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士們驚訝地發現,從沒流過淚的團長此時已是淚流滿臉,喃喃自語:“東北的父老鄉親們,讓你們做了十四年的亡國奴,我對不住你們啊!”

出征東北前,華連信將家信和竹崎忠誌、竹崎武誌兩人的佩刀一起差妥人送往重慶,他在家信中特別惦記幼小的弟弟連孝,囑托連孝好好孝順母親,等待新中國成立後再全家團圓。

他不知道,華連孝早已是新6軍的一員,親身經曆了芷江洽降這一曆史時刻,此後又飛赴南京。

8月15日,華連孝還在昆明學習,廣播通知有重要消息,於是所有人集中到大教室裏,聽到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教室裏頓時沸騰了,人人都非常激動。美國人用電影播放了原子彈爆炸的記錄場麵,中美軍人邊看邊唱,互相擁抱,跳踢踏舞,學校買了很多糖果分發,很多人開始喝威士忌和葡萄酒,很多人都大醉,華連孝也不例外。很快,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城市,全城陷入了狂歡的海洋,鞭炮聲、鑼鼓聲、呐喊聲徹夜不息,有的家庭還焚香禱告先人,真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次日,華連孝便接到命令,和幾個戰友搭乘一架美軍聯絡飛機飛到湖南芷江,由新6軍第14師40團的團長王啟瑞統一指揮,負責洽降的警衛工作。王啟瑞對他們說明了選擇新6軍的原因:日軍雖然接受《波茨坦公告》無條件投降,但不肯認輸,仍然很傲慢,而新6軍在緬甸打敗過日軍精銳之師的第18、第56等師團,很有威懾作用:“你們有戰功、有殺氣,由你們出馬,一定能鎮住日本人!”說得他們心裏樂嗬嗬的。華連孝能入選有三個原因:一是他懂英語,可以和美國人打交道;二是他獲得過兩枚戰功勳章,這是不多見的;三則是他長得一表人材,參加警衛工作外形也很重要,中國方麵有意挑選了一批精壯小夥子,以向日本人表明仗打到現在中國依然有大量高質量的兵源。

8月21日,風和日麗,萬裏無雲,芷江城到處彩旗招展,紮有巨大V字的牌樓矗立在城門口和主要道**上。沿機場到城內陸軍總司令部所在地——萬壽宮的**上,每隔一段距離就並排站著憲兵和新6軍的士兵,武器精良,精神抖擻。芷江的軍民在晨曦中群聚街頭,都想親眼看一看日軍投降的場麵。

華連孝擔任的是芷江機場的警衛任務。11時,今井武夫的飛機在中美空軍六架P-51野馬式戰鬥機的監護和引導下,飛臨機場上空。日本飛機停穩,機門打開,華連孝見今井武夫身穿黃色夏季日本陸軍製服,佩少將領章,立於機門旁,麵帶戚容,立正向中方人員詢問:“可否下機?”得到許可後,今井一行才依次下機,並排肅立在舷梯旁,接受查閱名單和證件,並由憲兵檢查隨身行裝。中外記者紛紛攝影。今井等人默然無語,神態憂傷,舉止呆板,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今井一行乘坐的百式運輸機停在機場上,這架飛機據說是為保留日軍最後的體麵而借用的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的座機,但也是漆皮脫落,彈痕累累,一副寒酸模樣。飛機破歸破,日本飛行員還是敝帚自珍,怕下雨用帆布將飛機小心蓋好,還一齊用手搬動螺旋槳進行維護。美國人的飛機從不怕日曬雨淋,對日本人吆喝著搬動螺旋槳的原始做法也感到稀奇,每回都像是看猴子雜耍似地聚上一大堆人,讓日本人滿不是滋味。美國兵還將飛機上作為標誌掛上的兩條紅布扯掉,剪成一段段分去做紀念品,華連孝也分到了一段。

芷江洽降結束後,華連孝又作為新6軍先遣人員登上美軍運輸機飛往南京,成為首批進駐南京的部隊。這讓他激動不已,南京,是遭到過日軍大屠殺的首都,是大哥戰死的地方,是小慧的故鄉,如今,終於再次回到了中國人的手裏!

飛機飛臨南京上空,鳥瞰大地,揚子江濁浪滾滾,紫金山巍峨蒼翠,莫愁湖漣漪陣陣,中山**、新街口、國府、外交部、博物院……金陵故舊景觀,曆曆在目,想起八年來中華民族的種種坎坷和苦難,今日終於得以一雪前恥,華連孝悲喜交集,潸然淚下。

在田間耕作的老百姓,見到中國飛機欣喜若狂,一齊湧向機場的外壕邊,揮舞著草帽頭巾,向軍人們致意。有的老百姓拿著籃子裝滿了山芋和苞米,趟過半人深的壕溝給他們送過來。壕溝裏都是稀泥,老百姓們也不顧這些,一個接一個就跳了下去。華連孝也把巧克力等隨身帶的小食品送給他們,他心感內疚:“我們來晚了。”

1945年9月8日中午,何應欽總司令官到達南京,次日,他在黃埔軍校禮堂接受日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岡村寧次大將簽降。

華連孝沒有參加簽降儀式。他的主要任務是擔任新6軍大部隊進駐南京的先期準備工作,當然,他在其中隻是負責聯絡工作,拿主意的都是先遣組的高級軍官,所以工作輕鬆,空閑時間很多。他幼小時到過一次南京,那時還不怎麽記事,對他來說,南京是個全新的城市,於是便乘機到南京各處遊玩。他帶上了相機,想將一些景色拍攝下來寄給小慧。

位於中山**的新都大戲院,建於民國二十五年,裏麵的放映機、放音機、冷氣機等設備都是從美國進口的。日軍占據南京後,將其改名為“東和劇院”,門口貼著“東寶映畫”的宣傳海報已經破損不堪。相反,一副嶄新的對聯卻很有意思:“中國捷克日本,南京重慶成都”。

當年在戰火中嚴重毀壞的中山門已經得到修繕,但“大野部隊占領”的字樣猶存,如同一把尖刀,刺得華連孝心痛不已。城門上麵重書“中山門”三個大字,落款是“民國三十二年九月汪兆銘敬題”(1946年春此落款才被銷毀)。中山門之名來自對孫中山先生的紀念,汪精衛盡管已成千夫所指的賣國賊,卻依然以中山先生的信徒自居,曆史有時就是這麽充滿了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