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上下了些雨,路上泥濘,一個鄰村人穿著一雙破草鞋,似哭非哭來到荷葉地。他找到族中的老者,告“狠人”不但搶了他家的東西,還對他的老婆動手動腳。

對人家老婆動手動腳,那就是調戲良家婦女,這還了得,比起那小偷小摸來,更讓族人抬不起頭。族長這次真火了,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下,他立即吩咐快快打開祠堂門,將“狠人”拖進公堂,重杖二十棍。

祠堂門一打開,村子中氣氛陡然緊張起來,荷葉地人人臉色凝重,就連最調皮的小孩,在這氣氛下,也變得乖順起來。人們行色匆匆,怕說錯了一句話,就連走路的腳步,也比平時輕了許多。

沒喝酒的“狠人”,誰能叫得動。幾個去喊他的人,很快就返了回來。他們告訴族長,“狠人”不肯來。

“不肯來,這是反了天了!”

族長感到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麵子過不去,立刻咆哮起來。

“抓!也要將他抓來,即使綁了來都行!”

話是這麽說,這要看“狠人”的態度,他願讓你綁,你才能綁得了他。不願,就是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也綁不了他。要是惹他發了毛,被他打傷了,或是打死了,都是很平常的事。

這可怎麽辦?族長的權威必須要維護,教訓一下“狠人”,也是應該的。他的行為實在太不像話了,丟盡了荷葉地的臉。

拖,拖不來,綁,綁不成,這下難倒了在祠堂中的眾人。

有人提議,將“狠人”灌醉後,再將他捆綁到祠堂中來。

族長沉思了下,實在沒有什麽別的好辦法了,就依了那人的提議。

在族長的授意之下,有人搬來了幾壇老酒,又托廚藝好的女人燒了幾個可口的菜,幾個人一道,帶上酒菜,直奔“狠人”那個家。

這哪像個什麽家,簡直就是一個狗窩!

這時,“狠人”還坐在家裏生悶氣,好端端讓他去什麽祠堂。這是人去的地方嗎?去了,不就是等著討罵,甚至討打嗎?他死活不願去,來的人拿他沒辦法。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有人告了他的惡狀,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咆哮如雷!

就在他恨恨不平這當兒,那幾個人又來了,“狠人”正要發作。可抬眼一看,那幾個人手中端著酒和菜,而且還個個笑嘻嘻的。

一見到酒和菜,“狠人”立刻轉怒為喜,剛才心中淤結的那口悶氣,突然就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要是他稍微動一動腦子,這事就非常蹊蹺了。平時,村子中的人,大都繞著他走,就在稍前,還要請他到祠堂中去訓話,怎麽突然就換了一副麵孔呢?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幾個人居然到他的家中來請他喝酒,其中難道沒有詐嗎!

可“狠人”見了酒和菜,尤其是酒,哪還會往深處想,一切都不管不顧了。

“狠人”不往深處想,也沒有錯,他出生在這裏,生長在這裏,隻是遊手好閑,最多就是到人家搞點吃的,從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就這麽點小事,老者能拿他怎樣?這不,族長不是饒恕他了嘛,還請他喝酒。

那鄰村人告“狠人”對他老婆動手動腳,這也純屬扯淡,可以說栽贓。那天,“狠人”腹中有些饑,見他家門口曬了些紅薯,就跑過去拿了一個在手。可偏偏這事,被他老婆發現了,就奔過來搶。

“狠人”不讓搶,他老婆偏要搶,就拉扯了起來。這事兒也是湊巧,鄰村人本是去了田頭,卻在中途因雨停了回家來討農具。他見“狠人”和他老婆在自家門前拉拉牽牽,就誤以為“狠人”在調戲他老婆。

他沒敢進門,哭喪了一張臉,急匆匆似哭非哭趕到了荷葉地,向老者告了狀。

俗話說,“捉賊拿贓,捉奸拿雙”。這樣的事,沒有真憑實據,不能輕易亂猜,更不能輕易亂說,又如何能到人家祠堂中去告?

這無憑無據的事,搞得不好,會要了人家的性命。

“狠人”在幾個人輪番勸說之下,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

可就在這個時候,族長卻起了歹意,動了殺機——不單單是教訓一下“狠人”了,而是要搞死他,永絕後患!

恰在這時,有人來報信,說“狠人”已爛醉如泥,請示族長怎麽辦。

這時,族長露出了猙獰麵目,他撚了撚胡須。直接了斷地對來人說:“用繩子綁了,再在他背上加一扇石磨,將他沉入水中,淹死算了。”

他這麽一說,在場的人都驚駭不已。有的老者於心不忍,就規勸他說,將一個大活人沉入水底淹死,未免太殘忍了,而且使用的手段,也不夠光彩。

族長鐵灰了臉,說:“你們這些蠢東西,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這個畜生活著,不但丟程家祠堂的臉,而且還是個禍根,要是酒醒了,他翻臉不認人,那幾個勸酒的人怎麽辦!”

這話,讓在場的人都感到脊背發涼,尤其是那幾個勸酒之人,尤其感到後怕。隻得將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將他結束了。要是心慈手軟,說不定哪天就會遭了“狠人”的殃。

幾個人七手八腳,將“狠人”捆得結結實實,又找來一扇石磨,綁在他的背上。“狠人”仍在爛醉如泥之中,死到臨頭了,他竟然一無所知。

一切準備妥當,幾個人將“狠人”抬到了船上,又將船劃到了溝中心。可憐,一身蠻力的“狠人”,被這幾個人從船上推入到水中……

接著,幾個人調轉船頭,劃著小船沿原路返回。

這個時候,幾個人心情都相當沉重,這不是變相殺人嗎?於是,心中的涼氣絲絲直往上冒。由於這股心中冒出的涼氣,使得他們都手腳冰涼,連船也劃不穩了,扭扭歪歪地前行,有時,還在原地打轉。

“不要怪我,是族長要你的命,不管我們的事。”

有人因內心巨大的恐怖跪在了船頭,雙手不停地朝空中作揖。

“不能怪我們,我們隻是奉了族長之命,要怪,你也隻能怪族長。不能怪我們……不能怪我們……”

幾個人內心諾諾,也雙手朝空中作起揖來。

船上的氣氛凝重起來,幾個人都作不了聲。船在水麵緩緩前行,船和水麵摩擦發出的“咣當”聲以及船槳撥動水發出的“噗噗”聲攪和在一起,更增加了這種凝重。

第二天,族長組織了好幾條小船來打撈“狠人”的屍體。可窮盡了各種辦法,範圍一再擴大,卻沒有“狠人”的影子。難道他上了天,還是入了地?

不管是上了天,還是入了地,幾條船忙活了一整天,始終一無所獲。

“不撈了,等屍身浮上來再說吧。”有人向族長提議。

也隻能這樣了,族長默許了這個建議。

可幾天過去了,屍身卻沒有浮了上來。

“不可能浮不上來了,身上綁的那個石磨太重了。”

“等到繩子爛了,人也給魚吃的隻剩骨頭碴子了。”

“嗚……嗚……嗚……”有人在哭,也有人在抹眼淚,畢竟這事做得太殘忍!

族長這時心中感到了後悔,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這小子不會到了陰曹地府和我過不去吧。於是,由他做主,用公堂的錢,買了副上好棺材,將“狠人”的一些遺物放入棺材,葬在村前的祖墳地裏。

這些遺物,代表了“狠人”本人。說來也怪,“狠人”下葬的那天夜裏,村中的狗,整夜狂吠不止,甚至還有人聽到了狗的哭泣聲。

有人說,“狠人”陰魂不散,回到了村裏。也有人說,“狠人”沒有死,他要報複那幾個推他下水的人……

這實在太可怕了。整整大半年時間,荷葉地都在擔驚受怕中煎熬。一到了晚上,就沒有人再敢出門。就是解放後,破除了迷信,在荷葉地數次的遷墳之中,他的那座空墳,就是沒有人敢動!

“狠人”被割了宗,從此,荷葉地沒了他的蹤跡,他成了一個傳說。

“這太殘忍了,將一個活人生生淹死,還用上這種卑鄙的手段!”沒等水生伯說完,程心明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氣憤地大聲喊了出來。

水生伯往後靠了靠,讓他的背挨到一根柱子上,然後閉緊了雙眼,一言不發。

昏暗的光影下,望著水生伯那張陰鬱變形的臉,程心明不知說點什麽,才能安慰這顆飽受淒苦的心。

沉默。也隻有沉默……

過了很久,水生伯再次張開了眼,他看了看程心明,說:“‘狠人’其實沒有死,他泅水溜了。”

“怎麽可能?人被綁了,背上還有一扇石磨。”

是真的,他被推下水後,被冷水一冰,一個激靈,他的酒就醒了。一副石磨對他來說,不是什麽沉重的負擔。雖然雙手被反綁了,但他的雙腿仍能運動自如。他擺動雙腿,竟然在水中遊了起來。

“那他是梁山的浪裏白條張順了。”

可以這麽講,他水性很好,遊了很遠的地方,他才露出水麵換了一口氣。這時,那條送他來的小船,已經劃出去很遠了。接著,他連翻三條壩,然後才上了岸,躲在一處僻靜的地方,用嘴慢慢咬斷了繩索……

他本想立即回村報複的,但又一想,算了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深夜,他悄悄地進了村,拿了幾件衣服,又悄悄地走了。

那晚的狗吠聲,就是他回村引起的。

據說他出去後,先是做了土匪,後來成了軍爺,官做到了總兵,駐守在雲南。

那裏,有一支程姓的後裔,據說就是“狠人”的後代,老輩人說來認過宗。

水生伯再次閉了眼,他一臉疲憊。

該回去了。一路上,程心明心裏一直發緊,但“狠人”的形象,卻被他深深鎖進了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