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回去了,可程心明心裏仍然惦記水生伯,不知他心情好了些沒有?
為什麽這個傳說中的人物,會引起他情緒上如此大的變化?他是不是有些同病相憐,由“狠人”而想到了自己潦倒的一生?
這故事確實讓人聽了有些胸悶氣短,這麽能這樣野蠻!
村前的祖墳地,現在荒蕪一片,不是樹,就是雜草,白天去了都感到有些陰森恐怖,因而也幾乎沒人涉足那裏。那裏確實有一座孤墳,可能是年久無人照看的緣故,幾乎坍塌了,墳頭比附近的地麵已高不了些許。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墳頭,裏麵竟安息了這樣一位悲劇人物。雖然可能是個假塚,但對村人的威懾,從傳說開始那一天起,就一直存在。
水生伯所說的“狠人”,最後的結局皆大歡喜,但很有可能是後人杜撰的,不然心裏怎麽能得到安慰!
經曆了這麽長時間的荷葉地,隻出現了這兩位“山海經”似的人物。雖然程心明對程偉秀的機智敬佩,對“狠人”的勇猛讚賞,但心中還是感到非常失望。前些日子的狂熱,轉瞬就成了冬天裏的冰塊。
這是什麽原因呢?閉塞、愚昧,還是宗族的壓製?最有可能還是宗族的壓製,森嚴的族規,束縛了人的手腳,人們隻能循規蹈矩,哪裏能出得了人物!
帶著這樣的疑惑,程心明第二天又去了水生伯那裏。
水生伯什麽都沒說,他好像知道程心明要來,似乎還洞悉到他內心的想法。
“這沒什麽奇怪的,在過去的祠堂裏,常會發生這樣的事。”
看來,水生伯隻猜對了一半,沒完全猜對程心明來的心思。既然這樣,不煩就聽水生伯往下怎麽說。
“不僅大公堂裏能處死幹了壞事的族人,就連小公堂裏也能處死本房中幹了壞事的人,你們二房裏就出現過這樣的事情。”說這話時,水生伯很平靜。
“我們二房裏也有這樣的事?”程心明感到非常驚訝,就用了疑惑的口氣。
“就是你家的祖上,本是弟兄四個,但老四生來就好吃懶做。他被打死的原因,竟是因為偷吃了人家的一碗粥。”
“偷吃了一碗粥,也要將人打死,這不是一點人性都沒有了嗎?”
“偷一碗粥是不應該打死,壞事的卻是那被偷了粥的那一家。為著一碗粥,竟找上門來,指著鼻子罵:‘你家那個皮厚的,又偷吃了我家一碗粥。’”
“罵就罵唄,還撇了嘴地罵,跺了腳地罵。這罵聲,這下流的動作,讓你家先人覺得抬不起頭,這實在有辱麵子。”
老大火冒三丈,氣衝衝奔了過去,他要去找老四,暴打他一頓。
老四早聞到了風聲,溜了出去,誰也不知他躲到了什麽地方。
老大尋了幾處沒尋到。見不到人,心裏窩的那火,漸漸熄滅了。
這事本該到此就結束了,可那家人就是缺德,時間不算長,那罵人又撇嘴的女人又來了,氣呼呼對著老大說:“你家那個出氣的東西躲在荷塘裏。”
老四知道闖了禍,村裏躲不過了,幹脆躲進了荷塘裏,可還是被人發現了。
老大剛熄滅下去的那火,騰得又竄了上來。可能是氣昏了頭,隨手就操了把魚叉,往荷塘奔去。這家要是不缺德,麵對此情,還不趕緊將老大拉住。誰都知道,人在氣頭上,會幹出事後悔恨終身的事來。可這家女人倒好,不但不拉,反而跟著老大後麵一道向荷塘奔去。這還不算,那女人還一路走,一路罵個不停。
老四果然在荷塘裏,他躲在一棵碩大的荷葉下。嘴中噴著水,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一看到這情景,老大真是氣岔了,衝上去,將手中的魚叉拋了過去。沒有那麽巧,魚叉正好叉到了老四身上。
老四痛得在水中拚命掙紮,弄得水花四濺。按理說,這都要出人命了,還不趕緊勸,趕快救,可那無良女人,不但不勸不救,反而火上澆油,說老四皮真厚,一點都不覺得醜,這時候了還無所謂地玩水花。
這汙辱性的話,再次讓老大暴跳如雷,他不問青紅皂白撲了過去,按住已經脫手的魚叉。結果,老四在水中拚命掙紮,老大在岸上死勁按魚叉,僵持了幾分鍾,老四停止了掙紮……老四活活被大哥捂死在水中。
老大也由於氣恨交加,跌倒在岸邊,一時生死未卜。
“這難道沒有了王法!官府也不管!”程心明咬牙恨恨地說。
“祠堂裏的族規,就是村民的王法。民不告,官不究,各家的祠堂,都是這樣管理村民的。還有,那時的人都很迷信,相信因果報應,有時還恰巧就碰上了。那家不省事的,三番五次找上門告狀的那戶人家,由於缺了德,沒幾年就絕了戶。你家的先人,在這事上也是缺了德,從此以後,人丁就不興旺了。”
“怪不得這塊荷葉地上,幾百年來,就出了兩個傳說中的一文一武。”程心明氣恨難消,又憤憤地說,“原來是這裏的人太殘忍,太暴戾了。”
“荷葉地沒出過人物,也不單單是這個原因,老輩人說還有個重要原因。”
“還能有什麽原因!”程心明氣恨仍未消,就沒好氣地說。
“這要從朱皇帝說起。”
“就這破地方,還能和朱皇帝扯得上?”程心明譏諷地說。
“上輩人就是這樣說的。”
“你老說說看,這和朱皇帝怎麽扯上邊的?”程心明有些揶揄地說。
水生伯說:“不急,容我喝點茶,再慢慢給你說,看來你這孩子還是個急性子。”
程心明隻得按下性子,等著水生伯喝茶,中途還幫他續了一次水。心想不管你怎麽磨蹭,總有喝好的時候。時間不長,水生伯慢條斯理說了起來。
這次,他說得很輕鬆,用了說故事的方式。
話說朱皇帝打下了江山,本想在大湖圩造皇城。
還是這樣的開頭,這恐怕成了他說“山海經”的一個習慣。
那為什麽沒有造成呢?有人說,大湖圩的老百姓不願意,也有人說,軍師劉伯溫進了讒言……但不管是哪種說法,最終的結果,皇城沒造在這裏,而是造到了南京城。
說來也怪,南京城被城牆包圍著,大湖圩被圩埂包圍著。
皇城造在了南京,可朱皇帝仍念念不忘大湖圩這塊風水寶地,要求南京建造的皇城,必須仿大湖圩的地形地貌,並派軍師劉伯溫監工。
這樣一來,附會的事就多了去了。有說南京城裏的街道和大湖圩裏的水路相仿,縱橫阡陌自成一體,且各有章法。更為奇異的是,南京有十三座城門,大湖圩有十三座陡門,城門和陡門的方位也大致相同。
荷葉地附近的這座陡門,據說對應的就是南京中華門。
這可能是個巧合,更多的是附會。朱皇帝在大湖圩呆過,農民出身,苦家子弟,老百姓自然就對朱皇帝有發自內心的親近感,當然其中肯定也有攀龍附會的思想在作祟。
水生伯這樣說,看來他自己也不信。
劉伯溫不但是個軍師,而且還是個風水先生,**陽八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親自察看了大湖圩的風水,發現這真是塊風水寶地,四麵環水,群山環抱,易守難攻,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
他看在眼裏,喜在心裏,最初,他也認為皇城就該造在這裏。可這裏交通實在不便,四周都是水,沒有一條路和外界相通。
皇城是什麽地方!那可是四方朝拜的地方,每天進進出出的官員、軍人、學子,不計其數,總不能讓這些人從各個方向渡船來皇城吧。要是行動快捷,行走方便,就必須造橋和修路,這得花多少銀子?
連年的戰爭和饑荒,百姓極需要休養生息,不但不能再增加稅賦,而是要輕徭役薄賦稅……這可能是劉伯溫進讒言的主要原因。
那他為什麽又會進讒言,不讓皇城造在這裏呢?這還要從他的身世說起。
這是不是扯遠了,說荷葉就說荷葉地,扯上什麽劉伯溫。出不了人,就出不了人唄,為什麽要將板子打到他身上。這個人屍骨早就不在了。
看來,魯迅先生說的那個阿Q精神勝利法,古來早就有之,隻是沒人說出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