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裏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一街茂密的生氣勃勃的梧桐樹,暗黃的燈光從樹葉間打下來,照著空無一人的長街。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是惆悵的,又是欣喜的;心裏裝著的幸福好像是滿滿地,一轉念又空了。總之,年輕男人馬德裏的這個夜晚患得患失,分外複雜,因為他正在惦念一個名叫鄭碧霞的女人,他感受到的東西與正常人不大一樣的。
雖說大街上空****的,他還是忍不住舉止詭異地隱到一棵梧桐樹後,從書包裏掏出一件白襯衫,打開來在月光下麵仔細端詳。
這是一件嶄新的襯衫,有著新鮮的略顯僵硬的折痕,散發著淡淡的化學劑味道和衣料單純清潔的香味,表明它剛從廠裏到國營的商場裏,再從商場的櫃台裏到鄭碧霞的手上。鄭碧霞沒有騙他,確實是一件沒有穿過的男襯衫。她說她昨天剛給丈夫買回來,丈夫三天前到鄉下探親去了,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丈夫呢。
鄭碧霞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些顫音,有些像老舊的電影裏失真的聲音。馬德裏每回聽到她的聲音,就會喘不過氣來。就是現在想起來,他還是又激動,又害羞。
樹葉間除了燈光照射下來,還有一絲絲夜霧遊了出來。馬德裏靠在大樹上,捏住白襯衫,一會兒把它放在狂跳的胸口上,一會兒把它放在發燙的臉上。一九八一年的秋夜,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沒有鋪天蓋地的霓虹燈。所以,空間很大,非常寂靜,足以讓馬德裏無所顧忌地對一件白襯衫抒發**,他胡亂地哼哼了一句:白襯衫啊!白玫瑰啊!
他不記得自己曾經這樣放肆過。
但是問題來了,馬德裏看見白襯衫的領口上有一排黑點,他看得仔細,這是圓珠筆的筆痕,有六個,每一個有綠豆那麽大,整整齊齊的,看得出描它們的人當時是用心的。馬德裏用手指頭輕輕地按住它們,輕微的濕潤,還有著新鮮的彈性。湊得近一些,鼻子裏聞到一股圓珠筆的筆油味道。他聽到了鄭碧霞吃吃的笑聲。
馬德裏麵色灰白。白襯衫落到了地上,它麵目刻板,透出無比的陰冷。在月光下,顯得比月光更白。
走過來一個中年婦女,看樣子是剛下班。馬德裏站直身體,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中年女人,他有心問問這個麵善的陌生女人:鄭碧霞為什麽要在衣服上畫六個點?中年女人一碰到他的眼神,嚇了一跳,急急急忙忙地繞開他,回頭看了一眼,嘴巴裏下意識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誰都不要相信?”
馬德裏也嚇了一跳。
馬德裏帶著白襯衫回了家。他的一大家子,父親和母親,哥哥和嫂子都坐在客廳裏。他抬頭看著他們,問:“你們怎麽還沒睡?”他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的聲音是顫抖的。
他的父母哥嫂都不吭聲。馬德裏突然明白一件事,最近,每當他晚上回來時,不管有多晚,大家都沒有睡。是的,他是家裏的主心骨,他的前途關乎大家的前途。
馬德裏走到自己的屋子,他的嫂子跟進來了。他對嫂子說:“友琴,你讓爸媽去睡。”嫂子叫友琴。友琴說:“他們回房睡了。爸爸讓我對你說,要珍惜自己。”馬德裏輕輕笑了,低下頭說:“原來你們都知道了。”友琴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馬德裏想了一想,說:“那好,我給你猜一個謎——一個女人送給一個男人一件白襯衫,是昨天才買的,為什麽領子上有六個圓珠筆畫的點。”友琴的腦子轉得飛快,伶牙利齒地回答:“有三個人會破壞這件新襯衫。一是這女人的丈夫,二是這女人的孩子,三是這女人自己。我知道這女人沒孩子,這女人丈夫三天前到鄉下去了,因為他的幹媽死了。剩下來的答案你知道,是這女人自己糟蹋了這件白襯衫,她給了你一件新襯衫,心裏又不太情願,所以在領口上畫了六個點。”
友琴說完,看也不看馬德裏,馬上就走了。她走到屋外,悄悄潛到窗口,馬德裏的窗邊長著一棵石榴樹,眼下正是滿樹果實的時候。透過石榴樹望進屋去,她看見一幅令人不愉快的畫麵:馬德裏捂著臉,使勁地憋住嗚咽聲。
過了兩天,馬德裏在夜色掩護之下潛到鄭碧霞家,從屋後的窗戶裏看到,屋子已經換了主人,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馬德裏敲開大門,這對說著浙江話的夫妻告訴他,原主人已搬走了,這房子現今他們租用著。至於原主人搬到了哪裏,他們一點也不知道。馬德裏一麵點著頭向那對浙江夫妻致謝,一麵嘴裏說著毫不相幹的話:“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身體搖晃了幾下,那對小夫妻四隻眼睛瞪圓了,擔心地看著他,怕他會暈倒在自家門口。
回到家裏,馬德裏在日記上寫下三個字:為什麽?他再翻開一年前的某一頁日記,上麵也寫著三個字:為什麽?他記得很清楚,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鄭碧霞的日子,那天是“五一”國際勞動節,市政府組織了一批“勞動模範”到大禮堂做報告,他錯過了來接他的汽車。大禮堂就在不遠處,他還知道他是最後一個做報告的人。所以他就走著去了。走著走著,他碰到了鄭碧霞。鄭碧霞倚在梧桐樹上,用手絹扇著臉,腳下放著一隻大竹籃子,裏麵五花八門的菜,一副剛從菜場裏出來的模樣。確切地說,馬德裏先是看見籃子,然後再看見鄭碧霞的臉。那張臉紅著,但是表情很豐富,既焦慮又期待,叫人一看就明白。馬德裏是個勞動模範,助人為樂是他的本分,他二話不說上去提起籃子。
很巧,鄭碧霞的家就在大禮堂邊上的小巷子裏。他把鄭碧霞的籃子一直送到她屋裏。過了兩天,他收到鄭碧霞的信,邀請他到她家裏去,為了感謝他,她包好了餛飩在家裏等他。
馬德裏居然去了。吃了她的餛飩,他渾身不舒服,因為鄭碧霞的勾引那麽明目張膽。他在回來的路上對自己說:“馬德裏啊馬德裏,她說下次還要請你吃餛飩,如果你再去,就是一個沒有道德的小人。”他記得那天的天氣極好,太陽光極亮,簡直想把什麽東西都照透。他像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不切實際地擔憂著一些事,譬如太陽的野心,還有人的野心,等等。
下回鄭碧霞又寫信請他吃餛飩。鄭碧霞在她的信箋上灑了一些香水,還畫了一隻小小的人心。馬德裏皺起了眉頭,憂心忡忡,呆呆地看著這顆心,對鄭碧霞產生了一絲恨意。但他居然又去了。這一次,他認為鄭碧霞包的餛飩很好吃,以前他總認為他媽媽包的餛飩是最好吃的,現在看來他的想法是可笑的。
這就是馬德裏與鄭碧霞認識的過程。
在這之前,馬德裏認識過無數的女孩子,他是一個十分理性的男人,從未迷戀上任何女孩子。她們總是太單純,像一杯白開水一樣乏味被動。鄭碧霞也單純,但她不是白開水,不會等著別人主動去喝。那些女孩子們除了乏味被動以外,每個人還有一些讓馬德裏無法接受的缺點。鄭碧霞也有缺點,譬如她有事沒事愛拿根牙簽剔牙,有時候莫名其妙地吃吃而笑,在人不注意的時候,眼神突然會凶狠地一閃……這些缺點,馬德裏統統都能接受。他是如何接受的?這是一個謎。
馬德裏合上筆記本,木然地坐著,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麽。
馬德裏的哥哥叫馬賽。
馬賽走到馬德裏的屋裏來了。馬德裏憂鬱地對哥哥說:“如果一個女人,送了你一件白襯衫,卻在領口裏麵用圓珠筆畫了幾個點,這是不是說明她不愛你?”
馬賽坐在馬德裏邊上,皺起眉頭思考這個問題,最後他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女人的心是奇怪的,有可能她是愛你的,有可能她是不愛你的。但是現在她躲藏起來了,你已經找不到她,愛不愛的就不再重要了。我求你不要再想這個問題,還不如及時為自己籌劃將來。我來就是告訴你,你嫂子給你安排了一個女孩子,叫蕭雅,是個大學生。跟你嫂子一樣,也是在婦聯工作的。你最好見上一麵。”
哥哥總有哥哥的嚴厲。
馬賽走了。馬德裏把白襯衫從書包裏掏出來,再看一眼衣服領口上那六個汙點,冷靜地仔仔細細地把它折疊好,放在衣櫥的最下一層,用了許多舊而重的衣服壓在上麵。他清晰地知道,這輩子他不會穿這件衣服。
馬德裏很快結婚了。他是我們巷裏乃至區裏的大人物,他的婚事也就是我們的大事。巷子裏許多人都請了假不上班,到他家裏幫忙、道喜,或者看熱鬧。新娘子就是在婦聯工作的蕭雅,此時她坐在一張“實現四化”的招貼畫下,微微低著頭,不說話。她算得上漂亮,和眉順眼的,一副溫柔的模樣。女人們湧在新娘子麵前,逗她說話,想看看她的牙齒。她很知趣地配合著笑了一笑,一嘴的石榴形小白牙,十分好看。所以,女人們都說,這個新娘子沒有架子,性情好,會做人。哎,再問問她用的是什麽牙膏。
參加婚禮的大人物來了許多,小汽車把巷子都堵住了。這也難怪,馬德裏是何等樣人物?他是輕工係統的省級勞模,他的幾項發明得到過中央首長的誇獎。光憑他經常到省裏和北京去開會,我們就明白他的前途不可限量。有那麽一天,他會坐在大人物中間開會或接見外國人,而我們就在電影正式放映前加映的新聞短片裏看到他。
馬德裏的父親多喝了幾杯,站在門口朝看熱鬧的人大聲嚷嚷說:“當初我給他們弟兄兩個一個起名叫馬賽,一個叫馬德裏,多少人背後罵我?罵我自不量力,敢把人家的首都拿來做名字,是豬八戒的鼻子上插蔥——裝象。現在你們知道了吧……”話沒說完,忽然人群裏有個男人大聲說:“他收心了就好,人家說他勾搭有夫之婦,沒有道德。”馬德裏的父親一下子酒嚇醒了,張著嘴喘息片刻,勉強問道:“誰?誰在哪裏瞎說的?”
說話的人已經走了。
馬德裏的父親訕笑著,對圍著他的人說:“我兒子是個意誌堅強的人,不會亂性的。”
再說馬德裏,他在喧鬧聲中暫時忘了鄭碧霞,麵對著一屋子賀喜的人,他笑得有些難為情,心裏仿佛是愉快的,而這種愉快是熟悉的。白天過去,到了燈光通明的新婚之夜,馬德裏對新娘子說:“我不算個粗人……但是我真的不懂女人。你是在婦聯工作的,你一定知道許多人間的真理。”
冰雪聰明的新娘子蕭雅馬上嚴肅起來,擺出一副聆聽問題的態度,說:“你有啥搞不懂的問題,盡管說,興許我能回答你的問題。”
馬德裏問:“如果一個女人,她送了你一件白襯衫,卻在領口裏麵用圓珠筆點了幾個點,這是什麽意思?”
蕭雅的臉色變了,她先替自己想了一想,然後再考慮了馬德裏的問題,回答說:“第一,她確實想送你一樣東西;第二,她想留一個紀念。”
馬德裏“噢”了一聲,不知道明白了什麽,扔下蕭雅,一個人跑到院子裏抽煙沉思去了。夜深了,馬德裏坐的台階上灑了一層清露。蕭雅拿了馬德裏的外套,走過來披到他身上,坐在他身邊說:“我知道你心裏有一件事解不開。誰都會這樣的。你有什麽事盡管對我說,相信我,我會替你解決所有的問題。”馬德裏心裏有些驚訝,說:“你真心這麽說?你會後悔的。”蕭雅拍拍他的手心,笑著說:“和你賭一百塊錢,看我是不是會後悔。”馬德裏不由得高興起來,說:“那就賭兩百塊吧。”蕭雅說:“行!我應戰。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你心裏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隻對我一個人說。”
新娘子這麽說,馬德裏還有什麽不答應的呢?
馬德裏和蕭雅是在秋天結婚的,兩個人一起度過了新鮮的秋天,度過了有趣的冬天,和煦的春天過去,理應是豔麗的初夏,因為意外的一件事改變了顏色。
那天中午,馬德裏的師傅過生日,請了他的朋友和徒子徒孫們去家裏喝酒。師傅家的小方院子裏擺了兩桌,一桌是師傅師娘和他們的老朋友,一桌是師傅的徒子徒孫們。馬德裏是師傅的得意門生,師傅看待他有時比兒子還親。所以馬德裏的那一桌上,他就理所當然地成了喝酒的靶子。年輕氣盛的人,鬧起酒來不可收拾,馬德裏是個酒量很大的人,也經不住大家輪流勸酒,宴會快結束時,他終於喝醉了,嘴裏胡言亂語,就像換了一個人。他用力拍著桌子叫大家安靜,不許說話,聽他一個人講故事。他說:“有一個男人喜歡上了一個女人,特別特別地喜歡……”他的一個師兄紅著臉反駁:“什麽特別特別的,要舉例說明。”師兄這麽說,馬德裏馬上想起一件事,有一次,鄭碧霞似是開玩笑地對他說:“你是大名鼎鼎的勞模,肯定收入不止這些,我要你給我買一條足金項鏈,好不好?”馬德裏自從愛上鄭碧霞以後,每個月的工資有一大半花在她身上,這次他不敢問家裏討錢,就去賣了一次血,給鄭碧霞買了一條金項鏈。鄭碧霞很高興,說:“你看你看,我沒看錯人……”
馬德裏雖然喝醉了酒,但腦子裏尚存一線理智,這件特別特別的事快到嘴邊時忽然中止了。他的師兄很不高興,也拍著桌子惱火地問:“不行不行,講話怎麽講到一半就沒有了?”馬德裏說:“沒有了。”師兄說:“好的,你不說拉倒。”馬德裏說:“有一個男的,愛上了一個女的,特別特別的喜歡。有一次,那個女的要搬家了,想擺脫這個男的,就把男的叫到家裏去,說,我們相好了這麽長的時間,你對我這麽好,我從來沒讓你碰過我。我今天有些後悔自己的做法,我鋪好了床在等你……”別人又吵鬧起來了,師兄著急地說;“快講啊!他們要打起來了。”馬德裏說:“這個男的說,我要的是你的真心。女的歎了一口氣說,心有啥值錢?心會變的。快來吧!這個男的又緊張又害羞,就走了。那個女的從家裏追出來,拿了一件白襯衫給他,吃吃地笑著說,這是送給他的禮物。後來……”他沒有講完男的女的,桌子上的師兄弟們就亂成了一團。眼看著再也無法講下去,他生氣地走了出來,帶著六個點的疑問走出師傅家門。
師傅住的地方是一片家屬區,馬德裏很快碰到了一位廠裏熟悉的一位大姐。大姐好心地把他扶到牆邊坐下,趕快到隔壁的煙紙店裏給馬德裏家裏打了電話。蕭雅慌忙趕來時,看見大姐歪著身子,馬德裏坐在地上,捉住大姐的一條胳膊,頭埋在大姐的手上,哭得很傷感。大姐有些傻氣,冒冒失失地對蕭雅說:“你是他的愛人吧?你快去給他買一件白襯衫吧!他的白襯衫上有六個汙點,不能穿了。”
蕭雅把馬德裏扶回家,守在他的床邊,一夜沒有合眼。她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她低估了馬德裏,馬德裏太固執了。她也才知道,馬德裏心裏的事情沒有人能替他整理清楚。當然,她願意等他清楚的那一天。她愛馬德裏。她沒見到他時就愛了。
馬德裏第二天醒來,蕭雅口氣有些嚴厲地對他說:“你答應我不對別人說的,你對了許多人說。你不信守你的諾言。”馬德裏煩躁起來:“我也沒有要你一定信守你的諾言。”蕭雅哭了,說:“我真的很好奇,她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女人?”馬德裏認真地想了一想說:“她是個表情和內心都很豐富的女人。”蕭雅擦掉眼淚,賭氣地說:“好吧,既然這樣,讓我去替你搞明白,這六個點到底是什麽意思。”
陰天,光線暗淡均勻。在這樣的陰天裏,有的物體是亮的,有的物體是暗的,亮與不亮全靠自己本身的資質。譬如紅磚,在陰天裏顯得比太陽下還要明亮。但是沾了濕氣的瓦片是天底下最暗的東西。深綠的廣玉蘭葉片也是暗的,但它樹葉間朵朵大白花,在陰天裏就象一團一團白光。還有一樣東西是暗的,那就是人的臉,馬德裏喝醉酒的第二天沒有上班,蕭雅也請了假在家裏,她睡著或醒著,臉都是暗的。馬德裏的心是暗的,暗無天日,無邊無際。
第二天,下著雨。蕭雅打著雨傘出去了。她走的時候與馬德裏沒有說話,晚上回來時,與馬德裏說話了,說:“我知道送給你襯衫的女人搬到哪裏去了。我把她的地址告訴你吧。”蕭雅是婦聯工作的,她若想知道本市一個女人的底細是易如反掌。馬德裏眼睛看著蕭雅,臉上現出驚恐,說:“我不要她的地址。”蕭雅問:“你不想知道一些事情的原因?”馬德裏說:“說不清楚的。再說那跟她無關。”蕭雅無精打采地說:“你,你莫名其妙。你是不知道她,我是不知道你。”
其實馬德裏從結婚那天起就不想再見到鄭碧霞。
馬德裏不想見鄭碧霞,蕭雅想見。
鄭碧霞是怎樣一個人呢?鄭碧霞今年三十二歲了,不算年輕。但她說話做事兒都很悠閑,加上沒有生育過孩子,所以時間到了她的身上好像放慢了腳步。她身材偏瘦,臉上卻多肉,嘴唇與眼睛看上去肥肥的,鬆弛而懶散,散發出孩子氣的撩人的味道。她的內心也像孩子一樣淺淺的,什麽事情都不朝深裏想,關於精神上的東西,更與她無關。不愛精神的人,肯定是愛物質的。她身上偶然有一點凶狠和智慧,全是關於物質的算計。丈夫林阿大和她一樣沒有家底,工資也少,偏偏也與她一樣喜歡錢。一個偶然的機會,鄭碧霞碰到了一個願意為她花錢的男人,這男人上門與林阿大認了幹兄弟,源源不斷地拿東西給他們,大至照相機、自行車,小到一條鹹魚,兩雙絲襪。當然鄭碧霞和林阿大最終要擺脫他的,擺脫他的途徑很多:搬家、給臉色、下最後通牒。這個男人通通不吃這套,他花了這麽多錢,想要得到鄭碧霞的人。於是鄭碧霞約他到家,正要上床,早就埋伏在屋後的林阿大帶著幾個弟兄衝進來了。一頓拳打腳踢,這個男人再也沒敢上門。
這是一個極端的例子。接下來的若幹事例幾乎都是和平解決的。鄭碧霞和林阿大的感情也很好。他們同舟共濟,沒有理由不好的。
第三天是星期天。上午十點鍾,蕭雅走著去見鄭碧霞,她到底年輕,對即將到來的見麵有些怯場,一路上盤算著說什麽話,怎麽開場,怎麽結束。她還得著重說明白,她是為了心愛的人才上門的,她要問一問鄭碧霞:你有什麽理由在白襯衫上畫六個點?這有多傷人?你知不知道馬德裏為了那六個點過的是什麽生活?蕭雅想到這裏,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不得不在牆邊站了一會兒。
她按照調查來的地址徑直走至一間屋子,這屋門大開著,好像歡迎大家隨時進去喝茶聊天兒。蕭雅一腳踏進去,看見一個白皙豐滿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剔牙,鎮定地若無其事地看著進來的陌生人。好像有誰有耳邊提醒蕭雅,這就是鄭碧霞了。與一路上盤算的內容恰恰相反,蕭雅看到鄭碧霞,忘了自己的身份,顧不得體麵,站在屋中間大叫:“來人啊!救命!救命!”
鄭碧霞慌忙站起來,這種場麵她還沒有經曆過。她扔掉牙簽,朝後麵大叫:“阿大,阿大!”叫了一陣沒人答應,後麵有個門,林阿大肯定出去賭錢去了。
蕭雅一鼓作氣,上前打了鄭碧霞一個耳光。可也奇怪,這一個耳光一打,鄭碧霞倒不慌了。蕭雅也冷靜下來,找了一個椅子坐著,反客為主。鄭碧霞抱了胳膊,一隻手捂在臉上,等著蕭雅先開口。蕭雅指著鄭碧霞的臉說:“告訴你,我是馬德裏的妻子。我是市婦聯的。我問你話,你老老實實地回答,要不然的話,我打個電話叫派出所來人。”鄭碧霞這才放下心,她不怕回答問題,她也看出來蕭雅不是個難對付的角色,她虛張聲勢罷了。看到蕭雅,她想起馬德裏傻乎乎的作風,臉上差不多要笑了。“好吧。”她油滑地回答,“你有啥事隻管吩咐。”
蕭雅想問的事十分地多,他們怎麽認識的,怎麽交往的,又是怎麽結束的……但她對馬德裏有過承諾,她首先要問的是,鄭碧霞為什麽要在白襯衫上畫六個點?鄭碧霞無所謂地回答:“我不過隨手畫畫。這有什麽?難道它不能穿了?”
這句話,蕭雅一直沒有告訴馬德裏。她僅僅告訴馬德裏,她見過了鄭碧霞,別的什麽也沒說。現在說什麽都是無意義的,她回家一看到馬德裏的臉色就明白了這一點。她在馬德裏放舊衣物的櫃子裏找到了那件領口上描著六個點的白襯衫,白襯衫確實是嶄新的,有著略顯僵硬的折痕,散發出淡淡的化學劑的味道,它一次也沒有被穿過,卻曆盡傷痛。
蕭雅看過了白襯衫,把它放好。她收拾了自己的一些東西,回娘家住了。臨走時,她對馬德裏說:“一個人靜著心,試試看不要再想那件白襯衫。你想通了,我就回來。”馬德裏苦笑了一聲,笑得極苦極苦。
這句話一說就過了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的時間裏,蕭雅始終住在娘家,她不想再結婚,所以也沒有提出離婚。她遠遠地守著馬德裏,堅定地固執地守,好像很明白自己要等什麽。馬德裏和她一樣的心情,不想離婚,也不想讓任何女人靠得太近。他們把這種奇怪的生活過得像正常人一樣,有時候會見個麵,也是百感交集的,感歎兩個人之間總有一個厄運梗著。
馬德裏,他沒有像我們期望的那樣飛黃騰達。雖說他後來也做了廠長,但是這個職位與我們期望的相距太遠。關於他的私生活,關於他的職務升遷問題,我們這些鄰居中有許多猜測。事情的真相如何,除了他和他的家裏人,誰也不知道。但是我們欣喜的看到,馬德裏沒有示弱,他每天步行著上下班,幾十年如一日,身體輕捷,臉上的神情始終是平靜開朗的。
他隻是不想示弱而已。
二零零五年的“五一”國際勞動節,馬德裏晚上從廠裏回來,經過路邊的一片草地時,意外地看見一隻白色小家兔一動不動地伏在草地上。它的頭頸和耳朵受了傷,一對紅寶石一樣的大眼睛溫順地看著馬德裏。它來曆不明,又楚楚可憐。馬德裏把它握在兩手之間帶回家,小白兔看上去非常信任他,一動不動地窩在馬德裏的手心裏。到了家裏,友琴見了這隻小兔子,童心大起,說:“我們給它弄個紙箱子放著,放院子裏。我們再給它起個名字,叫小雪好不好?或者叫白雪,好不好?”馬德裏淡淡地打斷友琴說:“它叫小霞。它要住我屋裏。”說完就捧著兔子進屋去了。友琴氣得翻翻白眼,說:“它要住你屋裏?是它跟你這麽說的?笑話!當心是一隻兔妖,夜裏出來嚇你……還小霞呢?誰不知道你在惦念……”
馬德裏根本不去理睬友琴的話。他非常喜歡這隻小白兔,每天早晨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吹一聲口哨,把小霞喚到床邊,撫摸它柔軟的溫暖的大腦袋。他侍候小霞時簡直像女人一樣細心,菜葉子都要消了毒才給它吃,還給它搔癢、梳毛。小霞喜歡吃餛飩裏的肉餡,馬德裏從此後隻吃餛飩皮,把肉餡都給小霞吃。白天他上班時,小霞就躲了起來,什麽人都不見。一聽到他的腳步聲,小霞就像一隻小狗一樣躥出來迎接他。一個月後,馬德裏晚上散步時就把小霞帶在後麵了,半年之後是冬天了,馬德裏讓小霞睡在自己的枕頭邊。
小霞沒有活過冬天,這是大家都沒想到的事。
小霞的死源於馬德裏在一個冬夜裏做的夢。這個夢是黑白色的,很亂,很簡單。黑白色的女人們一個又一個無窮無盡地走過馬德裏麵前,馬德裏肩負著評價女人的的使命,平時無法說出口的話盡情地說了出來:**,**婦,潑婦……每走過一個,他就要說一句壞話,他筋疲力盡,焦慮而沮喪。這個夢複原了他生活裏深藏的一種黑暗,他喘著氣醒了過來,一時間對自己的生活喪盡了信心,跳起來一頭撞到了牆上。聲音在寧靜的冬夜裏十分地響,住在隔壁的母親先醒過來,馬上推門進來,打開電燈。馬德裏在燈光中一眼看見了小霞,它醒了過來,若無其事地隻顧努嘴,一隻爪子放在嘴邊。他發了狂,抄起小霞跑到院子裏,把它扔到井裏。母親跑出來,扒著井欄,伸長了頭頸朝水裏看,井裏麵很安靜,哪裏看得見小霞啊?
馬德裏在井邊站了好長時間,看上去他對自己的行為十分吃驚。他回屋去穿了衣服,深更半夜的就到廠裏去了。第二天上午,廠裏的書記打電話到家裏來,說馬德裏自己要求出差到北非去。他臉色不好,精神也差,勸他不住。
母親聽到馬德裏出遠門的消息就哭了。這邊,友琴倒高興了,悄悄地給蕭雅打了個電話,說:“蕭雅,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他把小霞扔到井裏淹死了。看上去他心裏的事徹底結束了。”蕭雅的想法與友琴不同,她傷感地說:“啊?沒想到他還是這樣!”友琴著急地問:“他怎樣了?”蕭雅冷不防被友琴問糊塗了,她細想一下,是啊,馬德裏心裏是怎樣的,誰說得清楚?他自己說得清楚嗎?
蕭雅與友琴說完話就到馬德裏家裏來了,她看望了馬德裏傷心的母親,把小霞從井裏撈起,埋在馬德裏窗口的石榴樹下。光禿禿的石榴樹上還掛著幾隻老石榴,不知是回憶青春茂盛時?還是在等待明年花期?蕭雅暗地裏落了一陣眼淚,在埋小霞的地上放了一張紙,用石塊壓著,上麵怨恨地寫道:小霞之墓。害你的那個人心裏充滿仇恨,我們都忘了他吧!
馬德裏出差了半個月,回來了,氣色和精神看上去都不錯,還給大家帶回了禮物。他說,他在南非碰到一位有名的心理醫生,是個中國人。心理醫生診斷他有焦慮症,抑鬱症加狂燥症……總之,病不少,但吃一些藥就好了。母親和父親暗地裏都喘了一口氣。蕭雅留下來的那張紙早就給母親扔到垃圾桶裏去了。但是友琴快嘴快舌地告訴馬德裏:“是蕭雅埋了小霞啊。蕭雅多好的人啊!這樣的女人這輩子錯過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了。我知道有一個男的追了她十幾年了,她為了你一點都不動心的。”馬德裏點著頭說:“是啊是啊,她確實是一個可愛的人!讓我給她打個電話去吧。”
馬德裏一個電話打到蕭雅的住處,蕭雅在那頭優雅地問:“誰啊?”她聽不出馬德裏的聲音了。馬德裏心中一震,覺得大事不妙,隻好報上名字:“是我,馬德裏。”蕭雅這才聽出是馬德裏的聲音,她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聲音急速變換,尖銳地叫喊起來:“馬德裏,你完了!你這輩子沒法解脫了。我想通了,我後悔了。我不會再等你。”馬德裏趕緊安慰她說:“我有病。我會好的。我在吃藥。”蕭雅狂亂地說:“你把藥扔了吧。你吃啥藥都沒用,心病要用心藥治。你的病就是那件白襯衫。你把白襯衫燒了吧……不,不,不要燒,燒了你也不能好起來……”馬德裏無話可講,隻好說:“那麽……我們結婚那天打過賭……你輸了,輸了兩百塊。”他聽到蕭雅“啪”地扔了電話,根本不理會他的幽默。
蕭雅從未對馬德裏發過火,事後證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沒過幾天,馬德裏就收到蕭雅用圓珠筆寫得認認真真的一封信,她先抱歉說對不起。這麽多年,她終於想通了,不再追究馬德裏是否愛過她,她得到了解脫。她準備接受一份健康人的正常的愛,那個人無怨無悔地等了她十幾年了。現在,請馬德裏與她去辦理一下離婚手續。隻有解除了婚約,她才能安心地和別人談情說愛。馬德裏“哼”了一聲,譏諷地自言自語:“等了你十幾年還算正常?我看這世上的男人都差不多的——都有病!”他用手機給蕭雅發了一個短信:信收到。同意你的做法!他忽然有些舍不得蕭雅。他咬住牙,好不容易忍過了一陣難過。
他們辦了離婚手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馬德裏就收到蕭雅的結婚請柬。蕭雅結婚的那天,馬德裏真的去了。他站在人群外麵,看見蕭雅神清氣爽的臉,慶幸她終於解脫了。她的男人看上去也是個好人,微微有些害羞,額頭上冒出一片急促的油汗。他被蕭雅輕輕一推,就主動過來和馬德裏握了一個手。他握著馬德裏的手,用力一捏,好似說: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好好活,夥計!馬德裏被他捏得心裏又是一酸。
到了四月份,馬德裏查出生了胃癌,住到醫院裏做了胃切除手術。住進來時天還是冷的,做了手術沒幾天,天氣就熱了。友琴在家裏把馬德裏的箱子翻了一遍,大大咧咧地把看到的襯衫全拿來了。然後,她讓管理病房的小護士去叫一個護工,馬德裏換下來的厚衣服應該是護工拿回去洗的。友琴以前還給馬德裏洗衣服,隨著年紀大了上去,她精力衰退,不再給馬德裏洗衣服了。有空的話,她寧願晃**著兩手,跑到社區的公園裏找老大媽們說三道四去。
護工由病房的小護士陪著進來了,友琴不在。馬德裏突然醒了,他聽到小護士和另一個女人一邊翻檢著他的衣服,一邊商量著哪件衣服應該洗,哪件衣服不用洗。兩個女人的聲音他都無比熟悉似的,就如置身家中,周圍全是親人們。他微微抬起頭,一眼認出了鄭碧霞。
鄭碧霞做了護工了?她騙來的錢財到底是不護日子的。她五十好幾了吧?完全不見了以前的風采,頭發幹燥花白,胡亂一把紮在腦後。曾經多肉的臉現在像風幹的棗子,瞧著人的眼神是疲憊的,退讓的。她那時候如何的尖利刻薄?如何的滋潤輕佻?原來她也是個凡人!
現在,鄭碧霞挽起了袖子,露出青筋畢露的胳膊,聽從小護士的指揮,一件一件地把馬德裏的髒衣服放進一隻大布袋裏。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鼓起,馬德裏恍惚覺得自己也被風吹得鼓起來了。他感覺前所未有地好,就像重生一樣。就在剛才,他認出鄭碧霞的一刹那,心中如釋重負,原來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並不恨她!
安寧重新回到他的心裏。他簡單、輕鬆,可以原諒自己了。
他向鄭碧霞招招手。他招手的時候有些猶豫,就像年輕時那樣,略略感到害羞。鄭碧霞來到他的麵前。他看著她的眼睛,吃力地一字一字地對她說:“我原諒……”原諒誰?他的話鄭碧霞根本沒有聽清楚。她經常會見到這樣的病人,想對她說什麽,結果說也說不清楚。她給他掖了一下被角,提了裝滿髒衣服的大布袋子走了。她不知道,她的布袋裏還裝了一件白襯衫,一件從未被人穿過的白襯衫,領口上有六個汙點。小護士翻開這件衣服時很驚訝:它是幹淨的,看上去還是新的,但領口為啥這樣糟糕呢?她隨手把它扔進了鄭碧霞的布袋裏,命令道:“好了,都拿回去洗吧!洗得幹淨一點,一個汙點也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