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伯邑考天性純孝,隻恐父親受不了醃臢惡氣,火速摒擋起行。星夜趲程,趕到朝歌,叩闕求見。紂召入查問來意,伯邑考叩首謝罪,奏言:“臣父有罪,理合嚴刑。但是臣父年已老邁,父子之情,不忍見父受刑。伏望我王加恩,許臣代父受刑,赦臣父回國。臣不勝感激。”奏畢叩首不起。紂聽他的言語十分遜順,倒也不想殺他,便說:“你父有罪,是你父自己的事,你豈能代替?現在你既已到來,且先住下幾時,我禦車的人正缺少一個,你可暫充此職。等我察看你父有無悔罪誠意,那時再說。”伯邑考叩頭謝恩,便在紂身旁充當禦者,希望相機替父親設法。

那時西伯姬昌被拘在羑裏地方。他的性情卻不像季曆,很能忍耐,並不顯出怨憤。在羑裏拘的日子久了,便把伏羲氏畫的八卦拿來研究,演成六十四卦。這就是現在的《周易》,為中國第一部經書。又把伏羲所彈的五弦琴加了兩弦,成為七弦,作了一個琴曲,名為《拘幽操》,後人又稱《文王哀羑裏》。後來唐詩人韓愈作了一篇《拘幽操》,描寫姬昌當日生活,它說:

目窈窈兮,其凝其盲。

耳肅肅兮,聽不聞聲。

朝不日出兮,夜不見月與星,

有知無知兮,為死為生。

嗚呼!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

它所描寫的自然太過愚忠,但是那時西伯在暴力底下不能表現出一點怨恨,卻是事實。盡管他做出怎樣安分,紂還是放不過他。因為許多人都說西伯是聖人,不可加害,紂的兩個庶兄微子和箕子也都勸紂不要殺西伯,恐怕失去諸侯的心,所以紂不便就殺。西伯又是一味遜順,隻說自己不好。後來紂出外遊玩,伯邑考為禦,也是小心翼翼。紂一時找不出殺西伯的理由。但是聽見許多人都稱西伯是聖人,心裏不免妒忌,便想出一個方法來處治他。吩咐左右把伯邑考殺了,煮了一鼎羹,送去給西伯吃,看他知不知道是自己兒子的肉。左右奉命,真個把伯邑考殺了來煮。派人把肉送到羑裏,宣稱商王賜西伯肉羹。

西伯接入使者,拜受了肉羹,心知這肉必有緣故,但不知是什麽人的肉,因為他囚在羑裏,對外消息斷絕,自然想不到伯邑考來到朝歌。使者捧過肉來,西伯隻得遵依那時規矩,對著使者把肉吃了一塊,然後謝恩。使者回報紂,紂聽罷拊掌大笑,說:“誰說姬昌是聖人,他連自己兒子的肉都吃了,還不知道呢!”便歡笑地把這事告訴臣下,表明西伯不是聖人。從此,紂忌西伯的心漸漸淡了下來。散宜生帶了黃金千鎰(那時以二十四兩為一鎰),各處尋求寶物。知道商紂收到各國進貢珍寶極多,不是十分高貴稀罕的東西不會看得上眼,便訪求西方的犬戎氏,覓得奇馬,全身純白,不雜一根雜毛,頸上長鬣卻是赭紅色的,披在身上朱白分明,十分美麗。散宜生不惜重金,買了三十六匹。四匹為一駟,可駕一輛車,三十六匹正合九駟之數,又在西海買了兩雙雪白的狐。原來天然全身雪白的狐最為稀罕,根據民間傳說,要千年以上的老狐才能變白。普通白色狐裘隻是用狐腋下的毛拚湊而成。散宜生又到東方采買了一種怪獸,形略似虎,但尾巴比身子長了一倍,那地方的人把它叫作騶虞。又到南方采買五色寶光的貝,又大又美。端整了這四種禮物,另外到有莘地方聘來最美的美女十人,穿了錦繡衣裳,戴了玉簪珠佩,打扮得十分漂亮。散宜生親自送到朝歌,另外還預備了四名美女、百兩黃金,先來求見紂的嬖愛臣子費仲。費仲一見散宜生送他黃金美女,心裏大喜,滿口答應替他設法,教他把許多禮物都送到紂的外廷來,擺滿庭下。費仲自己設法,哄紂過來。紂一看庭下有這許多奇珍怪獸、美女寶貝,不由笑逐顏開,忙問:“這許多寶物哪裏來的?”一麵問,一麵巡行細看,用手撫摸,前前後後,越看越愛。散宜生知道時機已到,便急急上前拜見。紂錯愕地問:“你是哪裏來的?”散宜生說:“臣是西方周國派來的使者,為姬昌贖罪,進貢美女珍獸。”紂聽了大喜,說:“姬昌果然不錯,這都是崇侯虎多心。光是這美女一群,就可以贖他的罪了,何況還有許多珍寶?”立刻叫左右傳旨,赦出姬昌,放他回國,仍舊任西伯之職。

西伯回國,得知伯邑考已死,不免痛哭一場,也就明白那鼎肉羹的來源。後人便傳說,西伯把所吃的肉吐出,變成了白兔的神話。

西伯趁著紂喜歡的時候,派了閎夭把洛水西邊的地獻給紂,供紂打獵娛樂,請求把炮烙的刑法廢去,來討好人民。紂已經炮烙過許多人,也看得平常,便許了他的請求,並且又賞給西伯彤弓、彤矢、黃鉞、黃斧,許他征討各國。

這時各國諸侯都怨商紂的貪暴剝削,大家不約而同地歸向了周。有什麽事情,都請周替他們解決,西伯總是秉公處理,做到雙方滿意。有個虞國(在山西省平陸縣)和芮國(在山西省芮城縣)鄰近,農民在兩國交界的地方種了田。兩國都說應當屬自己,都來向當地的農民收取稻米。年年因為這件事,雙方爭執起來,誰也不肯讓誰。最後兩國決定把這件事告訴周西伯,請西伯評判是非。於是兩國國君約定了同去朝周。

到了周的國境,隻見周地的田畝中間都留下很寬的田塍,兩邊農人互相謙讓,誰也不占去耕種。走路的人也都彼此相讓,沒有一個爭先搶後的。再往前走,到了周的城邑,男男女女都規規矩矩地行走,男左女右,一點也不混雜。上了年紀頭發白的老人,手上總是空的,因為年輕的都搶著替他們拿東西。虞、芮兩個國君看了不禁嘖嘖稱羨,都說:“周真是禮讓的國家,能夠使全國人民這般有禮,這般相讓。”到了周的朝廷,那時國內的官分為三等,最尊的官叫作“卿”,卿以下的官叫作“大夫”,大夫以下的官叫作“士”。周國的卿、大夫、士都是十分謙讓,彬彬有禮。虞、芮兩個國君看了非常感動,便自己商量說:“他們這樣互相謙讓,都是有禮的君子,我們怎麽好意思把爭田的話說出來呢?我們為了一塊田爭執,這真是小人的行為,實在不配站在他們君子的朝廷上。我們寧可算了,這個口是不好開的。”商量了一會,大家都不要這塊地了,彼此也互相讓了一番,把這塊地方認作中間閑田,雙方都不來收取稻米。這樣,各地諸侯更加佩服,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國家都來向周討教。周的地位漸漸地超過了商,可是西伯在表麵上對商依然十分恭順。

一日,西伯打算外出打獵,便命卜人卜一個卦,占看今天出獵能否順利。卜人遵命卜畢,拜賀說:“占得大吉的兆,今天一定大大獲利。”西伯又問說:“獲得什麽東西呢?”卜人知道西伯隻喜歡賢人,不怎麽喜歡禽獸,每次出外打獵,常常和田夫野老閑談,碰著有見識的,便帶了回來,任他職務,比帶回野獸還要高興十倍,便迎合他的心理,回答說:“今天所獲的,非龍非彲,非熊非羆,非虎非貔,乃是霸王的輔佐,大賢的人才。”西伯聽了卜人的話,果然大為欣喜,便帶了一群勇士,和次子發、三子鮮、七子旦,一同出獵。那時渭水附近,土地肥沃,樹木蒙翳,野獸極多,正是良好的獵場。當時選好了地點,各勇士分散開來,四麵兜圍,弓開滿月,箭閃流星,嚇得豺狼虎豹四散奔逃。獵了不多工夫,已經得到許多狐兔獐鹿。西伯看見天色不早,便傳命罷獵,帶了俘獲的野獸回去,順路在渭水一帶賞玩風景。行不多時,忽見前麵一曲清溪,幾株楊柳,景致十分幽雅,不由便隨著溪水走去。走了一段,隻見前麵峭壁深高,一大片竹林,枝葉繁密,青翠可愛,好像沒有人跡一般。西伯指著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景致這般幽靜。”左右答道:“這是凡穀,向來很少有人走到這裏。”西伯正要尋路再走,忽聽水聲淙淙,由竹裏流出,清越得像琴聲一般,不由就站住了。聽了一會,尋著水聲,向右轉出,原來是一脈幽泉,由凡穀竹叢溶溶流下,蜿蜒曲折,一路碰著山石,就發出琤琤琮琮的音樂聲音,十分悅耳。大眾沿著這泉,且行且聽。西伯說:“這水叫什麽名字?”左右說:“這水就名茲泉,流到前麵匯成水潭,曲折流入渭水。”說著,遠遠看見前麵一泓清水隱隱由樹隙露出。左右指道:“那就是潭了,潭邊有磻石可以坐得,所以名叫磻溪。一麵說,一麵走,穿林過樹,不覺到了潭邊,瞥見前麵樹下石上坐著一個老人,長須飄拂,態靜神閑,手裏拿著一支釣竿,正在釣魚。西伯看見這人目不旁觀,凝神斂氣地一本正經釣魚,暗想:我們一行人眾,車馬喧嘩,這人竟然視如無睹,隻在這般清靜所在自己釣魚,恐怕是一位有道之士,也許卜人所說的霸王輔佐,就是這人。便止住左右,自己走上前來,向那人招呼。那人一見西伯,忙起身行禮。西伯和他談了幾句,不覺大驚,原來竟是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才。問知他姓薑名尚,原是堯時候四嶽的後代。西伯十分高興,說:“當初我的先祖太公曾經說過:‘將來一定有一位聖人來到周國,周因為有了他就迅速地興旺起來。’你恐怕就是所說的聖人吧!我的太公盼望你盼望得久了。”便把他號作太公望,和他一同回到周都,請他為師,稱作“師尚父”。“師”是先生的意思,“尚”是他的名字,“父”是長輩的意思。合起來,就是尚老先生的意思。

薑太公受到西伯的尊敬,當然是由於他的才德出眾,但是周不是有許多賢才嗎?為什麽一見薑尚,就把他尊敬到這般地步?是迷信卜人的卜兆嗎?還是迷信太公的預言呢?說穿了,原來都不是這麽一回事。西伯昌一向施仁行義,並不是沒有目的。他父親季曆被商迫死,他自己被紂幽囚,兒子伯邑考被紂殺死,還壓迫他吃自己兒子的肉。他和商有了這般深仇大恨,真個愚忠到底,絲毫不反抗,天下有這樣的人嗎?當然沒有的。他一向敬賢愛士,謙恭遜讓,為的是什麽?他是一位極會打算的人,他深知一個小小的周絕對不能和六百多年天下共戴的商王爭長較短。隻要露出絲毫怨望的口風,九侯、鄂侯就是他的榜樣。所以他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做出十二分忠誠的模樣。一麵卻盡力收攬人心,招賢用能,使得自己國家一天一天興旺,各國諸侯也都歸向自己。可是周是僻在西方的小國,雖一向招攬人才,也得到不少才德雙全的賢士,卻還沒有韜略出眾的人才。難得碰到這位薑尚,足智多謀,精通兵法,戰陣韜略,無一不精。這好比老虎添了翅膀,大旱得到甘霖,將來出兵時候,有了英明主將,這就怪不得他這樣高興了。

後人不明底細,認為薑尚一個釣客,幾句話說得投機,便做了國師,就一傳十,十傳百,編造了許多故事。說他從前曾經做過許多行業,都不得意。到了五十歲,在孟津地方賣飯為生,到了七十歲,又在朝歌做屠牛的生意,也都弄得不好,甚至他的妻子也嫌他太貧窮了,拋棄了他。一直到了八十歲,須發都雪白了,才在磻溪釣魚。他釣魚的鉤子是直的,沒有彎曲,所以釣了三天三夜,沒有釣著一條魚。他卻說:“願意來的,我才釣它。我不用彎曲的鉤子來哄騙魚兒的。”因此,現在民間還流行著一句俗語說:“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他釣魚釣不到,氣得把衣服帽子都脫了下來,拋在石上。有一個農人看見,勸他不要灰心,教他釣魚的方法,他才釣到了魚。後來他在魚的肚子裏得到了一塊帛,帛的上麵寫著許多預言,說周將來要得天下,他應該輔佐周。後來果然遇見了西伯,做了西伯的軍師,那時他已經九十歲了。富貴之後,他妻子又想求他重新和好,他便拿了一盆水潑在馬前的地上,說:“要是地上的水可以再收上來,我也可以重新同你和好。”結果,他的妻子羞愧得自己上吊死了。到了現在,民間還流傳著“太公八十遇文王”和“馬前潑水”的故事,唐人詩裏也有“雨落不上天,覆水難重收”的話。最後說,太公一直活到了一百四十歲才死。

這些故事當然可靠的成分是很少的。當時一個人活到一百四十歲也是不大容易的事。所以算起來,他遇見西伯時候,似乎不應該像傳說裏那般年老。但是民間故事的力量是很大的,所以圖畫磻溪釣魚的薑太公總是老態龍鍾,白須飄拂。還有一部民間流行的小說,名叫《封神演義》,裏麵更把薑尚描寫得千變萬化好像神仙一般,那更是捕風捉影絲毫沒有根據的話。

可是在渭水旁邊依然有一個地方,名叫磻溪,溪邊有個磻石。據當地的人說,這就是薑太公釣魚的地方。那時候的人,是用兩膝跪著坐的,叫作“危坐”。這塊石頭上麵還有雙膝跪的痕跡,隻要到陝西西安訪古,都可以看到。究竟是不是後人假造的,就無可查考了。

薑尚本姓是薑,祖先曾封在呂的地方,所以又稱呂尚,字子牙,又稱太公望。他的名字很多,像薑尚、呂尚、薑子牙、薑太公、太公望、呂望、師尚父等,都是他一個人的名字。

那時卻真有一個年齡十分老邁的賢人來到西周。那人名喚鬻熊,因為年齡道德都非常地高,人家都尊稱他為鬻子。他本在商的地方居住,因為聽說西伯求賢若渴,各國賢人都陸續來到,特別是在商勢力底下的地方,許多人都受不起商的煩擾,看不慣商的暴虐,好像流水一般不斷地搬來,鬻熊也就到了周。西伯見他須發皓白,十分尊敬,便問:“老先生今年春秋多少?”鬻子答說:“臣今年已經九十歲了。”西伯聽了驚訝地說:“老先生這樣老了,精神倒蠻好的。”鬻子說:“要是叫我去捕捉虎豹,追趕麋鹿,那不錯,我是太老了。要是使我坐著討論國家大事,那我的年齡還很輕呢!”西伯覺得十分有理,便常常請教他,尊他為先生。他也替西伯計劃了許多事情。

這時候,南方長江一帶各國也都歸服了周,周的教化一直推廣到南方,使得南方的男男女女都能識字知書。本來勞動人民是最淳樸忠厚的,一經周的文化教育,便發揮了他們的創作天才,隨意歌唱,都能信口成文,在中國文學史上麵留下燦爛光輝的一頁。

周派了周公旦和召公奭兩個人管理南方各國,常常在南方各地巡行,解決人民的各種問題。他們倆都是博學多才、聰明和藹,人民和他們的感情非常地好。

有時召公巡到半路,碰著人民有事爭執,召公便在樹下歇息,替他們調解,使得雙方都滿意而去。他的左右勸他應當設一個辦公的地方,讓人民自己前來,不必這樣跑來跑去,但他執意不肯,仍然常常巡行各地,大暑天也不肯休息。

一日,召公巡到一個地方,看見一棵極大的甘棠,濃蔭廣闊,足可蔭蔽半畝地方。他正要在樹下休息一會,忽然看見一個青年女子和一幹人眾遠遠跑來,一見召公,便極口呼冤。召公看見這女子在烈日底下跑得滿頭是汗,知道一定有什麽緊急事情,便喚齊他們同到樹下來,查問是什麽緣故。

眾人中一個男子搶先開口訴說:“這個女子是我的妻子。我現在要迎娶她,她卻推三阻四,不肯嫁我。請求判她跟我回家結婚。”

接著那女子便訴說:“這個男子是曾向我求過婚,可是他並沒有按著辦理正式婚姻的禮節就想來迎娶,所以我不能答應他。我不嫁他,他就想用訴訟的方法強迫我,我也不能答應。”

據傳,那時因為防止男女隨便結婚,生出糾紛,便規定了凡是正式婚娶必須備具六種手續,才算得正式夫婦。那六種手續,叫作“六禮”。第一是納采,男家得到女家同意後,派人拿了雁去女家正式表示求婚。第二是問名,女家接受納采後,男家再派人去請問女子的姓名。第三是納吉,男家派人通知女家說,卜得吉兆,可以結婚。第四是納征,男家派人送了聘禮儷皮和十端的帛,表示正式聘定。經過了這四種手續,才算是聘定了。第五是請期,男家派人告訴女家結婚的日期。第六是親迎,由男子親自去迎接女子來家結婚。這樣才算六禮完備的正式夫婦。

南方各國在這個時候,人民都知道按禮結婚是光榮的,不按禮結婚的就要受到社會的輕視,不當她是正式妻子。所以這女子不肯馬虎結婚。

召公聽了雙方言詞,又問了同來的幾個人,他們都是男女雙方的親屬,對於他們的婚事糾紛,知道得很清楚。召公問了一遍,便勸告男子說:“婚姻是要以禮好合的,你既然六禮不足,便不能算是以禮。既然涉到訴訟,便不能算是好合。我勸你還是放棄吧!”男子聽了,心裏老大不願意,說:“我是求過婚的,她家當日並沒有不願意的表示呀!為什麽到了要娶的時候,卻要翻悔起來呢?這豈不是和我開玩笑嗎?”

召公說:“那麽你是聘定了她嗎?”男子猶豫了一會說:“說是說定了,我已經卜了吉兆,隻是因為家貧,沒有送過聘禮。”召公說:“那麽你是納過吉了。可是還沒有納征,還不能算是聘定。既然不是你聘定的妻子,你怎麽可以迎娶她呢?這是你自己不按禮,並不是她翻悔。如果每個人都可以隨便迎娶一個不曾聘定的女子,那麽社會要變成怎樣混亂的情形?你要想借著訴訟的力量來判她嫁給你,這是不可能的。我不能幫助一個不依禮的男子去壓迫一個守禮的弱女子。所以依我說,你還是取消了迎娶的念頭,先回去托了親友,依禮納征。如果她家接受你的納征,那時你才可以履行請期親迎的手續,把她正式娶來。如果她家不接受你的納征,你隻可另外再議婚姻,不能強迫她的。”

女子和她家的親屬聽見召公這般言語,都同聲稱頌說:“這真是公平的判定。”那個男子無可奈何,隻得跟了眾人一同退去。召公這種作風得到了當時許多人民的頌揚。南方人民歌唱了許多民間詩歌,讚美召公,甚至連召公所坐過的甘棠樹下的地方,人民也都認作一個可紀念的所在。他們唱了一個民歌,叫大家要愛惜這棵甘棠,不要砍伐它,因為是召公曾經休息過的。它說:

蔽芾甘棠,

勿翦勿敗,

召伯所憩。

可見召公是多麽受人民的愛戴了。

這邊周正在極力擴展文化的時候,那邊商紂卻正在想擴展武力和摧滅廉恥。他在鹿台、瓊室、酒池肉林中間,盡情地酗酒狂飲,白天黑夜都沒有分別,一醉就是一整天。還招來許多美男美女,無日無夜地在酒池肉林裏麵追逐相撲,以為戲笑。浪費到這般程度,自然用度不足。紂便想起東夷至今不曾進貢,派去東方駐防的兵馬屢次受他襲擊,非得大加撻伐不可,便下令派蜚廉、惡來帶領象隊去攻討東夷。蜚廉受命,便帶了象隊,同惡來克日出兵,浩浩****到了東邊,進攻夷族地方。那時東夷並沒有城郭,生活簡單,隨時遷徙,蜚廉打到一處,東夷早已搬遷一空,且又伺機在蜚廉後邊攻擊。等到蜚廉回來搶救,東夷又早逃去。這樣追來逐去,和捉迷藏一般,把蜚廉恨得牙癢癢的,無計可施。雖有勇猛的象陣,也沒有用武之地。打了許多時候,竟沒有絲毫功績可言,反被東夷闖得各地人民流離失所,把商東邊許多禾黍踐踏一空,擾亂得無可收拾。東邊各地便紛紛向紂訴苦,都說被東夷騷擾得損失太大,無力進貢。紂雖然每日享福,現在弄到這種地步不能不管,隻得自己親征,便傳令傾國出征,把兵馬盡數點出,配備得十分威武。旌旗蔽日,金鼓如雷,大軍四萬人,雄赳赳氣昂昂地全裝披掛,金戈鐵馬,簇擁著商王禦駕,往東出發。一路上百姓家家閉戶,鳥獸個個奔逃。車駕直抵東方國境,蜚廉、惡來忙來迎駕,奏說東夷猖獗情形,免不得虛報一些功績。紂聽了報告,便分派兵馬,先派惡來由南方進攻,堵住東夷南逃的路線,一麵派蜚廉巡視國境各處,由西向東慢慢進逼,采取包圍方法,使東夷無法逃竄。又命令各邊境守臣緊守封疆,不許讓東夷突入,如有失守城池的,立刻誅殺,決不寬恕。惡來奉命由南方率了象隊猛力進攻,東夷仍用舊的方法向北逃走。各地守臣懼怕紂的軍法,都死守城池,東夷衝突不入。紂再隨時策應,把東夷擠到海邊,無路可走。然後各軍拚命攻擊,殺得東夷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還俘虜了十幾萬夷人,隻剩了少數奔逃四散。紂大奏全勝,命蜚廉仍然留鎮東方,率領象隊,壓製餘剩的東夷,紂自己帶了惡來奏凱回來。這次親征足足費了一年多的時間,一來一往,兵馬死亡不計其數。雖然東方得了全勝,西方的敵人卻更養大了。

那西伯姬昌趁著商東征時候,沒有力量顧到西邊,便聚集臣下計議說:“現在我們兵強馬壯,應該先伐哪國?”呂尚說:“密須(在甘肅省靈台縣)和我最近,可以先去伐他。”三子鮮說:“我聽得密須的國君很是精明能幹,恐怕不可以吧!”呂尚說:“臣聞古先王的用兵,伐逆命的不伐順命的,伐艱難的不伐容易的。”西伯點頭稱是,便點起兵來,打算去攻討密須。密須聽到消息,急急準備好了,反由阮(在甘肅省涇川縣)先來攻周。西伯便統率大兵奮勇迎戰,由呂尚指揮,殺得密須大敗退走。西伯乘勝攻入密須國內。密須人民見不是生路,大家聯合起來,把密須國君擒獲,縛了來投降西伯。

西伯得了全勝,軍威更加煊赫。休息了一年,又起兵去打黎國(在山西省黎城縣)。這黎國是一個很小的國,不過它和商都朝歌非常接近,在形勢上是很緊要的。黎當然抵敵不過,便低頭求和,西伯取得黎從此順從的保證,奏凱回去。黎國和朝歌既然這般近,黎國降伏,朝歌自然震動。商臣祖伊看見紂還是昏天黑地,一點不以為意,便進宮求見。紂正在看妲己調弄胭脂。那胭脂是紂發明的,用紅藍花汁調製,因為出在燕地,所以名叫“燕支”。妲己把胭脂塗在臉上,抹在唇上,更顯得鮮豔潤澤,妖媚無比。紂看了十分得意,正吩咐左右進酒的時候,忽聽說祖伊來見,心裏雖然討厭,也隻得叫他進來。祖伊一見紂,便說:“天子,現在天已經要滅亡商了。不是天不佑我們,是我王享受得太過分了。現在人民都希望早些亡國,這便如何是好?”紂聽了怫然不樂,說:“你這是什麽話?我的命難道不是有天管著的嗎?他們有什麽用?”說完,便忙忙進裏麵去喝酒了。祖伊無可奈何,隻得退出。

紂這一次喝酒,一直喝了七天七夜,醉得糊裏糊塗,隻聽得歌舞不停,笙簫迭奏,醒了再喝,喝了又醉。到得醒來想起,不知已經醉了幾天,連日子都忘記了。那時計算日子還是用幹支,不是用數目的。紂想了好久,便問左右:“今天是什麽日子?”左右因為整天整夜陪著服侍,也是困乏了就睡,睡夠了就起來,根本不管它是白天還是黑夜,實在不記得過了幾日。大家屈指算了一會,有的說是甲子,有的說是乙醜,大家說了半天,還是弄不清楚。紂焦躁起來,叫他們去問箕子,今天究竟是什麽幹支。箕子聽得紂連日子都忘了,心裏詫異,便問來人說:“你們為何不奏明白?難道你們都忘了嗎?”來人說:“我們也都記不清楚,大家說的都不一樣,所以弄不清。”箕子聽了心裏暗想,紂向來最忌人家比他強,誰要比他好,他就一定想法殺害,現在大家都忘了日子,隻有我一個人記得,紂一定會忌憚我。為了這一點事,送了性命,太不值得了。想了一會,便對來人說:“對不起得很,我也記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幹支,你最好還是去問別人吧!”

這時商的太史辛甲看見紂這般昏憒,便再三進諫,一次不聽,二次又諫,自從建造鹿台以來,辛甲一共諫過了七十五次,可是沒有一次被采納。辛甲無可奈何,暗想紂這般拒絕忠言,將來一定會滅亡,便帶了妻子,全家逃往周國。一日,無意遇著召公奭,問他為何搬來,辛甲備說一切原因。召公聽了,便去告訴西伯,西伯親自去迎接辛甲,和他談論得非常投機,就拜他為卿,十分禮敬,仍任他做太史的官。辛甲因為紂一味娛樂,不恤人民,所以在周做太史的時候,也極力要防止國君過度娛樂,特叫各官都要箴戒周君,用他自己的職務來說明娛樂的弊害。譬如虞人一官,是專管山林禽獸的,國君要打獵必須通知虞人叫他預備,所以虞人所獻的箴就是勸止國君不要過分耽於田獵,它說:

芒芒禹跡,(大禹走過的廣闊的地方,)

畫為九州。(劃分為九個州。)

經啟九道。(開啟了許多大路。)

民有寢廟,(人民有了房屋和宗廟,)

獸有茂草。(野獸有茂盛的草。)

各有攸處,(各有自己所應住的地方,)

德用不擾。(誰也不擾亂誰,才可以保持安寧。)

在帝夷羿,(以前有窮後羿,)

冒於原獸。(貪圖射獵野獸。)

忘其國恤,(忘了應該管的國家大事,)

而思其麀牡。(隻想獲得雌雄的獸。)

武不可重,(武力是不可靠的,)

用不恢於夏家。(所以他在夏朝就不能保持強盛了。)

獸臣司原,(我是管領野獸草原的小臣,)

敢告仆夫。(大膽地把這故事告訴國君的仆夫聽聽。)

其他各官也都有箴,無非是些勸誡君主的話。辛甲在紂那裏諫了七十五次,沒有一次聽從,現在到了這邊周國,卻件件都行得通。隻怕他找不出西伯的錯,要是找得出,沒有不立刻就改正的。

紂自從戰勝了東夷,自己以為英勇無敵,絲毫不以周為意,所以祖伊的話,一點也不在意,依然日日隻顧沉湎酒色。那些兵馬除一部分留駐東方之外,好些勇健的都已戰死的戰死,病傷的病傷,軍裝武器也都短少許多,需要補充。紂又是最怕把錢花在裝備上麵,隻管奢侈酒食的人,所以也不願再出兵爭戰,以免把酒肉、美女的錢款弄到不夠。在表麵上,周又是最恭順的,雖然一麵用兵,一麵卻對商表現得十分服從,因此紂便不管周的行動。

周休息了一年,又進兵去打崇。那崇侯虎一向倚恃紂的寵愛,欺壓百姓,建造堅固的城郭、美麗的宮室,以為可以長久享受,不料西伯來攻,隻得閉城自守。西伯兵到城下,圍著攻打,打了一天並未得手。西伯召集將士商議道:“我軍遠來,利在速戰。且下個戰書,看是如何。”次晨果然寫了戰書綁在箭上射進城去,等了一天,崇侯虎不敢開城應戰。一連幾天,都不瞅不睬。西伯隻得會齊將士商議,呂尚說:“看他情形,分明隻想死守,不會出城應戰的。我們已經來了幾日,還沒有把城攻下,這城很堅固,必須想個破城的方法。”畢公高說:“我看這城外樹木很多,不如砍下建造高車,把整根的粗大的木頭放在車上,等到半夜時候,悄悄地把車推到城邊。每車用二十名壯士,推動木頭去撞擊城牆,不管它多麽堅固,也一定撞倒。”周公旦說:“這計雖妙,究竟不能抵抗城上矢石,他們在城上把矢石拋下,我車上壯士不是要受傷嗎?我有一個辦法,索性把車造得極高,高到超過他的城牆,可以臨城俯視他們。車上壯士,各執戈矛弓箭。到了城邊,並力和城上守兵交戰。他們保衛自己還來不及,怎麽有工夫去拋矢石?”呂尚說:“車上還可以再設兩個搭鉤。等到車到城邊,便用搭鉤鉤住城堞,車上壯士就可以跳上城去。”計議停當,立刻傳令軍士分頭砍伐大樹,建造樓車。這種樓車因為可以臨城衝擊,就名叫“臨衝”。一麵仍然加緊攻打,以免崇侯虎生疑。

崇侯虎一連巡城了好幾天,白天黑夜不停地防守各處,弄得心疲力瘁。他是平日隻懂得享受的人,哪裏吃得消這般辛苦?也知道向來搜刮慣了,人民對他是沒有好感的,所以放心不下,勉強拖著疲乏的身子,上城下城,忙個不停。忙了許多天,覺得周兵也不過如此,並沒有什麽厲害,便鬆懈了下來。剛剛回到宮裏睡了一覺,忽然聽得喊聲大起,慌忙起來,趕出城頭一看,周軍已經由臨衝紛紛跳上城來,掄刀砍殺。城上守兵被砍翻幾個,大家發喊起來逃走一空。頓時城門大啟,周軍一擁進城。崇侯虎逃走不及,死在亂軍之中。

西伯進城安民已畢,因為崇國地勢壯闊,城郭宮室都建築得十分堅固完美,便把周的國都搬來,改地名為豐,成為周的國都。

西伯得了這樣壯大的地方,摧滅了鄰近的強敵,從此周的根基鞏固,再不怕什麽內顧之憂,可以放手往外發展了。周在古公時候還是沒有屋宇的,現在才有個像樣的國都,自然就件件建設起來。第一件是建設宗廟社稷,那時最重的是祭祀,稱為“吉禮”,算是禮裏麵第一件要緊的,所以宗廟社稷必須建築得最早最好。宗廟的製度是按著階級定的,天子是七個廟,諸侯是五個廟,當中一個祭的是始祖,旁邊一左一右,一代一代地排列下來。左邊的叫作“昭”,右邊的叫作“穆”。七個廟的,昭穆各有三個。五個廟的,昭穆各有兩個。西伯建好了宗廟,為了觀測天文方便,打算再建立一座靈台。原來周自從後稷、公劉以來,一向注重農業,所居西北地方本是地曠人稀,經過許多年招徠流亡人民耕種田土,逐漸開辟山林,地方便越占越大,成了大國。那時商還是奴隸製的國家,許多生產勞動都是由奴隸去做。奴隸本來就是受著極殘酷的壓迫虐待的,再碰著紂那般暴虐無道,自然更加痛苦萬分。可是周的政策和商大不相同。周對於任何人民,本地土人也好,遠方投奔來的也好,隻要他年富力強,就給他田去耕。將一塊大約九百畝大小的地,分做九塊,好像一個井字。旁邊的八塊讓八家農民來種,每家各有一百畝。中間的一百畝中分出來二十畝,建築房屋、開井、種桑,給八家農民居住。餘下的八十畝,由八家合力耕種,稱為“公田”。等到秋天收成時候,這八十畝的收成歸給公家,其餘各人自己可以收到一百畝的農產品,女人也可以養蠶做衣。這種勞役,對於當時社會生產力的向上發展,比起商紂時的殘酷奴役要好得多。商的製度,當時已經成為生產力發展的障礙。各地受不了紂的橫征暴斂的人民和奴隸都紛紛逃奔周國。但是農業最怕的就是水旱天災,還要觀測時令節氣,所以靈台是十分必要的建築。

靈台建成不久,西伯得病。他雖然年已九十七歲,但是十分謙遜,稱呂尚為師,稱太顛、閎天、南宮適、散宜生四人為四友,對其餘臣下也都禮敬不衰。病重的時候,他對世子發說:“我有三句要緊話告訴你,你要記著。看見好的事情,不要懶惰不做;看見時候到了,不要懷疑不決;看見壞的事情,趕快離開,不要碰一下。這就是做人的道理。”世子發再拜受命。過了幾天,西伯便病死了。

世子發即位後,一切遵依父親的教訓,因胞弟周公旦多才多藝,德智超群,內外政事都和他商議。夫人邑薑乃是呂尚的女兒,賢德端莊,一舉一動都合禮節。站的時候從來沒有倚東靠西的,坐的時候從來沒有盤著腿的,笑的時候從來沒有露出牙齒大笑,生氣的時候從來沒有變過臉色,具有這種溫柔穩重的德性的是那時標準的女子。

這時候,世子發不但承襲了周侯的國君地位,也承襲了西伯職位。所以也稱為西伯,後來又稱為周武王。這時,周的勢力一天一天擴大,商的政治卻一天一天更加混亂黑暗。過了兩年,武王起兵到盟津(河南省孟縣(4))觀察商的形勢。各地方諸侯看見周兵到來,都踴躍赴會,希望周把商紂打倒,他們就可以不必再受嚴重剝削。據說參加的諸侯有八百之多,個個都說:“商可以打倒了。”但是周武王還是十分持重地說:“你們還不懂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原來武王深知商的實力浩大,軍隊極多,不可小看。這些諸侯雖然因為受不了商的虐政,可是打起仗來和商實力相差太遠,完全要靠周的兵力。周兵數目也比商少,沒有一定得勝的把握,所以不敢動手。要等到商紂惡貫滿盈,被人民群眾個個痛恨,沒有人替他出力的時候,才可以一戰而勝。因此,武王隻和諸侯會見了,便仍然回到周都。

到了這個時候,紂還是照樣地糊塗度日。王子比幹和箕子、微子苦諫多次,紂一點也不采納。三個人整天地憂愁著。辛甲去後,換了向摯做太史,也不斷地進諫。紂依然隻管盡力享樂,諸侯進貢一減少,不夠揮霍,便多多加添征斂,由老百姓身上壓榨,弄得人民叫苦連天,有的逃走,有的餓死,有的做了不法的盜賊,東偷西竊。商是最迷信的國家,但是人民餓得沒有辦法的時候,連祭祀用的牛羊也都偷去吃。官吏一概不管,隻管自己整天喝酒,有罪的人都捉不到。到了冬天,紂更需要許多奢侈的錦繡衣服、美酒珍饈,催逼人民交納。貧民無衣無食的也就更多,到處都聽見賣兒鬻女的哀啼慘哭聲音。微子一早起來,走到路上看見許多淒慘情形,心裏著實難受,便進宮去勸諫紂。他是紂的親兄,紂隻得接見。微子把人民的痛苦說了一遍,懇切地勸紂要勤儉愛民,不可嚴刑催索重賦。紂聽了如同秋風過耳一般,微微冷笑,理也不理。微子明知說也無用,但又不能不說。苦諫了一番,看見紂這般態度,不覺心灰意冷,辭了出去,便去拜訪箕子,恰好比幹也在座。三人互相訴說人民痛苦情形,不知用什麽方法可以挽救。正在商議,忽聽侍人進來報告:“太史向摯已經全家出走,聽說是投周去了。”三人聽了麵麵相覷。比幹道:“近來出走的越來越多,不想向摯也走了。”微子歎了一口氣說:“我看商是不會再有治理四方的時候了。我先祖成湯是怎樣的英明仁愛,現在子孫卻這般昏妄,整天酗酒**樂,弄到政治腐朽汙濁,官吏貪財枉法,有罪的人沒一個不得意的,沒有罪的人倒受盡冤枉。我真看不慣這般顛倒的事情,再弄下去,我一定要瘋了。請你們告訴我,我現在應該怎樣辦?”比幹、箕子聽了都默然無話可答。想了一會,箕子才抬起頭來對微子說:“現在這樣重征暴斂,分明是把百姓當作仇敵一般。王又不聽忠言,又不信長老舊人,如何能不滅亡?我隻有拚著和商一處受罪,再不能做別人臣仆。你是商王王子,應該為了商的宗廟祭祀打算,避到別的地方,不要一同滅亡。”比幹也勸微子還是早一點出走,保存商的宗祀。微子起初不肯,後來想想,也沒有什麽辦法,暗想:我是紂的親哥哥,連我都走了,也許紂會覺悟。便當真離開朝歌去了。

紂聽說微子出走,一點不以為意,反覺得耳根清淨了許多,依然和妲己飲酒作樂。一天,瑞雪飄飄,點綴得鹿台各處如同瓊樓玉宇一般,紂攜了妲己一同上樓觀看。滿園樹木,堆玉撒粉,好像開了無數白花,別有風致。遠處山頂也都戴上一片雪帽。幾灣綠水,漂浮著還沒有溶化的雪花,慢慢流動,倒也十分淡雅。妲己忽然指著說:“這般清早,怎麽有人擔薪?”紂隨著她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有一個壯年農人,擔著一挑枯薪,走到水邊,慢慢地伸足下水,好像十分怕冷的樣子,勉強在水裏涉過,不住地發抖。走了一會,涉過這條水,登上了對岸,便癱在岸上戰栗不止,顫抖了許多時候,才站起來挑起薪再走。不久,後麵又走來一個須發雪白的老人,肩上也挑了一擔枯薪。到了水邊,毫不猶豫地一腳踏下水去,很勇敢地稀裏嘩啦涉到對岸,一上了岸便自然地走去,一點也沒有寒冷的樣子。紂看了不覺連叫怪事,妲己動問是什麽事情,紂說:“你看那個壯年的人那樣怕冷,這個老人反而不怕冷,這是什麽道理?”妲己道:“這有什麽奇怪!那個壯年人身體不好,腿骨虛空缺少血髓,所以怕冷。這個老人身體壯碩,腿骨裏麵血髓充滿,所以不怕冷。”紂說:“你說的倒也有理,但是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必須實驗一番。”便吩咐左右:“趕快把那兩個人捉來,把他們的腳脛骨砍下來,看看裏麵的血髓是哪個的滿。”左右奉命立刻趕到外麵,如飛地追趕那兩個人,不由分說,擒捉了來。嚇得那兩個人極口求饒,都說:“我們是安分良民,家裏專靠這一挑柴薪過日,沒有犯罪……”這些人哪肯理他們這一套話,隻管把他們揪到宮前,一人一刀砍下腳脛來,呈給紂看,果然老人的腳脛骨髓充滿,壯年人的腳脛骨髓空虛。紂哈哈大笑,誇讚妲己聰明蓋世,能知骨髓的多少。正在歡笑的時候,忽報王子比幹來見。紂隻得喚入。比幹一見,便奏說:“刻間在宮外看見兩個人被砍腳脛,不知有何罪狀?”紂默然不應。比幹見紂不應,知道這兩個人是沒有罪的,就懇切地勸諫說:“天是為了人民,才需要一個君王來替大眾做主,並不是做了君王便可以虐待人民。現在費仲和雷開兩個人盡量地橫征暴斂,壓迫人民,人民已經受不住了。天子住在宮裏麵,哪裏知道人民的痛苦。國家現在已經到了十分危險時候,怎麽還可以隨便殺人?人心失盡了,國家也就跟著滅亡了。成湯當初是怎樣的艱難,才造就商今日的地位。現在輕易地把國家葬送了,豈不是對不起祖先嗎?”紂聽見他絮絮叨叨,不由惱羞成怒,便變了臉,斥比幹退出。比幹不肯,說:“王要是不肯改過,商必然滅亡。我不能坐看商亡。所以非得王決心改過,不能退出。”便立在廷中,一任宮奴催促,總不肯走。紂看見比幹這般倔強,更加動氣,便喝罵說:“你這般說來,我是一個昏君,隻有你是聖人。我聽說聖人的心是七竅玲瓏的,我且把你的心剖出來看看,有沒有七個竅,是不是聖人。”說過,便吩咐宮奴速速把比幹的心剖出來看。宮奴便動手把比幹拉到宮外去了。

箕子正在家裏,忽聽有人報告,商王要殺王子比幹,不由大吃一驚,連忙趕到朝內,要想諫阻。剛剛走到宮門,隻見比幹橫屍在地,朝衣還在身上,血流滿地,慘不忍睹。箕子不覺放聲大哭,想起那天三人聚議的時候,才隻有幾天,現在微子不知何處去了,比幹又已直諫身死,隻剩下自己一人。國家這般光景,如何擔得這副重擔?越想越傷心。正在悲痛時候,忽然看見幾個宮奴曳出一個婦人屍首,衣裳鮮華,很像一個貴婦的模樣,也是肚開腸出,鮮血淋漓。箕子忙把袖子掩著眼睛,不忍細看,便問宮奴道:“這個女人是誰?”宮奴停了一停,低聲回答說:“這個女人乃是王子比幹的妻子。她聽見主上要殺王子,趕來宮內,痛哭請求主上赦免。不想主上看見她的腹部隆起,知道她懷有身孕,便和王後打賭,猜看胎裏是男是女,把她殺了刳出胎來,以分勝負。”箕子聽了,頓時頭目眩暈,幾乎昏倒,顫聲說道:“這不是人做的事。主上這般暴虐,商朝滅亡的日子不遠了。我拚了這條命不要,你可進去通報,我也要直言諫諍。”宮奴聽了麵麵相覷,都勸說:“直諫是沒有用的。主上今天已經殺得手滑了,進去隻有惹禍。”箕子說:“死就死,總比看著國家亡好一點。你進去通報吧!”宮奴攔阻不住,隻得進去報知。紂正在和妲己飲酒,知道箕子要見,一定沒有好聽的話,不願多一個麻煩,便吩咐宮奴:“不必放他進來,可把他囚禁起來,當一名奴隸。”

宮奴奉命便把箕子帶到奴隸所住的地方,囚禁起來。箕子一見情形,知道紂不肯見他,無法再諫,滿心悲憤。再看那些奴隸們,一個個腳拖銅鐐,頭刺黥文,骨瘦如柴,皮幹似紙,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們手裏卻都拿著精美的玉器,正在雕琢細致的花紋,箕子認得這些玉器都是紂筵席上麵擺設的杯斝,暗想:紂自己這樣奢侈,全沒有想到奴隸們的痛苦,還要砍人民的脛骨,剖孕婦的胎兒,這般無道,豈有不亡之理?可憐我祖成湯六百年天下,斷送在他的手裏。想了又想,心痛如割,索性把頭發披散下來,忽歌忽哭,言語顛倒,和瘋癲了一般。紂聽說箕子瘋了,便就不再理他,也不想殺他了。箕子在被幽囚時候,悲傷無可發泄,彈了一個琴曲,名為《箕子操》。正是:刳胎斫脛民難忍,殺諫囚仁國必亡。

(1) 今潞城市。

(2) 今濟源市。

(3) 今西安市鄠邑區。

(4) 今孟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