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春間,顧頡剛先生拿來呂叔達先生的《中國通史演義》稿子,囑我把它改寫。當時我以為這種工作和我的興趣很相合,便不加考慮地答應了。可是呂先生原稿,上古部分隻有一萬多字,改寫是不可能的,便和顧先生商量,需要另外寫過,盡可能利用新舊史料和新的曆史觀點結合起來,擴充範圍,適當地加以誇張,才可以符合演義體裁;但是字數可能增加好幾倍。顧先生說:“那麽,就先寫一部上古史演義,其餘再分冊來寫。”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拿起筆來,才感到這本書雖然是一種小說性質,卻並不省事,因為除了要有正確的觀點之外,還得注重趣味化;在不違背曆史事實的原則下,予以形象化的描繪。已往我國曆史小說不算太少,可是除了幾部傑出的如《三國演義》等以外,一般說來,大都不夠趣味化。因為它們差不多都是依照官書所載的曆史事跡加以編寫,注重的隻是一姓興亡,宮廷瑣事,或者個人成敗,局勢分合;而對於勞動人民的創造,社會文化的發展,以及中華民族英勇鬥爭的精神和優秀的傳統,則很少談到,更不能要求它們有新的正確的曆史觀點了。
至於上古史階段的演義那就更少了。有的完全用神話組成,例如《上古神話演義》。有的帶著濃厚的迷信色彩,例如《封神演義》。根據正確史料來寫成的上古史演義,似乎還不曾有過。(《廿四史演義》裏有過很短的一部分,也是照抄古書。)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因為中國上古史料雖然不少,但是寫起長篇小說來,還嫌不夠,就隻好避而不談,去描寫渺茫的神話。古人說:“畫牛馬難,畫鬼魅易。”這大約就是上古史演義所以很少有人根據曆史事跡來寫的原因吧!
當然,古代人民傳說的神話,不是不可描寫的。這些神話的來源,可能是古代人民對於勞動創造的熱愛,或對於自然現象的幻想,還是有它一定的意義的。
近代考古學大興,由於地下發掘,豐富了研究上古的史料;還有天文、地質、生物、甲骨、金石等科學家探索出上古的實在情形;尤其社會科學家闡明了社會發展史。這一切都使研究上古史的人們增加了許多便利。條件既然比較好,按理似乎可以依據關於上古的新舊史料,來寫一部比較可看的上古史演義了。
但是真要寫起來,問題可就多了。因為這些史料大半散見於各種書刊,必需多方搜羅。而且它們中間還存在著各執一詞、彼此矛盾的情況;有些問題是曆史學家們聚訟紛紜、迄今還沒有得到結論的。選擇去取之間,煞費斟酌。甚至若幹年內僅有一片空白,毫無史實;或隻剩一鱗片羽,真有“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之感。
有些地方,中國史料不足似乎可以采用外國曆史學家研究的成果,可是它們往往又不一定適合於中國情況。例如外國曆史學家說:蘇聯是農業早於狩獵的;可是中國史上,伏羲神農的次序,已經成為幾千年固定的傳說。又如外國史肯定猿人最早是吃葡萄的,可是中國上古似乎沒有葡萄。外國史認為最早的陶器是由籃子敷泥燒成的,可是中國最早的陶器記載是《周禮》的裹燒。其他如上古的動物植物,也未必中外盡同。為了慎重起見,除中國地下已經發現的之外,一概舍棄。有些地方,上古史料不足,又似可把中古以下的史料來類推,可是中國上古的生活和中古以下大不相同,許多文物名詞都不是上古所有的。例如佛教在漢時始入中國,漢以前書籍無“僧”字。本書於上古巫祝,一概不用“僧侶”字樣。“酋長”二字始見於《漢書·張敞傳》,原文意義乃指竊盜的魁帥,與後人引申為部落首領的意義迥不相同(“部落”二字亦始見於《後漢書》,上古無此名詞)。本書於上古氏族首領,一概不用“部落酋長”字樣,其他一切詞語,也都依照時代背景,極力避免雜用。
這樣選擇起來,時代越古,可以運用的詞語就越少,何況還有許多應該刪除的不正確史料和唯心派的見解呢!寫的時候,真好比“衣敗絮,行荊棘中”,隨時隨地都發生掛礙,兢兢業業,隻怕摔倒,哪裏還談得到文字的好醜呢!可是在篳路藍縷之中,堅持到底,也自有一種愉快的滋味。
現在總算把它寫完了,不知不覺已經寫了三十萬字。自己看了幾遍,還是很不滿意,而且由於個人才力所限,一定有許多見不到的地方,現在也隻得算了。還請讀者多多批評指正,使這本不成熟的作品得以陸續修正,減少錯誤。
最後,本書在寫作過程中及印成樣本後,曾蒙各方師友提出許多寶貴的意見,幫助很大,特別在此附筆誌謝。
陳穉常
一九五四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