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緣分沒有定律。在屬於自己的軌跡上,能與他人相交,都是值得珍惜的奇跡。
對於原哲來說,很少有這樣一個女生讓他記住。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個突然下起暴雨的傍晚。那天,他約好跟朋友在書城碰麵,順便找點資料,匆匆走出校門,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旁。正好是下午放學的時候,公交站台上的人很多。大多都是本校的同學,也有旁邊一所高中的學生們。
等車的時間,總是有點無聊。大家嘰嘰喳喳,有談學校的趣事,有功課的煩惱,也有一對對校園情侶手拉著手,男的溫柔地撫著女生的發。
一個女生,直直的長發,穿著一件蘋果綠的T恤,靜靜地站在站台的人群之中。他本是想看要等的車來了沒有,一眼看去,正巧看上了她的側影。
原哲一般不會去留意女生,但那件搶眼的蘋果綠上衣實在太容易吸引人的眼球。穿這種顏色的人不多,穿在她身上格外有一種清新的氣質,趁著手臂更加潔白粉嫩。在一輛又一輛公交車靠站的時候,一群人總會先後擁簇著擠上車門,而那個女孩卻不爭不擠,甚至往後退了幾步,很有禮貌地讓開。
她不是要搭那輛車嗎?這讓原哲不禁又多看了她幾眼。一輛車恰巧停在前麵幾米,又十幾個學生爭先恐後地上了車去,他剛回頭看清車牌路線,11路——車子已經重新啟動。
這是原哲第一次因為一個女生而耽誤了時間,盡管隻是短短的半分鍾。自嘲地笑了笑,他抓緊肩頭的背包往後輕甩了一下。
算了,還是等下一趟吧。結果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二十幾分鍾都不見車的蹤影。天空不知不覺陰沉起來,不是因為暮色已遲,而是夏天的天氣如孩子的臉,常常說變就變。風卷著樹葉,擦著地飛轉在柏油的馬路上。空中烏雲密布,竟然憑空響起了一聲驚雷。他看看站台,人已不多,而那個蘋果綠依然站在原來的地方。
靜靜地,長發飛舞。雨滴,來得突然,很大一顆,如豆。一秒鍾內從天而降,讓人措手不及,轉眼間,鋪天蓋地的雨簾阻隔了天地,四周茫茫一片。
正在街上行走的人們匆匆地奔跑,站台下很快又多了幾個避雨的人。
很多故事中,動人的場景都是發生在雨中。或許,不一定浪漫,但雨中的邂逅,卻往往容易令人心動。蘋果綠女孩微微側頭,目光也看了過來,原哲來不及閃開視線。二人的眼神空中交會,沒有傳說中的火光電石,但那一刹那,他真的感覺到了微微的心動。
靈活的眼睛,那雙眼睛,比想象中的要美麗、清澈。她的皮膚很白皙,臉蛋散發著自然的粉紅。五官秀氣,像透明露珠一般純淨的女孩。不知為何,隻是一眼,他竟然將一個初次見麵的女孩子看得如此清楚。竄在腦海中的第一個反應便是蘋果——新鮮的蘋果,看起來甜美可人,跟她所穿的衣服非常相稱。
原哲深邃的眼睛微微一眯,朝她微微一笑。蘋果女孩怔了一下之後,嘴角揚起一個美好的弧度。她的笑容很燦爛,他才想到這應該是個活潑的女生,不過匆匆一笑過後,她飛快地調轉頭,若無其事地將目光重新看向雨中。
一切,隻是一個目光和微笑的交會。
悄無聲息,天地之間,隻有雨點敲打著地麵,彈奏著天然的樂曲。
原哲也收回目光,為自己異常的反應而感到好笑。他是個開朗隨和的男生,從幼稚園起,女生緣就一直挺好。不過,十九年的生命中,還從來沒有如此主動對一個陌生的女孩子笑過。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時針已指向六點整。他眉頭一皺,不禁擔憂起這天氣來。
六點半約了浩然在書城碰麵,現在恐怕趕不急了。大雨中,一輛輛的士急馳而過,濺起片片水花,但是每輛車頂的燈都是關閉的,車裏都已載了人……
蘋果綠女孩朝這邊看了一眼,好象在看車,又好象不經意地打量過他。
原哲掏出手機:“喂,浩然嗎?我是原哲……突然下大雨了,我可能會遲到會……恩,好,等我一會……哦?她也來了啊?……恩。一會見。”
一輛大巴車,停下,又開走。
又一輛大巴車停下,車門開了開,關閉,又開走。
雨沒有停息,站台上的人最後隻剩下兩個。
他和她。
已經經過了這麽多輛車,都沒有她要等的那趟嗎?還是她也在等人?這種天氣,她沒有帶傘,隻是懷中抱著個白色袋子。原哲默默猜想著,並沒有上前問候。他雖然隨和,但終究不是個主動的男生,尤其對於女生,最多止於欣賞。
一輛的士,突然在站台前停下,司機鳴了一下喇叭。他遲疑了一下,一手拉開車門,彎腰鑽了進去。車的後視鏡中,他的眼睛注視了一下綠色的身影,便直向前方。這一天,原哲並不知道,在他搭車離去之後,那個隻剩下孤獨一人的站台上,有雙眼睛一直望著他的的士,直到完全消失在雨幕中。
蘋果綠女孩,白色的裙擺被雨水打濕,貼在膝蓋上,直直的發絲上也蒙上了一層水氣,眼睛像最深的兩潭清水,清澈而靈活,又透著一抹無法掩藏的憂傷。
她的名字,叫桑柔。
*
下雨的傍晚,街上的人總是會少許多。書城旁邊的咖啡屋裏,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孩剪了一頭今年最流行的齊耳短碎,身上卻穿著某高中的製服。燈光下,桌上閃閃發亮的銀匙與她的眸子互映生輝。她手捧著一杯果汁,正朝對在對麵的男孩嘟起嘴:“哥,原大哥怎麽還沒到?是不是不知道我也在這裏?你再打個電話嘛!”
莊浩然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指指推門進來的那個高瘦身影:“喏,那不就是嗎?” 說完,朝門口招招手。女孩驚喜地回頭,一眼看到穿白襯衣的原哲,笑容立刻像一朵盛開的花。
“嗨。”原哲幾步走了過去,咧嘴一笑,與莊浩然在空中擊了一下掌,“不好意思來晚了。”
“原大哥,你可算到了。我一杯果汁都喝完了,今天你得請客嘍。”女孩抬起下巴半開玩笑。
原哲嗬嗬笑著:“好,請客沒問題。嗬嗬~,怎麽?欣丫頭今天不要晚自習嗎?”
“要啊,不過我請假了,想跟哥哥一起到書城挑點複習資料。”
好朋友莊浩然的妹妹——莊欣儀,剛念高三,性格活潑開朗。
莊家兄妹是北京本地人,莊浩然與原哲是同校同係的哥們。不過,莊浩然雖然每天都可以回家往返一趟,他卻和原哲在E大不遠處合租了一套一房一廳的公寓,兩人交情如同親兄弟。莊浩然瞥自己妹妹一眼:“我看你這丫頭,學習一點也不用功,找什麽學習資料,是想借故看原大哥的吧?”
欣儀見哥哥毫不客氣地指出自己的心事,倒也不羞澀,燦笑道:“是啊,我就是很久沒看到原大哥了,想看看還不行啊。以後我也要上你們的E大。哼!”
“就你這樣學習,還想考上E大?”莊浩然不滿地揚了揚手指,“你再不加油,原大哥才看不上你呢!”
欣儀嬌嫩的臉龐終於紅了一下,撇起嘴:“胡說。原大哥才不會!是不是,原大哥?”少女的心事,像薄而透明的輕紗,朦朧美麗,又可以讓人一眼看穿。
原哲微笑著看著他們倆:“原大哥一直當欣丫頭是可愛的妹妹呢。嗬嗬,不過明年就要高考了,學習可不能放鬆。”
這對兄妹,總是一見麵都忍不住鬥嘴,原哲每次很好笑地看著他們兄妹二人抬杠,又有點羨慕。他其實不是獨子,曾經有個妹妹在不到三歲的時候因一次突發疾病而夭折了,媽媽哭得天昏地暗,一家人都傷心欲絕,那場景他現在都記得清楚。所以,報考大學時首先就選擇了就讀醫學係……
雨滴,敲打著玻璃窗。
玻璃外麵仍然有一層雨霧,咖啡廳內燈光朦朧。
柔和的鋼琴聲彌散在安靜的空間。
他們點了三份套餐,莊家兄妹邊吃邊繼續說著玩笑。
“一會雨停了,我們就過去書城吧。”莊浩然說。
原哲望向窗外,突然想到那個獨自站在站台的蘋果綠女孩,她最後搭上了想要坐的車嗎?
*
其實這個暴雨突至的傍晚,桑柔並沒有搭車去任何地方。
自從某一天,無意中看到他在這個站台搭車後,她就湧起了一股連自己也解釋不清的衝動。常在沒事的下午,站在學校附近的那個公交站台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等的不是車,而是一個談不上相識的陌生男孩。
他的名字叫原哲,他的眼睛和陌言的真的很像。
她懷念那種感覺。
曾經有一次,高二的某一天。她在家門口不遠的公交站台上等車,陌言正好也要出門。那一次,他們搭乘了同一路巴士,車上,他們聊得很開心。
她好奇地看他一眼:“陌言大哥上大學了,有交女朋友嗎?”
他笑了笑:“你這丫頭,怎麽想起問這個?”
她撇撇嘴:“人家好奇啊,像陌言大哥這麽優秀的男生……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難道都沒碰到你喜歡的女孩子嗎?”
他笑容裏多了絲難解的情緒:“嗬嗬,小柔,或許你還不懂,這個世界上要碰到兩個互相喜歡的人,是很難的。”
她不明白:“怎麽會呢?我們班就有好多女生在拍拖了,當然是互相喜歡才會拍拖交往啊!”
他的語氣變輕變淡:“我說的喜歡,是兩個人真正相愛,長長久久的那種,而且……愛要相守,並不容易。”
她注視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烏黑的睫毛閃動,心中默默道:陌言大哥,如果我喜歡上一個人,一定是長長久久一輩子……
他很快又笑了:“小柔才高二,應該先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愛情的事,對你而言現在並不合適。”
*
為什麽總是這麽輕易想起他?桑柔無奈地閉了閉眼睛,盡管在很多個寂靜的深夜裏,她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韓陌言——根本就不喜歡你,他隻是鄰家的哥哥而已……
事實上,越是多說一遍,她的心便越深陷一分。而原哲,在第一次不經意與他對視的時候,她驀然找到了那種熟悉的感覺。
桑柔從不想細細思考做每件事的原由,如果能在那麽多人的公交站台再次見到原哲,那也算是一種緣分。這個能帶給她特別感覺的男生,她真的再見到他了。但是,運氣並不算好,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她原本打算跟他同乘一輛巴士的願望給打破。
他朝她看了過來。她莫名心顫了一下,慌忙調過眼去,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的異樣。
桑柔,你是笨蛋!你這樣做的能得到什麽?感覺?記憶?影子?你是大笨蛋!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大笨蛋!原哲,根本隻是個陌生人,跟陌言一點關係都沒有的陌生人……
濕漉漉的長發,沾在腿上的裙擺。宿舍中,可言正在等她,一見她那模樣,不由驚呼:“天啦,小柔,你幹嗎去了?簡直像隻落湯雞了。”
拿出毛巾,甩了甩濕發,桑柔看她一眼:“你怎麽來串門了?沒帥哥約你?”
“嗬嗬,有啊!”可言轉眼變得神秘,“你知道誰約我了?”
“誰?”桑柔擦著濕發。
“你猜。”
“不知道,約你的帥哥排成龍,比火車還長。”
“嗬嗬,好啦,不開玩笑。其實我哥剛剛來啦。”可言兩眼發光,陌言可是她的偶像哥哥。
手間的動作頓了頓,桑柔喉頭一陣幹縮:“陌言……大哥怎麽會來?”
“臨時來的,給我送點東西。本來想約你一起出去吃晚餐呢,誰知你不在。”
“外麵下這麽大的雨,他怎麽不多留會?”桑柔不禁將目光投向窗外。
大雨依舊淅瀝嘩啦,敲打著宿舍窗外的雨篷。可言笑笑:“就是看要下大雨了,怕一會回去不方便,所以在烏雲密布的時候,他就趕去公交站啦。”
公交站……桑柔怔住了,分不清糾結在心裏的到底是什麽滋味。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他們卻擦肩而過。
明天?何時才會再次遇到?人,有時候在交錯中,才能把自己角色扮演好。帶著無奈,全力以赴每一分,每一秒。何時會遇到,何時才知道擦肩而過的才是自己想要的?一次錯過過後,他和她之間又是一個新的起點……
難道,她跟韓陌言真沒有緣分嗎?還是需要自己再次勇敢地往前跨出一步?
*
有人說,美麗的相遇和美麗的夢一樣,可遇而不可求。
桑柔卻想,隻要你願意去守侯,總會不期然出現很多美麗的相遇。她喜歡那樣的守侯,好象一切都可以由自己爭取,一切都可以慢慢實現……
如果,連守侯的勇氣都失去了,那麽幸福再近也不過是遙遠的夢境,所以,她要在這裏給自己加油,鼓足勇氣去守侯他。
她常常會握著拳頭笑稱自己是無敵的小柔。一般情況下,不提到或沒想到韓陌言時,桑柔都會快樂得像隻小喜鵲。她在給自己時間,等用這點時間療好了暑假的痛,她一定要義無返顧地衝向那個拒絕自己的家夥!
“小柔,今天我哥學校有舞會也,你要不要一起去參加?”兩個女孩子坐在操場一角的雙杆上,可言一邊喝著果汁,一邊悠哉地晃動著雙腿。
舞會?桑柔心中一顫,彎彎眼眸假裝不經意地說:“你哥就要畢業了,不是很忙麽?”還有,他不是有女朋友了麽?那個聽他開心提過數次的女孩子,跟他同校,自己去參加那個舞會幹嗎?看人家成雙成對啊!
可言大力吸了一口果汁,轉頭看她:“再忙也要娛樂的啊,而且我們過去C大那邊,說不定能認識很多帥帥的男生呢!”
“你那一火車備用的帥哥還不夠啊?”桑柔撇撇嘴,可言有時候真像一隻樂此不彼的花蝴蝶。
花蝴蝶之所以能自由地穿梭在花叢之中,是因為無心吧?而桑柔的心,卻因為某一棵草而忘記了自由的味道。可言笑了笑,跟桑柔在一起這麽多年,親若姐妹,桑柔的心事她豈不明白?隻是……
原本想在高中畢業後正式撮合他們的,結果去年夏天,哥哥卻突然帶了個女朋友回來。後來,小柔就跟大哥的關係慢慢疏遠了。所以,緣分這東西,外人怎好參和?如果她跟哥哥真的有緣,就一定會有發展的。隻是已經高中畢業一年多了,她們也考進了北京的E大,離哥哥的C大很近,桑柔跟他真的還有希望嗎?
可言喝完最後一口果汁,跳下欄杆,不顧形象地高聲嚷著:“就這樣定啦!你是無敵小柔你怕什麽?快點,我們回去準備準備去!”
仿佛被她的呼聲感染了,桑柔也雙腳一晃,從杠上跳了下來:“你說得沒錯!我是無敵小柔,說不定也跟你一樣,泡個帥哥回來!”
去韓陌言的學校,絕對不是為了韓陌言,而是為了一個不認識但即將要認識的帥哥而已——桑柔一腳將滾過來的足球踢回球場,用力地對自己說道。
*
這片區域是北京學府集中營。
韓陌言所在的C大離她們學校隻有幾個公交站的路程。兩個女孩子跑回宿舍,美美地洗了個澡後,便坐在鏡前細細打扮了起來。論化妝的功夫,桑柔和可言在高中畢業的暑假還躲在房間秘密訓練了一番。一想到要上大學了,可以買雙高跟鞋,偶爾提過時髦的包包招搖一下了,她們就興奮不已。
三下五除二,不說妝容有多精致,總之十幾分鍾後兩位清麗佳人出現了。兩人互相打量了一番,美滋滋地做了個模特造型動作,一起咧開了嘴。
“走吧,美女!我哥說舞會七點整開始,隻有半小時了。”可言拎起一個時尚小包,再對鏡子瞄了瞄自己。
桑柔換好一雙白色小皮鞋,來回走了幾步,皺眉道:“哎呀,平日平底鞋穿多了,這高跟鞋還真不習慣。”
“不會的啦!你以前不是也穿過嗎?快點出發,要不就來不及了。”可言一手拽起小柔,一邊說一邊往門外走去。這就是可言,一想到什麽事,就立刻變得風風火火,巴不得馬上去做。桑柔的性子有時候也會急躁,不過大部分時候,顯得比可言穩重多了。
人生總是有太多意外,並不一定沿著你所預想的軌跡而輪轉。正如這一個夜晚,桑柔也沒有多想,自己去韓陌言的學校參加舞會能發生什麽意外一樣。
而這個意外,讓幾條交錯的緣分之線就此開始延伸……
*
周末,校園的晚上是屬於年輕人的,與白日一樣活力四射。
桑柔和可言踏進C大的校門,沿著寬闊的林蔭路走著。樹梢下麵是兩排整齊的路燈,淡淡的光輝,照在路麵上,也照在她們的身上。
“喂,哥,我和小柔已經到啦,你在哪裏?”可言拿出手機撥通了陌言的電話,“哦,藝術係那邊?……知道了,我上次去過……恩,好,你們在門口等我們……馬上到,五分鍾。”
可言將手機放進包包,回頭拉過桑柔:“快點哦,哥哥在藝術樓下等我們。”
桑柔沒作聲,隻悄悄地握緊了包包加快腳步,心突然莫名地有點緊張起來。很久沒看到陌言了,上次公交站台上的錯過一直讓她耿耿於懷。都說,有緣分的人即使沒有約定就可以相遇,無緣的人即使相遇也會錯過。所以,一想到這裏,她就難免鬱悶。
進進出出的學生之中,一眼就看到韓陌言的身影,他還是那麽高瘦挺拔,一件白色的襯衣,站立的姿勢讓人覺得很瀟灑。桑柔不動聲色地深深注視著他,直到越走越近可以看清對方麵容時,才悄悄收回目光。
“哥。”可言揮揮手。韓陌言看了過來,微笑著點頭,眼睛看過穿淺藍裙子的桑柔,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光亮。他身邊站著三個同學,一位穿著牛仔加寬大的黑色T恤,另兩位看起來應該是一對校園情侶,正親昵地挽著手。
黑T恤男生輕吹了一聲口哨:“陌言,你妹妹可是大美女哦。還不介紹一下。”
韓陌言指指可言:“我妹妹韓可言,這位是……可言的同學桑柔,也是我的鄰家妹妹。”
鄰家妹妹——這就是陌言對自己的定位?桑柔臉色一暗,心頭立刻涼了半截。可是,有什麽好失望的,自己早就知道了這點,不是嗎?否則他就不會在看到自己的告白信後無動於衷,更不會在那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帶回一個漂亮的女朋友……
“嗨,我叫張南健。”黑T恤男生咧嘴笑著,“知道韓國張東健吧?他東我南,不過他沒我年輕沒我帥!”
可言已經止不住格格笑了起來:“哥,你這同學真幽默。”
壓抑住緩緩升起的苦澀,桑柔朝韓陌言看過一眼,也笑出聲:“很高興認識比張東健更年輕更帥氣的張南健。”
奇怪地看了看桑柔,韓陌言再指指旁邊另外兩位:“這也是同宿舍的何曉,這是他女朋友。”
三個女孩子互相打了個招呼,一行六個人便進了藝術大樓。
藝術大樓修建規模較大,設計新穎。裏麵有書畫室,琴房,舞蹈房等學習排練的場所,六樓則是演播廳,每周都會播放電影,而舞會在七樓舉辦,場地很寬,隔音效果也都不錯。電梯裏,桑柔一直垂著頭,聽著可言與張南健很快聊成一片,她跟站在一旁的陌言就顯得比較沉默。
舞會還要幾分鍾才正式開始,不過現場已經好熱鬧。五彩的燈光從不同角度射到舞池中,彩球在頂上旋轉,閃爍的光束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韓陌言找了處靠牆的座位,六人坐了下來。
“兩位美女應該都會跳舞吧?舞會每周都會舉辦一次呢,好難得今天陌言不但自己參加了,還帶你們來……”張南健很開朗,一坐下就問道。
桑柔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奇怪,笑著擺手:“這方麵可言是高手,我不大會呢。”
“別聽她的,小柔太謙虛了,嗬嗬。真不會跳的應該是我哥吧?我還從來沒見過哥哥跳舞呢!”可言甩甩長發,將話題轉移到沉默的陌言身上。
陌言淡淡地笑道:“你哥哥我沒那個藝術細胞,隻會來看看而已。”
可言招來學生服務員,點了幾杯可樂,笑眯眯地說:“哥哥不會沒事,一會讓小柔教你就好了。”
燈光閃過桑柔的臉,她的表情僵了一下,朝陌言看去。不知是不是看錯了,感覺前一秒還笑得淡然的陌言,竟然也微微地怔愣了一下。他一定不希望跟自己有什麽接觸吧?畢竟跟一個喜歡自己,自己又沒什麽感覺的鄰家妹妹在一起,多少有點尷尬。
失望浮上心間,桑柔暗對自己說:桑柔,他定是害怕你糾纏他了,可是韓陌言,你太小看無敵小柔了,她才不會纏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男生!
努力告訴自己這句話後,桑柔狠吸了一口可樂:“哎呀,我可不行,自己都跳不好。要是陌言大哥不會跳,坐在這裏看看也不錯的。”
可言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埋怨,哪有這樣直接拋開大哥的人啊!
張南健是高手,舞曲一起的時候,他便極為紳士地朝可言一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可言抿嘴笑道:“我看你這穿著以為你隻會街舞呢,原來你也會這慢四啊。”
他們相攜的身影走進了舞池,何曉朝韓陌言打了個招呼,擁著女朋友也去跳舞了。座位上,隻剩下桑柔和韓陌言。他喝著可樂,時而看著舞池裏陶醉的雙雙對對,時而看向一言不發的桑柔。當他的目光落向她的時候,有種無法解釋的幽暗與光亮。桑柔正想說什麽,一抬眼便撞進這複雜的目光裏,心頓時狂跳了起來。音樂聲,掩過了她的心跳。為什麽她覺得陌言看自己的眼睛,有點迷茫,有點不憂鬱?
“呃,陌言大哥真不會跳舞嗎?”她努力找了個話題,想揮去那曖昧又讓人痛心的感覺。
“或許……你可以教我……”
“什麽?”桑柔隻看到他嘴唇動了動,根本沒聽清楚他的話。
“嗬嗬,你竟然沒聽見?”他突然站起來,伸出一隻手,準備邀請她來教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吃驚的聲音插了進來:“陌言,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你竟然也會來參加舞會?”桑柔順聲望去,不由到愣住了。這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子好麵熟,如果沒記錯的話,她不就是去年陌言帶回家的那位女朋友嗎?
韓陌言顯然也很吃驚,收回了手,朝來人點點頭:“真巧,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那女孩突然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大聲說:“陌言,我好多話要跟你說,你跟我來。”
“呃……小柔,你先在這玩會,我一會就回來。”
桑柔握進可樂杯,怔怔注視著他的身影。該死的韓陌言,他就這樣被那個女孩子拉走了。她叫賀嘉美,桑柔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賀嘉美——每次出現得真是時候,而韓陌言,你就這樣將我丟在這……
此時的桑柔,一下子跌入自己的冰涼知覺之中,本以為不會再有的痛楚又像星星之火一樣,慢慢地在體內蔓延開來。她並沒有留意到,在韓陌言被人拉出門外的時候,還回頭朝她投過深深的一瞥。
*
當可言與張南健連跳完兩曲回座後,發現大哥已經不在。桑柔裝作無所謂地笑笑:“你哥有點事去了,一會回來。你們先去玩吧。”
張南健不好意思地打開一罐可樂,大喝了一口:“小柔妹妹,有沒有榮幸請你陪我共跳下一曲?”
桑柔看了眼可言,搖搖頭:“我今天有點不舒服,你還是陪可言玩開心點就好啦。”
可言明了地看看她,關心地拍拍她的小手,湊到她耳邊低語:“可言,如果你是為了我哥哥而不舒服的話,大可沒必要!來,一起去跳舞吧!”她站起身,拉起桑柔的手。
桑柔綻開了笑容:“哎呀,舞曲又開始了,張南健,還不快請可言美女跳?你們倆真是完美的搭檔呢!”
張南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嗬嗬,好哇!我張南健完美的搭檔總算出現了。可言小姐,請!”
可言再次看了看桑柔,見她露出一個輕鬆無所謂的笑容後,才放下心來。
五彩的燈光,柔和的音樂,空間裏回**著輕緩的舞曲。
桑柔獨坐在角落,很安靜,桌上已經擺滿了三四個啤酒罐。她其實並不會喝酒,但是剛剛特意點了幾罐,吞下喉間的時候才發現那澀澀的味道比不上心頭的滋味。
已經大半個小時過去了,韓陌言根本沒有回來。她又閉上眼睛咽下一口啤酒,苦澀地笑了笑。原來,又多給了他一個第一次——第一次為他喝酒。如果,世界是需要每個人用心和用愛創造,那麽是否她一個人的力量真的太弱?耳邊響起許如芸的《獨角戲》,隱約記得幾句歌詞,不由地低哼了起來。
是誰導演這場戲?在這孤單角色裏。對白總是自言自語,對手都是回憶,看不出什麽結局……
腦袋有點暈沉,眼前有點迷茫。她站起身,開始向會場四周打量,迷離的目光似在尋找。心中輕念著一個名字——陌言……
驀然,一雙好看的眼睛,那麽熟悉,好象在哪見過,那不是陌言嗎?心中一喜,來不及理清思緒之時,桑柔已踩著微晃的步子走了過去。舞池旋過來的燈光有點昏暗閃爍,如果不細留意,根本看不出她的醉態。她走到那個男生麵前,目光直直地盯著他驚異的眼睛,朝他伸出手去:“來,我們跳舞!”
他目光的焦點落在她微醉的容顏,燈光隱隱約約、若隱若現。她站在他麵前,迷茫又堅定的眼神隻對上他的眼睛。
每個人都像一個圓圍繞著一個定點在不停地旋轉,終有相遇,然後他們有了共同的交點。一切似乎都在悄然改變,而終被改變的可能不隻是快樂,還有難以預料的緣分。
原哲以前不相信緣分,覺得緣分是女孩子常掛在嘴邊的可笑的詞語。但是,當那個女孩朝他伸出手的時候,他確實迷惑了一下。他認得她——那個獨自在公交站候車的女孩。
“來,我們跳舞!”桑柔依舊伸著手注視著他。
無視於C大好友驚奇的目光,他握住了她潔白而柔軟的手指。下一秒,他立刻感覺到了隱隱的不對勁,為何她的步子如此不穩?
濃鬱的酒味,充斥到原哲的鼻間,他皺起了眉頭。原來,她喝酒了,而且喝醉了。從飄散彌漫的酒氣來推測,她應該喝了好幾罐,幾罐就醉了,說明她酒量很差。
她是C大的學生?那天在E大校園外等車是為了回學校?原哲已沒機會退身,因為還沒進舞池,她的手已經緊緊勾住了他的手臂,嬌小的身子顯得有點沉重。
“你喝酒了?”他托著她的腰,俯在她耳邊低問。這還是他第一次帶著喝醉酒的女生跳舞呢。
“但是我沒醉。”桑柔回答地飛快,思維敏捷地比清醒人還清醒。
“這還叫沒醉?”莫名湧上一絲怒氣,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回生氣。一個喝醉酒的女孩子隨便請舞池裏的男生跳舞,還好這是大學校園內,否則……
“我當然沒醉,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桑柔不自覺提高了聲音,眼睛與他對視,二人的臉相隔不到半尺。
“那你在做什麽?”
“跳舞……”
她腳步開始虛軟,身子也不受控製地朝他身上靠。
“這也叫跳舞?”原哲連忙托穩她,又覺得好笑起來。自己已經連被她踩了好幾腳,如果這也叫跳舞那她的舞技實在爛得可以。
“你笑什麽?……在笑我不會跳舞嗎?不許笑!”桑柔嘟起了嘴,不滿意他的笑容,睨著眼睛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是奸笑。於是,尖巧的皮鞋再一次狠狠地踩上了他的腳。事實上,在他握著她小手的那瞬間,她就已經發現自己認錯人了。可是,她也同時認出了他——有著與陌言相似的眼睛,她在階梯教室遇見過,後來在公交站守候過的男生,他的名字叫原哲。
原哲,醫學係。他不是E大的學生嗎?怎麽也會出現在C大的舞會上?
“你是C大的學生?”他們倆同時問道。
“不,我是E大。”他們又同時答道。
這絕對是巧合,連說話都可以同時配合得這麽準確。原哲又笑了,英俊的麵容顯得迷人,這個醉熏熏還理直氣壯的女孩子其實一點也不如表麵那樣斯文,看她現在這樣子還有點“小野蠻”的味道。
很奇怪,今天怎麽看這個人,怎麽不順眼……桑柔沒有心思多想,看到那雙與陌言極為相似的眼睛笑時,先是怔了怔,然後飛快地摸上他的臉。
舞池內燈光突然熄滅。室內隻聽到流瀉的音樂聲,這是每次舞會中的一個特殊環節,就是全場黑暗一分鍾,為跳舞的情侶們創造一點氣氛。
桑柔睜大著眼睛,什麽也看不見。柔軟的小手卻摸在他的臉上。不,不應該說是摸,而是扯!她閉上眼睛,輕扯著他的臉龐,咕嚕咕嚕罵著什麽。
天啦,他究竟碰到了怎樣一個女孩子?她真沒醉嗎?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原哲先是驚異地無法言語,幾秒鍾後隻能暗暗慶幸幸好現在是一片漆黑之中。否則讓那幾個C大的朋友看到自己受虐的慘相,還不留下千年笑柄?
“呃……”黑暗中,桑柔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鬆開手,勾住他的頸子。
原哲以為她又要耍什麽新花招,順勢扭了一下臉。兩團溫熱,碰到一起。清新的男性氣味,像薄荷的味道,而她滿嘴的酒氣,花瓣般柔軟的唇。每個人,最值得珍藏的總是如彩虹一般絢麗的第一次,就像出現在生命中的第一顆寶石,晶亮而寶貴。
這是原哲第一次與女孩子親密接觸,盡管隻是短暫地不到一秒鍾的親吻,盡管還是無心的碰觸,都忍不住讓他的心髒陡跳了幾下。而那個朦朧微醉的女人,根本沒意識到這不經意的一碰,兀自嘟著嘴驚呼:“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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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原哲二十幾年生命中發生的最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他認識了一個叫桑柔的女生,與她同校,卻在另一所學校內真正認識。
那天晚上,舞池裏,她被人一撞後不小心扭掉了鞋跟,所以驚痛得連自己與男生發生了短暫一吻還不知道。
紅色的鞋跟並不高,但她就是扭傷了腳。像是故意,像要發泄,像是隻想做個喝醉酒的真正的酒鬼,所以她任性地拐著腳,將他拉出舞池,拉出藝術係的大樓。當室外的清風吹拂到臉上的時候,原哲才徹底清醒過來。自己竟然被一個表裏不一的小學妹牽著鼻子走。
“原哲,你背我!”她拎起自己的鞋,光著腳丫伸出手臂,語氣有點霸道不容拒絕。
原哲總算知道“借酒裝傻”的含義了,她擺明了是故意躲到“酒”的身後,雖然他不知道她在逃避些什麽。他背著她,走在人跡稀少的林蔭樹下。若非這是別人的校園,若非他對C大也很熟悉,他還不一定能拉下臉這樣背一個女生。
桑柔伏在他的背上,他的背並不是肌肉型的厚實,但是肩頭很寬闊。
“你怎麽知道我叫原哲?”他問。
“因為我是小仙女啊!”她開始胡說。
“小仙女的名字叫什麽?”他好笑的咧開嘴。
“多啦A夢!”她利落幹脆地回答。
“怪不得這麽厲害,知道我的名字。”他用力將她軟而無力的身軀往上提了提,暗暗驚歎她的體重可不輕。
“那當然,我是無敵的小柔。”她嘿嘿地笑了兩聲,將臉完全貼到了他的背上。
原來她叫小柔。
原哲歎息一聲,果然是無敵的小柔,竟然打亂了他一向嚴謹有度的原則。
E大校門就在眼前,這樣背著一個女生進門,要是遇到同學,可不好解釋,想到此,他眼眸一暗,將她背到學校旁邊的小公園裏。
這夜,星光閃爍,風,格外柔和。
他們倆的緣分,也從這條偏失的軌跡上開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