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前想後,又思後想前,程五子覺得很苦惱,也很無奈。明擺著,他目前根本就鬥不過程狗子,可心中又覺得非常不甘。這種境地,讓程五子痛苦得要命,要是程昌林在村上就好了,找他商量商量,或許就能想出個好辦法來。若是兩人能聯手,或許就可以抵擋程狗子的進攻。可是……程昌林也不會玩陰,他就是在村中,兩人聯手也可能鬥不過他。
按程狗子的為人,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
程五子心事重重,多日來一直在思考對付程狗子的辦法。突然,他眼前一亮,辦法有了。現在不是合作社了嗎,程昱秀家也不需要他照顧了,現在就去當兵,這樣,遠離了荷葉地,遠離了程狗子,就眼不見心不煩了。
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逃兵,絕對不是勇敢者的行為。但他不去當兵,又能怎麽樣呢?讓程狗子來鬥,讓他騎在頭上拉屎拉尿,不能抗爭,隻能屈辱地活著,真還不如一走了之。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荷葉地確實不能苛求他。
幸運的是,程五子如願當了兵,和他一同去當兵的共有四個人。
那三個人,不是荷葉地的,但四人後來同屬一個大隊,從小也是熟人。
就在程五子光榮當兵後不久,老兵水生卻神奇地回到了荷葉地。
那是一個黃昏時分,水生穿著一身舊軍裝,挑著一副簡單的行李,獨自一人出現在村頭……這時,西邊的天際上,還殘存著一抹紅霞,但很快就會轉瞬即逝。四下裏暮靄沉沉,不見一人,淡黃的光照在他有些淒苦躊躇的臉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孤單。
可就是這個晚上,荷葉地卻出現了不小的轟動。
最早看見水生的是三個年輕後生,見有人這個時候擔著擔子進村,就有些吃驚,又派工作組來了?怎麽還是傍晚時分來?但仔細一看,這個人的神情也不像工作組,好像一副急著要回家又找不到家的樣子。這就奇怪了,他們從沒有見過這個人,也沒聽說村子中有人在外。難道他是來秘密查訪?真要是這樣,那就好了,查查程狗子,最好將他抓起來,省得他再害人。
水生見三個小青年狐疑地看著自己,索性放下了行李,問起這三個後生來:
“不認得我吧?”
那三個小青年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都說不認識。
“那讓我猜猜,你們三個是哪家的後生。”水生又說。
三個小年輕,將信將疑,就說:“瞎吹吧。”
“我不是吹牛,我真的會猜。”水生說。
三個小青年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那你猜。”
於是,水生就說了三個小青年父輩的名字。
兩個猜對了,有一個卻錯了,但離的也不遠,說的是一個小青年伯伯的名字。
三人都有些驚訝,就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水生說:“我就是荷葉地的人。”
他是荷葉地的,不可能!怎麽從來沒見過?肯定是他信口雌黃——騙人!
三人就圓睜了眼睛,但肯定不敢發作。
水生見三個小青年敢怒而不敢言,心中就有些好笑,但他還是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和顏悅色地對他們說:“你們哪裏能見過我?我離開荷葉村時,你們還在吃奶呢。你們這三個人中,有兩人該喊我伯,還有一個——”水生指了指他,說:“你該喊我爺爺了。”
“那你怎麽又回來了?”三個小青年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葉落總要歸根吧,你們說,我是該回來,還是不該回來?”
“要是這樣說,那是該回來。”
這三個小青年,幾乎沒有出過村子,見到這個穿軍裝的,就已經很驚奇了。現在,這個人又說他是荷葉地的,就更加驚奇了。三人又異口同聲高喊起來:“快來看那,快來看那,荷葉地有個當兵的回來了。”
水生想製止這三個小青年的喊叫,但已經來不及了,早有人聽到了這喊聲,出於好奇,就向村口奔了過來……
這時,水生卻緊張了起來,像是怕見到人似的,又迅速將行李擔起,往村口外急走了幾步。三個小青年哪能由得了他,也迅速奔上來拉住了他。
“近鄉情更怯”,用這句話用來形容這時水生的心情,一點兒也不為過。
他做夢都想回荷葉地,可眼看馬上就要見到自己夢裏不知見過多少回的父老鄉親時,心中卻膽怯起來,不由自主往外奔了幾步。他是突然覺得無臉見這些父老鄉親,在外混了這麽多年,卻是這樣一種慘淡下場回到荷葉地。
消息傳得很快,尤其是荷葉地有個當兵的回來了,大家的新奇勁都上來了,紛紛往村口湧去,要去看個究竟。從來沒聽過荷葉地有人在外麵當過兵,怎麽現在冒出個當兵的回來了,這是怎一回事呢?
村口被圍得水泄不通。有的人想往前擠,但前麵除了路口以外,都是水溝,在前麵的人就奮力往後擠,生怕掉到了水裏。這樣,擠來擠去的,還真有人掉進了水裏。
掉到水裏的人,從水溝裏爬上來,嘴裏罵罵咧咧。
這個時候,大家的注意力全在水生身上,沒有人會關注他,也沒有人關心他罵了些什麽,隻管抬腳伸脖子看村口那人,仿佛那人有三頭六臂似的。
水生見那麽多人擠上來看自己,肯定把他當作了生人,心中就有些難受。難道荷葉地,真將他忘得一幹二淨了,竟然沒有一人能認出他來?他的心情有些沮喪,木木地杵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沒人認出他來,早有人猜出他可能是水生,隻是謠傳他死了,沒敢說。也有眼毒的,雖然光線有些暗,但還是看出了來人就是水生,隻是沒有十分的把握。沒把握但不影響嘴上的小聲嘀咕,這好像是水生。有人立即附和起來,還真是水生。也有持反對意見的,說不可能是水生,十幾年都沒音信了,怎麽會突然冒了出來。對這種意見,也有人附和,說水生解放前就失蹤了,恐怕骨頭早就爛了……
年輕人和一些年紀稍輕的婦女,聽得雲裏霧裏,什麽水生,什麽解放前,又是活,又是死,搞不清什麽意思。突然,有一位老頭嚷著要別人讓讓路,他擠到了水生麵前,對著水生說:“你是水生吧。”
水生望了望老頭,叫了聲:“老壇叔,我是水生,你老身體還很硬朗嘛。”
說完了這句,水生哽咽了起來。
老壇喜出望外,一把抱住了正在哽咽的水生,老淚跟著縱橫起來。他想說話,但嘴唇抖得太厲害,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一隻蒼老粗糙的手不停地在水生的肩頭摩挲。
在場的人都屏住呼吸,默默地看著這兩人。
“想不到你還活著,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憋了半天,老壇終於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一些年長的婦女聽到這話,跟著哭了起來,有的婦女竟拉起了長調。
這一哭,在場的人無不唏噓不已,有人立時穿越到了解放前。
一個壯漢,挑著一副裝滿雞鴨的籮筐,行走在南京和荷葉地之間……後來卻神秘失蹤了。今天,他回來了,不但沒死,還當了解放軍,他是不是榮歸故裏?但看水生這副落魄相,又不像是榮歸故裏。那是不是他故意裝成這樣,試一試荷葉地的人是不是勢利?要是這樣,水生在外這麽多年,真是學壞了,不地道了。
一陣悲喜過後,有人默默站在一旁,亂七八糟想了這麽一氣。
“走……走……回家去。”老壇一邊說,一邊拉著水生的手就往村裏跑。
眾人簇擁著水生,有手快的後生,幫他挑了簡單的行李跟在了後麵。
當人群走到村中心時,迎麵碰上了程狗子。
這大概是荷葉地今晚能來村口的最後一位了(腿腳不便的來不了,不能走路的小孩也來不了)。
現在的程狗子,管轄的範圍又大了不少,成了四村聯社的社長了。
水生在村口的時候,程狗子那時不在荷葉地,而是在另外一個村子。可他剛從外村回來,一進後村,就聽到村子中人聲鼎沸,還不時傳來哭聲,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就急急趕了過去。在半路中,他看見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語:“水生沒死,水生沒死,十幾年後還是回來了,還當了解放軍。”
當了解放軍?程狗子一聽渾身一個激靈,他是不是在外麵做了官榮歸故裏,回荷葉地來看看?這想法在頭腦中一閃現,程狗子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一定不能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拍馬屁機會。
村民見程狗子來了,都主動讓了道。畢竟現在的他,是荷葉地目前最大的官,是他在當家作主。
程狗子趨上前去熱情地握住了水生的手。然後急切地說:“水生哥,水生哥,我是程昌富,昌富,你還記得我嗎?”
“昌富?哪個昌富?不記得了。”水生狐疑地看了看程狗子,搖了搖頭。
程狗子有點急了,也有點窘迫,怎麽能不記得我呢!我可是社長,現在是四個村子中的頭麵人物。可能是天色暗了,極有可能是他當時急迫的心情,隻看到水生穿的軍服,卻沒有在意他軍服上的領章。因為,在他的心中,已經認定水生已經在外麵做了官。
為了證明自己,他竟然自己說出了目前他最忌諱的三個字——程狗子。
“我是程狗子,小的時候,你還和我經常在一起玩呢。”
村民聽到程狗子三字是從他本人嘴裏說了出來,都掩著嘴偷偷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