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歌滿地血腥的時候,也就是周準備出兵的期間。周武王自從盟津回來,時刻派人打聽商紂的情形。這一天,探子回來報告說:“現在朝歌混亂不堪,執政當權的全是壞人,所有事情都是顛三倒四,沒有是非。人民個個怨恨,政治黑暗得烏煙瘴氣,真是糟到極點。官吏沒有一個不要錢的,人民沒有一個不痛罵的。”大家聽了都說:“這樣的腐敗,還了得!我們趕快出兵去替人民除害吧!”武王卻從容不迫地說:“這還沒有到滅亡的時候呢,且再等一等吧!”
又過了幾時,又一個探子回來了。他報告說:“商現在比以前更糟了。所有好的製度全給破壞了。以前敢說話會辦事的忠直廉潔的人不是被殺了,就是被囚了,剩下的好人也都逃走了。現在留在朝歌的都是些狐群狗黨,沒有一個是好人。”大家聽了都跳起來說:“這是時候了,這樣一個國家還能存在嗎?我們快快出兵吧,不要再耽延了。”武王仍然鎮定地說:“且慢,現在還沒有到時候,再等一等看看。”
又過了幾時,又一個探子回來了。大家問他現在朝歌怎樣了,探子回答說:“現在嗎?倒安靜了一些。自從比幹那些人死了以後,現在老百姓都不說話了,也沒有人罵一句。所以看過去,好像倒安靜了一些。”武王聽了,連忙說:“這是時候了,老百姓到了不敢說話的程度,這就是滅亡的時候。”立刻點起兵馬,糾集許多小國,一起出發征商。
這時各國受不了商的搜刮,都願跟周一起去征商。在周附近的各小國,更是踴躍。周便調動人民,按照老規矩,由農民每家出一個人來參加戰爭。五家出五個人,叫作一伍。二十個伍就是一百人,叫作一卒。五個卒就是一個旅,五個旅就是一師,五個師就是一個軍。每軍共計一萬二千五百人。這些農民都是義務服務,並不發餉。此外還要按照井田來計算,征收居民的兵車、馬匹、兵器等。據傳,大約六十四個井田就得出兵車一乘和它所附屬的馬匹、兵器、兵士等。這種賦役雖然也是對百姓的一種剝削,但是比起商的虐待奴隸,還算好些。因此在那時人民眼中,認為這種製度比較寬大,他們不像奴隸那樣絲毫沒有自由。一旦到了要打仗要征兵的時候,也就不能不照出人馬了。
武王便請太公望做了元帥,這太公望精通軍事,他訓練士卒各種陣法,端的是變化莫測,神妙無比。後來有一部書,叫作《六韜》,內分天韜、地韜、龍韜、虎韜、豹韜、犬韜,專論用兵方法。有的人說就是太公著的,也有的人說是後人假托太公望的名字。
因為兵士就是農民,所以周每次戰爭,總是等候秋天收成完畢,到了冬天才征召他們去打仗。這樣,既不會影響收入,又可以博得農民好感。這次大規模的出兵,當然也不能例外。當時周武王喚來卜人,卜定出師吉日,選了冬一月癸巳上吉,正式出兵。原來周是以子月做每年的第一個月,所謂子月就是現在農曆的十一月,因此屬於冬天。
吉日到了,武王穿了戎服,左有周公旦,右有畢公高,親率全體大軍,兵車三百乘,甲士四萬五千人。還有最勇敢的虎賁壯士三千人,保衛中軍。太公望總統一切,指揮號令。各國諸侯都來麾下聽令。周國內政事,都交給太顛、辛甲一班老臣掌管。當時兵車轔轔,戎馬蕭蕭,四五萬大軍整整齊齊地向東出發。旌旗金鼓,連綿不斷。一路上各地小國都陸續前來加入戰鬥隊伍,太公望都命編入軍中,隨時聽調。
這時正是仲冬時候,沿途樹木都隻剩得枯禿的枝幹,一陣陣寒風吹得肌膚起栗。鐵甲上麵都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一路上隻聽得呼呼的風聲和嘚嘚的馬蹄聲,彼此相和著迤邐向東而去。忽然遠遠來了兩個衣冠楚楚、須發蒼蒼的人,一直向著中軍行來,不多時到了麵前,便向軍士說要見周侯。軍士不敢怠慢,連忙報與武王知道。有認得這兩個人的,說:“他們倆就是以前孤竹國君的兩個兒子伯夷、叔齊。”武王知道這兩位是年高德劭的人,從前文王很是尊敬他們,因為他兄弟倆都是耿介高潔的人,不喜歡隨便和人來往,所以不能拉他們來幫助管理國政,今天不請自來,一定有什麽話說,忙叫人請進來。軍士傳下命令。伯夷、叔齊一同走進軍中,來見武王。這時武王尚在車上,欠身招呼,說:“因為軍隊正在行走,不便耽擱。兩位有什麽見教,請指示好嗎?”伯夷、叔齊正一正顏色說:“我們沒有別的事情,請問這支軍馬為什麽向東出發?要打哪一個國家?”武王說:“原來兩位不知。現在商紂無道,暴虐人民。朝歌的老百姓,如同在水火裏麵一般,痛苦得難以形容。因此我聚會各國,起兵攻打商紂,為人民除害。”伯夷、叔齊一聽這般言語,臉上立刻現出十分嚴肅的神氣,說:“這樣說來,你完全錯了。你是商的臣下,商是你的君主。你站在臣下的地位去打君主,這可以算是忠嗎?你的父親還沒有埋葬,你便起兵去和人打仗,把自己的事情倒擱了下來,這可以算是孝嗎?這樣不忠不孝的行為,你還不趕快改過來!”說的時候神色凜然,大有教訓武王的態度。
這時候武王左右將士聽見伯夷、叔齊說出這般話,都憤憤不平地說:“你們這是什麽話?我主為了替人民除害,才千裏起兵,去打這個人人痛恨的紂。他已經不是天子。他這樣暴虐百姓,算不得我們的君。你怎麽說這般的話,替這種獨夫民賊來動搖軍心?這如何容得?”說著,人人摩拳擦掌,都要把伯夷、叔齊痛打一頓。太公望知道伯夷、叔齊是孤竹國君的兒子,並且年紀很大,假如大家真的動起手來,可能馬上就打死了他們。現在剛剛出兵,必須表現出寬大,來號召商紂方麵被壓迫的人民,使戰事順利。便連忙阻止大家動手,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他們的看法雖然和我們不一樣,可是對商來說,他們也不失為義士。我們不聽他們的就是了,用不著和他們過不去。”就叫兩名兵士把伯夷、叔齊扶著出去。大軍繼續行進。
走了幾天,忽然狂風大起,天色昏暗,塵土飛揚,一霎時黃埃滾滾,對麵看不見人。突然“嘩啦”一聲,中軍大纛吹折了半截。左右將士都變了臉色。散宜生吃驚地問道:“這不是什麽妖異吧?”武王從容地說:“不是的,這不過是風把它吹落下來。”
這一陣大風足足刮了一整天。好不容易,風剛剛停了,卻又下起滂沱大雨來,把軍裝都淋濕了。太公望隻得下令駐紮軍隊,等雨停再走。誰知一下就下了三天,平地全是大水。散宜生又吃驚地問道:“這恐怕是什麽妖異不祥吧?”武王依然從容地說:“不是的,這不過是雨把我們的兵器洗一洗罷了。”
雨止了,大軍依然繼續進行。武王吩咐把所有走過地方的橋梁都拆了,表示決心,不得到勝利絕不回來。
十二月,到了盟津,各地方的諸侯趕來參加的紛紛不絕。大家不約而同,都願意擁戴周武王做天子。
這時候,天氣更加寒冷,朔風凜冽,瑞雪飄飄。周的軍隊由西到東,一路走的都是陸地,現在要由盟津渡過黃河,北上到朝歌去。這時黃河上遊早已凝凍成了一片堅冰,白皚皚地宛如明鏡一般。太公望下令,派了一隊勇敢的精兵先行渡過黃河,在對岸擺好陣勢,掩護後方渡河的隊伍,然後各軍按照隊伍依次陸續過河。本來周是尚赤的,旗幟、衣服、盔甲、馬匹都用的是赤色,和一團火炭相似。這樣鮮明紅色的隊伍,在雪白皎潔的冰河上麵走過,紅白交映,色彩越發鮮豔,顯出壯盛無比的軍容。再加軍令森嚴,紀律齊整。隻見白茫茫河冰上麵,千萬個馬蹄蹴踏,旗幟飄飄,一排排隊伍低頭疾走,沒有一點喧嘩聲音,遠遠看去,就像一片紅霞,冉冉而過。
渡過了黃河,已是天黑。次日戊午,武王巡視全軍,對大眾宣布商紂殘害人民的罪狀,說:“諸位友邦的國君和各將士聽我的話:天地是萬物的父母,人是萬物裏麵最靈的,必須聰明才幹特別比人強,才能做天子。做了天子就應該和天地一般地做人民的父母,來愛護人民才是。但是現在商王受不遵天的意思,不愛護人民,酗酒暴虐,奢侈無度,還要亂殺忠良,刳剔孕婦的胎兒,幽囚正直的人士,耗竭民力做各種奇巧玩物來供給他們消遣。像這樣無道行為一定是要滅亡的。古人說得好:愛護我人民的就算是天子,暴虐我人民的就算是敵人。商受這般暴虐,是我們大家的公敵,大家務必同心來翦滅他。”誓師已畢,全軍依然拔隊起行。這一次誓師的演講,叫作《泰誓》,現在還保存在《尚書》裏麵。因為紂是這般暴虐,所以周師一路前進,真可說是勢如破竹,一直闖進商的國境,一步一步向朝歌邁進。
紂自從殺了比幹、囚了箕子以後,果然耳根清淨,再也沒有半個臣子敢來聒噪。他好不快樂,盡管每日醉得天昏地黑。商人本是最怕鬼的,不斷地祭祀祖先。紂既然常在醉裏,連祭祀都荒廢了,其他政事更不必說,一概不管。以致周師過了黃河,左右方才不得不報上給紂知道。
這天紂恰巧還在大醉,左右恐怕驚動,不敢多言。等了一天,紂方才翻身睜眼,呼喚左右扶起,揉了幾下眼睛,正要再叫進酒。這時一名宮奴隻得冒死報告說:“剛才外麵傳來消息,周的兵已經渡過了黃河,有進犯朝歌的模樣。請天子旨意示下,應當怎樣辦?”紂忽聽這話,出於不意,愣了一愣說:“周什麽時候起兵?打什麽地方過河?你們為何都不報知?”宮奴停了一停,隻得說道:“奴婢也是不知道的,天子要問詳細情形,還是召費仲、雷開來問吧!”紂便叫去召費仲、雷開來問。
費仲正在家裏打疊細軟,打算帶了搜刮的民脂民膏逃往別處享福,聽得紂來召,沒奈何隻得進宮。紂問他周兵情形,費仲隻得據實說:“已經進入商境,隻消二三日便可以打到朝歌。”剛剛說到這裏,紂大大吃驚地說:“那可糟了!朝歌附近一帶都是平原,沒有一點險可守。這如何能行!快,快,快傳我的命令,點出全國兵隊,打開武庫,搬出兵器,配備起來。我得自己上陣督戰。”費仲呐呐地說:“現在朝歌兵士不多……”紂頓足說:“兵士不夠,你可叫所有奴隸都編成隊伍去打仗。我上次打敗東夷,俘虜了十幾萬夷人,充當奴隸,現在把他們全數點來,也就夠了。快點,你就傳我的命令。”費仲隻得連聲答應,退了出來。恰巧雷開也來了,紂便叫他從速去召集軍隊。二人分頭派人傳知各地,東拚西湊,湊了一批軍隊。又傳令把朝歌做工的人和奴隸都召集來,特別是東夷俘虜,全數都加入隊伍,果然數目相當浩大,據說一共合成軍隊七十五萬人。商都所有兵器也都完全拿來裝備在這些軍隊身上,一經打扮,倒也鮮明煊赫。紂親身巡視了一番,看見甲胄森嚴,戈矛耀眼,也覺得相當滿意,便吩咐犒賞兵士一頓酒食,明天一早出發,派惡來率領精兵,充當先鋒。
這天是癸亥,正是周軍過河後的第五天。周軍一路前進,已經到了距離朝歌不遠的牧野(河南省汲縣(1)北)地方。探子報說,前麵商王親自帶了幾十萬軍隊駐紮著,太公望便叫紮下兵馬,預備明日交戰。
次日甲子,天色微明的時候,各軍將士已經預備齊全,武王全身戎裝,左手仗著黃鉞,右手執著白旄,親自誓師,依照常例,把紂的罪狀說了一番,鼓勵大家同心協力。太公望親奏金鼓,排列陣勢,奏了兩聲金、兩聲鼓,排成了圓形的天陣,等待商兵。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太公望便選了麾下一百名壯士,親自帶了向前挑戰。望見前麵商軍重重疊疊,漫山遍野,兵馬一望無際,也不知有多少。一片白茫茫的,白甲、白盔、白旗、白馬,好像下了一天大雪。映著閃閃發光的兵器,聲勢十分浩大。中軍一簇銀纓寶蓋,密密層層,知是紂王親自臨陣,不敢輕敵,他便帶領了一百名勇士,一直向中軍奔馳前來,在離開一箭的地方,倏地一字分開,整整齊齊排列著,個個拈弓搭箭,直往中軍射來。紂看見一小隊敵人竟敢公然挑戰,不覺勃然大怒,便問左右:“這些是周軍的什麽人?敢在我麵前這般無禮!”左右中有認得呂望的,便答道:“這一隊敵人的首領,便是周的元帥,名叫呂尚。”紂聽了更加動氣說:“這個無知匹夫,膽敢在我麵前耀武揚威,想是他的命該絕了。快快去把他活捉來!”話還未了,呂尚這邊早已百箭齊射,到了中軍,紂的護衛將士急急舉起大盾,擋住箭矢。前麵惡來便放轡出去,追趕呂尚。呂尚放了箭,更不耽延,霍地掉轉馬頭,忽喇喇地都放開轡頭,像流星一般,跑回本陣去了。紂看見追呂尚不上,喝令左右快快奏起戰鼓來,全軍立刻向前追擊,務要把周軍打敗,方許回兵。左右奉命,果然大奏戰鼓催動全隊軍馬,排山倒海一般向前推進。旌旗飛舞,矛戟森森,喊殺聲音,真是天搖地動,七十五萬大兵像堆起雪白浪山般重重疊疊地卷了過去。這時呂尚早已跑入陣內,立刻奏動大將金鼓,把陣勢一變,變成方形的地陣,中央擁出了一簇精兵,擺成了飛龍陣。張出飛龍的兩翼來,恰便像一條火龍,紅旗、紅甲、紅盔、紅纓,一片烈焰也似的熾紅,正迎著雪浪一般的商紂兵馬,霎時間卷成一片,大奮威風,紅的紅、白的白、錯綜變化,不可捉摸。好像陽春三月,千萬朵紅紅白白的鮮花競妍爭媚。當雙方殺得天翻地覆、棄甲丟盔的時候,又好像狂風過後,落英繽紛,一瓣瓣白白紅紅,飄零滿地。
這一場大戰,直殺得煙塵滾滾,殺氣騰騰,兩軍攪作一團,難分難解。商的兵數比周多了好幾倍,周連所有各國諸侯的兵也不過隻有四千輛兵車。隻見汪洋浩瀚的雪白海浪壓在一盆烈火上麵,眼看寡不敵眾,烈火有熄滅的危險。不料戰到酣時,周軍裏忽然金鼓齊鳴,陣勢大變,前軍翻翻滾滾,火雜雜的紅旗像烈焰火舌一般,卷出了兩支奇兵,反把白旗軍隊衝斷,包圍了進去。這是太公望八陣裏麵的翔鳥陣。翔鳥的兩翼最為厲害,專用突擊的方法取得勝利。紂看見惡來前軍被圍,忙麾軍上前援救,正在舍死衝突的時候,隻聽得周軍裏又是一陣金鼓,金鼓才息,紅旗軍隊倏地左右分開,陣後卻又卷上兩支火蛇赤尾,向商軍左右包抄前來。原來這頃刻之間,翔鳥陣的後方已經又變了蟠蛇陣。這蟠蛇陣也是黃帝時候流傳下來的陣法,是後來常山長蛇陣的祖宗,首尾相應,非常厲害,好比兩條赤練蛇一般,緊緊地向商軍左右卷了上來。商軍不覺慌了手腳,生怕被它們包卷進去,隻好往後退走。紂彈壓不住,前麵一排已經倒退下來。這一退不打緊,把全盤戰局全牽動了。後麵軍隊正在往前進攻,前麵軍隊卻已倒退,登時隊伍大亂,自相踐踏起來。周軍趁這機會,奮勇進攻。商軍站腳不住,紛紛退下,像潮水一般地崩潰下來,有的因為逃命要緊,竟然倒戈向後,打開一條血路逃走。商兵本是拉雜湊成,夾著許多奴隸在內,尤其是大部分東夷俘虜,完全迫於紂的壓力,並不願意打仗,一見前麵如此,立刻都紛紛倒戈,好像鳥獸一般,一哄而散。紂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眼見自己的軍隊逃走的逃走、投降的投降,好像紅日東升,白雪溶化得無蹤無影,隻氣得揪下自己的頭盔,摔在地上,頓足大罵,幾乎昏倒在車上。左右親軍擁護著紂,在重圍裏左衝右突,不能脫身。幸虧惡來由前方敗下,撞見紂被圍在周軍中間,急急奮勇衝開一條血路,救得紂逃出重圍,走入朝歌。惡來收拾殘軍,暫且把守。這一場大戰,半天的工夫就完結了,隻剩下滿地屍骸,汪洋血水。據說所流的血可以漂得起木杵來。後人歌頌這次戰爭說:
殷商之旅,(殷商的軍隊,)
其會如林。(會合起來多得像叢林。)
矢於牧野,(陳列在牧野地方,)
維予侯興。(正給我們以機會,就是得勝。)
上帝臨女,(上帝是保佑我們的,)
無貳爾心。(千萬不要兩意三心。)
牧野洋洋,(牧野廣闊得浩浩洋洋,)
檀車煌煌。(檀木的兵車熠熠煌煌。)
駟(左馬右原)彭彭,(赤騮的駟馬又壯健又精強。)
維師尚父,(勇敢的師尚父,)
時維鷹揚。(像山鷹般迅疾飛揚。)
涼彼武王,(輔佐了武王,)
肆伐大商,(很快就打敗了殷商,)
會朝清明。(和許多諸侯會盟一堂。)
紂進了鹿台,頭昏目眩,神識瞀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樣一個結局。七十五萬大兵一朝潰敗,六百年宗廟頃刻危亡,所有一向享受的瑤台瓊室、美女歌姬、海味山珍、錦衣繡服都要歸別人所有。這簡直是一個噩夢,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昏昏沉沉地伏在**,糊裏糊塗,不知身在何處。
過了一會,紂略略定一定神,抬起頭來,隻見妲己坐在旁邊哭泣。紂歎了一口氣說:“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我會失敗到這樣地步。現在我也沒有別的辦法,隻有自殺,我不能坐著受周發的屠戮。你去把所有的寶玉都搬來。”說著便坐了起來。他知道自己一向的行為是如何殘忍,萬一落在人民手裏,可能把他對待人民的慘酷刑法也讓他自己嚐嚐,倒不如趁早自殺的好。
怎樣自殺呢?留下了屍骸,可能人民也會把他砍作肉醢,煮成肉羹,最好是連屍骸都消滅才好。一個人民的敵人,到了最後,是連屍骸都沒有法子安放的。沒有別的辦法,隻有自己燒毀了。他咬了一咬牙,想:“好的,我也不能把東西留下給敵人享福,還是統統燒了吧!”便吩咐左右,把所有寶玉都搬到鹿台上麵,那曆代相傳最美麗的天智玉也拿來,在鹿台下麵,堆了許多柴薪。紂穿戴齊整,把許多玉圍在自己四周,叫左右在台下舉起火來,把鹿台燒了。
左右看著紂的末路這般淒慘,也覺得悲傷。但是周兵已經到了城下,惡來已經帶了兵逃去東方,城外所有軍隊都已投降周,眼看周兵頃刻就要進城,替紂想起來,除了自殺之外,實在也沒有其他辦法。
這時候紂的左右,一部分都趁了亂,偷竊了東西自己逃走了;一部分老實一點的,便依照紂的話,替他前前後後點上了火,才自己逃走。最後,隻剩下紂一個人,高坐台上。台下黑煙滾滾,霎時冒出幾股紅焰,畢畢剝剝地向台上卷去。這時候,朝歌的貪官汙吏都忙於自己搜刮逃走,還有誰來管閑事。不多時,熱極生風,風催火勢,一座金裝玉裹、翠繞珠圍、費盡千萬人民血汗所築成的鹿台,陷在火海中間。隻聽得梁棟崩倒的聲音,砰訇不絕。一代暴君和他搜刮人民得來的東西,一同化為灰燼。自從商湯建國到了這個時候,一共六百四十四年便滅亡了。
本來商朝留在後世的文物很少,因此後人對於商的事情很模糊,甚至還有人以為商不過是一個神話時代。一直到了前清末年,才在河南省安陽縣附近的小屯發掘出許多龜甲獸骨,上麵往往刻著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當人們在無意中發現了它,感到十分珍奇,就開始收集販賣。後來有一位劉鶚,就是寫過一部《老殘遊記》的劉鐵雲,研究了上麵的刻字,知道是商朝卜卦用的甲骨,就把它編印出來,寫成了一部《鐵雲藏龜》。漸漸研究的人越來越多,去安陽發掘龜甲的人也不少,也有許多考古專家到安陽大規模地發掘,才把殷商遺址發掘了許多出來。共計前前後後掘出了甲骨十幾萬片,上麵記載著商代帝王祭祀、狩獵、征伐等的卜辭,可以看出那時的生活和社會情形。又掘出了無數青銅器皿,上麵都有極精致的花紋,種類極多,大要可以分為爵、卣、尊、彝、鼎、敦、觚、盉、角、斝、甗、匜、壺、鬲、罍、盦、盤、觥等,還有戈、瞿、矛、鏃、針、錐、锛、斧、刀、鈴、錘、扣等各式各樣的青銅器。可見那時社會生活是如何豐富,勞動人民的創造力是如何偉大!許多器具不但十分精致,也有非常巨大的。有一個名叫司母戊鼎(2),有四尺來高,重達一千七百五十斤。還有一個商代虎(左钅右享),滿盛清水,用手觸擊表麵,便會發出宏大的聲音,和雷霆一般。這種物理學上的原理,商代已經懂得應用到器物上麵去,不能不算是世界上的奇跡。此外還掘出鑄造青銅的工場和銅範、銅鍋,知道商代手工藝術尤其是鑄銅技術已經十分高明。又掘出宮殿遺址,在厚厚黃土的殿基上麵,鋪著精致的銅礎,墊著鵝卵石,礎上留著木柱的殘灰,顯出它是曾經被燒毀過的。還掘出了戰馬、兵車、軍器等,證明那時已經有了極精美的車馬。在附近還掘出了商王的陵墓,墓中墓外,殉葬的奴隸達到幾百幾千的龐大數目。
由於地下的豐富遺產,一個偉大而古老的國家被證實了,再也不能說它僅僅是一個神話時代了。這些殘毀的殿基上麵,曾經建築起鏤鳳雕龍的瓊樓綺閣,曾經擺設著錦簇花團的玉帳象床,簇聚了妖媚的歌姬舞女,陳列了豐富的美酒佳肴。不但專製帝王過著這般豪華生活,連一般人的生活水準也都比較高。還有巧慧的工匠造出許多精美的藝術品,機靈的商賈往來各地貿易。文化上也有很高的成就,禮儀、音樂、圖畫、雕刻等的造詣都達到高度精美的水平。當時不但國土非常廣大,統治有今天河南、山東、河北、遼寧、山西、陝西、安徽、湖北以及江南一部分的遼闊地域,還有各國不斷地進貢珍貴物品。另一方麵卻也有被壓迫的奴隸,受著酷虐的待遇和殘暴的屠殺。
那時候大約是公元前一千多年,離現在三千多年。那時,世界上其他比較有文化的國家,隻有非洲的埃及和亞洲的巴比倫、印度。而我們中國在當時已有那樣先進的文化,所以我們中國是世界上曆史最長、文化發達最早的文明古國之一。
且說那時周武王正在朝歌城外接受商軍的投降,接到報告說惡來已帶了殘兵出城逃走。太公望忙派兵堵截惡來,同時催軍進攻朝歌,忽見朝歌城內火光衝天,城門大啟,知道朝歌內麵有變,忙下令派了軍隊把守四門,按隊進城。果然軍令如山,各軍列成隊伍,滔滔湧入,秋毫無犯。人民受了紂多年殘虐,看見周軍紀律嚴明,都夾道觀看,指指點點。那個告老的商容也夾在人民中間。大家想起紂那般殘暴,人民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今天除去暴君,都歡歡喜喜的,希望看見未來新君的容貌。
隻見一隊隊紅旗迎風招颭,兵車戰馬肅靜無嘩地按列行進。中間擁著一位主將,容貌莊嚴,好像沉思的模樣。百姓都竊竊私語說:“這個一定是我們的新君了。”商容聽見便說:“這不是的。”大家說:“你怎麽知道?”商容說:“我由他的神氣看出來的,他的樣子很威嚴,又很急促,心裏很有戒懼的模樣。這是一位可敬的人,但不是新君。”百姓不信他的話,就去問知道的人,果然不是武王,是畢公高。
畢公過後,源源不絕地走過了許多軍隊,中軍擁出了一位相貌英奇的人,龐眉鶴發,兩眼含威。大家看了,心中都凜然起敬,說:“這位一定是我們的新君了,多麽威嚴啊!”商容仍然說:“不是的,不是的。這位將軍鷹瞵虎視,威風可以籠蓋全軍。他可以做一位元帥,但是不像新君。”百姓們便偷偷去問知道的人,才知道是太公望。
太公望過後,又來了一支軍隊,簇擁著一位主將,雍容安雅,滿麵春風。人民都歡喜得跳起來說:“這個可真是我們的新君了。他一定是一位寬大仁慈的人,不像紂那般暴虐。”商容沉吟了一會說:“或許是的,這個人很寬和又歡樂的樣子,他的心是隻想為人民除害的。假使不是我們的新君,也一定是我們的相。”人民又竊竊地查問,才知道這位是周公旦。
一會,又一大隊人馬來了。中軍簇擁的一位是安靜恬默的人,臉上神氣一點也看不出是喜是怒。商容說:“是了,這位一定是新君了,他看見好的也不顯出快樂,看見壞的也不顯出生氣。他真有天子的度量。”人民因為看得多了,不相信,問了一問,果然是武王。大家都覺得有這樣一個新君,比起紂來,一定好得多了。可見,在一個暴虐政治底下的人民,對於新政權寄予了怎樣熱烈的希望。
這位周武王也的確懂得商民心理,一進城,先命人把鹿台的火撲滅了。可憐一個積玉堆金的高台,已經化成了一片瓦礫,焦臭衝天。在瓦礫中間,尋到了紂的屍體。因為有許多寶玉環繞,阻住了火勢,隻把周圍四千多塊玉燒成灰燼,靠紂身邊的天智玉五重都還沒有燒壞。這個暴君因為恐怕屍體受人屠戮,犯下了最後的罪惡,把人民的血汗脂膏付之一炬。可是他逃不過最後的判決,他的屍體仍然沒有化成灰燼,被周武王射了三箭,還用了黃銅的鉞把紂的腦袋割下來,掛在大白旗上麵,給人民看。
武王又到紂宮裏去看,紂的兩個美人已經吊死在宮院內,這兩個裏麵是不是有一個是妲己呢?武王不大認得,便把這兩個美人的腦袋,也用玄色的鐵斧割了下來,掛在小白旗上。因為所掛的是兩個腦袋,便引起人民的懷疑說:“這究竟是不是妲己呢?還是有一個是妲己呢?”於是就有人傳說,妲己並沒有吊死,是給周的軍隊活捉到,獻上太公望。太公望因為她罪惡深重,命軍士推出她去斬首。不料她妖媚得很,軍士都給她迷惑得不忍下手,挨了許多工夫,還沒有殺掉。太公望沒有辦法,隻得叫人把妲己的臉蒙了起來,方才把她一刀殺死。
還有那個惡來,逃到半路,被周兵追上包圍起來。惡來左衝右突,究竟寡不敵眾,許多兵士都紛紛投降,惡來戰到力竭,也就被周兵殺死了。
武王把鹿台裏麵所有紂搜刮百姓得來的金錢財寶,都散給了老百姓。又將巨橋倉裏藏的粟完全開放,讓貧窮的人民和奴隸們盡量搬取,一時歡聲雷動,人民個個提筐攜籃,都來分取。南宮適監視著,將老弱男女分成左右兩排,按次序配給,人人都能領到應得的分量。這兩個地方的財富都是紂對百姓進行了許多年的壓榨才積下的。現在不消三天,就散完了。
還有許多人民,被紂囚禁起來,作為奴隸,被強迫做苦工。武王也派了畢公高去把這些無罪的人民都放了出來,讓他們去做自由的人民。紂宮裏還有許多由各國各地貢來的美女,都發還各地,讓她們的父母領回去。宮裏由諸侯勒索來的寶玉,也都還給各國。各國都歡喜地說:“周連已經有的寶玉美女都發還了我們,難道將來還會再向我們要?這個新君可比紂強多了。”
武王又知道商民對比幹、箕子們是十分同情的,便派了閎夭去隆重地祭祀比幹的墓,並且把墓修理封築得高高的,以表示敬意。又查問商容的住址,想請他出來,幫助收拾商紂留下的腐敗政治。商容早已藏匿起來,找他不著。武王隻得旌表了商容的門,來表揚他的道德。又派了召公奭去把箕子由奴隸裏麵放了出來,武王親自去訪問他,請教關於治國的大道理。箕子看見商已經滅亡,心中十分悲痛,因為武王再三請教,便把夏禹傳下的《洪範九疇》詳詳細細地告訴給武王聽。這《洪範九疇》是一種上古很深奧的哲學。武王聽了箕子的話,十分佩服,想留他幫助治理國事。可是箕子是不願意在周做事的,既然脫了幽囚,得到自由,便離開朝歌,往東而去。許多不願臣屬於周的人也都跟了箕子走。那時,東方一帶還保留著商的殘餘勢力,箕子便一直率領殷民走到了東海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