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村的狗狂吠起來。有人敲響了譚海五家的門。

這其實是兩件不相幹的事,狗吠的原因是幾個陌生人到延年家的池塘邊上去了。敲海五家大門的是村委會主任陶雲生,清潭村裏沒有狗敢對他狂吠的。

譚海五的老伴龍英去開了門。陶雲生一隻手撐住門框,悠閑地問,你家晚飯吃的什麽菜?空氣裏這麽香。龍英說,海五在田裏挑了一把野芥菜,叫我晚上把它炒了雞蛋。陶雲生說,你家海五真會享受生活啊!哪像我們,成天窮忙,這麽晚了還出來工作。你聽好了,讓海五馬上到村委會大禮堂開會,村長和書記有重要指示。叫他一定要去。這回再不去的話,我通報批評他。

龍英送走陶雲生,回到屋裏,對海五幸災樂禍地說,雲生叫你到村委會開會,馬上就去。不去通報批評。海五側著耳朵仔細地聽外麵的聲音,嘴裏說,我去,我去……那些狗在延年家那邊叫呢。

譚海五沒有去開會,而是朝著狗叫的方向去了。

延年家的屋邊圍著一群大人孩子,汽燈把屋邊的大池塘照得十分地妖嬈,幾位生龍活虎的青壯年正在挖掘池塘邊的那棵大杏樹。杏樹是朝著池塘長的,開了一樹粉紅的花。每年當它開滿花朵的時候,它臨水顧盼,映紅了半池清水,旭日和晚霞都黯然失色,就是最愚鈍的人也能感受到它散發出的驕傲。村裏人都說,隻有海五家的那棵桃樹開了花才能和它一較高下。

杏樹的樹幹上綁了好幾根粗大的繩子,大夥兒把它朝岸邊拉的時候,它枝葉亂顫,花落滿地。活像是一個婦人,披頭散發,無奈地被人強拉著走。慢慢地拉著拉著,它轟的一聲的倒向了岸邊。孩子們笑著跳著,叫,成功了!成功了!延年家的鵝和鴨就在這時候突然從院子裏跑出來,一齊朝著燈光處嚷叫起來。女人們笑著回過身,把它們趕回去。她們說,這些扁毛畜生也知道煩惱。你看,它們每天在杏樹下玩耍,在杏樹的影子裏遊水。現在杏樹被人家買走了,它們也舍不得呢。海五接著話音說,舍不得就不要賣!這棵樹是延年的爺爺種的。這句話說得氣衝衝的,延年馬上聽到了,他抬頭笑嘻嘻地說,海五叔叔,你又在發神經病吧?大樹現在很值錢的。大家都在賣家裏的大樹,憑什麽我不能賣?爺爺種的怎麽啦?顧阿大把祖宗祠堂裏的一塊字碑都賣了,吳聾子把家裏的石井圈也賣給了文物販子。海五叔叔,好東西隔著很遠都會被人嗅出來的。照我看,你家的那棵桃樹遲早也要被人看中買走的,你等著收錢吧!

譚海五沮喪地站在人群外麵。隻見那大杏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池塘邊沒有了燦爛的一樹紅,多了一個深黑的大窟窿。海五覺得今晚有些奇怪,這些人就像來辦喪事似的。你看,這一池塘垂頭喪氣的水以後還能看得上眼嗎?

海五離開挖樹的現場,到了村委會。陶雲生看見他說,你真的要挨批評了,會都快開完了才來。村長和書記都走了。海五突然發作說,你除了會批評人還會幹什麽?陶雲生愣了一下,又惱火又好笑,伸出一隻手指點著他,好似開玩笑地說,你有什麽指教?你說,你說……海五一臉認真地說,延年,他把池塘邊上的大杏樹都賣了。

村子裏很快安靜了下來,聽得見一些蟲子在泥地裏輕輕地吱聲。海五怎麽也睡不著,他對龍英發牢騷,說,你知道雲生今天召我們去開什麽會?就是為了村裏賣大樹的事。他說延年家的那棵杏樹才賣了三千塊錢,人家村裏這麽一棵樹起碼賣五千塊。上次譚阿虎家裏的龍形大臘梅賣給人家是八千塊,更吃虧,少賺了五千塊。所以,大家要學得精明一些,一是要把價格報高,二是互相之間不要拆台……我後來就說,我們的苗圃裏有那麽多的小樹苗,我們心平氣和地賣小樹苗,不要賣大樹。大樹賣光了,我們村還像個什麽樣子?大家聽了我的話全都哈哈大笑,他們說,沒有錢,怎麽買電器?買摩托車?……譚老爹幹脆罵我是個不識時務的人,目光短淺,受窮的命……還有人悄悄地說我有精神病。

——他翻來覆去地念叨這些話,而龍英在他的邊上打著鼾。

不久,海五也睡著了。他在夢裏看到一幫人拿著粗繩子和挖樹的工具,浩浩****地向他的桃樹行進。他看見桃樹猛烈地搖晃著枝葉,樹根在泥地裏“吱吱”直叫。它在向他求救呢!他滿腔的驚恐和憤懣,從**一躍而起。把龍英嚇得醒了,打了他一下,一個勁地埋怨他。

他在被子裏擦著頭上的冷汗,慶幸那隻是一個夢。他與他的桃樹是有緣分的,有一年清明節前,他到北山去看杏花。看到一株小小的桃樹,被人連根拔起遺棄在路邊。葉子幹得全都耷拉著,但是他發現它的樹根異常地壯實。他撿起來,把它帶回家,種在菜田邊。從看到它的那天算起,它今年剛好滿十歲。說來奇怪,他的桃樹每年總是與延年家的杏樹一起開花,好像約好似的。而別人家的桃花是開在杏花前麵的。

海五向別人解釋說,這兩棵樹冥冥之中肯定有神秘的聯係,要不然的話,無論如何不會一起開花的。你想,一個每年推遲一點時間開花,一個每年提前一點時間開花,除了它們自願,就是神仙也不可能讓它們每年這樣。所以說,它們雖然不是長在一起,但是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當杏樹被人賣到別的地方時,桃樹肯定會受到驚嚇的。海五想,自己做的惡夢恐怕就是桃樹做的惡夢。他得起來看看它,安慰它。

一會兒,譚海五就坐到桃樹下麵了。他與它麵對麵地沉默著。海五隻有一個女兒,大學畢業後在外地工作。既有了女兒,他把這棵樹就當成了兒子。他覺得對待兒子就該嚴肅一些,正經一些,心裏對它好,臉上不能表露出來。所以他坐在樹下,看著它,抽了一支煙,什麽也沒說。

第二天的夜裏,狗猛地吠成了一片。一行陌生人進了村子。一會兒,有人來敲譚海五家的大門。與往常一樣,海五的老婆龍英去開了門。

她很驚訝地看到,門口站著一群穿著體麵的城裏人,延年一臉寒酸地擠在他們中間。看見大門開了,延年趕緊擠進門裏,悄悄地對龍英說,這是城裏的大老板,他們剛才開車經過這邊,看見你家的桃樹長在菜地裏,特別漂亮……我說的沒錯吧,你家的這棵樹就像好閨女,遲早被人看中帶走的。

龍英皺起了眉毛,說,延年,你不是不知道,我家海五連你們賣樹都要罵的。他恨不得把全村的大樹都留著。延年說,把樹全都留著幹什麽?打棺材啊?老神經病!人死了都進火葬場了,一縷青煙,什麽都沒有了,沒人讓你睡棺材了。所以活著就要想得開,該賣掉的賣掉,該享受的享受。龍英“撲”地把門關了。回到屋裏,對海五說,沒什麽,延年想借個梯子。我家的梯子在譚老爹家裏,我叫他到譚老爹家裏去。海五一聲不吭地看電視,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龍英的話。突然他看到一個好笑的場麵,“嘿嘿”地傻笑起來。龍英說,這電視又破又小,也好換個大的新的。海五說,不要不要。忽然回頭問,是不是你想要?龍英說,我也不要。

夫妻兩個人坐在一張凳子上,張著嘴看電視,隨時隨地地要笑出聲來。今天這電視劇也真是爭氣,讓夫妻兩人笑得不亦樂乎。

大門又響起來。

這一次沒有狗猛吠。龍英慌忙說,不是延年,肯定是雲生。

海五猛地感慨了一句,那幫人裏頭有人物啊!

龍英起身去開了門,隻見還是那幫衣著體麵的城裏人,陶雲生站在前麵。龍英把大門拉開了一些,說,啊呀,是小兔子。她叫的是陶雲生的小名。陶雲生不快地瞧了她一眼,說,叫海五出來!龍英說,陶主任,我家不賣樹!海五說了,他要留下最後一棵大樹開花讓自己看。陶雲生一把推開龍英,一個人走進了屋子。

海五一動不動地繼續看電視。陶雲生坐到他邊上,親熱地摟住他的肩,遞了一支香煙,湊著海五的耳朵低聲下氣地央求說,人家肯出一萬塊錢呢。你給我一個麵子。不就是一棵普通的桃樹嗎?又不是金樹銀樹。見海五不說話,陶雲生又平等知心地說,那是市外經局的黃主任,他陪那個女人看鄉下風景。那些人全都是那個女人的陪客。我聽他們有意漏出來的話,那個女人好像是一個國外大投資商的什麽人,一看就是個**。她剛才還在說,哎喲哎喲,月光下的桃樹,開了一樹的花,像詩歌一樣。我要讓它開放在我的大花園裏……

海五渾身一顫。

陶雲生賣力地尖著嗓門兒學女人的腔調,學得咳嗽起來。他鎮定了一下,把話說到最後。他說,鎮長也打電話給我了。他說,不就是一棵樹嗎?又不是金樹銀樹。海五,你給我一個麵子,我不會忘記你的好處,小兔子日夜感謝你!好吧?

海五想了又想,才說,好!不過,眼下它正開著花,這時候遷移於心不忍。陶雲生說,他媽的又不是女人懷孕……好吧好吧聽你的。你到外麵去和人家打個招呼。

他推著海五到大門口。黃主任向海五伸出手,說,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哎呀,這清潭村我從來沒來過啊!這裏道路寬敞,住宅整齊,家家有電視,文明程度很高的,不愧為社會主義的新農村。海五謙遜地低下頭去,說,還算好,還算好。

桃樹的花一夜之間全落了。早晨,一群上學的孩子路過它,每人在樹下麵抓了一大把落花向天空撒去。海五急忙趕到樹下,他思考,到底是杏樹走了,桃樹傷心成這樣呢?還是桃樹知道了有人想買它的消息,嚇成了這樣?最後他以他的方式判定,桃樹是知道被賣的消息後,才嚇成這樣的。人總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其實動物和植物有時候比人聰明多了。當然這是他的想法,他也從來不敢對別人說出這個想法。一旦他說出來的話,譚老爹會用棍子揍他的腦袋。

海五不得不對桃樹說,你放心,我是不賣你的。我們想出理由一天一天地拖延,拖到那些人不想要你為止。這種事多了,拖著拖著就泡湯了。

他怕它還在生氣,繼續說,你想想,我怎麽舍得把你賣掉?你到我家來的第二年春天就開了花,後來就越長越高,越來越壯。花也開得一年比一年紅火。不知道為什麽,別人家的桃樹就是長得不如你高大漂亮。其實我沒有比別人家多施肥多用藥。如果一定要找一個理由,就是我比別人多欣賞你。每次你開花的時候,就是我的節日。全村人都來恭維我。我說句沒良心的話,你給我的高興,比我那個閨女還多。

桃花謝了以後,樹葉一個勁地長。它看上去每天都豐滿一些。這一天的上午,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一隻喜鵲銜來了一根樹枝,放在桃樹分杈的地方。稍後她身子一滑溜,鑽進金黃色的菜地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她又銜來了一根樹枝,交叉放在第一根樹枝上。這是一隻黑色的喜鵲,年輕而天真,長長的喙,體型比成年喜鵲略小一些,羽毛在陽光下**漾出一圈一圈的深藍色光芒。與所有的喜鵲一樣,她十分活潑好動。不尋常的是,她沒有伴兒。她的伴兒怎麽了?沒人知道。

海五想,這隻沒有伴兒的傻鳥要在桃樹上築巢了,海五還從未見過在桃樹上築巢的喜鵲,也許她太年輕了,不知道桃樹分杈處對她是不夠高的,具有危險的。

半個月後的一個早晨,海五看見桃樹杈上靜靜地安著一隻漂亮整齊的窩。他心裏的驚奇與喜悅一波一波地**漾開來。這一整天他都沒有離開過桃樹,他告訴過往的孩子,喜鵲築窩是多麽的辛苦,她是為了生養下一代才具有了無比的勇氣。所以大家要愛惜她,不要拆了她的窩。副村長譚冬梅家的兒子小胖是清水村的孩子王,他帶了一幫孩子前來打探,很有原則地盤問海五,喜鵲是益鳥嗎?海五說,世上所有的鳥兒都是益鳥,沒有壞鳥。這孩子眼珠子狡猾地一閃,頗有心計地說,你沒有立場。這喜鵲有可能是害鳥。

他們說話的時候,那喜鵲一動不動地伏在窩裏,眼珠子十分鎮定的樣子,好像挺放心海五的保護能力。譚冬梅家的孩子走了以後,海五想來想去覺得這孩子是一個危險的因素,他曾經親眼看到這孩子無端地用彈弓射死了落在樹上的一隻病燕子,他拎著死燕子興奮地在村子裏到處跑,喊道,快來看啊!大家快來看啊!我一彈弓就把它打死了!那毫無生氣的燕子象一團爛棉花一樣在他手上晃**。大人們誇獎這孩子真是了不得,長大了還不知如何的能幹?這清潭村裏要出一個人物了。

海五的午飯是在樹下麵吃的,現在他要龍英把晚飯也端到樹下麵吃。龍英勸了一句,你這麽做,人家要笑話你的。她說了一句之後發現無效就絕不再說第二句,她是個爽快的好女人。她順從地把飯和菜端到了樹底下,然後自己拿了女兒從外地寄過來的一大袋蜜棗和果脯到譚冬梅家裏去。她把東西放在孩子手裏,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她知道別人會笑她的,譚冬梅果真放聲大笑,笑得彎下了腰,一張胖臉放大了一圈,說,你是我們婦女當中,最會寵男人的人。換了我的話,早就一腳把他踢出門去。哪有這樣的男人?正經事不幹,不想賺錢不想發財,腦子裏光想這些沒用無邊的事。龍英陪著笑臉說,是的,他就是這麽一個人,認死理兒。你還是讓小胖別去沾他的鳥窩,這人著急了,什麽事都會幹出來的。譚冬梅對小胖甕聲甕氣地喊道,聽到沒有,不要去惹他。神經不正常的人不要去惹,他打了你就是白打。

龍英看見小胖的臉色陡然有了一絲緊張。她放心了,知道嚇住小胖了。至於譚冬梅嘴裏的胡言亂語,她隻當沒有聽見。

這邊,譚海五獨自在樹底下吃晚飯。暮色漸深,路上起了霧,眼睛看出去有些朦朧了。他喜歡鄉村簡樸的暮色,讓人受用,讓人心安。

那邊路上站下來一個人,喊道,海五,一個人坐在樹底下,賞賞菜花,看看風景,喝喝小酒,真是其樂無窮啊!這是陶雲生。海五抬起頭說,你看花眼了,我沒有喝酒。他悄悄地對自己說,不能喝酒的,沒聽說桃樹喜歡酒味。再說,酒味還會把喜鵲熏跑的。海五唧唧噥噥地自言自語,一副不想搭理別人的樣子。陶雲生怎麽看不出這一點?所以他並不糾纏,而是馬上把來意說了出來,海五,閑話少說吧,人家說你的桃樹落花了。海五不吭氣。陶雲生追了一句,海五,做人要講信用,說好落了花就給人家的。

海五抬起頭,裝著傻,好像聽不明白的樣子。兩個人遠遠地對著,好一陣子沉默。

後來,海五總算說話了,可憐的討饒的樣子,說,雲生,不是我不講信用。你去和那個女人說,喜鵲在樹上築了一隻窩,要下蛋了。她也是女人,也是有慈悲心腸的。等喜鵲把蛋生下來,孵出小鳥……陶雲生怒氣衝衝地揮著手說,對啊!孵出小鳥,把小鳥養大……小鳥再下蛋,再孵小小鳥……我遲早打翻了你的喜鵲窩。海五委屈地喊道,小鳥長到一個月就要走的,不會留在老窩裏下蛋。求你告訴那個女人去,看她怎麽說。事到如今,陶雲生隻好冷靜下來,吐掉嘴裏的一口酸水,恨恨地說,告訴你譚海五,東西在你手上,算你狠。這件事以後再說吧,現在你馬上到村委會開會去,今晚有重要的事。海五覺得陶雲生神色不善,就怕自己一離開,他就會搶在小胖前麵毀了喜鵲窩。他堅決地拒絕說,不去!陶雲生問,不去?他回答,不去!就是不去!

夜裏,海五真的睡在了樹下。龍英不管他,她樂觀地說,你和我睡在一起,我就在你邊上打鼾。你不和我睡在一起,我就一個人打鼾。

夜裏還是冷的,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一點一點剝奪海五身上的暖氣。但是春夜裏有著種種花草美妙的香味,補償了海五受到的寒氣。海五一夜沒怎麽睡著,想了一些事。他想起小時候,大人們講喜鵲也是神仙啊,可憐的牛郎織女隔著銀河,一年在天上相會一次,就是喜鵲們用身體搭成一座橋架在銀河上,讓他們在橋上相會。他記得與龍英結婚的時候,鏡子上貼的就是一張喜鵲登枝的剪紙。海五想的全是關於喜鵲的好事。總之,他認為守候在喜鵲身邊是對的。天微微亮的時候,海五醒了,喜鵲在窩裏發出一連串的咕嚕聲。在海五聽來,那就是一個女兒在撒嬌呢。他湊過去看看她,用手撥撥她的翅膀。喜鵲雍容華貴地站起來,把身體挪到一邊,讓他看看窩裏她下的五隻蛋。

海五說,哦哦,你什麽時候下了這麽多的蛋?

清潭村與中國所有的農村一樣,是沒有秘密的。一個人知道喜鵲生了五隻蛋,不到一天的時間,所有的人都知道海五的桃樹上,喜鵲生了五隻蛋。今天上午,海五守著鳥窩的時候,延年引著城裏的一個古董商看他老婆的樟木箱子。延年的老婆哭得十分動情,她說這箱子是她奶奶的奶奶傳下來的,你們看看延年,什麽東西都舍得賣掉。下午,延年從城裏押了一車子的新家具回來,他老婆一看,馬上不哭了,歡天喜地的,接待前來參觀的人。參觀者湧了一屋子,走掉一批又來一批。他們說,延年真有本事,一隻舊箱子換一屋子的西式新家具。兒子結婚用的東西基本上全有了。延年臉上放光,說,那箱子被一個日本老板買走了。日本人很奇怪,看見這隻箱子拍著手唱起歌來。一個女人罵,延年,你給日本人東西,你現在是個漢奸了!這句話說得又俏皮又解恨,大家哈哈大笑。不巧的是,這個女人一眼看見了龍英,心裏意猶未盡,還想引大家發笑,於是說,龍英啊,聽說你家的喜鵲生了五隻金蛋,那要賣多少錢啊?大家果然發出一陣爆笑。龍英也笑著,以退為進地回答,早上才生的,你就知道了啊?這個女人說,當然了,他們說是五隻金蛋,要不你家海五怎麽會一天到晚地守著?龍英看著大家笑得前仰後合,知道這時候自己說什麽都是可笑的,悄悄地走了出來。

走過譚二奶奶的門口,八十歲高齡的譚二奶奶正坐在門檻上,眯起眼睛,津津有味地看西邊的晚霞。龍英走過她身邊,她一下子伸出拐杖攔住龍英的腳,顫巍巍地厲聲說,龍英,不高興的時候,念念阿彌陀佛,就像我這樣。龍英感激地說,謝謝二奶奶。我不用念佛也是高興的。你坐在這裏當心受了晚涼。譚二奶奶專注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你笑笑,笑笑讓我看看。龍英在老人麵前慢慢地展開笑容。譚二奶奶這下放心了,說,嗯,你是個心裏明白的人。然後,譚二奶奶又節外生枝地批評別人說,心裏明白的人不多了,他們全都被糊塗油蒙了心。

龍英一路微笑著到家。她先到桃樹下看海五。海五說,你為什麽這麽高興?龍英說,我是個明白人,我為什麽不高興?海五說,我問你為什麽高興?龍英說,我為什麽不高興?

夫妻兩個正繞著口,那邊路上出現了譚老爹的身影,他拄著一根短木棍子當拐杖,手裏端著一隻木碗。高高興興地走過來了,站在路上朝海五叫,海五,我孫子從城裏回來了,他聽說你有五隻喜鵲蛋。龍英,你把碗拿過去,把蛋放在碗裏,我拿回去煮給小家夥吃。龍英一聽,吐吐舌頭,趕快從另一條路走了。

海五說,吃什麽不行?非要吃喜鵲蛋?譚老爹不願意多費口舌的樣子,說,不就是圖個新奇嗎?你不想多給也行,你自己留兩個,給我三個。海五梗著頭頸,沒有好聲氣地說,三個……一個也不給。沒有商量的餘地。

譚老爹愣住了,突然他把木碗用勁地砸到地上,惱怒地說,我知道你還記恨我,因為“文革”的時候我讓你爹遊過街。我為什麽這麽做,因為你爹打我七叔。你爹是“支派”,我七叔是“踢派”……他腦子裏不可遏止地飛快地現出一些血腥的場麵,自己也覺得無趣,住嘴不說下去了。因為剛才的大喊大叫,他的嘴角上拖出了兩道白沫子。他細心地用袖子擦去,然後彎腰撿起木碗,吹吹上麵的灰塵,不慌不忙地說,我回去告訴我孫子,做人要爭氣,要麽當官,要麽發財,不然的話,連喜鵲蛋都吃不到。

海五還在問,為什麽非要吃喜鵲蛋呢?他沒有得到答案,但是他笑起來,因為喜鵲從窩裏探出漂亮可愛的小腦袋。他算了算日子,再有半個多月,小喜鵲就會出殼了。小喜鵲出殼一個月後離開娘的窩出去獨立生活。到時候他就沒有負擔了。海五想到這裏,心裏由喜轉愁:他可是與人家說好的,等小鳥離開窩的時候,要把桃樹賣給別人——不,有了前麵的諾言,就是還給別人了。

江南的春季一向是溫和的,誰也沒想到四月下旬的一個傍晚來了一場狂風暴雨。這天太陽落了山以後,空氣沉悶燥熱,像一塊烤熱的鐵板。樹葉紋絲不動。突然,微風輕拂,許多人跑到屋外讓風吹著自己。這情形過了沒有幾分鍾,有人看見遠處的樹一齊狂搖起來,一刹那波及到麥田和菜地。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狂風一下子到了麵前,把人吹得一個個東倒西歪,立腳不住。大風刮了一陣,猛地停了,滿世界飛揚的黃土,無法降落的樣子。就在大家驚疑不定的時候,暴雨氣勢驚人地從天上噴吐出來,簡直要把人間摧毀。風又開始呼嘯了。

狂風暴雨的這一刻,海五穿上了雨衣,他企圖走到桃樹那裏看看情形。他剛走出門,雨衣就被風從脖子裏刮跑了,從天直瀉而下的雨砸得他直不起腰。他抓著牆回到屋裏,癱坐在椅子上,不甘心地看著外麵。過了片刻,他一躍而起,穿上雨衣再次衝出大門。這一次打擊更大,他的雨衣從脖子上翻起來,包住了他的頭。風死死地扯住雨衣,雨衣帶著他狂奔。他費了很大的力氣從頭上拉掉雨衣,索性什麽也不要,下定決心繼續朝桃樹方向前進。

龍英是親眼看見海五兩次衝出去的。第一次他很快回來了,第二次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龍英望著黑漆漆地獄一般的門外,皺著眉毛,疑心重重。當海五出現在她麵前時,她不由得嚇了一大跳。海五渾身上下沾滿泥巴,衣服濕透了,看上去瘦小了一圈。

他對龍英有氣無力地說,不行,不行。我被風刮到水田裏,好不容易才爬回來。龍英又氣又笑地說,聽天由命吧!這老天爺你拿它有什麽辦法?她驚奇地看到,海五的眼睛裏冒出了水。她有些不相信,伸出一隻手指頭試試,熱的,果真是淚水。

大風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半夜時分,風一下子就沒了。海五馬上就在**醒來,側耳聽聽外麵的動靜,隻有雨還在下,很輕很輕地下著。龍英在他邊上說,手電筒放在草帽裏,草帽放在供桌上。

海五走出家門,村裏沒有燈光,到處傳來不安的人聲。這一場暴風雨刮斷了電路,毀壞了莊稼,一些大樹被連根拔起扔在地上。海五正走著,一隻手電筒的光從後麵照過來,雲生喝道,海五,慌慌張張地朝哪裏去?你過來,跟著我到吳聾子家去,他家一間屋子倒了。海五也不理他,低了頭繼續朝前走。雲生追過來,扳住海五的肩膀,手電筒照住海五的臉問,你是不是去看你的桃樹和喜鵲窩?海五點點頭,神色泰然自若。雲生數落道,人家家裏房倒屋塌,你倒一點也不關心。光想到你的樹,你還是個人嗎?海五不想說話,在聚光下眯起雙眼。雲生轉了一個念頭,說,好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桃樹的情況。那隻鳥窩肯定被風吹到河裏去了,那棵樹肯定也被風吹倒了。就是不倒,也不像個樣子了。這樣最好,省得大家麻煩。

他倆走到桃樹那裏,站在大路上,雲生搶過海五的手電筒,把兩隻電筒的光並到一起,遠遠地照過去,見那樹幹依舊筆直,隻是樹葉有些淩亂。雲生把它從頭到腳照一遍,不禁親熱地罵,厲害,厲害。你他媽的是一棵樹嗎?這麽大的風雨你怎麽一點事也沒有?你是神嗎?

當然它不是神。因為雲生接下來就對海五說,你趕快把它給了人家吧,放在這裏讓人提心吊膽的。海五,你是個有運氣的人,路上撿來的一棵小苗苗,現在值一萬塊錢,簡直是白白送上門來的。

雲生走了。海五打著手電筒走近大桃樹,他懷著異樣的心情再一次把它從頭看到腳。樹安然無恙,鳥窩也是安然無恙的。它們靠著什麽樣的力量經受了這場劫難?實在是個謎。此時的樹葉浸透了雨水,比平時看上去更為碧綠青翠,透出一股不管不怕的神氣。在它的樹杈上,結實的窩裏,大喜鵲和小喜鵲緊緊地團睡在一起,它們天真單純,卻與大樹一樣堅強。

這件事不僅令人感動,還帶來了另一種結局。天亮以後,海五再看到雲生時,毫不猶豫地堅定地說,雲生,樹不賣了。你想怎麽罰我就怎麽罰我,我都認了。所以,我們可以認定大樹和鳥窩的力量傳給了海五,讓他幹淨利落地拒絕了雲生。

又過了一天,上級部門派了一行人專程來到清潭村視察災情。村子受了災,看上去七零八落的。太陽高掛,因為沒有與陽光相配的東西,這村子顯得平庸而刻板。一行人拖泥帶水地走著,忽然有人朝前方一指,於是紛紛凝目遠望。他們看到那棵生機勃勃的大桃樹,配著一隻漂亮的大鳥巢,佇立在田野裏,精神抖擻,豔光四射,在陽光下散發出大自然賦予它的無窮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