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土既然日益富強,便自然漸漸往熱鬧的東方移徙。那時夏後相勢力已弱,有窮後羿和寒浞勢力雖然強大,卻因驕傲詭詐,不得人心。相土既是商契後人,又複才德出眾,搬到商丘之後,生產進步,國內富足,各國諸侯漸漸歸心,這是商代興盛的開端。

寒浞看見兩個兒子澆、豷漸已長成,便想把他倆分封在外,以便擴展勢力。於是把澆封在過國(在山東省掖縣(7)北過鄉),把豷封在戈國(在河南省杞縣、太康縣、淮陽縣(8)之間)。父子三人各主一國,倒也心滿意足。隻是想到夏後相還在斟灌,總覺得留著禍根,恐怕將來強大起來,自己不能安枕,便派澆帶兵去打斟灌。澆領了命令,帶了軍隊,來到斟灌。斟灌國君知道消息,連忙整備軍隊,前來迎敵。澆兵都是經過訓練,十分勇猛。斟灌軍隊論起裝備,相差得多,隻是為了保衛自己國家,不得不舍死奮鬥。大戰一場,澆兵絲毫不得便宜,隻得暫且退兵,在附近紮下。次日,設下計策,再來挑戰。斟灌兵士依然迎敵,因為昨天嚐過敵人厲害,不敢大意,都盡力苦鬥。不料澆卻分了一半軍隊,由後麵繞過,直攻斟灌都城。那時都城不過泥土圍築,十分簡陋,如同土堡一般。城裏隻有少許壯丁和老弱婦女,如何抵擋得過?便一麵盡力抵抗,一麵飛報前方。斟灌軍隊一聞後方有警,連忙退兵。澆早已料到,急急揮兵猛烈衝殺。斟灌軍心大亂,被澆殺得一敗塗地。斟灌國君帶了殘兵狼狽逃回,澆緊迫在後,好容易逃入城內,兵士早已三停去了一停。澆圍住斟灌,並力攻城,不多幾日,便被攻破。除了一部分難民逃出外,盡數都被擄掠屠殺,斟灌國君也全家被殺。一時屍積血流,慘不可言。隻有夏後相在澆兵未到之前已經得到消息,早已率同宮眷群臣,搬去帝丘(河南省濮陽縣),去依傍一個強國昆吾。

澆滅了斟灌,乘勝直取斟(左尋右阝)。斟(左尋右阝)和斟灌相去不遠,曾經接到斟灌求救的急足,正在點兵調將,又見斟灌敗兵難民陸續不絕來奔,個個哭哭啼啼,訴說澆的兵士如何殘暴。接著得知斟灌已經滅亡,國君全家罹難。斟(左尋右阝)本是由南方移來不久,城還未築,料想難以抵抗,便棄了田廬,點齊老弱婦女,一同逃匿至濰水上麵的木舟裏麵,另由壯勇男丁駕舟應戰。

本來上古時候,人民都是涉水而行,稍深的水便無法越過。後來有一人看見樹葉浮在水麵,隨風漂泛,有時一二蜻蜓棲止葉上,一任東西,悠然自得,不覺起了羨慕之心,便想也乘坐什麽東西可以在水上遊行才好。他看見木材在水麵也是浮著,便采伐大段木材,浮在水上,坐在上麵,果然不沉,隻是不能隨意轉動,也容易摔下水去。後來經過許多人的經驗,漸漸把樹木的中心刳凹,製成了獨木舟;又把木棒削得扁平模樣,成了木槳。這都是很早時代的事情。獨木舟又笨又重,劃起來非常不便,所以許多地方仍是把好幾個舟聯結起來,上鋪木板,當作橋用。到了夏時,木舟已經相當進步,可以隨意劃行了。

那斟(左尋右阝)因為倚著濰水立國,往來交通,必需船隻,所以造了很多的舟。現在事急,隻得上舟避禍。滿擬澆兵沒有船隻,不能過水,自然會退去的。剛剛上舟,澆兵已經湧到。斟(左尋右阝)各舟連忙搖起槳來,紛紛離開濰岸,劃向中流。男丁在舟中張起弓來,向岸上射箭。澆兵到了岸邊,無法下水,便回到斟(左尋右阝)人民住所,把各家沒有帶走的東西,全部搶掠一空,然後再到岸邊守候。斟(左尋右阝)船隻早已遠遠躲去。澆看得清楚,心生一計,便收兵回到斟灌,不再留在斟(左尋右阝)附近,一直過了三天,方才派探子到濰水去打探消息。那時斟(左尋右阝)船隻泊在濰水,看見澆兵並無動靜,大家計議,不知是否已經退去。舟中糧食無多,婦孺擁擠,大家都想回到家中,便都劃近岸來,派了勇士,先到家中一看,果然澆兵已退,便歡歡喜喜地扶老攜幼,上陸回家。搬搬運運,不覺天黑。大家都辛苦多日,倒頭便睡。睡到半夜,忽然喊聲大起,澆帶了軍隊漫山遍野打進來了。慌得斟(左尋右阝)家家手忙腳亂,拚命逃走。隻聽得哭聲震天,火光大起。斟(左尋右阝)壯丁且戰且走,跑到水邊,紛紛跳上木舟。澆兵也已追到,便在岸上大戰起來。有的跳上船去,和斟(左尋右阝)壯丁在舟中大戰。這時天色已明,岸上、水上鏖戰不休。此時斟(左尋右阝)全國都已陷入絕地,無路可走,隻有拚死苦鬥。澆看見一隻木舟離岸約有丈餘,便在岸旁奮身一躍,跳到舟上,掄刀便砍,把舟上人一一砍下水去,奪了舟來,再和其他舟上兵卒交戰。一麵指揮部下跳下水去,將斟(左尋右阝)的舟扳翻。這時候斟(左尋右阝)舟上大半都是夾有婦女老弱,臨時逃上舟的,不比上次是有計劃的撤退。一舟上麵,能戰壯男不過二三,如何抵抗得過?不消幾時,早已被扳翻幾艘,婦女老弱紛紛隨波流去。斟(左尋右阝)軍心大亂,無暇戀戰,偏又被纏住不放。岸上來不及上船的早已被殺光,水裏船隻又陸續沉沒,隻得拚命搖船向對岸逃去,又被澆的兵士駕著搶來的船,追上痛殺一陣方才收兵。斟(左尋右阝)船隻沉覆過半,國土淪亡。澆點齊搶掠來的財物,押了俘虜,回到過國,差人到寒浞處報捷。寒浞見斟灌、斟(左尋右阝)相繼滅亡,心中大喜,使命澆休兵一時,再去把夏滅掉。

次年,澆點起軍隊,向帝丘進發,悄悄來襲擊夏後相。那時夏後相已娶了有仍氏之女為後,名緡,新懷身孕,尚未生產。他知道過澆滅了斟灌、斟(左尋右阝),這兩國本是夏的同姓,一向相依為命,唇亡齒寒,不免傷心;也明白寒浞、過澆的意思,不會讓夏存在的。無奈兵力單弱,無法防禦,隻是提心吊膽。不想這天天還未亮,忽然喊殺聲音四起,過澆帶兵半夜襲入城來。人民紛紛逃竄,女哭男啼,宛如山崩海沸。夏後相和後緡嚇得麵如土色,急急起身查問左右情形,正在慌張無措,澆已經帶了兵士親身撲到門前,呐喊一聲,守住前後門,搶了進去,合宮婦女臣仆都紛紛亂逃。夏後相心知不免,索性拔出刀來,自刎而死。後緡顧不得扶救,急急隨了宮女跑到後麵,隻見後麵牆高過肩,無法爬過。正在張皇無計,忽然看見一個宮女正低頭由牆下一個狗竇爬了出去。後緡顧不得王後尊嚴,也隻得連忙彎下腰來,由竇爬出,鑽到牆外。宮女扶了她跟著一夥難民一同逃走,還算僥幸沒有碰到軍隊,逃得性命。一路上饑餐渴飲,冒著千辛萬苦,方才逃到娘家有仍氏。有仍國君看見後緡如此狼狽逃來,大吃一驚,查知夏王被弑,國土盡失,也不禁老淚縱橫。

後緡一路風霜跋涉,又悲又苦,不免又大病一場。尚幸十月期滿,生下一男,取名少康,日夜盡心撫養,希望他長大成人,好報仇恨。光陰迅速,不覺過了二十年。少康長得相貌英挺,舉止深沉。有仍國君十分器重,便任他做個牧正,管理牛羊畜牧的事情。少康做得頭頭是道,六畜蓄殖。有仍國君深愛他的才幹,正要幫他建一番事業,誰知事情不密,幾乎弄出殺身之禍。

那寒浞自從派澆滅了斟灌、斟(左尋右阝),弑了夏後相以後,算計夏已滅亡,他的王位可以穩固。東方的商,雖然勢力漸大,不過營商牧畜,倒也沒有什麽野心。北方的昆吾,本來接近夏後相,算是一個比較強大國家。現在夏已滅亡,他也無能為力。其餘各國,都是國小民少,又有斟灌、斟(左尋右阝)榜樣在前,諒來不敢輕捋虎須。因此便高枕無憂,享了二十年統治生活。一天,寒浞偶然聽見有人說起,夏後相有子少康,現在有仍國做了牧正,心中不覺大驚,暗想斬草不除根,春來必複發,便責問過澆,為何放走了後緡,以致留下禍患。澆連忙派了一個臣下,名喚椒,急急到了有仍,向有仍國索取少康。有仍國君知道要把少康交給過澆,他就絕無生理;但是抗拒不交,澆一定要用武力,興兵討伐。上次斟灌、斟(左尋右阝)兩國人民給澆殘殺得屍積如山,全國幾乎化成一片焦土,至今二十年,還沒有恢複原狀。有仍區區小國,如何抵抗得過?左右尋思無計,隻得把這事和後緡、少康商量,叫少康趕快逃往別國。這邊婉言回複過澆,隻說有仍並沒有少康其人,所說的牧正早已不知去向,無法交出。椒自然不信,仔細調查,果然不在有仍國,隻得回去複命。

少康隻身逃出有仍,想來想去,不知投奔何處才妥。各國雖然當初尊奉夏王,但是自從太康失德以後,就很少朝貢。自己因為隱姓埋名,更不曾和各國有過交情。除卻浞、澆黨羽幾國外,大半都很弱小,畏懼浞、澆勢力,誰肯收留?萬一不巧,或許還把自己捆縛獻出。隻有虞國是虞舜之後,夏代一向尊他為上賓,不當臣子看待,諒寒浞對他也該客氣三分。想定主意,便一直投奔虞國(在河南省虞城縣)。虞國國君虞思,看見少康到來,知是夏後相的兒子。他向來對於寒浞父子的陰險殘暴看不上眼,隻因自己力量有限,隱忍多年,現在看見少康英俊過人,心裏十分歡喜,便熱心款待,派他任了庖正之職,掌管庖廚飲食。又把自己兩個女兒嫁給少康,將綸的地方(虞城縣東)給少康居住。綸地雖然很小,可以耕種的田畝不過十裏(那時喚作一成),人民也不過五百壯丁(那時喚作一旅),但是少康飽經憂患,得到能安身的地方,已經十分滿意,便盡心開發地利,招納賢才。二位夫人也都賢德多才。綸地便一天一天地強盛起來。

夏後相在時,有一個臣下,名靡,很有才幹。自從夏後相出走商丘,靡還留在後羿那裏,相機行事。不料寒浞又殺了羿,暴虐更甚,靡就逃到有鬲氏(在山東省德縣(9)東),日夜籌劃興複大計。後來斟灌、斟(左尋右阝)被滅,靡就到了兩國地方,招撫流亡,收拾殘燼,勉勵他們埋頭苦幹,矢誌報仇。這兩國人民劫後歸來,田廬盡毀,父母兄弟死的死,傷的傷,有的妻女被擄,有的財產被掠,無不切齒痛心;再給靡鼓勵一番,人人都激昂奮發,決心雪恥。靡把他們組織起來,訓練成軍。自己也在有鬲簡擇精銳,待時而動。後來知道少康尚在,更加歡喜,便往來聯絡,共謀大舉。那時寒浞年事已高,縱情聲色,虐待人民,怨聲載道。靡趁著人心思念大禹的時候,便起了有鬲全國的兵,又會合斟灌、斟(左尋右阝)兩國,同來攻討寒浞。大家聽說為了報仇雪恨,替人民除害,沒有一個不踴躍齊心,登時聚合起來,擁戴少康為王,靡任主將,一直打到寒浞城下。

那寒浞驕恣多年,民心渙散,手下將士也都憤恨離心,一聽說夏王少康到來,個個不戰而退。城門大開,人民爭先出城迎接。靡兵不血刃,在人民夾道歡呼聲中,直抵宮中,捉住寒浞和他手下許多害民的爪牙,按規誅戮,其餘一概不究,人民大悅。少康回到故都,安撫人民,重整社稷,吊死扶傷,敬老慈幼,宛然大禹之風。他本來生在憂患,和人民一同勞動工作,自然沒有奢侈習慣,也懂得人民的需要和痛苦。人民在羿、浞虐政之後,得到這般賢明首領,喜極而悲,都恨少康回來不早,愈加傾心愛戴。少康休養生息了一時,便議出師討伐過澆。那斟灌、斟(左尋右阝)恨過澆入骨,無不踴躍願為前驅。少康見得士氣可用,便派女艾先到過國探聽虛實。

女艾奉命起身,一路上打聽情形,都說過澆自從滅了斟灌、斟(左尋右阝)後,擄來無數婦女財帛,每日恣意娛樂,全不料理國政,除了飲酒作樂,便出外田獵;他又自負武勇過人,十分驕傲,人民無不怨恨。女艾聽清內情,便設計混進過國,果然秩序紊亂,道路汙穢,人民個個愁眉苦臉。女艾進了城門,也沒有人前來查問,他便找到澆宮旁邊暗暗偵看。到了天晚,隻見澆帶了獵得的禽獸,和幾個隨從,腰弓插箭,走到一個宮裏去了。女艾不認識澆,隻看他的衣著華麗,卻沒有看清麵目。等了一會,看見隨從陸續散出,天色已黑,料想澆一定在這個宮裏住宿,便輕輕踅到宮外。又等了許多時間,約莫半夜時候,人聲已經靜寂,他便拔出刀來,撬開門戶,裏麵卻沒有燈火。女艾聽了一會,知道都已睡熟,便偷偷摸進屋裏,隻往鼾聲地方摸去,摸到**,有個人睡著。女艾隻恐驚醒,連忙將左手輕輕抓著頭發,右手迅速握刀砍下頭來,急急依了舊路逃出宮去。走到城邊,天還未亮,恐怕有人追來,便尋個缺口爬出城去。一口氣跑了許多裏,料想追趕不及,這才拿出昨夜所殺的頭顱來看,好像一個女人模樣,不知究竟是不是澆,便一直帶回夏邑。來見少康,報告偵探情形。少康看了,也懷疑這頭顱未必是澆,隻是查不出名字,也就算了,便派女艾帶了軍隊去攻過國。女艾奉命,重新起行,到了過國,一打聽,澆依然還在,並未被殺,還是日日田獵作樂。

原來寒浞前妻純狐氏曾生一子,少年早死,留下一個寡婦,名喚女歧,生得頗為美麗,算起來是澆的嫂嫂。澆看上了她,有一天田獵歸來,便到女歧宮外,假說自己衣裳被樹枝掛裂一道,請女歧替他縫紉幾針。女歧請他進來,替他縫補衣裳。澆便留宿女歧宮中,以後常常來往。不想那天夜裏,被女艾偷進房來,將女歧的頭割去。澆正在大醉的時候,沒有聽到聲音,天明一看,滿床是血,嚇得魂不附體,查訪凶手,並無下落。澆大發雷霆,把宮中侍衛盡數拿下痛責,聲言如不能拿到凶手,便把侍衛盡數殺死。那些侍衛本已恨他起居無節,喜怒無常,再遭責打,更加怨憤。澆卻又出去田獵,依然日日滿山追逐野獸,毫不戒懼。這日天氣晴朗,澆帶了隨從到野外狩獵。忽然山旁躥出一群花鹿,向前麵飛逃。澆連忙彎起弓來,一箭射去,正中一鹿背上。那鹿帶箭狂奔。澆忙叫速追,卻嫌車慢,便跳下車,健步如飛地上前追趕。原來澆天生多力,尤其兩隻腳跑起來賽過奔馬。他自負奇能,往往笑罵車馬無用,一到獵得興起,便下車徒步,左右盡力追趕都趕不上。當時他奮勇追鹿,追了一段,看著趕上鹿群,忽然前麵山下林裏,轉出一群獵人,放過了鹿,卻在澆的前麵兜圍,好像也要擒捉這群花鹿模樣。澆隻恐鹿被他們捉去,連忙大叫:“這鹿是我射的,你們不得來搶。”那群獵人並不答話,卻把獵犬放出。登時幾十頭獵犬四麵八方往澆撲來。澆出於不意,回顧左右隨從,一個也沒有趕到。待要用箭時,那些犬已經撲到麵前,無法逃走,隻得用手搏鬥,抓起一隻獵犬,作為武器,向周圍掃去。無奈獵犬太多,左右齊上,腿上給它咬了一口,鮮血迸流,登時撲倒在地。獵狗紛紛齊上,一陣亂咬。那群獵人上前割了澆的首級,呼哨一聲,帶了獵狗去了。等到澆左右到來,已經不及,隻得抬了澆的屍身回到城下。還未進城,早見女艾軍隊整整齊齊,搖旗擂鼓而來。前麵一枝長竿,高高挑著澆的首級。幾名兵卒在前麵揚聲大叫:“過澆逆賊,已伏天誅,你們脅從的人還不趁早投降,更待何時!”這班人眾看了這樣情形,發一聲喊,拋下澆的屍身,紛紛逃散。城內人民也就開門迎降,全國大定。

女艾平定過國,捷報到來。這邊少康已經派了兒子季杼帶兵去打戈國。季杼派幾名士卒先到戈國,詐言過國被女艾圍困緊急,叫豷趕快出兵來救。豷信以為真,便帶兵出國。行至半路,伏兵四起,把豷包圍起來。季杼指揮勇士一齊湧上,一陣亂刀,把豷砍死,便率兵攻伐戈國。豷在戈國,本無善政,一味暴虐人民,何況現在已死,誰肯為他死守?就都開門迎接季杼進城。季杼撫循人民,賞善罰惡,人心大悅。寒浞父子三人因為多行不義,終至國亡身死。

少康複國之後,因為自小經過艱難,一切政事還能想到人民的艱苦,對各國諸侯,也都講信修德。諸侯懷念禹、啟遺烈,也都願意擁戴少康,從此夏代複興,不失舊物。他在位二十一年,天下安定,文化大盛,宮室、車服、器用一切都有長足的進步。少康死後,子杼嗣位,也是一個比較賢明的君主。

那時東方的商國,因為畜牧興盛,漸漸向北發展,接近黃河。那黃河因為這幾十年來羿、浞專政,不加修治,漸成災禍,往往把河旁土地衝毀。商侯冥便接受了夏王命令修治黃河,盡心服務,事事都帶頭工作,黃河方始沒有出事。可是冥自己在治河辛苦二十餘年之後,竟然因為操勞過度死了,甚至有人說他是被河水淹死了。後人感念他的功德,祭他做水神。

冥的兒子亥繼位,又發明了以牛駕車的方法。原來商在相土的時候,已經發明以馬駕車,那時還在西北,馬很多。自從相土搬到商丘,中原地方馬就少了,用來駕車、運貨、作戰,實在太不夠用。並且馬是最難養的,洗刷、飲料、休息、行走,件件都要講究。現在用牛來拉,雖然沒有馬跑得快,卻比馬省事多了。因此,這個發明大大改進了交通的便利。亥自己也常常乘了牛車到河邊一帶遊曆,有時也帶了畜牧的牛羊和各國交易。

一天,商侯亥乘了牛車,帶了弟弟恒到有易國(在河北省易縣)遊玩,跟隨著許多仆人和牛羊,打算做點生意。那有易雖是一國,卻不像商富足,看見亥、恒車服鮮華,畜牧成群,十分豔羨。有易國君綿臣便大開筵席,殷勤招待,請亥、恒開懷暢飲。國內人民也都紛紛來看牛車,大家指指點點,都說這般戇猛的牛,虧他如何教導,能夠服服帖帖駕車,真是奇事。原來那時的牛本由野牛捉來畜養,年代不久,野性還未消除,很難駕馭,不像現在家畜的馴良。

酒席中間,綿臣也極口稱讚亥的牛車,並且問亥用什麽方法能夠把它馴服成這樣,是不是牛種不同。亥說:“這也不過是由普通家畜裏麵選出,並不是什麽異種。但是馴服它是很費一番心力的。沒有馴服好,駕起車來往往狂奔亂跳,不但不肯好好地走,還會連人帶車都被摔壞。”綿臣聽了非常羨慕,便說:“這種馴牛方法,你能不能教授我們,讓我們也可以馴服幾隻牛來駕車?”亥一口應允。綿臣大喜,使喚出本國樂舞,殷勤演奏娛賓。那樂舞的舞人都是妙齡少女,豐容盛鬋,活潑伶俐。亥、恒都是好色之徒,不覺喝得酩酊大醉,被送入賓館安歇。

次日,綿臣便帶同妻女和幾個隨從來看亥的牛車,嘖嘖稱羨。亥、恒也就出來接待。綿臣以為亥的牛一定比他國內的牛優良,便要在亥的牛群裏麵挑選健碩的,買了下來,教導駕車。亥、恒便陪著他巡視牛群,指點優劣。選好了,綿臣又留亥、恒一同飲酒。那時飲酒已經成為風氣,稍為優裕的人都是每餐必酒,當作佐膳,如同湯水一般;接待賓客,酒當然更不可少。

綿臣一連留住亥、恒,天天飲酒作樂;一麵選出健壯牧豎數人,把買來的牛帶去放牧,並由亥的駕駛牛車禦者教他們怎樣馴服牛的方法。要等學好駕好,也有牛車可乘,才放他們弟兄走。卻不料亥看見綿臣女兒容貌秀麗,生了愛慕之心。綿臣女兒又認為亥是一位英雄智慧的國君,也十分欽佩。在這主賓歡宴中間,兩人便暗中有了來往。綿臣還蒙在鼓裏,毫不知情,但卻瞞不過亥的弟弟恒。恒本來也非常傾慕綿臣女兒美貌,本想和亥說知,替他聘來,隻是一時不好開口,後來覺到亥的行動遮遮掩掩,大有疑竇,便留心偵察,竟然看出一些首尾,不覺妒心大發,越想越恨,故意在綿臣麵前漏出口風,去破壞亥的好事。綿臣一聞此事,又羞又氣,深恨亥行為不端,自己如此優待,尊他做上等賓客,他卻如此胡來,便喚進一個心腹臣子,授他計策,如此如此。

亥酒罷回館,忽然有一個牧豎前來求見。亥喚他進來詢問何事,牧豎叩頭說:“小人是有易國君派來學習服牛的。現在已經多日,還不能駕馭上車,深恐主公見責。特來叩求在主公麵前多多解說服牛的艱難,以免主公斥責。”亥聽了,點頭允許。牧豎千恩萬謝,徑自去了。原來這牧豎乃是受了綿臣命令,前來探看情形的。當時把房裏擺設和亥起居地方看在眼裏,等到夜裏,便悄悄掩了進來。亥的隨從人等都受了綿臣犒賞的酒食,個個既飽且醉,酣睡不醒。牧豎進入亥房,認清麵貌,舉起刀來,在**猛擊一下,亥早已鮮血四濺,氣絕身死,牧豎才悄悄出去。

到了天明,亥的隨從人眾方才睡足起來,突聞喊聲大起,綿臣率領軍隊,把他們住的地方團團圍住。隨從慌忙報入亥房,卻見亥早已身死。大家慌得走投無路,恒隻得率領從人全體投降。綿臣把車輛和牛羊一概收納,將亥的隨從人等編入奴隸隊伍;恒也做了奴隸之長,替綿臣看管牛羊。那時奴隸是完全操作賤役,因為怕他們逃走,所以在奴隸臉上都刺了黥文,用牛皮帶子縛住他們的腳或頸部,有時用木製的梏械械著他們的手足,有時還用鏈子鎖住,這樣他們才無法逃走。綿臣對恒還算優待,沒有讓他做奴隸,仍給他一個小小職位。但是恒因為自己目的沒有達到,反害了哥哥性命,暗暗懊悔,不久也就鬱鬱而死。

商國自亥、恒出遊之後,久久不見他們回來,便派出許多臣下到處打聽,才知亥已被殺,車牛也給有易占去。商國內部登時沸亂起來,一班老成臣下便擁戴太子上甲微繼位稱侯。上甲微痛心國恥,努力修整武備,因為勢力不足,不敢輕舉。那時銅器已經十分普遍,又發明了一種銅錫合金的青銅,比銅還要銳利堅硬。上甲微鑄造了許多青銅戈戟武器,日日訓練士卒。那時士卒並不是專門當兵,都是農人牧豎,各有職業,戰事終了,仍然回到家鄉工作。商國雖然也曾攻伐小國,擄來俘虜,作為奴隸來參加戰爭,究竟人數不多,還不能遠征有易。上甲微苦心焦思,想出一個辦法。他采集青銅,命巧匠打鑄精美銅器,要有美麗花紋,越多越好。那時青銅已是最硬金屬,怎樣才能在青銅上麵刻花?究竟勞動人民的智慧很高,腦筋一動,辦法便來。他們把黏土做成一種銅範,刻好極細花紋,燒成陶質,再把青銅熔好倒進範去。這種方法在鑄造銅器時候已經使用,所以禹鑄九鼎能有許多奇禽異獸的花紋。現在造起青銅器來,更加精美。鑄出來的器具仔細磨光,露出深深的青色,光亮四射,有龍紋,有雷紋,有鳥紋,有蟬紋,細入毫芒,神采奕奕。鑄成的東西,有的是長方形的鼎,有的是圓腹大口的斝,有的是三個長腳的尊,有的是瘦腰闊口的觚,精致絕倫,美麗無比。上甲微看了十分滿意,便派了一個能言會語的臣子帶了這批隆重的禮物送到河伯國裏,訴說有易無道,殺害商侯,現在上甲微想起兵報仇,隻是兵力不足,請求河伯借給一支勁兵,一俟戰勝有易,必當重謝。河伯接到這般厚禮,不覺目光繚亂,越看越愛。他在黃河旁邊立國,物產倒也豐富,隻是沒有這般精美的餐具。上甲微送的禮物恰投所好,便一口答應,允許借給三千兵卒,還替他備辦過河船隻。

上甲微接到回報,便點起本國兵隊,浩浩****,直到河伯國和河伯軍隊會合,進攻有易。綿臣得訊,慌忙準備迎敵,雙方擺好陣勢,大殺一陣。上甲微渡河遠來,無路可退,為了國恨親仇,抱著必死決心,自然士氣十分旺盛。綿臣看看不支,正在張皇時候,河伯又率了三千士卒,由旁邊橫撞過來,把綿臣軍隊衝得站腳不住,紛紛敗走。上甲微乘勝追趕,一直踏進有易,殺了綿臣,救回被俘的亥的從人,也把有易人民俘做奴隸,重謝河伯,振旅回國。從此上甲微威名大振,商國成了東方一個強國,國土也陸續伸展,越來越大。

這時候夏已經又傳了幾代,到了夏王不降在位。不降有個兒子孔甲,性情乖僻。不降心中憂慮,生怕兒子將來接位,人民必定受苦,輾轉尋思,便打算改變傳子定例,把王位傳給弟扃。又怕自己一旦身死,孔甲一定不肯甘心讓位,臣下也未必遵守遺命,以致自己雖有傳扃之心,扃還是得不到王位,便決定仿效堯、舜故事,實行禪讓,在自己活著時候,先叫扃做起夏王。便和扃說知,擇日禪位。這種一家自己禪讓,叫作內禪。群臣因為不降主張,不敢違背。扃做了夏王十一年,不降方才崩逝。這時扃的王位已固,當然無人爭奪。扃崩後傳子廑,孔甲心中就老大不服,百計圖謀。等到廑死了,孔甲果然得立為王,以為得了天的助力,十分迷信,一心隻知祭祀鬼神,不理國事,又好狩獵,每天除了打獵便是祭祀。打獵可以捉到許多野獸來吃,祭祀要供許多牛羊酒醴,又是一個飽吃痛喝的機會。因此,孔甲的生活可以說全在娛樂吃喝之中。諸侯見他如此,都不信服,漸漸不來朝貢。孔甲仍然毫不在意,隻顧一味娛樂。

一天,孔甲又到河濱田獵,帶了許多勇士,追趕鳥獸。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忽然腥風大起,河邊突然躍出兩個極大動物。那物的眼睛好像四盞明燈,凸得可怕,胡須長得和銅戟一般,滿空飛噴著腥雨,嚇得左右隨從都跌跌爬爬地拚命逃走。那物張起血盆大口,向前猛撲,身後湧起滔滔巨浪,直往岸上滾來。孔甲看見這般聲勢,也自心驚,忙約退車馬,商議擒捉這動物的方法。有個小臣奏說:“這兩個動物名叫龍,一個是雄的,一個是雌的。世上已經很少看見,算得罕有的東西。”孔甲聽了大喜,說:“既然是難得的東西,那一定是上天賜給我的。你們可設法把它擒來,隻要活的,不要弄死。”便派了勇士守在河邊,專等雙龍上岸。不多幾時,果然腥風又起,兩龍又撲上岸來。大家隻得拚命向前,圍住兩龍,揀那不致命的地方盡力攻擊。那龍凶猛非常,吊起尾來,一下就把人掃下水去。無奈人越來越多,刀箭齊上,相持了許多時候,傷了許多人,才把雙龍打傷捉住。孔甲看見龍已擒住,心中大喜,便說:“我聽得從前傳說,黃帝曾經乘過龍駕的車,舜也有豢養龍的故事。我正在羨慕從前天子都有龍車乘坐,不想天帝也把這兩條龍賜給我,我應該把這龍好好養著,替我駕車。你們訪查有誰善能養龍,我一定重重賞賜,派他馴養這兩條難得的神龍。”臣下聽見孔甲言語,口口聲聲說是天賜,對於為了擒龍而死傷的臣下,並無半言提到,大家心裏不免怨恨,隻得唯唯連聲,退了下去。偏偏有個諂媚小臣,聽見孔甲這般喜愛雙龍,便獻媚說:“近來聽說漢水也出現了一雙神龍,大約也是上帝賜的。”孔甲果然大喜,忙吩咐快派勇士去漢水附近把雙龍擒來,湊成兩對,才好駕車。吩咐才畢,忽然有個名喚劉累的小臣前來朝見,奏說:“臣從前曾在豢龍氏那裏學得飼養龍的方法。這豢龍氏的祖先曾在舜時候替舜養龍,世傳養龍秘法,知道龍的性情嗜好。臣情願擔任養龍職務。”孔甲正苦無人會養這龍,難得劉累自薦,自然十分高興,便馬上封他做禦龍氏,賞賜優厚,叫他把龍領去喂養。不想兩龍在被擒時候,已經受了重傷,劉累無法醫治。過了幾天,雄的漸漸平複,雌的卻越加沉重,飲食不進。劉累萬分焦慮。挨過一個多月,雌的竟然死了。劉累恐怕孔甲問他要龍,無法交代,想來想去,忽然想出一條計策,忙把龍解剖去皮,取出肉來,剁成肉醢,加入香料,煮成一鼎香噴噴的肉羹,獻給孔甲。孔甲不知是龍肉,便飽吃一頓,覺得滋味非常香美,和尋常牛羊不同,喚來劉累,問他這是什麽肉。劉累連忙跪下,口稱“死罪”,備說因為雌龍受傷身死,所以煮熟獻上。孔甲聽了,果然並不動怒,反誇劉累忠心,說:“龍肉既然這樣好吃,駕車的龍又少了一條,必須劉累想法再去捉兩條龍來,湊足數目。”劉累聽了,大吃一驚,不敢說無處捉獲,隻得諾諾退下。回到家裏,越想越怕,懊悔當初不該貪圖富貴,替這般暴君服務,如今別無辦法,隻有一走。於是次日假說去尋覓龍,向孔甲告了假,全家都逃走了。

在這個故事裏,不但可以知道孔甲是怎樣暴厲自恣的統治者,也可以知道那時中國還有少數龍類生存著。人們隻認為它是稀罕的動物,還沒有夾雜迷信的成分。

一天,孔甲又去(上艸下負)山(在山東省費縣)田獵,忽然狂風大起,天昏地黑,日月無光。左右隨從個個掩起麵孔,睜目不開。孔甲迷迷惑惑,隻得找個民家暫避。找來找去,隻有一家矮小茅屋,左右請孔甲下車入內。屋主聽見夏王駕到,連忙出來迎接。孔甲住的宮室雖還沒有崇閣危樓,卻也寬敞廣闊,峻宇雕牆,進入這般茅屋,實在不慣。剛剛坐定,卻見屋裏圍著許多婦女。主人奏稱:“臣妻正在坐蓐,家無多屋,請求寬赦不敬的罪。”孔甲既已進來,倒也無可奈何。不多時,隻聽得呱呱之聲,主婦生下一個男孩。眾婦女紛紛向主人道賀。有一個說:“今天王來,一定是一個極好的日子,這孩子福氣一定極大。”又一個說:“王是最尊貴的人,今天到來這裏,這麽小的孩子哪能當得起,一定有禍。”孔甲聽見她們這樣紛紛議論,便說:“你們不必害怕,這孩子既然碰著我,總是有福的。現在我把他認作兒子,還有什麽禍能夠害他?”一麵就吩咐左右把這孩子帶回宮去。主人無可奈何,隻得忍淚叩謝。這小孩到了孔甲宮中,撫養長大。一日,孔甲門旁靠了一柄利斧,這小孩走過,剛巧倒了下來,把小孩劈死了。孔甲看見,並不悲傷,隻點頭歎氣道:“這真是命該如此!”便作了一篇破斧的歌,讓大家唱著。可憐這個孩子就在天命和王權底下犧牲了。

孔甲的行為是這樣,自然大失民心。那時商已經日益強大,北方的昆吾、豕韋(在河南省滑縣)也都漸漸興盛起來。到了孔甲死後,夏已經岌岌可危。不過因為以前各代夏王都很盡力地征伐東夷,所以東夷仍然前來朝貢,還將諸夷樂舞向夏獻奏。這是外族音樂進入中國的起源。

到了桀的時代,昆吾、豕韋都已稱霸。桀智力過人,能用手扳直鐵鉤,自負勇武,便興兵攻伐有施氏(在山東省滕縣(10))。有施氏抵禦不過,請求投降,進貢美女妹喜。桀因為妹喜美貌,便即罷兵回去。寵愛無比,覺得以前所有宮室都不配妹喜居住,就另外召集民夫,修建高大宮室。宮室高到好像要倒下來的樣子,所以名為傾宮。宮裏有瓊室瑤台,象牙嵌的走廊,白玉雕的床榻,一切奢華無比,隻恐不合妹喜心意。那妹喜原是有施氏兵敗求降的貢品,心懷對桀的仇恨,一味攛掇他浪費財力,結怨人民,時時想出新鮮花樣。桀卻千依百順,立刻照辦。一天,飲酒中間,妹喜說:“這些舞人的容貌服裝都太醜陋了,要挑年輕貌美的少女,穿了五彩繡花的衣服,舞起來方才好看,並且要有三千人同時一齊歌舞才好。”桀聽了,大喜說:“這真是好主意!”他立刻傳命派曹觸龍按戶去挑揀年輕美貌的少女來充舞女。那曹觸龍本是貪汙諂諛的人,得了搜刮機會,就趁勢作惡,人民叫苦連天,家家怨恨。桀又叫於辛勒派人民刺繡舞衣,預備給舞女穿著,限期要交納。於辛是殘暴的人,凡交不出繡衣的人民就要嚴刑拷掠,弄得哭聲遍地。好容易才把三千少女挑選齊全,派了樂工教練歌舞,又練了一個月。桀不斷催促。一個月後,曹觸龍奏報三千舞女已經教練齊整。桀忙命送進傾宮。桀和妹喜笑嘻嘻地倚著欄杆,往下看去,隻見一隊隊舞女分別穿著五彩繡衣,魚貫走進宮門。先行的一百名少女一色大紅繡衣,妃色繡裳,翠藍的飄帶,頭上梳著雙鬟,插著鳳凰玉釵,高矮相等,步伐整齊,環佩鏗鏘地冉冉進來。這一百名過後,後麵跟進的是嬌黃繡衣,淺碧繡裳,係著朱紅飄帶的一百名少女,再後麵又是翠綠舞衣赭黃繡裳的一百名少女,絡繹不絕地湧進。後麵水紅色的、緗桃色的、杏黃色的,雪白的、天藍的、淺紫的、濃綠的、嫩碧的、藕色的、荷色的,重重疊疊,五彩繽紛,每件衣裳上麵又都繡著五顏六色的花朵,更加顯得朱碧斑斕,金翠滿目。一霎時,分花拂柳,擠滿了整個花園。個個都是臉似芙蓉,腰如楊柳;按著衣裳顏色,齊齊整整地排列著,就好像織成的五色錦毯一般,紋絲不亂。把桀喜得眉開眼笑,正不知說什麽好,忽然舞女班頭把手裏的鼓打了一下,登時各舞女都把手裏拿的樂器吹奏起來。同時慢啟朱唇,唱著曼妙的歌,嚦嚦清脆,猶如一群嬌鳥弄舌啼春。唱到激越的時候,又好像鸞鳴天際,鳳噦雲邊。高的聲音,像裂帛一般,震**耳鼓;低的聲音,像遊絲一樣,纏綿不斷。唱了一段,便個個回轉纖腰,隨著音樂的節拍舞了起來。一時紅飛綠舞,翠動珠搖,各種顏色的舞隊錯綜變化,互相穿插糾纏,猶如千萬隻五彩蝴蝶翩翩競舞,忽東忽西,忽紅忽白;忽然又混成一片,鏤金錯彩一般把許多顏色攪得成了一團,無法辨認;忽然又豁地分開,各自歸到自己隊裏,依然一種一種顏色,像刀切一般,一個也不混雜。千變萬化地舞出了各式花樣,華麗到了極點,靈巧也到了極點。桀看得目迷五色,不覺拊掌大喜,說:“這般妙舞,可惜不早一點知道。如今舞罷,可賜舞女每人一杯美酒,聊潤歌喉。”左右宮奴奉命,連忙執瓶捧杯,賜給各舞女美酒。妹喜看見宮奴巡行斟酒,便說:“現在舞女三千人,要是一個一個賜飲賜食,太費時間,不能繼續觀看歌舞。最好築一個酒池,池的旁邊設立了肉的山、肉脯的樹林。舞女舞罷,可以自己飲食,不比這般耽擱時刻強得多嗎?”桀聽了大喜說:“你真是聰明蓋世,會想出這般花樣。”便重賞曹觸龍和於辛兩人,命在傾宮的園內建築一個池,大到可以泛舟;池裏要貯上等美酒,池旁設肉山脯林。曹、於兩人一得這個好差使,便想出許多方法來討桀歡喜。他們先挖掘了一個又長又大的池,將泥土堆在池的旁邊,成了一座小山,山上種了樹木。池底全用鵝卵石子鋪滿,清潔無比,曲折縈回,好像一條小溪。然後把美酒倒在池裏,作為池水。山上先用綠色的帛鋪好,作為草地,把煮熟的肉臠掛在山上,好像石塊一般,重疊無數。又把肉片做成肉脯,掛在樹枝上麵,好像累累果實;另用紅色和綠色的帛包了肉脯,也掛在樹上,遠遠望去,紅紅綠綠,猶如真的花葉。又造一隻輕巧的小舟,浮在池裏,以備桀和妹喜乘坐。工程完畢,便奏上給桀知道。桀同了妹喜親來觀看,一見酒池肉山做得這般精致,滿心歡喜,便和妹喜上了小舟,在酒池上**槳。三千美女便圍住池的四麵,歌舞不休。舞夠多時,擊鼓一聲,諸美女紛紛走向池邊,低頭像牛喝水一般地喝酒,個個向樹林摘取肉脯來吃,嘻嘻哈哈的聲音不絕。桀在船上左顧右盼,好像進入眾香國中,萬花競秀,目不暇接,不覺流連忘返,歌了又歌,舞了又舞。白天還嫌太短,徹夜地娛樂不止,一直飲到天亮,喚作“長夜之飲”。玩了幾時,美女的舞衣沾上酒痕肉漬,不免汙舊,便令再做新的。人民辛辛苦苦、千針萬線做起來,卻這樣地糟蹋。那妹喜存心要耗敗夏家基業,故意在桀麵前誇說:“裂帛的聲音清脆無比,十分悅耳。”桀立刻便命令每天要人民進貢一百匹帛,叫力大的宮女日日撕裂給妹喜聽。

太史令終古看見桀這般荒**奢侈,便進宮來,涕泣苦諫說:“自古帝王都是勤儉愛惜人民的力量,才能夠得到人民愛戴。不能把人民的血汗來供給一人的娛樂。這樣奢侈,隻有亡國。”桀聽了笑一笑說:“我有天下,好比天上有太陽,太陽會沒有嗎?”終古苦諫,桀隻是不聽。終古無奈,心裏明白夏是一定要滅亡的,便帶了全家逃往商國。

桀這般奢侈,用度自然不足,他便想出妙法,要把這種開銷叫各地方的百姓去負擔。他定了一個日期,召集諸侯在有仍地方開會。那時諸侯看見桀這般行動,心裏暗暗氣憤,但是因為懼怕桀的武力,都勉強前來。桀看見許多諸侯如期來到,心裏十分得意,言談舉止非常驕傲,處處擺出天子架子,諸侯個個敢怒而不敢言。到了開會時候,桀當然按照舊日禮節,歌舞宴享,一切交代完畢,便提出增加各地貢品。分配停當,要各國每年按照分配的數目進貢許多珍寶貨物。本來夏禹時代,禹自己非常儉約,所用財貨自然不多。會稽大會所分配的諸侯貢賦不過些微土產,都是各國就地所出,輕而易舉。桀現在奢侈無度,用財如流水一般,毫不愛惜,並不曾把這一筆貢賦用在人民身上,隻是自己一個人亂花,卻要把這筆龐大的消耗讓各國諸侯負擔,諸侯如何肯服?但是已經到會,懼怕桀翻臉無情,不敢公然反對。且先隨口答應下來,等到脫身回國,再作打算。大家便勉強假意承認。隻有有緡氏的國君不肯答應,不等會完,悄悄逃歸本國(在山東省金鄉縣東北)去了。桀發現有緡不肯承諾貢品數量,私自逃走,登時勃然大怒,一到會畢,立刻親率諸侯討伐有緡。各諸侯懼怕桀的暴虐,不敢不從。桀帶了各國軍隊,浩浩****,直抵有緡,把有緡滅了,俘獲了許多婦女奴隸、財寶珍貨,帶回享用。

這時候傾宮已經造成,共計造了七年,費了千千萬萬人民的血汗,造得金碧交輝,雕繪滿眼,畫棟珠簾,綺窗繡戶,廣大深邃,曲折宛轉,房間不計其數。桀看了心中大悅,隻是地方一大,行走不便,又命造了一個小輦,用人推挽著,在宮中往來任意遊玩。玩了幾時,覺得所有的美女珍寶還不能充滿這麽大的宮室,必須多多增加。無奈這時候商和昆吾、豕韋都很強大,各國貢賦來的東西已經大半給他們分去,隻有一部分諸侯還來進貢,也是或多或少,總不能填滿桀的欲壑。他便想尋個貢品最少的國家,給他一點厲害,一則可以多多俘虜婦女珍寶,二則威嚇各國一下,使他們識趣一點。無奈這幾年自己已經享福慣了,懶得臨陣,隻得派了一名勇將,名喚扁,帶兵去打貢品最少的岷山。扁奉了桀命,率領軍隊直抵岷山。岷山的國君看見過有緡的下場,明知無力抵抗,連忙派人向桀求和,一麵在國內大搜寶貨美女,盡數獻上。當然這些美女寶貨都是向百姓搜刮來的。明珠白璧,黃金寶貝,應有盡有。單說其中有美女二名,一個名琬,一個名琰,都生得貌比花妍,膚如玉潔,體態輕盈,聲音婉媚。桀一見之下,覺得宮中空有三千舞女,並無一個能及琬、琰的半分,此次出兵,真是值得。便把貢品盡數留下,立刻命扁撤兵回來,許岷山之和。自此寵愛琬、琰,寸步不離,把從前言聽計從的妹喜棄如糞土。琬、琰也和妹喜一般,隻攛掇桀一味享受。桀覺得她們倆比妹喜更加可愛,便另外再建一座瑤台,用白玉來裝飾,務極華美,來給琬、琰居住。又把琬、琰二人名字雕琢在傳國寶玉名叫“苕華之玉”的上麵,表示二人的高貴。一切奢靡的器用,百姓來不及做的,便由俘虜來的奴隸去做。奴隸每日琢磨玉石,鑄刻金銅,刺繡衣裳,織造錦繡,白天夜裏全不得休息。稍有不合,或割鼻,或刖足,受盡非刑。實在不足的東西,也去各國購買,或責令諸侯進貢。

大夫關龍逄(11)看見桀如此無道,捧了黃圖進宮朝見,諫道:“古時人君都是愛民節用,所以享國長久。請看這黃圖所畫的曆代帝王,哪一個不是克勤克儉,盡心工作,不敢告勞?我夏始祖大禹跋山涉水,沐雨櫛風,十三年中胼手胝足地受盡辛苦;到了身為天子,也還是菲衣惡食,愛惜民力,方才得到四海愛戴。現在我王繼位,應該思念祖考的艱難,繼續前王的事業。如何用財好像用不完地一味亂花,殺人好像來不及地一味亂殺?若不改過,國亡無日。”說罷,展開黃圖,指著上麵畫的古代帝王勤儉工作情形,一一解說,淚流滿麵。正是:從來殘暴能亡國,未有荒奢不失民。

(1) 今西安市鄠邑區。

(2) 今禹州市。

(3) 今鞏義市。

(4) 今濰坊市。

(5) 今壽光市。

(6) 今商洛市商州區。

(7) 今萊州市。

(8) 今周口市淮陽區。

(9) 今德州市。

(10) 今滕州市。

(11) 逄音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