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光華門等處依然沒有得到充分修繕,還殘留著當年南京保衛戰的遺跡。據說日軍很重視光華門一戰,特意保留了不少當年戰場的遺跡,還專門繪製地形圖,以供軍官觀摩學習。反觀中國,對這一戰卻無詳盡記述,更談不上深入研究了。
他登上城門,天際白雲蒼狗,城池虎踞龍盤,河山依舊,卻早已物是人非,望著被戰火熏黑的城牆和累累的彈痕,遙想當年大哥壯烈成仁的場景,追昔撫今,感慨萬千。聽說南京每逢月黯風急時,這城牆總有萬千亡靈的悲嗥在回**,有汩汩的血淚在濡滲……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受降儀式在陸軍軍官學校禮堂舉行,畢業於這所學校的大哥泉下倘若有知,也該當瞑目了!
玄武湖水波灩瀲,湖中的梁洲、翠洲一株株櫻花樹正迎風搖曳,日偽時期日本人從日本國內移植一百多株櫻樹至此,櫻花樹雖美麗,卻是日本侵華的象征。
**上還遇到一群趕著馬車的日軍,馬車上都是些陳舊的被褥等生活器具。這些日軍衣衫破爛,無精打采,見到衣著鮮明、裝備精良的新6軍,他們立刻畏縮在一邊,把馬**讓開,個個垂首低眉,不敢與中國軍人對視,侵略者往日趾高氣揚的氣焰此時已**然**。這讓華連孝大感解氣。
這些天也有讓他不舒心的事情。
繳械之時,日軍將輕重武器、器械車輛等,擦得幹幹淨淨,其遵令呈交的多項表冊,對人員、馬匹、彈藥、被褥等各種物資造冊數字清清楚楚。營房馬廄,也打掃清潔,水電設備,俱都完好。然而,國民黨軍接收後,卻因管理混亂、貪汙風行,許多物資設備損壞遺失,馬匹大量死亡,其雖為勝利之師,其紀律竟然不如敗軍嚴整,日人聞之,不免暗中竊笑,對輸給中國的不服氣之感,更是有增無減。
華連孝曾與一日軍少佐交談,日軍少佐說,停戰後中國官民對日軍、日僑的態度“出乎意料的良好”,他認為“這與中國人溫良寬厚的民族性格有關。作為受日本傷害最大的國家的領袖,蔣介石8月15日所作的‘以德報怨’的廣播演講,與當時斯大林‘討還日俄戰爭之仇’的聲明形成了鮮明對照。”
談到以後中日兩國的未來時,該少佐誠懇表示以後的日本不能再走侵略他國的老**,但卻堅信日本會重新從廢墟裏振作起來,成為一個經濟發達的新日本。當華連孝問及他對中國的未來有何看法時,這個少佐微微一笑,隻是淡淡地說了句:“要努力。”
華連孝聽了滿不是滋味,他感到,日本雖然戰敗了,但一些日本人的骨子裏卻仍然對中國保持著傲氣,日本並沒有對中國的勝利表示誠服。
日軍在南京郊外建有大大小小好幾個祭奠亡靈的神社,有一個就設在公**邊,一排排木製方格存放著日軍陣亡者的骨灰盒,還嵌有照片,特別惹眼。中國軍民莫不憤慨,新6軍便派人去拆這個日軍靈堂。這時,不知哪裏跑來十幾個日本兵,圍在門口不讓進,隻是一味鞠躬。新6軍的士兵不管,硬要往裏衝,一個日軍軍曹居然當場拔出匕首把自己開了膛,鮮血內髒流了一地,把圍觀的中國老百姓嚇得四散而走。士兵們無奈,隻好將這事上報到師部,後來經協調由日軍自行拆除才算完事。
這事使得華連孝對大和民族深懷戒心,這個民族能屈能伸,又有一種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狠辣幹勁,雖然現在戰敗了,但中國人卻永遠不可掉以輕心。
然而,上級並沒有把戰敗的日本看成是威脅,但威脅依然存在,這個威脅便是日益壯大的**黨。
華連孝見抗戰勝利,便依母親和小慧所言,打了退伍申請報告。負責政訓工作的軍官立刻找他談話:“國軍正急需你這樣的人才,留在國軍裏,你大有前途,何必退伍?不要以為日本已投降,天下就會太平無事,就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華連孝驚訝地問:“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還要接著打仗?打誰?……難道是**黨?**不是去重慶和蔣委員長談判了嗎?”那軍官“哼”了一聲,說:“奸黨奸軍四處割據,抗拒統一,不鏟除他們,國家就沒有寧日!國軍正全麵收管日軍繳交的一切裝備和資料,以備將來之用。我看,上麵是不會準你退役的。”
新6軍的大部隊陸續到達,按計劃,第14師擔任南京市區的守備任務,新22師接管鎮江和揚州,另外,第74軍的第57師也臨時抽調給新6軍指揮,負責常州和無錫的防務。聽說**黨想接管南京,城內繁盛地區的新街口,已發現新四軍散發的傳單,新6軍的任務之一,就是嚴防新四軍進城。
完成南京的聯絡工作,華連孝特意來到小慧的故居,起出了兄長華連誠的遺骸火化,又請了長假,回到重慶接母親和小慧,將家庭及剩餘的產業重新遷回上海,將父親和大哥的骨灰遷移到河山縣老家安葬。苦熬八年,終於等來了抗戰勝利,雲開日出,可是千裏長江,將機器、人員、財產運回江南,談何容易。時間緊迫,流民思歸,船隻緊張,又曆盡了不知多少艱辛,耗費不知多少心血,打點了不知多少關卡,才得以成行。要想維持一份產業,可說是戰戰兢兢、慘淡經營。
華宜農的靈位前,端端正正地擺放著竹崎忠誌、義誌、廉誌、武誌四個日本兄弟的武士刀,這是一個家庭對另一個家庭、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勝利的象征!
1949年華連孝舉家遷往台灣,在一次朋友聚會時,在家中乘著酒興展示過那四柄武士刀,引來朋友們的一片驚羨和敬佩,有個在場的朋友是個記者,便寫下一篇新聞刊登在報上,並附上刀的照片。幾個日本人不知從什麽渠道看到了這則新聞,從日本趕到台北,找到華家,提出要買下這四柄刀,華家怎麽也不肯,他們就成天守在華家門口,苦苦哀求,幾乎就要下跪,說這是他們父輩的遺物,是家族的聖物,出多大價錢都可以。華連孝一聽,更加不答應了!後來為此連搬了幾次家,才擺脫了這些日本人的糾纏。
讀到三哥連信從山東的來信,華連孝不勝唏噓,手足之情,殷殷可鑒,隻是兩人現在各為其主,他日隻怕要作為軍人骨肉相殘,全家團圓不知在何年何月?
隻是,曆史的發展是從不以某一個人的意誌為轉移的。
曆史長河繼續浩**向前,新的一頁又將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