馬兒不吃草,什麽地方有這樣的好事?”鳳毛還是不置可否:“哦。”兩個人一時冷了場。柴麗娟掀起被子,說:“我走了。我回去睡了。”鳳毛一把揪住柴麗娟的睡褲,說:“別走。我們說點別的吧。”柴麗娟微笑著,又躺下去。她本不想走,她有一肚皮的輝煌奮鬥史要傾訴呢。
下麵,是柴麗娟的奮鬥史。
從前,有個女人,長著一張粉嫩的討人喜歡的圓臉。二十五歲時,她嫁了一個老實的丈夫,住在四十多平米的小屋子裏。三年後,她還是住在那屋子裏。於是,她在小屋子裏想,生活不能這麽過的。她辭了工作,拿出所有的存款,跟著一個男人跑到俄羅斯倒騰貨物。她剛強果敢。她有賺有賠。最困難的時候,把自己還賣了一回,當時她已經餓了兩頓了。那是個外國人,圓胖的臉,兩隻手像熊掌。說實話,他對她很客氣,先是讓她吃飽了,還製造了一點小情調,最後出了大價錢,並感謝她的配合。很劃算的一件事。
鳳毛嘀咕道:“罪過,罪過。”
“我在家裏也和丈夫上床睡覺,他能給我什麽?我感覺不到愉快,一個女人,與其與丈夫毫無意義地睡覺,還不如讓睡覺變得有用一些。”
柴麗娟說這番話時,顯得十分堅決,她輕易地為曾經有過的墮落找到了意義。這意義代表了一種力量,卻是不正當的力量。鳳毛暗暗叫好,但是後來她擔心起來了,覺得自己會像柴麗娟一樣,柴麗娟的話實在蠱惑人心。她想象了一下:兩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一頭一個躺在**,沒有夢想,不能驕縱,辛酸地談著出賣自己的事。鳳毛下了床,拿起柴麗娟放在梳妝台上的鑰匙,把柴麗娟連人帶衣服拽起來,推著搡著,把她推出門。柴麗娟大叫:“你幹什麽?你有神經病吧?深更半夜的。”鳳毛說:“是,我有神經病。”繼續把她朝樓下推,推到門口,打開門,把柴麗娟搡進門裏,“乒”地一聲關上門,在外麵用鑰匙鎖成保險狀態,才解氣地揚長而去。柴麗娟還在裏麵叫:“你發神經病吧?”鳳毛不理她。
三十歲的鳳毛,一朵花還在開放。這世上腦子正常的女人都知道,花容月貌需有好心情維持。女人好心情的條件是:擁有一個好男人,擁有一筆維持日常開銷的存款。三十歲的鳳毛,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地焦慮:本來手上還有一些生活的樂趣,譬如吃好晚飯後一家三口出去散步,拿工資的那天往卡上打進去一點錢。自從離婚以後,這一點點樂趣都沒有了,而且看不出目前有什麽改善的跡象。有時候,她暗暗地罵薑有根:“死東西,叫你離婚你就離了?”薑有根很怕她,她叫他做什麽就做什麽。
薑有根在廠裏搞宣傳工作,鳳毛是車間裏的技術能手。薑有根的頭發總是梳得鋥亮,皮鞋上一塵不染。鳳毛即使在大冬天,也要穿著裙子上班。薑有根的西裝全是鳳毛做主買的,鳳毛所有的裙子全是薑有根熨燙整齊的。他們看上去很般配,般配的夫妻往往會離婚。
兩個人的婚姻說散就散了,鳳毛除外,所有的人,包括薑有根一時不能適應。薑有根離了婚以後還常常來車間裏找她,有時候悄悄地抱抱她,有時候把唾沫吐到她臉上。鳳毛並不生氣,薑有根不是個壞男人,他隻是無能,腦子也不算好使。這種狀況一直到鳳毛被廠裏“精簡”掉才結束,這個消息是薑有根最先告訴她的,他倒是一本正經的樣子,不像幸災樂禍。
唉,精簡精簡,從字麵上可以這麽理解:去蕪存精,去粗存細。一筐含金的細沙,必須要篩去沙子。一塊豬肉,要剔出的是肥肉。誰扮演沙子和肥肉呢?當然是沙子和肥肉。
鳳毛記得是“梅雨”季節,外麵下著綿綿細雨,空氣裏濕答答的,到處都有滴水聲,各式各樣的花在陰暗的梅雨季節裏鱗次而開,長長短短的香味在雨中悄然彌漫。忽然就在什麽地方,一朵什麽花兒浸透了雨水,不堪沉重,“篤”地掉落在地。此情此景,說不出的憂愁。為“精簡”這事,鳳毛早就惶惑、憂愁過了。今天她有種特別的想法,覺得一定要抓住一點什麽,她快被這單調而強悍的憂愁埋葬掉了。她向薑有根張開濕潤的睫毛,睜大眼睛,她的瞳孔收縮得異常的小,小而有神,十分迷人。
薑有根不太鎮靜地問她:“你想幹什麽?”
她說:“今天晚上……你來吧。菲菲想你呢。”
薑有根猶豫著:“好吧……你還沒找到男人嗎?”
過一會兒,他又說:“不,不行,這樣像在開玩笑。以後吧。”
鳳毛遭到薑有根拒絕以後,並不生氣。脆弱的情緒一晃而過,第二天她就不想與前夫睡覺了。隔了幾天,薑有根在車間門口等她,上來搭訕:“怎麽樣,還需要我替你消火嗎?”她說:“不要了。謝謝你,以後再說吧。”
薑有根很了解她,他說得對,她決定離婚是個危險的舉動。事實上也是如此,她要的並沒有得到,還存在著另一種危險:可能會今不如昔。
鳳毛的長相是說得過去的,她生著小小的骨骼,肌肉略豐,但因為骨骼是小小的,所以這豐滿在她那兒就是骨肉勻稱。她的行動和說話都是不緊不慢的,穩妥而有味,襯映得這個人像玉一樣溫潤。與之配套,她生著一張小小的白果臉,眉眼幹幹淨淨,一張清水白果臉。她自認為不是大美女,但在任何美女麵前也不會自慚。這種心理讓她心氣高了一些,有時行動便不免驕縱,口氣偶爾也會尖刻。她給自己指定的生活是中等偏下的生活,中等偏下的生活就是一套一百平方左右的房子,穩定的家庭生活,有一輛或兩輛摩托車,夫妻兩個人的月平均實際收入是二千塊左右,女兒在好一點的學校裏讀書,一家三口有能力上上小館子,可存一點錢,可買一點漂亮的有品味的衣服。具備了以上種種,生活就有了樂趣。
這是鳳毛的打算——一年以前的打算。這也是個充滿矛盾的想法,因為正像她所說的,她是一張兩麵顏色不同的枇杷葉子。
她感到內心的信念所存不多了,這種信念的慢慢消逝與容貌漸損一樣讓她害怕。是的,有很長時間了,她站在鏡子前,就感到害怕。鏡子裏的她和鏡子外的她都讓她害怕,她發現自己的脆弱越來越不可消除。
這一天早晨,她又站在鏡子麵前了。“這一天”,就是她到園林裏相親的第二天,星期天。鏡子一向是女人最親密無間的朋友和死敵。女人與鏡子結下了不解之緣,她們對待同性的態度也如對待鏡子。鳳毛站在鏡子麵前打量自己那張清水白果臉,感覺它黃了,皺了,脫水了。她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聲音很響,屋裏有回聲,回聲撞到鏡子上,鏡子上又吐出來“嗡嗡”的回聲。她看看鏡子,一錯眼,鏡子就在那時候突然皺了一下,她嚇了一跳,捂住臉半天不敢動彈。
稍後,她梳妝打扮,假裝將要做一些很重要的事。她在屋子裏遊**著,無所事事。她想不出要幹些什麽,這讓她恐慌。她又窮又年輕,竟然沒有事情幹了。忽然想起一個人,薑有根,她馬上打過去一個電話。她問:“你在幹什麽?”這其實不是一句問話。薑有根在那頭氣息可見,曖昧不清地問:“你是誰?”鳳毛眼前出現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她有些急迫地說:“我是鳳毛。前天早上我在路上看到你了。”薑有根說:“你有毛病吧?你離了婚的日子不是很好過嗎?還來找我幹什麽?”不容分說地掛上了電話。鳳毛看著“嘟嘟”空響的話筒幹笑了一聲,心中急速地虛構一下前夫**的風景,心裏湧上複雜的滋味。薑有根至少過得還是不錯的,比她的境況好多了,他沒有下崗,還有了女人,他們這時候還賴在**。他再也不可能想和她睡覺了。
一受刺激,她想起今天要幹的事還不少:
一、放柴麗娟出來,向她討要胡老師的電話;
二、給胡老師打電話,看看兩個人之間除了上床,還能不能幹些別的事,就是說,還能不能發展下去;
三、如果她和胡老師能幹些別的事,則必定先要到母親家裏去一趟。菲菲從星期五下午就在母親家裏,她必定要去聽一聽母親的嘮叨。
下到三樓,開了柴麗娟的屋門。屋子裏是黑暗的,窗簾緊閉。鳳毛先去拉開所有的窗簾,然後坐到柴麗娟的床邊,把鑰匙和胡老師還的一百塊錢放在她的床頭櫃上。
“什麽時候了?”柴麗娟從被窩裏探出睡得毛毛的頭,說,“咦,你打扮得這樣幹什麽?還塗了口紅。”鳳毛垂著眼睛說:“你把胡老師家裏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還是想和他聯係一下。”柴麗娟趕快從被窩裏坐起來,誇獎鳳毛:“哎唷,你真像我,不屈不撓的。”鳳毛轉過頭去不看她:“還不屈不撓呢,自己怎麽當了香港人的二奶?”柴麗娟眼睛一亮:“你想聽?晚上早點回來,我講給你聽。”鳳毛說:“不想。我不想聽你的墮落史。”柴麗娟歎了一口氣,拎起電話,嘴裏嘀咕:“算了,還是我給你打吧……你別去丟這個人。”
柴麗娟開始打電話:“喂,大學問家,你在幹什麽?你在做家務?做什麽?告訴我嘛……揀菜?你怎麽幹這個?鳳毛等一會兒過來,你都交給她幹好了……別客氣,我們也不想求你什麽,反正她有空。她是我派去幫你忙的,誰讓我是你的表妹呢?好了好了,你不接受我的幫助,我要生氣的。”說完她就掛了電話。鳳毛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低低地說:“好厚的臉皮!”柴麗娟說:“你要多多磨煉自己,讓臉皮越來越厚。喂,你要走了?今天晚上別讓菲菲回來,我講愛情故事給你聽,好浪漫的。你知道吧?現代浪漫的愛情純粹就是體力問題。體力好情緒才好,情緒好才能感受到浪漫的情調。”這一次,鳳毛真心地讚美她:“你懂得真多,與你比起來,我就是一個傻X!”
過後不久的另一時,鳳毛坐在了母親家裏,在桌子上幫母親包餛飩。母親頭上梳了一個髻,髻上插一朵金黃的小野菊。她端坐在凳子上,臉上沒有表情,兩隻手穩當地配合著包餛飩。但鳳毛還是能感覺到母親內心的煩躁和一觸即發的怒氣。母親年輕時是個嫻靜的女人,不知不覺地變成一個又強又愛嘮叨的女人,近年來,更是進了一步,學會了羞辱自己和咒罵別人。自尊心很強的樣子,卻建立在毀滅自尊心的基礎上。她是個奇怪的女人。
果然,母親開始發話:“隔壁弄堂裏的小王夫妻兩個,離了婚。小王搬走,小王老婆帶著兒子住在這裏。小王的情況我不清楚,可是小王老婆的情況我是知道的,她找了一個又一個的男人,帶回家來睡覺,男人都補貼她生活費,還給她做家務——她跟做雞的有什麽區別?最奇怪的是小王,外麵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兩個人也沒辦複婚手續,就這樣住著。小王看見我們說,他也是沒有辦法。小王老婆看見我們也說,她也是沒辦法。你說這是什麽樣的世道人心?滑稽不滑稽?以前的人沒有這樣的,再窮再苦也是要體麵的。就說你媽我,你媽我不是一個好東西。雖然我不是一個好東西,但是我也從來不屈服。媽四十二歲那年的冬天,早上五點,失去了你爸……我也一個人硬挺著過來了。不接受男人的施舍,少享點福罷了。要說現在的人,真是與我們那時候不同,以前的人,到人家家裏去喝茶,走之前要把茶杯朝桌子中間推一推。以前的人聽評彈的時候,從來不敢大聲說話,吃宴席的時候,也不能大聲喧嘩的……你怎麽不說話?”
鳳毛說:“我隻聽你說小王小王,耳朵裏灌滿了小王。”
“那你說。”
“我不說,我喉嚨有點啞。”
“你感冒了?吃點藥。”
“沒有感冒。我不過是夜裏和三樓的柴麗娟多說了話,早上起來喉嚨口就火辣辣地疼。”
“柴麗娟?就是那個香港人包的二奶?她是個精神空虛的女人,又無聊又俗氣。你知道吧,這種女人就是雞。”
“她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
“她介紹出來的沒有好貨,你別上當。”
“我這種條件,隻要有人介紹,就要去看。不然的話,也隻能去當雞——當雞也賣不出價。”
母親提高了聲音,說:“毛毛,你要堅強一點。”
鳳毛扔掉手裏的一隻餛飩,幾乎叫喊起來:“我不想堅強。”她拿了自己的手提包,感覺到手在顫抖,她放低了聲音說:“我堅強不了……我走了。”
母親站起來擔心地問她:“你到哪裏去?”
“我到柴麗娟介紹的那個人家裏去。”
“你不要去看……好吧,你實在想去就去吧。那個人條件怎麽樣?”
“那人比我大一歲,一頭濃發,身高馬大,一個月的收入有四千塊,還肯養我和菲菲。有一大群女人爭著嫁他,女老板、電影演員、大家閨秀,我是最差的一個。”鳳毛說完就走。
母親在她身後激烈地叫喊起來:“你和我慪氣有什麽意思?你總是和我慪氣,啊?”
鳳毛神魂未定地到了胡老師的家裏,坐在那隻沙發上,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她眼神發亮,麵色潮紅,有點讓胡老師想入非非。胡老師僅僅是想入非非,並沒有付諸行動,想起昨晚的一幕,他有點怕鳳毛。
鳳毛也在怕胡老師。鳳毛一看胡老師的神色心裏就有數了,這一次,她心裏咬定主意不妥協,這是能不能產生感情的關鍵。沒有感情的男女在一起是不幸福的,這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那樣清楚。她喝到第三杯水,抬起眼一瞧,胡老師已經拿著一根牙簽在剔牙了。她站起來說:“我來給你拖地板吧。”胡老師也站起來說:“那好,那好。我付你勞務費,一次三十塊。”鳳毛笑著說:“太多了吧?人家勞動一次是十塊或者十五塊。”胡老師說:“不多不多。你這樣的身份付得再多也不多。”鳳毛的鼻子略略酸了一下。然後,她愉快地去找抹布、拖把、“碧麗珠”、“潔廁精”等。胡老師已經吃過飯了,她不好意思提吃飯的事。她餓著肚皮足足做了整個下午,才把胡老師的三室一廳收拾幹淨。這其間,胡老師聽著評彈,一邊聽一邊在沙發上小憩。五點過後他就去熱中午吃剩下的菜,然後他招呼鳳毛一起來吃。他吃著飯,若有所思地對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明——天——要——上——班——了。”說完他拿眼睛瞄準了鳳毛。
鳳毛想:算了,他如果還想要我的話,我就依順了吧,別管那麽多了。剛這樣想,心裏又出來了另一個聲音:不行不行,我不能馬馬虎虎。
胡老師先吃好飯,他到裏屋去忙一番,出來時麵目一新:白T恤,米色長褲,一雙白球鞋。他的心情顯得好極了,走到鳳毛的背後,兩隻手輕輕地摟著鳳毛的兩肩,拿著架式說:“鳳小姐,請你陪我到秀園去聽評彈好嗎?”鳳毛回過頭,脆生生地答應:“好啊!”聲音如此之脆,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胡老師接下來的舉動令她十分失望,胡老師從褲兜裏挖出錢包,從裏麵掏出三張十元麵額的人民幣,說:“這是你今天的工錢,以後你每個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到我這裏來打掃衛生。你拿著吧,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是勞動所得,幹淨錢。”鳳毛想,如果她執意不要的話,胡老師會有想法的,會認為她別有所圖而中止和她往來。
她接過三十塊錢,心裏不高興,嘴裏稱了謝,洗了碗,和胡老師雙雙走出門,來到大街上。旁邊有個男人,她感覺良好。風清爽可愛,所有的人也清爽可愛。感覺良好的事還有:胡老師把她拉到“的士”後座上一起坐下,還對她說:“鳳小姐,我喜歡評彈。你喜歡嗎?”鳳毛說:“不是太喜歡。”胡老師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後座上,說:“我喜歡評彈,喜歡幹淨,喜歡漂亮小姐,還喜歡吃紅燒肉……我不喜歡白居易的詩,不喜歡外來民工,外來民工把這個城市的整體文化修養降低了……鳳小姐,我也不喜歡柴麗娟,這一點我不得不告訴你,因為我還想和你繼續結交下去。”鳳毛聽了他那麽多的不喜歡,慌得趕忙表態:“我也剛剛和她交往,我也不是和她太好。”她心裏一動,暗想:我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啊!
秀園,明朝後期建築,據說是一位富商為其表妹所造。表妹叫“秀”。秀表妹住進園裏僅一天,就在園子中間的蓮花塘裏溺死了。她溺死的這天,富商正派人將婚慶大典用的禮單送給她過目。秀死後,事情的真相才漸漸顯露出來:她有意中人,是個窮秀才。這件事除了她的丫環,幾乎沒人知道。秀不說,因為她知道不可能。就在她住進園子裏的當天晚上,秀才從牆上爬了過來。丫環說,他們兩個人藏在秀的閨房裏,一直說著話,不知說了些什麽。後來,房門開了,秀挽著秀才的手,把他大大方方地從正門送了出去。秀死後的某一天,秀才的屍體也從荷花塘裏氽出來了。門房一個勁地對天發誓,說他看門很嚴的,那怕是蒼蠅,他也從來放母的進去。那秀才一定是翻牆頭進去尋死的。
秀的寡母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女兒過上好日子,她想不通那秀才憑什麽拆散一件好事,她也想不通女兒怎麽會喜歡那個秀才。秀才性情古怪,說話尖刻,全世界都像欠著他的。她想不通的事情大家也想不通,後來,文人把這件事編成曲目在秀園裏唱,富商和秀的寡母成了麵目可憎的殺人犯。更讓人想不通。
秀園裏死了一對鴛鴦,怨氣就重,有許多傳說。鳳毛和胡老師到了園子裏,戲台搭好,演員還沒到。兩個人坐在河邊的紫藤架下,麵前的河就是昔日的蓮花塘,河水依舊,蓮花不再。夕陽已下,落霞還在西邊的天空上徘徊。“落霞落霞”——這是從太陽那裏掉落下來的雲霞。落霞轉瞬就燃燒完畢,剩下滿天空的黃昏。黃昏就是昏黃,昏黃的光線柔和地垂在黑夜的額前。黑夜快降臨了,風裏有點涼絲絲的,是從黑夜緊閉的大門裏放出來的。
鳳毛和胡老師這一次挨得很近,胡老師還是拿著他那把扇子,一下一下地輕搖慢晃,給他自己扇脖子裏的汗。鳳毛從小就住在這一帶,以前住的是平房,大雜院。後來大雜院拆除了,造了高樓,作為老居民她又回遷了。她開始對胡老師講她從小聽來的關於秀園的故事:秀園的夜裏,經常會有奇怪的事情發生,紅燈籠自己在空中走動,鴨子會突然從荷花塘的水底下冒出來……有人看見,一頭癩哈蟆被一根細紅線牽著滿地跳……
胡老師沉靜地說:“我是個無神論者。”
鳳毛便低下頭,不好意思再說下去。在胡老師麵前,她連抱怨都不敢,她害怕胡老師不講理由便棄她而去。這和她對待薑有根是一樣的。
胡老師等著戲開場,鳳毛再一次陷入無所事事的境地。她回過頭去想剛才自己說的那些傳說,心裏不覺艾怨起來,這艾怨是不牢靠的,像風一樣抓不住。她轉頭去理會園子裏的花花草草。秋末的花草,全都瘋長,看似旺盛,卻沒有春天的鮮潤,遍身籠罩著灰敗的氣息。可以預測到一場秋雨來臨後,它們會呈現怎樣的狼藉?她放棄了花草,又去看別處:這些屋子,這些花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不會響起輕輕的腳步聲?鳳毛的眼睛隨著心恍惚了一下,她看見石榴在秋天裏熟了,垂得很低,像愛情中的人,沉思而謙虛,恍惚而敏感。石榴樹下有一叢金黃色的小**,開在綠草中間,明亮得像一種假象。那邊還有一株丹桂,開著熟魚籽一樣的花,在這座清雅的園子裏顯得格外地“葷”。
鳳毛的心裏霎時充滿了憂愁一樣的渴望。
荷花塘對麵,戲子在舞台上開始唱。鳳毛把手朝胡老師那邊探過去,堅決得絕望。她的腦子裏有片刻是真空狀態,她不知道把手伸到胡老師的什麽地方了,但她知道胡老師把她的手捏住了。胡老師在猶豫,終於他拉起鳳毛的手,說:“你家近。我們到你家去吧。”
鳳毛盡量讓自己顯得有經驗,他們是走回去的。鳳毛一路上用手安撫著胡老師,讓他感覺到這一次的男女之歡是舒服的。他們悄悄上了四樓,進了門,不打二話,胡老師就把鳳毛推倒在沙發上。這隻沙發比胡老師家裏的小,但也足夠一對男女使用了。然後他慢悠悠地收起紙扇子,放在桌子上。做好這件事後,他才開始脫自己的褲子。程序和第一次一點不差:胡老師掀起鳳毛的裙子,脫掉鳳毛的底褲,把鳳毛的兩條腿用力地壓向頭前方。鳳毛的心裏喊叫著:“親我!親我!”她閉上眼睛,準備什麽也不想。正在這時,電話鈴刺耳地響起來。電話就在沙發邊的小茶幾上,鳳毛趕緊拎起電話。
“喂,誰呀?”她驚慌地問。
“鳳毛啊!”是柴麗娟,“你回家了?我打了你好幾個電話沒人接。我上來吧。”
“不,不,不要。”鳳毛趕緊拒絕。這時候,胡老師放下了鳳毛的腿,直起了身體,眼睛看著他搭在沙發上的褲子。
柴麗娟還在那頭說:“你怎麽了?不舒服?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不過,你先告訴我,你和胡老師下午搞得怎麽樣了?有沒有進展?”
鳳毛期期艾艾地說“還可以……馬馬虎虎罷。”
“你聽好了。我有一個同學,就在我們地段派出所裏,姓董,也許你見過他。他今天給我打個電話,說派出所旁邊,有家賣煙酒雜貨的小店,店主生了重病,想把小店租給別人開。小董問我要不要租下來,我一想就想到了你,就替你答應了。租金很便宜的,離家也近,就在秀園的西邊。你從東向西走,過秀園,看見第一家煙雜小店,就是它了。”
胡老師的眼睛從自己的褲子上轉過來,俯身觀賞鳳毛的大腿。鳳毛放心了一些,她不想放棄胡老師,也不想放棄柴麗娟說的那家小店。
“好姐姐,你長話短說吧。”她不耐煩地催促柴麗娟。
“我都替你想好了。你要租小店,必定要一筆啟動資金,不多,最多一萬吧。你不是說搞定了老胡嗎?我知道他有錢,你去問他借,他不會拒絕你的。”
“好的。我知道了。”
鳳毛放下電話。胡老師欣賞了鳳毛潔淨的大腿,突然變得興致勃勃,他把鳳毛的腿再次壓向正前方,還關心地問:“誰給你打電話啊?”此時,鳳毛的腦子裏完全被那家小店占據了,她利令智昏地對胡老師說:“胡老師,我想跟你借一萬塊錢。我會很快還你的。”
胡老師的反應非常之快,他放下鳳毛的腿,就去拿自己的褲子。他把自己穿戴好,打開扇子,坐在鳳毛的腿邊給自己的脖子扇風。他對鳳毛說:“在這種時候,你向我提出借錢是不道德的。”
鳳毛在沙發上穿上褲頭,拉下裙子,光著腳在地上四處找鞋子。她覺得胡老師說得對,她完全像個不道德的女人。她的眼淚掉在地上,清晰地“吧嗒”一聲。
鳳毛把胡老師送出新村的大門。在大門口,她向胡老師道歉:“胡老師,真對不起。今天借錢的事你就忘了吧。”胡老師說:“沒關係沒關係,你也別放在心上。你別送了,我還要到秀園去,那裏要唱到十點鍾呢。鳳小姐,再見。謝謝你今天陪我看戲。”
鳳毛看著他的背影,有一件事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為什麽不痛痛快快地叫胡老師滾開?為什麽還要像個頗有學問頗有肚量的人一樣,送他到樓下,客氣地道再見?
夜裏,鳳毛做了一個夢:
一個潔淨的下雪的日子,鳳毛躺在**,滿心裏喜歡,因為她的身後躺著胡老師。胡老師的手規規矩矩地摟著她的腰,嘴裏呼出溫暖而濕濡的氣息,像玻璃上迷蒙的水汽。鳳毛感覺到胡老師的氣息噴在她的後背上,後背一陣一陣地溫暖。窗簾沒有關上,窗戶就像一張豪華的屏幕,兩個人在屏幕上觀賞外麵的雪景。此情此景,一派安詳純潔。男女之情,在這時候不多也不少,是女人需要的。
隻是雪下得有點奇怪。雪下得很謹慎,一團一團,沉重的分量,在空中連綿著朝下墜落。它在窗戶的一半處,分成兩種動態:上麵一半,雪緩慢地飄落,漫天的大雪花纏綿溫存地充塞了空間,像有什麽喜事快要到來了;窗戶下麵一半,雪急速地向下墜落,快得令人心悸,它的速度讓人感覺到下麵是一個無窮無盡的深淵——一個充滿危險的深淵。
鳳毛看著這兩種景象,一會兒喜一會兒愁,心裏忙得不可開交。她喜歡窗戶上半部分的喜景,雖說是虛妄的,但能讓她感到目前的生活是安全的,有保障的。
鳳毛醒了過來,雪景不見了,她對著空****的窗戶發出一聲假假的笑聲。這不是個純粹的性夢,是一個巧妙掩蓋了需求真相的夢,它的完美之處在於:性和金錢被好運氣不露痕跡地搓合了。可惜這是假的。
今天是星期一,這兩天鳳毛忙壞了:星期五,她到超市去找工作;星期六她去相親;星期天她到胡老師家裏去幹活並賺了三十塊錢。菲菲還在母親家裏,她不放心,她要在菲菲上幼兒園之前去看看她。
她先給柴麗娟打了一個電話。柴麗娟在電話裏說:“你煩死了,這兩天我每天一大早就被你吵醒。”鳳毛說:“姐姐,我是有重要的事找你商量。那家店我想承包下來,錢你先替我墊著,利息照算。你不要拒絕我,我是個沒本事的女人。”柴麗娟歎了一口氣,說:“好吧。我知道你這麽早找我絕沒有好事。不過,親兄弟明算賬,利息照銀行的算,你一分錢不能少我。”鳳毛心中略感輕鬆。
到母親家,母親看見她,說:“你怎麽又來了?菲菲已經上幼兒園了。”
她知道母親上菜場的時候就把菲菲送走了,她一聲不埋怨,連忙又朝幼兒園裏趕去。時間太早,整個幼兒園裏靜悄悄的,鳳毛的乖乖女孩兒一個人坐在小小班的教室裏玩積木,她決定不進去打擾了。
鳳毛走出幼兒園,看見一個剛剛發育的女孩子,手裏拎了一隻食品塑料袋,塑料袋裏裝著生煎饅頭。這女孩子穿一件布睡裙,洗得又舊又軟,像質地很沉的絲綢。她疾步而走,睡裙裏麵的兩隻小**還無法戴胸罩,硬挺挺地凸現在睡裙上。鳳毛心裏一酸:她的菲菲需要她花多少心血才能到這個時候?
她一瞬間差點崩潰。
接下來,她按照柴麗娟說的方向,去找那家煙雜店。她從西邊的大馬路上走進巷子裏去,先是看見派出所,再看見煙雜店。小店關了門,門板上方歪歪扭扭地用紅漆寫著:勤奮煙雜店。紅漆已褪色,更顯得這家小店冷冷落落的。煙雜店過去,不遠處就是秀園。秀園的門前大院裏,一東一西,相對開著兩個過路的圓形邊門。東邊的門套著西邊的門,像一模一樣的兩個月亮。穿過兩個邊門,再向東邊的巷子裏走,走不遠,穿過巷子,就是鳳毛住的新村。
鳳毛在派出所、小店和秀園之間來回走了幾趟。以後,這條路就是她每天的必經之路。她不能走別的路,走別的途徑,要繞很遠的路。
她這樣來回地走了好幾趟,以便確定這路上沒有危害她的東西。當她再次走過派出所門口時,引起了一個民警的注意,這民警騎著他的摩托,剛到單位。他把摩托車推進院子裏,回過來,職業性地從頭到腳打量鳳毛,不客氣地問她:“你找人嗎?”鳳毛突然想起柴麗娟講過,她的同學在這家派出所裏,姓董。她問這個對她好奇的民警,派出所裏是不是有一個姓董的警察。那人說,他就是,董長根。董長根說完又進院子裏去了,他看到他的摩托車在漏油。
鳳毛看見董長根就忘了胡老師,所以胡老師將從我們這裏暫時銷聲匿跡。董長根和薑有根,兩個人的名字裏麵都有一個“根”字,此根不是那根,人家是什麽人?趾高氣揚,說著行話,腰裏藏著小手槍,身上的氣息是汽油混合著油墨。
鳳毛的臉自作主張地紅了。她不敢有所表示。
她隔著院子的柵欄和董長根平靜地嘮家常:“柴麗娟說你是她的同學。”董長根蹲在地上頭都不抬:“哦,是的。這麽說來,你是想承包煙雜店了?這裏生意還是有得做的,首先我,香煙全在這家小店裏買。”
董長根舉起兩隻髒手走出院子,對鳳毛說:“褲子左邊口袋裏。”鳳毛伸手到他左邊的褲袋裏掏出一串鑰匙。董長根命令她:“跟我來。”到煙紙店門口,又命令她:“開門。”門打開,是一個短而窄的過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過道底側著一個小口子,從那小口子裏麵進去,是一間十平方大小的房間,用貨櫃一隔為二,後麵放著一隻小桌子,小桌子上擺著碗筷之類的東西,角落裏放著一隻痰盂,還有一個水龍頭和水池子。前麵就是做生意的門麵。
董長根在水池裏洗了手,領著鳳毛到店麵上去察看。
這董長根是派出所的副所長,店主發病的那天晚上,正好是他值夜班。店主是個老單身漢,巧了,就姓單。單身漢老單家裏隻有一個七十歲的媽和一隻老貓。董長根把老單送到醫院裏,掛號、拿藥、拍片、送急診病房,大大忙碌了一陣。他與老單原本不熟,因為買煙的緣故,成了老熟人。生了重病需要休養的老單把店鋪的鑰匙交給他,說不靠爹不靠娘,請共產黨給他找一個店鋪承包人。
董長根說完了必要的交待,就專注地看著鳳毛。這個女人幹淨、謙虛、坦然,一看就是規矩人家出來的。這個城市有許多像她這樣的女人,生活困難,規矩,心裏有一些打算。他朝鳳毛笑一笑,鳳毛不知道他為什麽笑,也向他笑了一笑。和氣生財,她是懂的。
董長根問:“你中午吃什麽?”
“炒素、青菜和蛤蜊湯。”鳳毛說。
“那我到你這裏來吃吧。”董長根說。又說:“不行,被別人看見了,以為我和你勾搭上了。”
聽了這句話,鳳毛就不說話了,她不是個粗放的女人。
“你前夫和你還有往來嗎?”董長根問。不是好奇,隻是隨便。
“沒有往來。”
“真可惜。你多會燒菜啊。我那位隻會做炒雞蛋。”
以上一席對話是在鳳毛和董長根之間進行的,他們剛認識了兩天,已經熟悉到能這樣說話了,可見他們是投緣的。星期一,鳳毛去看了店鋪,星期三早上八點鍾,她就去做買賣了。下崗後,她給人家看守過五金商店,對買賣這一行並不陌生。移接交手續辦得很快,押金、半年的房租、庫存商品的盤點、進貨渠道的安排,有董長根在裏麵斡旋,鳳毛覺得少了不少麻煩。
但麻煩還是有的。星期三,也就是鳳毛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八點剛過,天上飄著雨絲,鳳毛看看巷子裏漸無人跡,就落下門板準備回去。菲菲在柴麗娟那裏玩,她要早點回去把她領回來。
她在店裏略略收拾一下,拎起手袋,關上店門就走了。巷子裏從東到西亮著幾盞昏黃的燈,燈光裏紛亂地飛著小蟲一樣的雨絲,雨絲帶著閃爍的光芒,像另一種狂亂的燈光。她一出門,就看見秀園那兩扇筆直的開在路中間的門洞。從東邊的門看到西邊的門,兩扇門之間就是秀園的大院子,裏麵黑黝黝靜悄悄的讓人想入非非。
現在起風了,風刮過巷子兩邊的牆頭,把粉牆裏麵的樹搖得呼嘯不止。小雨中的風有些涼,隱隱約約讓人感到冬天的氣味。鳳毛慢慢走近秀園邊,她從兩扇門洞望出去,看到對麵的巷子裏杳無人跡,一盞路燈亮在那裏第二扇門外,黃著臉不懷好意地引誘她走過院子,這院子在夜裏就變成了詭譎的深淵,深淵裏頭有著曆代的孤魂,秀和她的秀才就浮在眾孤魂之上。
鳳毛回過頭看看,身後的巷子裏也杳無人跡。隻有一株不知名的植物長在粉牆的磚縫裏,開著黃花,在風裏活了似地拚命搖擺。她一咬牙,走進門裏麵,剛想繼續前進,她的心莫名地狂跳,腳也不聽指揮地連連後退。退出門外,定定神,再一咬牙,衝了進去。她勉強讓自己睜開眼睛看看四周,其實這園子裏的景物都是她熟悉的:南邊的四棵花樹,北邊的鉚釘大門。大門外守著兩頭石獅子,一雌一雄。雌的手裏抱著一頭小獅子,雄的手裏玩一隻圓球。這裏絲毫沒有怪異的東西,絲毫沒有威脅她的東西,她還是萬分害怕,忍不住“啊”地一聲驚叫,回身就跑。向西跑出小巷子,走到燈火輝煌的大馬路上,她的心情才漸漸平複下來。
這天她走了一段很長的路才到家,到家裏快十點了。柴麗娟不滿意地對她說:“你做的是白天生意,一過吃晚飯的時候就不會有什麽生意了,你以後還是早點回來吧。我是你用的保姆嗎?”鳳毛一手抱了菲菲,一手摸摸柴麗娟的臉蛋,感覺到她的臉上火燙一樣,就說:“你吃了火藥啦?”柴麗娟“哼”了一聲,說:“今天我給他打電話,我叫他來,他不肯。難道說我靠電話就能過日子嗎?我遲早要找個姘頭。”鳳毛安慰她說:“算了,你怎麽想不開了?你還有個男人呢,我還沒有呢。”柴麗娟氣呼呼地說:“我是二奶。”鳳毛說:“管它是二奶還是三奶,我還想找個人把我包掉呢……”柴麗娟說:“你開玩笑嗎?這條路不好走。我這樣本事的女人還過得有氣無力的,你就更不用談了。”鳳毛說:“你告訴我哪條路好走?你看我吧,不會有什麽好下場。”柴麗娟吃驚地朝鳳毛瞪大眼睛:“你怎麽這樣說話?不怕老天爺遣雷打你?鳳毛,人受到打擊時要挺起腰杆,我這樣,看……”
鳳毛抱著菲菲上樓,淡淡地扔下一句話:“我挺不起腰杆。”
柴麗娟“吃吃”地笑起來。
這是鳳毛碰到的第一個麻煩。她不是個膽小的女人,想不通自己為什麽對秀園的大院子感到莫名的害怕。這是一個無法對人言說的麻煩——她認為這是一個女人的麻煩。女人的麻煩很多,包括月經、長頭發、跟高鞋、菜場、妒忌、膽怯,等等。
夜裏,情緒緊張的鳳毛又做開了夢。
她在秀園裏,站在繡樓上。陳舊不堪的繡樓,是秀曾經梳妝過的地方——不會超過三次。夜裏住進去時一次,第二天早上一次,投水前一次。投水前她肯定會做一次,這就是長發的麻煩。屈原屈大夫也是長發,他投水前不會梳理頭發,他滿腔悲憤化作驚心動魄的吟哦。繡樓上的窗子掛著薄如蟬翼的竹簾——這是個象征,因為從這竹簾裏望出去是一覽無遺的,卻比什麽都不掛更含有某種意味。從繡樓上看下去,大門外是青石板的巷子,大門是關著的。她聽見大門外有人呼喚她的名字:“鳳毛,鳳毛。”一個陌生的聲音。
她去開門。開門的時候,她走過一段非常複雜的路。走過的路計有:青石板路、鵝卵石路、土路、碎石子路;她走過的橋計有:拱橋、曲橋、直板橋、廊橋;她看見的屋子計有:正廳、轎廳、臥室、閨房、偏房、書屋、飯廳、米倉;她看見的花草樹木數不勝數:柳樹、桂樹、銀杏、石榴、桃樹、臘梅、芍藥、紫藤、竹、蘭花、書帶草……都是一些具有妖嬈姿態的樹木花草,是可入詩入畫的。
她終於走到大門邊,門開了,她首先看見是一個靜悄悄的略略透光的夜,昏黃的路燈亮在那兒,不懷好意地腆著臉。她把目光移到呼喚她的那個人臉上,她看見了誰?她看見了另一個鳳毛。
她大吃一驚,趕快往回跑。董長根坐在她曾經坐過的那架紫藤架下麵,呆乎乎地看著麵前的河塘。她看見了救星,忙不迭地喊著董長根說:“救命!外麵我在找我。”董長根站起來說:“我去把她趕走。”
鳳毛做完這個夢就醒了,渾身嚇得汗淋淋的。她不知道董長根要把誰“趕走”?也就是說,那個將被趕走的“她”到底是誰?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個鄰居阿姨會詳夢。她也是個特別奇怪的人,她隻給女人詳夢,人家說她給男人詳夢就不準。譬如說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做了同一個夢:在什麽地方大便或者小便。她對那個男人和女人都這樣說:“不出三天,你要破一點小財。”三天中間,女人必定失財,男人卻好好的。這個會詳夢的女人很不幸,她的兒子溺水而亡,丈夫怪她是克死兒子的命,無論如何跟她離婚了。她到晚年時,經常到小菜場去撿菜皮吃,一邊撿一邊對自己說:“世界上的菜,最好吃的是菜皮。”這裏,誰家女人埋怨丈夫讓自己受窮,別人就對她說:“世上的菜,最好吃的是菜皮。”意思是叫她知足。
鳳毛試著給自己詳夢。在這個過程中,她有些厭煩自己,沒有足夠的理由,就是厭煩自己。頭暈、惡心、腹脹、眼花,既像妊娠又像醉酒。
那為什麽夢見董長根呢?她再三拷問自己,她對董長根有沒有什麽非分之想?拷問結束,回答:有。
星期四,鳳毛上班的第二天。一大早,董長根不知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戴著一副墨鏡,倚在櫃台上,眼睛在墨鏡後麵直勾勾地打量鳳毛。鳳毛說:“我昨天下午沒看見你。他說:“我帶人執行任務去了——區局裏的任務。你昨天晚上什麽時候打烊的?”“八點半吧。”“有沒有壞人跟蹤?”“誰來跟蹤我?我這種人,一沒錢二沒色。”“誰說的?你是個漂亮女人。漂亮女人就是最大的資本。”“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不要和我說話了。”“不行,我一定要纏著你。”
這是鳳毛認識董長根的第四天。他們認識了四天就肆無忌憚地說一些話了。
有一點鳳毛是清楚的:董長根對她有“意思”,為此她感到高興。同時她又很奇怪,董長根喜歡對她說一些意味深長的話,除此之外,他顯得非常謹慎。看來,他更願意用語言引逗鳳毛。
董長根和胡老師不同,他不是容易被女人驚嚇的男人,他對女人有一種指揮權,這種指揮權來自於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來自於他身上隱約的汽油味,還來自於職業所形成的肅殺之氣。他做事和說話都是不急不躁的,仿佛成竹在胸,對這個世界已經掌握了許多。
鳳毛對他持觀望態度,她認為自己還是個具有“道德”的女人,雖然胡老師曾經在這方麵否定過她。如果董長根直截了當地勾引她,那她會毫不猶豫地對他說:“我不是那種女人。”但接下來怎麽辦呢?接下來一切聽天由命吧!如果董長根窮追到底,她決不想當一個意誌堅決的女人。
董長根並不想考驗鳳毛的意誌。鳳毛不知道,他對待女人的態度從來如此,不逾規,隻是調笑。如果你不情願,他就馬上正兒八經地對你,也不會記恨你。鳳毛更不知道,這一階層的男人大都采用了這種態度,他們基本上是功成名就,家庭事業雙豐收。但他們心中有一塊地方是焦慮和空虛的,經常性地需要用柔軟的東西撫慰一下,調情或調笑是一劑最有效的強心針。這劑強心針還有一個好處:絕不會帶來危險,勢如撫摸一下貓的毛皮。有誰見過撫摸貓咪帶來危險嗎?
董長根還在問:“你有一個女兒叫菲菲吧?你回去這麽晚,放在誰家裏?”鳳毛說:“放在柴麗娟家裏。”董長根說:“給我拿一包煙……柴麗娟這個人心地是不壞的,但你最好不要和她搞在一起。”鳳毛想,為什麽男人們對柴麗娟表麵上都是客客氣氣的,背地裏卻不允許他們的女人和她往來。鳳毛說:“我知道了。”董長根再一次意味深長地看看鳳毛,對鳳毛的順從表示高興。他抽出一根香煙,叼在嘴角上,這個無意中的姿勢突然深深打動了鳳毛,於是鳳毛講:“我昨夜裏做夢夢見你了。”董長根已經朝所裏走去了,他們說了許多話了,調情該結束了。所以他頭都不回地說:“夢裏頭我沒對你幹什麽吧?”鳳毛聽出來這並不是一句問話,不需要回答。她定下神來仔細回想董長根的言行舉止,覺得他有點不可捉摸起來——男人和女人一樣也有不可捉摸的地方。
但在董長根那一邊,事情就是明朗的。他一本正經地抽著煙回到所裏,這個地段是一個太平的地段,除了居民的自行車經常被外來民工偷竊外,一年到頭,地段上不大有惡性事件發生。隻是最近,區裏搞大規模的拆遷,工地上常有外地民工打架鬥毆小偷小摸的事發生。當然他也有忙的時候,那是區局常有任務派下來。區局的一把手常說:“董長根呢?叫董長根過來。這家夥!”每次任務他總是完成得很好,從不拖泥帶水。他坐下來,眼睛落在玻璃板下麵,他的老婆和兒子正互相摟著頭頸衝著他笑哩。他在這兒忘了鳳毛,他有他的工作和家庭,鳳毛不過是一個渴望受他保護的小女人,在他的生活中,他不止一次地碰到過這樣的女人——都是些好女人,他和她們之間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不可收拾的事情,一男一女調調情是無傷大雅的。
到中午,董長根走出派出所的院子。這時候,他又想起鳳毛了。他站在大門口朝鳳毛的小店望去,看見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兩隻手撐在櫃台上,不停地要鳳毛把櫃子裏的東西拿給他選擇。櫃台是低低的,空間又小,鳳毛每次拿東西的時候總要彎著身體,頭偏向一方,這是個委屈的受難的姿勢,讓她顯得緊張而局促。她的清水白果臉再也不幹淨了,臉上麵紅一塊白一塊,額頭上水氣氤氳,像被酷夏的太陽曬了半天。
那個矮小的男人嘴裏說著話,兩隻手撐著櫃台,兩隻腳也不閑著,不停地在地上動來動去,很激動的樣子。董長根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走過去,一把揪住那個男人的領子,那男人回過頭,一看是個警察,二話不說,掙脫董長根的手就向秀園方向跑走了。
“是個外地民工,也許是個‘踩點’的小偷,這兩天你要當心一點。”董長根關照她,很真切。
鳳毛說:“我不怕他,他比我矮呢,看上去一米六還不到,胳膊也沒有我粗。”
董長根說:“這種體型犯罪的不在少數。”
“你也不喜歡外地人?”鳳毛想起胡老師曾經對她說過,他不喜歡柴麗娟,不喜歡白居易的詩,不喜歡外來民工。
“不能一概而論。”董長根回答。這個回答很稱鳳毛的心,因為鳳毛總是認為自己比外來民工好不了多少,基本上也是屬於勞苦大眾一類人。她喜歡董長根的寬宏大量。女人喜歡男人寬宏大量。
她問:“你午飯吃好了沒有?”
董長根已經低頭鑽進屋子裏了,他把桌子上的菜一樣一樣放到鼻子邊上嗅,嘴裏說:“啊,好香!好香!”卻一直站著,並沒有打算坐下來。
鳳毛敦促他:“你坐下來吃了再走。”
董長根說:“不行,這是違反紀律的。”他說著就朝外麵走,鳳毛跟在他後麵,想不出挽留他的法子。兩個人在窄小的過道裏一前一後地走,靠得很近,引得鳳毛起了貪婪之心,她目不轉睛地地打量前麵那個高大敦實的肉體,突然湧起一個衝動:這個男人是屬於她的,他會給她提供所有的一切。所以,為了這個,她一定要親近他。
她從後麵伸出手,攔腰抱住了董長根。
董長根愣在原地不動,嘴裏說:“哎呀,你這個人膽子好大喲!”他用手輕輕地拍打鳳毛的手背,客氣地,理性地,所以,鳳毛的手隻好落了下去。
鳳毛有些著急,說:“你到底對我怎麽樣嘛?”
董長根不說話,留了長長的一段空白給自己和鳳毛,然後他感覺良好地說:“鳳毛,我要你怎樣就怎樣。”
鳳毛問:“怎樣?”
董長根說:“不要怎樣,和以前一樣。你想想,我們能怎樣?”
鳳毛想,董長根的話是對的,也是錯的。她現在隻能認為他是對的。她把董長根送出門外。昨天夜裏下了雨,今天的空氣裏一股濕潤的氣息。鳳毛眯起眼睛,目送董長根朝巷子西麵的大馬路上走去,她看看空空的天和空空的巷子,心就像在某些夜裏一樣,寂寞得無以言說。
她回到小店裏,飯菜原封未動地擺在那裏,她斜著眼睛瞥了它們一眼,一點食欲也沒有,坐在那裏,不知道心裏該想些什麽。所幸的是,秀園裏來了一支旅行團,一些遊客向她的小店奔過來,買煙或飲料。她頓時手忙腳亂,把剛才的事拋到了腦後。
下午,鳳毛看到柴麗娟從派出所的大門裏走出來,董長根送著她,兩個人說說笑笑,一起朝鳳毛的小店走過來,看上去一副郎才女貌的樣子,鳳毛心裏又是一**:最令人心疼的就是這類男人,和每一個漂亮女人都能郎才女貌。董長根來到小店,拿了一包煙就走了,對鳳毛笑著說:“剛才忘記拿香煙了。我心情一激動,就會丟三落四。”鳳毛知道他在影射什麽,臉紅了。
柴麗娟看看董長根的背影,再看看鳳毛的臉色,開玩笑地把臉湊近鳳毛的臉,仔細地觀察鳳毛的眼睫毛,她還用手去碰碰鳳毛的眼睫毛,說:“從來沒見過你的眼睫毛這麽漂亮,又油又亮。一個女人,身上什麽地方突然漂亮起來,肯定身邊有情況了。我那時候,漂亮起來的是嘴唇,紅得像化過了妝——其實沒化妝。”
鳳毛譏諷她說:“你那時候……什麽時候?碰到香港人的時候?”她不理會柴麗娟,從櫃台裏取出一麵鴨蛋鏡,照照自己的臉,又放下了。這兩天她手上忙著,心裏也忙著,臉上灰灰的,嘴唇是淡紅的,清水洗過一樣。她不禁歎一口氣。
“我是個騷女人,這麽忙,還在惦念男人。”她湊近柴麗娟的耳朵告訴她,用的也是開玩笑的口氣,但她說的是真話。
柴麗娟安慰她:“這很正常。”然後,她退後一點,以便觀察鳳毛的神情,她說:“董長根家裏有老婆有兒子,夫妻關係很好,他老婆也是我的同學。有一次,一個女人告訴他老婆,說董長根老在外麵調戲女人。他老婆說,我們董長根,工作忙,神經緊張,不過是借此放鬆放鬆。我不原諒他誰原諒他?”
鳳毛避重就輕地回答:“我不過是寂寞。”
柴麗娟說:“真是這樣倒好了。你今天這樣想,明天又那樣想了。今天要物質,明天又要精神了。鳳毛,你這個人很難弄的,你比我複雜多了。我的生活很簡單,我厭煩自己去辛苦賺錢,就靠一個男人養著。我對男人要的不多,就是錢。”
鳳毛說:“女人對男人,要錢的時候痛苦,還是要精神的時候痛苦?”
柴麗娟說:“當然是要錢的時候痛苦。女人得到男人的錢時,同時也得到了精神。所以在男人那兒,錢等於精神,精神不等於錢。男人樂於給精神,不樂於給錢。但也有例外,譬如我,什麽都有了,就是缺少**的溫暖。”
鳳毛說:“真是恬不知恥。”
柴麗娟捶了鳳毛幾下,不服地叫嚷道:“你罵了我多少了?以後不許這樣罵我,聽見沒有?”
鳳毛說:“好了,以後不罵你了。下午你給我去接一下菲菲……明天就不用你去了。明天是星期五,我叫我媽去接她回家。”
柴麗娟臨走時,真心誠意地對鳳毛說:“鳳毛,其實我很佩服你的。你下崗的工資是多少?二百四。扣掉養老保險才多少?你這樣還在不停地夢想。女人都愛做夢,但像你這樣堅定的不多。”
鳳毛說:“你不如罵我吧!”
柴麗娟走了之後,鳳毛接到一個電話,是胡老師打來的,她很吃驚,不知道胡老師為什麽給她打電話。胡老師說沒有別的事,隻是想請她後天星期六的晚上一起到秀園聽評彈。他聽柴麗娟說,鳳毛就在秀園邊上開小店。鳳毛不解地說:“我以為你再不想和我往來了。”當然這也是一句問話,胡老師說:“鳳小姐,我怎麽會那樣想?你身上有一種特質吸引了我,那就是你的獨立和堅強。我崇敬這一點,我希望你不要嫌棄我,答應我。”鳳毛說:“我靠小店養家活口。”胡老師慌忙說:“不要馬上拒絕我!我們可以晚點去,我等你打烊。好不好?你考慮考慮再回答我好不好?”鳳毛說:“好的,我考慮考慮再回答你。胡老師,謝謝你,還想著我。”胡老師說:“不客氣不客氣,不必客氣。但願你不要認為我很無聊。我這個人寂寞是有點的,無聊是沒有的……我真的很寂寞,鳳小姐。”
鳳毛掛上電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這一口氣歎完了她覺得心中很舒暢。然後她樂觀地想:不管怎麽說,這是個好兆頭。從今以後,生活也許會好起來。怎麽個好法?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可以不必計較不知道。
這是星期四。上星期五晚上,柴麗娟給鳳毛介紹了胡老師,這事情一晃過去了快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中,鳳毛生活的重心是小店的營運,董長根也算是她的生活重心。她一開始並不敢存奢望,隻是胡亂想想,胡亂做做春夢而已——拿董長根做夢總比拿胡老師做夢好。
今天,與往日不同。胡老師來過電話後,鳳毛突然想起今天晚上董長根值夜班,這是他對她說的,也許含有深意,也許隻是順口言道。這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鳳毛已經感到內心有一種力量升起來了,堅決、強悍、瘋狂,就像她的離婚階段,中了魔似的,隻剩下一點點理智與外界脆弱地聯係著,聯係著的也就是日常生活中不可刪除的皮毛。現在她又進入了這種狀態。今晚董長根值夜班,她在盤算著,晚到什麽時候打烊才好?太早不行,派出所裏有閑人。太晚了也不行,太顯山露水,畢竟董長根對她隻是嘴巴上調調情。那麽,秋天的夜晚,什麽時候會安靜到就如兩個人的世界?
很快到了晚上,下午五點,秀園關門了。秀園一關門,巷子裏蕭條起來,小店就少有人光顧。今天沒下雨,到了傍晚,天開始陰沉下來,滿天的灰雲,把星星全遮掩了。鳳毛記得今天是農曆一十六日,月亮最圓的日子。如果天上沒有灰雲,那會有怎樣一輪明月?明月之夜,該會有怎樣的浪漫心情?鳳毛又想,就是沒有明月,女人的心情也該浪漫的。就是沒有好容貌好條件,女人也該是浪漫的。女人隻要能吃飽穿暖,心情就該浪漫起來。
鳳毛大大咧咧地這麽想著,關了店門。這時候是晚上九點鍾,她聽見小店後麵的一間屋子裏傳出老式報時鍾的“當當”聲。她知道是九點,不用數,不用看。
這時候去最好。早了有塵土之氣,晚了有詭譎之氣。秋夜的九點,清潔、神秘。
她朝巷子的西麵走,她想,如果回家也向西邊走多好?她就不用過秀園了,還能路過派出所。可惜的是,她必須向東走。
就到派出所了,看見柵欄裏麵的的燈光,鳳毛的心沒有來由地一疼,這一停頓讓她的思維略為清晰了一些,她手扶柵欄,苦思片刻,終於做出決定,不進去了。
她仿佛堅決地走向巷子的東邊,走近秀園。這一次她比昨天更膽怯,甚至不能跨進門裏一步。她在邊門邊徘徊,理智在秀園的邊門處徹底崩塌,她對著那個空****的黑暗所在差點大叫起來。她回轉身,神經質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向派出所,奔向她的董長根。
今晚董長根值夜班。所有的夜班都是寂寞的,董長根也不例外,打上幾個電話後,他就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一本卷宗。屋子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屋子裏每一種細微的氣息他都熟悉,每一樣擺設都經年不變。屋子就像他的老婆,與他息息相關,熟悉得讓人有些厭倦,卻讓人無比依賴。
鳳毛來敲門。她神情裏有些粗野,與往常不太一樣。董長根忽略了這一點,鳳毛突然出現在他麵前,他很高興。他拿出藏起來的好茶葉,給鳳毛沏了一小杯茶,放在她的麵前。茶香彌漫了一屋子,這是鳳毛的感覺。她端起杯子,眼睛在杯子上麵炯炯有神地盯著董長根。從出現到現在,她還是繃緊著粗野的神情。她告訴董長根,她非常害怕在夜裏走過秀亭前麵的大院子。董長根不能理解她的害怕,他不確定地低低地笑了一聲,說鳳毛可能小時候聽多了鬼故事,或者她是患上了廣場恐懼症,最好的辦法是喝一點酒壓壓驚。
於是董長根又從文件櫃的最下層掏出半瓶黃酒,給兩隻玻璃杯平均倒上,一杯給自己,一杯給鳳毛。他是想發生點什麽嗎?不,他不想發生點什麽。他如此大膽,隻是自信能控製鳳毛。他碰著了鳳毛的手,鳳毛的手冰涼,這讓董長根的心多情起來,他差一點就要去捏捏那冰涼的手。不過他及時地咳嗽了一聲,抑製住自己的欲望。
鳳毛心緒不寧,遲遲不碰那杯黃酒。今天夜裏,這個時候,因為有走投無路的感覺,所以她十分十分地渴望著。
看她遲遲不說話,董長根主動對她說:“真的害怕啊?那我送送你吧。”其實他不想送的,他怕一送就送個沒完沒了。但他又想把鳳毛送走,她不說話,不喝酒,讓人不快。
鳳毛抬起眼睛,她抬起眼睛的時候讓別人感到她的睫毛是非常沉重的:“我是想來看看你。”她說。她內心無法掩飾的緊張,使他也緊張起來。他決定和她說一些嚴肅的話。“你是個值得尊敬的人,堅強,勇敢,吃苦耐勞。我說得對不對?”他說。
鳳毛睜大眼睛說:“不對。”
董長根笑了一笑,鳳毛跟著也笑了一笑,這使氣氛更緊張了。這緊張的氣氛像一把尖刀一樣,逼迫著鳳毛走到語言的懸崖邊上。於是鳳毛說了以下這些話:
“不對,我一點也不勇敢。我告訴你一件事,我離婚以後,廠技術科科長想勾搭我,他總是打電話打到我車間裏來,他工作是清閑的,所以每天給我打一個。他在電話裏給我說什麽呢?他總是在說,我想你,我想你。你的身體把我迷住了,我一定要把你搞到手,我們上床睡覺吧,你不知道我**功夫多好……你看,我硬起來了,不信的話,你過來看看……”
董長根熱血衝到臉上,他開始興奮,很配合地問鳳毛:“那你一定很害怕是不是?”鳳毛說:“是,我隻是一個小女人,我害怕的東西很多。”董長根說:“從此以後你不要害怕了,有我呢。”鳳毛說:“從來沒有男人對我有過許諾,你是第一個。”董長根聽了這句話,馬上愣了。在本質上他是個好人,他不想讓這場遊戲進行下去了,他負不起如此重的責任,他有家庭。他歎了一口氣,喝光自己杯子裏的黃酒,問鳳毛:“你喝不喝?”鳳毛搖搖頭,董長根一口又把鳳毛杯子裏的黃酒喝完了。然後他站起來,他一站起來,鳳毛就知道接下來的夜晚不是他倆共同的夜晚了,而是互不相幹的。就是說,今夜已經結束了。
鳳毛心裏哭喊著,她的聲音沒人聽得到。人生最大的悲劇發生於床笫之間。你的床笫或他的床笫,上了床的或沒上床的。
他們從辦公室裏走出來,默然地走在小巷子裏。董長根伸手摸摸脖子說:“好像飄雨絲了。”鳳毛說:“啊,是在飄雨絲了。那你不要送了。”董長根站下來,說:“好吧,我就站在這裏看著你過去。”
他拍拍鳳毛的肩,讓鳳毛走過去。於是鳳毛在董長根的注視下走過了秀園,走到秀園那邊的巷子裏去了。她轉過身朝董長根揮揮手,董長根也朝她揮揮手。董長根放下手,不悅地想:一個生活很糟糕的女人!他不喜歡和生活很糟糕的女人打交道,這種女人一旦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將帶給他無窮無盡的負擔。
再說鳳毛,她一走到董長根看不見的地方就倚到了牆上,大病初愈一樣渾身乏力。現在她清醒了一些。今晚她是失望的,但辦公室裏顯而易見的曖昧氣息讓她還存著一點希望,使她鼓起勇氣不去否定剛才的行為。她想:滾他媽的道德!
一陣風帶著雨絲猛刮過來,路燈好像晃**了一下。她抬眼四下裏一瞥,打了一個冷戰。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秀園在西北方向佇立著。鳳毛抓緊她的包,“踢踢踏踏”地小跑起來。
鳳毛淩亂的腳步聲引起了一個男人的注意。於是我們轉到另一個與鳳毛有關的場景。
這個男人最近一階段總在這裏晃悠,就是那個到鳳毛小店裏尋釁又被董長根趕跑的男人。他從很遠的一個地方來到這裏,在離秀園不遠的一個工地上幹些雜活。他是個被人欺負的可憐蟲,究其原因,一是因為他不善講話,二是因為他身高不滿一米六。工地上常有老工和新工打賭,賭他到底有沒有一米六,賭五塊錢或一個巴掌。一逢到這種時候,他總是嘴裏嘀咕著:“我怎麽沒有一米六?回去問你媽,我到底多長她知道。”一頭說,一頭就跑。別人把他抓兔子一樣抓起來,摁在地上,用皮尺從頭到腳地測量,沒有一回量到過一米六的高度。但是他總不服,賭咒發誓地說他有一米六,這世上所有的皮尺都不準。
他的外號幾乎是信手拈來的——一米六。
一米六的脆弱是工地上的笑柄,沒有一個男人會這樣脆弱:他不敢做夢,任何夢都不敢做。如果有一夜做了夢的話,他早晨起來必定磨刀。刀整夜整夜地放在他的枕頭底下,做一次夢磨一回,做兩次夢磨兩回……你想想看這把刀有多快?有一次,工頭從他的枕頭底下拿出這把刀,對他說:“一米六,你要這把快刀幹什麽用?你也配用這麽快的刀?我看你不如揪根樹枝磨磨。你這樣的人,不是我看不起你,給你配個好女人你也玩不起來。”
工地上幹活的人都是一米六的家鄉人,家鄉人的親戚基本上也是一米六的家鄉人,這個城市裏有許多一米六的家鄉人,他們或在工地上幹活,或在飯館裏、工廠裏、菜市場幹活。女人都老實,男人們都不怎麽安分。一離開土地,女人們就管不住男人啦。男人們嫖妓、濫賭、偷盜。這三樣中,尤以偷竊最盛。他們偷自行車、摩托車、陰溝的蓋子,有時還會進入人家的屋子裏偷東西。如果被別人發現,他們就大模大樣地說:“哎呀,走錯門了。”他們對受害者不具有人身危險,他們不是專業扒手,不在公交車上或商場裏挖人家的口袋,他們也不像有些新疆人,在大街上搶女人的包。他們偷東西有點業餘愛好的意思,有點調劑生活的意思,更有一層意思:這是勇氣的證明。偷一輛自行車,大至等同於部落裏的勇士割下敵人的一隻手指,偷一輛摩托車等同於割下敵人的腦袋。
一米六從來沒有偷過任何東西,他所有的家鄉人都知道:一米六不是不想偷,他是不敢偷。一個連做夢都害怕的男人,他敢偷東西?
一米六知道家鄉人對他的鄙視,他決定先偷一輛自行車再說。那天他在一家超市門口打開一輛自行車鎖,騎到馬路對麵時回頭一望,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失去自行車的地方發呆,他覺得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他把自行車放到一條小弄堂裏,然後他就坐在超市門口看那個女人來來回回地找尋,他很欣賞這個女人臉上受傷害的表情。人在遺失東西的時候是脆弱的,這個女人也是這樣,她臉上的脆弱打動了一米六,他第一次覺得有人比他更弱。他坐在那兒一直到那個女人離開,他才站起來,大搖大擺地走到馬路對麵的小巷子裏去拿自行車,這件事給一米六一個經驗,那就是,隻要想做一件事,就會輕而易舉地做成。
一米六高高興興地把自行車騎回工地,他碰見的第一個工人問他:“一米六,車子哪來的?”他回答:“借的。”所有偷來的自行車都是“借”的。那個工人就走近來打量一米六的自行車,最後下結論:“這種自行車也值得借?”另外一個工人說:“算了,他能借什麽樣的車?”
一米六在偷這輛自行車的前麵,曾花了一些時間察看地形,還花了一些時間觀察騎車人的表情,他發現所有人都不是好惹的,直到那個被他偷了自行車的年輕女人出現。應該說,這個女人看上去也是不好惹的。問題是,一米六與她冥冥之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看得見這個女人的脆弱。這個女人長著一張清水樣的白果臉,五官都是清清爽爽幹幹淨淨的。她走進超市的時候,一米六就看見她有點心神不寧,她站在人行道上,把手放在胸口上,大大地喘了幾口氣才走進去。等到她出來,一發現自行車沒有了,那張白臉立刻灰了,連嘴唇都灰了。然後她就拚命地找,一隻手捂住嘴,好像無法接受事實的樣子。這時候,一米六已經從馬路對麵過來,坐在超市的門旁,貪婪地欣賞這個女人的一舉一動。他頭一次嚐到獵人的滋味,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勝利,但他已經極大地滿足了。這一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一米六的家鄉沒有這種淅淅瀝瀝的綿長的小雨,他從來沒有在這種小雨中思考過,觀察過。膩人的小雨並沒有妨礙一米六的嗅覺,他嗅到這個女人有一刻內心十分沮喪,沮喪到幾乎喪失了信心。一米六回來以後一直回味那個女人到達極致的沮喪,他信心十足地想:“哼,女人啊!這就是女人。女人就是這種樣子。”
一米六偷自行車的壯舉很快便被他的家鄉人忘得一幹二淨,他又是原先那個被人嘲弄的一米六了,於是一米六又開始遊**在大街小巷。有一天,他走過秀園,看見了那個“勤奮”煙雜店,同時他也認出了那個女人。一米六欣喜若狂,他終於找到一件有價值的事做了。
這個城市真小,要不就是鳳毛活該倒黴。
不管怎麽說,鳳毛這時候緊張地在小巷子裏小跑起來。這一帶的小巷子有個特點,巷子裏幾乎沒有一扇門,全是高高的圍牆,圍牆之間狹窄得僅容兩個人通過。鳳毛一路跑,一路耳聽四周的動靜。突然她聽見背後響起腳步聲,輕而快,就像是她鞋子的回聲。她不敢回頭張望,生怕一回頭就看見一張猙獰的臉。她心慌著,所幸腳是快的。飛快地出了小巷地帶,看見新村的萬家燈火,感動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她朝後麵抗議地一回頭,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站在老房子的陰影下麵。她覺得有點認識這個人。
這個人正是一米六,他在夜裏又遊**出來了。他是這個城市裏真正的孤魂野鬼。正要路過秀園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女人在前麵慌慌張張地跑。他喜歡看見別人的恐懼,他想知道這個女人害怕什麽。於是他也跟隨著女人跑起來了,他驚喜地看到女人更害怕了。他一路用腳步聲嚇唬著女人,出了巷子他就不追了。那女人回過頭,他認出是開小店的女人,也是被他偷走自行車的女人。一米六站在巷口不動了。後來,他慢慢地蹲下來,看著鳳毛消失的地方,他感到身體像騰雲駕霧一樣。
再說鳳毛,她氣喘籲籲地跑到三樓,敲敲柴麗娟的門。門開了,菲菲和柴麗娟同時出現在門邊。鳳毛一把抱起菲菲,心有餘悸地說:“嚇死我了,有人跟蹤我。”柴麗娟馬上躲到門後說:“誰?誰?在哪裏?”看見柴麗娟這麽緊張,鳳毛反而安定了。她說:“沒事的……甩掉了。你看你,還到俄羅斯跑單幫呢,就這個樣子?”菲菲麵對麵地抱住鳳毛的脖子,嬌聲嬌氣地耍賴:“我要住在這裏。”鳳毛說:“不許。”菲菲扭動兩條腿想掙脫鳳毛的手,鳳毛惱了,騰出一隻手在菲菲的屁股揍了兩下,菲菲梗著細脖子,瞪起眼睛,滿臉憤怒。鳳毛又在她的屁股上揍了一下,說:“小小年紀,就這麽強?長大了看你跟誰強去!”柴麗娟上來扶住鳳毛的兩肩,對鳳毛說:“你今天不大對勁,我不放你走了。你們兩個人今天都住在我這裏。來,快進來吧。”
菲菲進了夢鄉。鳳毛摟著女兒,看她的臉上升起了兩團粉紅的雲,嘴唇也在酣睡中變得豔紅。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看得入了迷,這樣可愛的色彩隻能在菲菲睡眠中才看得到。她是個營養不良的孩子,醒來後,滿麵的紅潤會慢慢地消褪掉,嘴唇也會恢複到原有的淡紅。
柴麗娟在床的那頭幽幽地咕噥:“你有個孩子呢,我還沒有呢。”鳳毛沒好氣地頂了她一句:“誰讓你不生的?”柴麗娟沉默了,然後說:“你今晚火氣好大哦!告訴我,誰讓你生這麽大的火?”鳳毛歎了一口氣說:“唉,天氣不好,心情不好,生意不好……”柴麗娟把聲音放低一點說:“你這個人不安分。一個女人,該做人家老婆的就做老婆,該做人家二奶的就做二奶,要求不要高,踏踏實實地過日子。”鳳毛說:“你真是這樣想的嗎?我看你未必這樣想得通。”柴麗娟搖搖手,說:“我認定了一件事就不變了。你是個白骨精,會變來變去。”鳳毛說:“我還算年輕。女人到了四十歲就走下坡路了。我還有十年的時間,就是不安分,也隻是十年。”柴麗娟說:“行了!你是什麽人?我也不安分過的,現在不是安分了?”鳳毛說:“其實,我要求並不高,算不上不安分。”柴麗娟說:“菲菲的爸爸有什麽不好?上菜市場買小菜,拿了錢全交給你,還給你搓洗短褲。我看你不如複婚吧。”鳳毛說:“人家有對象了……挺漂亮的一個人。那天我在路上看到他們了,下著小雨,兩個人撐著一把傘,摟得緊緊的。”
柴麗娟想起當初被她扔掉的丈夫,淌起了眼淚。她淌眼淚的原因是她前夫到現在還是一個人,她給他錢,找他睡覺,他自尊心很強的樣子,說,我不認識你。柴麗娟紅著眼睛,動靜很大地下床,到衛生間去處理臉麵。再回到**的時候,她出其不意地說:“董長根今天找你了嗎?”鳳毛不說話,她就自言自語地說:“看來我沒猜錯。”
輪到鳳毛下床了,她也上衛生間。她把衛生間的門輕輕關上,手撫梳妝台的大理石台麵,在鏡子前麵垂下頭來。她的心一個勁地抽搐,帶來一陣又一陣的酸楚。她以為這抽搐永遠不會停止了。
過了一會兒,她從衛生間裏出來,對柴麗娟說:“晚上打烊過後,我到董長根辦公室裏去了。他值班。”上了床,她繼續說下去:“我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柴麗娟打斷她,說:“你不要總是責怪自己。你隻是沒有經驗,多玩幾回就成熟手了。”鳳毛躺下來,說:“他會怎麽想我?”柴麗娟說:“他會想嗎?他一到家裏就把你忘幹淨了。男女的事,誰先忘了,誰就得勝。你也別太在乎,你是一副福相呢,有後福。你看你的臉,顴骨一點點大,簡直看不出來,這就是福相。你看我,顴骨這麽高,注定要守空房。”
說完這句話後,兩個女人再也不想說話了,今天的談話空落落的,世界真大,什麽樣的豪言壯語都會失蹤,何況兩個女人的感歎?她們一聲連一聲地無聊地歎氣,不知什麽時候都睡著了。夜晚,關了燈以後,屋子裏並不會完全安靜下來,牆壁上還有白天和燈光留下來的殘餘的螢光,各式各樣的家具也會釋放出白天接受的響聲。總而言之,女人不安靜,世界不安靜。這兩個女人在鬼魅的輕響裏睡著,睡在枕頭上,自己更像一隻大枕頭,拙而性感。
翌日清晨,鳳毛帶著菲菲先起來梳洗。她一邊給菲菲紮小辮一邊哄話:“給我們菲菲紮好漂亮的小辮子。菲菲好漂亮哦!菲菲長成一個大美人。菲菲嫁給一個百萬富翁……”她從鏡子裏看見對麵牆上掛的日曆還是昨天的,一回手,就把日曆撕了。今天是星期五。
柴麗娟躺在**叫:“鳳毛,夜裏回來當心點。包裏不要放鈔票。你應該買輛自行車了,走路的女人容易出事。”
鳳毛把菲菲送到幼兒園,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讓她下午到幼兒園去接菲菲。母親照例要在電話裏埋怨兩句:“現在的女人真是不知道怎麽做女人,我那時候一個人就拖大了你們幾個……也不顯得如何慌忙。”
她現在這麽囉嗦,倒是顯得很慌忙。她一輩子自以為好強,其實也是個小女人,是個怨氣衝衝的小女人。她讓世界聽到的音量總是最高的。
鳳毛把店鋪門打開。老天爺陰沉著臉,灰暗的雲層裏頭透不出一點讓人欣喜的光輝。鳳毛仰頭看看天,想:明天會是好天吧。我和天打個賭,明天若是出太陽的話,我的日子就會一天比一天好過。若不會出太陽,我的日子就不會好過起來——反正也不怎麽好過。
正這樣胡思亂想著,一輛摩托車咆哮而來,在小店門口戛然而止。這麽氣派,正是董長根。他從車子上下來,再從口袋裏掏出墨鏡戴上,很誇張地,這是他一向的作派。鳳毛拿了一塊抹布擦櫃台,頭不抬地問他:“還是要那種煙嗎?”她忽然覺得疲憊,想打哈欠,就掩住嘴巴打了一個哈欠。董長根不說話,從小邊門裏鑽了進來,站在鳳毛身後,關切地問:“要不要進貨了?”鳳毛回答:“不需要,生意不怎麽好。”董長根遲疑了一下,說:“你總是這樣不行的。這樣吧,我讓老單退還你兩個月的租金,你到別處去做。”鳳毛不說話。董長根一眼不眨地看看她,顯得多情地說:“你這個人,該說的不說……你是不是想說,找不到工作。唉,誰讓我碰上你這麽個人,我來替你找找看吧。”董長根的語氣中帶著故作的欣快,他是想讓鳳毛高興起來。鳳毛心情淡淡的,低了頭說:“謝謝你,我總是麻煩你。我不想到別處去找工作了,到處都是一樣的。”董長根有些失望,在鳳毛身後轉啊轉的,轉了一陣,向鳳毛要了兩包煙,走到外麵,回過身,對鳳毛說:“再給我拿兩包。今晚我替小劉值班,這小子一大早打電話請假,他老婆給他生了個兒子……今晚我值班。”
鳳毛看著董長根,董長根也看著鳳毛。鳳毛想:他告訴我這個消息幹什麽呢?他到底想幹什麽?董長根也在想:我告訴她這個消息幹什麽呢?我又不想和她幹什麽。
兩個人同時把眼睛看了別處,愣了一會兒,時間若有深意地“咣咣”而過,響得令人發憒。一時混濁,一時又清明起來,兩個人再次相看一眼,風平浪止的,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董長根開著摩托車走了,鳳毛傷感起來,有理由又沒理由的傷感。隻是傷感,無可遏製的傷感,無邊無際的傷感,小到針尖一樣的傷感,微痛的傷感,肢解的傷感,傷感到不能呼吸,傷感到新生……鳳毛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聲,她有理由苦笑:人,都是寂寞的!寂寞時候的脆弱多數不可信。
鳳毛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到小店裏。她得微笑,對顧客,要真誠地滿足現狀地微笑。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和後天是休假的日子。休假的時候,鳳毛的小店會忙碌起來,胡老師的約會還在。
一天很快就過去了,今天一整天鳳毛都是忙碌的。晚上九點半,她把店門關了。走到巷子裏,前麵是秀園,後麵是董長根值班的派出所。秀園黑黝黝的像個無底深淵,派出所裏有明靜溫暖的燈光。秀園讓她害怕,派出所裏的燈光更讓她害怕。兩者之間,她更願意選擇秀園。就是說,她想回家,她的靈魂深處選擇回家。
她無比勇敢,輕快地向秀園的邊門裏跨出腳步。她跨進去了,即使在黑暗裏,她還能分辨出裏麵的東西:南邊的四棵花樹,北邊的鉚釘大門。門邊守著兩頭石獅子,一頭雌一頭雄。雄的玩圓球,雌的抱一頭小獅子。她記得花樹中有一棵是柿樹,陽曆五月份會開綠色的花,花瓣是綠的,花蕊是白的,像一個清清白白的大姑娘。還有一棵是石榴,也是五月份開花,桔紅的石榴花形態如女人的裙子,風一吹,千百條石榴裙迎風舞動,要把男人一網打盡的模樣,與柿子花恰成對比。她小的時候,還經常看見院牆上站著野鴿子,小小的頭,走動的時候頭頸柔媚地一伸一縮,脆弱,闊綽,嬌氣。
鳳毛做夢一樣走出秀園。且慢,她很快又要回來了。
她剛走到秀園東邊的小巷子,背後就頂上了一把刀,她手腳一陣冰涼,脊背上一陣刺痛。她碰上打劫了。窮人碰到打劫是浪漫的,打劫讓你恍惚覺得有許多錢。但窮女人是個例外,因為女人可以附鑿在貨幣上流通的。
鳳毛知道打劫她的人一定是昨天跟蹤她的那個矮個男人。
一米六為了今夜打劫鳳毛精心準備了一番:洗了一個澡,在身上拍了一點痱子粉,穿上幹淨衣服,帶上那把他放在枕頭底下壯膽的快刀。最後,他穿上了一雙增高跑鞋。這雙跑鞋裏麵足足墊高了五公分,他第一次穿上這雙鞋子出來的時候,遭到大家一陣猛笑,嚇得他從此不敢穿上腳。所以,這雙鞋子是他第二次穿在腳上,還是嶄新的。昨天夜裏他跟蹤鳳毛回來,就決定要穿這雙增高鞋。為什麽呢?因為他細膩地發現,他隻要穿上這雙鞋子,兩個人就基本上一樣高了。他認為自己在氣勢上已經壓倒了鳳毛,那麽在身高上也不能輸給她。他在夜色的掩護下走出工地,感覺良好,溫文爾雅,像個舊時代的紳士,而且,他的內心活動從未有過地豐富。他看見兩個騎車的孩子在一條四岔路口告別,他們說:“再見,小鳥!”一米六認為這句話太好了,他不停地大著舌頭念叨這句話:
“再見,小鳥。”
他慢悠悠地在夜色裏逛到秀園附近,找個地方半藏著,臉上帶著等人的神情。他一點也沒去想今晚的打劫會不會失敗,甚至沒想過應該提防些什麽人。
勇氣高漲的一米六在秀園旁邊的小巷子裏劫持了鳳毛,他成功了,他沒遭到女人的抵抗。他把刀子更用力地抵住女人的背,命令她回到秀園前麵的大院子裏去,那裏麵一盞燈也沒有,是附近最黑暗的地方。
他們來到鉚釘的大門前,在獅子後麵站下來,靠得很近,像一對需要交流的戀人。一米六問:“錢呢?”鳳毛把包遞給他。一米六拉開拉鏈,手伸進去摸摸,說:“才這麽點?你店裏有沒有了?”鳳毛說:“全在這裏了。今天的錢全在這裏了。”一米六想了一想說:“你帶我店裏去看看。”鳳毛說:“那邊有派出所。”一米六回答:“我不怕。我跑得快。”一米六說了這句老實話以後,不由自主地低頭看看腳。他上過小學,在小學裏是長跑冠軍,每次比賽他總是光著腳丫子,怕把鞋子跑壞了。但是今天他穿著這麽厚的鞋子,肯定跑不快。如果要跑得快,必定要把鞋子脫下來拿在手上,那樣的話是很不方便的。
一米六打消了到小店去的念頭,那裏離派出所太近了,那地方也不夠黑暗。
他拿了包,刀子還抵在鳳毛的身上——是抵在鳳毛的肚子上,鳳毛倚靠在獅子背後,奴隸一樣,幾乎是仰麵朝著一米六。一米六突然發現今天穿了厚底鞋是多麽英明,穿了厚底鞋以後,他比鳳毛還略高一點。用目前這個姿勢**的話,是最恰到好處的。
他朝鳳毛挪了挪,試探地靠近她。鳳毛叫了一聲,他做了個反常的舉動:把包放到鳳毛身上。鳳毛沒去接,皮包從鳳毛的身上“撲”地一聲掉到地上,聲音來得突然,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黑暗裏經常會發生這種情況:兩個人躲在暗地裏想幹些什麽,突然地上掉下來什麽東西,把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
皮包掉下來的聲音還引起了一個中年男人的注意。他路過這個陰森森的地方,原本就想快點走過,突然聽見石獅子後麵一聲鬼響,忍不住停下自行車,把頭頸伸長了朝石獅子這裏凝望。他隻是盡力地伸長頭頸想遠遠地看出一點什麽,滿足一點好奇心,並不想朝發出響聲的地方挪動一步。片刻之後,他覺得已經對隱藏著的危險沒有興趣了,飛快地騎上自行車跑了。
鳳毛清清楚楚地聽見自行車來了又去了,她喉嚨發幹,一隻手求救似地緊緊攀住石獅子。一米六撩起鳳毛的薄毛短裙,短裙到了腰裏又掉下來。這麽一個小小的來回,鳳毛的白短褲像一道光似的在一米六的眼前一晃。一米六停住手不動了,鳳毛的白短褲似乎對他構成了某種威脅。他有限地思考過後,覺得應該對白短褲和善一些,於是他把手伸進鳳毛的短裙裏,放在鳳毛的胯部,猶豫地撫摸著質地柔軟的棉布短褲。
鳳毛渾身打戰。從這件事一開始,她就喪失了反抗能力。她被人帶進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黑暗之地,這裏的時間似乎特別漫長,漫長到令人倦怠,令人可以無視外在的恐懼。一米六戰戰兢兢地撫摸她的胯部,他的手溫透過短褲傳達到她的肌膚,並蔓延到她的心中。在這裏,他與她一起共有這方黑暗和恐懼,也似乎一同享受著抵禦黑暗的快感。鳳毛慢慢地睜大眼睛,打量麵前這個劫持她的男人,她的心中出現一個奇特的感受:溫情——類似於愛情的溫情脈脈。一米六的刀子還抵在她的肚子上,但是她知道一米六此刻是脆弱的,似乎有某種空間存在,使得鳳毛轉而控製一米六,淩駕於他之上——類似於愛情中的控製和被控製。
鳳毛抓住一米六放在她胯部的手,把它移到恥骨處。對她來說,這並不是用汙淖來了結汙淖,而是期望保持那種類似於愛情的感受。她閉上眼睛,不想看見什麽。這個舉動是多餘的,一米六的臉影影綽綽,根本看不清楚。你把他想成胡老師也好,想成董長根也好,想成心目中的英雄心目中的王子,都可以。
一念之差,鳳毛馬上就後悔了,那隻手一到了她的恥骨處就暈頭轉向,它開始撕扯她的短褲。短褲扯下來以後,它又粗暴地按住她的胸,把她死死地按在石獅子背上。不等鳳毛完全感受到後背的疼痛,那隻手又移到了她的頭頸裏,卡住了她的喉嚨。鳳毛用盡全力弓起一條腿準備踢人,沒想到被對方先踢了兩腳,這兩腳夠狠的,使她一時不能動彈。她感到男人熱乎乎的身體開始進攻她,侵占她。她快窒息了,她想喊,喊什麽呢?胡老師,董長根……不,她喊不出他們的名字,他們不能給她增加力量。她的手絕望地摸到了一樣東西,是什麽?是一頭小獅子。原來,她是仰躺在那頭母獅子背上。她摸到了小獅子圓滾滾的身體,想起了菲菲圓滾滾的身體,拚力一聲大喊:
啊……
啊!她成功地喊出來了,震天一聲。一米六方寸大亂,落荒而逃。
這園子又恢複了平靜。鳳毛仰靠在母獅子背上,對它充滿感激之心。她手腳麻木,不停地喘粗氣,無法平靜下來。風一陣一陣地刮,抑揚頓挫地,濃濃淡淡地,似乎要刮到時間的盡頭。頭頂上麵,是秀園的屋簷,屋簷上麵,是暗灰色的天空,天空板結得就如一塊無法開掘的土地。
剛才那一聲喊,沒有驚動任何人。董長根就在不遠處值班,這一聲喊也沒有驚動他。
鳳毛開始整理自己,衣服、包、脫落的一隻皮鞋。她摸摸頭頸裏的一條黃金的項鏈不見了,就蹲下來到處摸索。她現在已經不害怕什麽了,秀園和它夜晚的黑暗不會給她增加脆弱。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眼睛好奇地到處張望。她發現這裏的黑暗是淺淺的,像黑色喬其紗,是半透明的。
她終於摸到了項鏈,項鏈脫了扣襻,有兩處地方扭壞了。至此,鳳毛才想到剛才的一幕多麽驚心動魄,她渾身的傷忽然痛了,到處都痛,她委屈得想哭出來。
她把項鏈放進包裏,離開了秀園。她走得很慢,沒有回頭看一眼。
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到了家,鳳毛把自己泡在浴缸裏。浴缸裏的水一直浸到她的喉嚨口,她的身體變成一個小小的球,在水裏飄啊飄啊。她把頭仰靠在浴缸邊上,睡著了。她又做夢了,她夢見她在浴缸裏洗澡,一隻碩大的灰白色的蝴蝶張開翅膀貼在天花板上,她的頭頂上方。蝴蝶的翅膀是濕的,它努力著,不讓翅膀垂下來。風在屋外吹著,把浴室裏的玻璃吹得變了形,似乎馬上它就要破窗而入。一隻蝴蝶和一個女人,焦灼的無助的這一刻……
鳳毛醒了,蝴蝶和風都不見了。她輕輕地擦幹淨身體,她的身體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絲綢一樣的光澤,它是無辜的。
若幹年前,鳳毛在公交車上被人從後麵掀起了裙子。有一次她被人偷看了洗澡,還有一次她坐在電影院的座椅上,鄰座的鄰座那兒伸出來一隻毛茸茸的手,放到她的屁股底下。清少納言的《枕草子》第一二八章“羞愧的事”,一開首就說:
羞愧的事:
男人的靈魂深處……
靈魂深處都有值得羞愧的事,不過是男人對於這個世界更具有想象力,所以羞愧的事就多了。這是我們好心的推測。再朝深刻的地方想去,如果女人的想象力比男人更豐富,那麽女人也可以幹一些偉大的事,譬如發動戰爭,或者強奸。
鳳毛洗完澡出來,坐在那兒。這下她覺得不再頭重腳輕了,她從頭到腳都均衡著,散發著不正常的活力。她的身體呐喊著,要為她的精神伸冤。
她打了一個電話給柴麗娟,電話響了很長時間,說明柴麗娟是被她從睡眠裏叫醒的。柴麗娟顯得不情願。“這麽晚了還要出去?你太過分了吧?”她抗議,“你要到哪裏去?好萊塢?巴黎?你一個人去好了。我非得去?”她從鳳毛的口氣中感覺到不安,“好的,我馬上起來。”她想,老天,又發生了什麽?
鳳毛不過是特別想看看菲菲,一個人走在路上有點害怕,所以讓柴麗娟陪著。柴麗娟說:“我建議你不要去打擾她們。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喝點酒。”鳳毛說:“我想看她。”
結果也沒有看成,鳳毛在窗戶外邊哭了幾聲,拉著柴麗娟走了。她歇斯底裏的樣子,讓柴麗娟害怕。柴麗娟想回去,鳳毛不肯,鳳毛想喝酒。柴麗娟就把鳳毛帶到一家熟悉的小飯店,叫開門,半掩胸懷的老板娘身上還帶著床鋪的味道。老板娘去睡了,鳳毛自己拿了兩隻酒杯倒上黃酒,看了柴麗娟一眼,說:“今天晚上不會出事的。”
這句話的潛台詞就是:今天晚上會出事的。鳳毛的情緒左衝右突,隻是她自己不太知道。她隻知道現在睡不成,需要用什麽東西消磨時間。這種狀態下,她剛喝了一杯的黃酒就醉了。
接下來的事大至是這樣:
鳳毛大嚷著要找胡老師,一定要找,誰都別想攔住。那麽鳳毛看見胡老師以後做了些什麽呢?她愣了好一會兒,伸手向胡老師討一萬塊錢。不,不要討,是借。她聽見胡老師說,什麽錢不錢的,灌多了。她劈臉唾了胡老師一口,痛斥他是個小人,小人是沒有性別的,所以胡老師簡直不是個男人。
見過了胡老師,鳳毛叫嚷著要見董長根。她還記著他今天是值班。柴麗娟跟在她後麵,一個勁地央求:“鳳毛,鳳毛。不要去找男人,我借錢給你。”鳳毛不聽,熟門熟路地摸到派出所門口,捶門,把董長根叫出來了。還沒來得及說話,鳳毛一口唾到他臉上。鳳毛今天真是豪情滿懷。然後她哭了。
柴麗娟架著她朝家裏走。柴麗娟誇獎她:“好樣的。你這樣做就簡單了。我不喜歡那麽複雜,我喜歡你這麽簡單。一簡單,事情就容易了。”
到明天,鳳毛一覺醒過來,發現是躺在柴麗娟的**。她渾身鬆懈,腦袋麻木,有些虛無。柴麗娟在廚房裏弄出做飯的聲音,隔壁人家傳過來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傳到虛弱的鳳毛這兒,倒像是背景音樂了。
柴麗娟出現在房門口。
鳳毛有氣無力地問:“昨天我怎麽了?”
柴麗娟說:“昨天你好可愛嗬!”
需要說明的是,昨天晚上,董長根確實是被鳳毛唾了一口,但胡老師的臉還是好好的。鳳毛把一口唾沫唾到一個陌生人臉上時,胡老師正在被窩裏張著嘴巴打呼嚕。
所以我們不難猜測,鳳毛和胡老師今後會怎樣。隻要鳳毛想安定,胡老師會給她提供安定的機會。床笫間會不會再次發生悲劇,我們不清楚,但看鳳毛會不會適時滿足,會不會簡單一些。
胡老師的約會還在那兒,就在今晚,秀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