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聽見關龍逄這般說話,心裏十分厭惡。再看他把以前帝王畫像拿來將他們的事跡一一評說,好像句句都是在罵自己,不由勃然大怒,說:“從前是從前的事,現在是現在的事,我自有我的道理,為什麽要學從前的榜樣?這些古老的東西,留著沒有用處。”便喝令左右把黃圖拿去,一把火燒了,一麵揮關龍逄退出。左右奉命,便由龍逄手中搶過黃圖。那黃圖本是黃色絲帛,一經拋進火裏,登時化為灰燼。
關龍逄看見桀這般拒諫,更加執意不肯退出。他本是戇直的人,不懂得看風轉舵,仍然立定廷中,涕泣苦諫,說:“從前做帝王的人都是勤勞節約,不妄取人民寸絲粒米,早起晚睡,才能盡心國事,得到人民愛戴。現在我王不學以前賢明榜樣,不愛百姓,一定要弄到國家滅亡,連人民也受災難。那時悔之無及!”桀更加動怒說:“你造作妖言,詛咒國家。我已經說過,我應該享有國家,就好比天上應該有個太陽一般。天上的太陽萬古千秋永遠不會消滅,我享有國家也永遠無窮無盡。直等到太陽不見,那時我才滅亡哩。你這般妖言詛我亡國,若不警戒一二,將來個個臣下都像你這般常常聒噪,我的耳根何時能夠清淨?”便喝左右把關龍逄押出斬首。左右不由分說,將關龍逄擁出,一刀砍了。
桀這般不聽忠言,當然沒有人再來勸諫,隻有諂媚的臣下一味阿諛,幫他搜刮人民。人民受到嚴重的壓迫,敢怒不敢言,隻借著太陽來罵說:“你這個太陽為什麽不快點滅亡?我們情願同你一道滅亡!”
這時候,東邊的商國國君名履,後人稱為成湯,是一個十分英明的君主,和桀形成了鮮明對比。商國自從上甲微伸張勢力,占有黃河下遊地方以後,國勢日強,成了東方最大的國家。所占地方,北到現在的遼寧,東達現在的朝鮮,南及現在的河南。傳到湯已經七代了。這幾代中間,因為兵威遠振,屢次打敗各國,捕獲無數俘虜。商既然是遊牧和商業的國家,生產力比較發達,覺得讓俘虜去做生產勞動的工作比殺了他們來得上算,由是便利用這些俘虜來牧畜割草,打鑄銅器,建築屋宇,漸漸也派他們去開墾土地,種植黍稷稻麥,成了農業奴隸。商人倚靠他們的血汗,把國家一天一天建設起來,越來越強。到了湯的時候,商國勢力已經非常強大,偏生夏桀又是一味無饜地搜刮人民,暴虐殘忍,商國的發展更順利了。
那時西邊的夏,北邊的昆吾,東邊的顧(在山東省範縣(1)),南邊的豕韋,都是強國。除了這幾個地方之外,當然還有許多小國。湯的鄰國葛(在河南省睢縣)是一個很小的國家,葛伯不勤政事,也不祭祀天地祖先。那時候人民迷信極深,認為天地山川都是有神的,都應該祭。祖先死後也是有知的,成了鬼神,也應該祭。所以祭天地祖先是極要緊的事。祭的時候,常常用各種食物,如稻稷牛羊之類,並且非常多。有的煮熟了來祭,有的放在火上麵燒,燒得半生半熟來祭。但是用什麽來代表祖先呢?說起來倒也非常有趣,就是用受祭的人的孫子穿著受祭的人的衣服代表他。大家把他當作祖先,畢恭畢敬地迎接進來,受大家的磕頭禮拜,甚至他的父親也對他禮拜。因他的父親就是受祭祖先的兒子,自然也要磕頭的。然後這位代表就受了許多祭品,大吃大喝,既醉且飽,吃得夠了,禮節完畢,又由大家把他送走。這種代表就叫作“屍”。“屍”出去了,主祭的人們也便享用起來;剩下的祭肉還分給有關係的人,叫作“胙”肉。在祭的時候,當然還有音樂和許多禮節。這算是一種極大的典禮,比什麽事情都要緊。葛伯既然不祭,在那個環境裏,算是犯了彌天大罪。湯便派人去問他,為什麽不祭祖先。葛伯說:“我的國很小很窮,沒有力量舉行祭祀典禮,光是牛羊,我就拿不出。”湯便把牛羊送給他,葛伯收下,宰了來吃,又不拿來祭祀。湯又派人去問他,為什麽還不祭祖先。葛伯說:“我連稻黍麥稷都沒有,怎麽能祭?”湯又派人到葛國替他開墾耕種。當然開墾的人也要吃飯的,便由商的邊境派了童子每日提榼送飯給耕農吃。不想葛伯大約窮得慌,竟然動起腦筋,帶了一隊隨從的人去把這童子送的飯搶來吃。童子自然不肯給,便連童子也殺了。湯由是起兵去伐葛,揚言替送飯的童子報仇。葛國這般貧窮,自然不能抵抗,便滅亡了。
湯是很聰明的人,在打進葛國的時候,對人民秋毫無犯,使人民相信他是一個比較好的君王;然後命他們依照常例,納了十分之一的穀子。這種聰明的做法,使商國倉庫充實,並且在他以後攻伐各國的時候,容易獲得勝利。
湯又聽說有一個賢人名叫伊尹,在有莘(山東省曹縣)地方耕田,便派人去聘請他。使者到了有莘,訪知伊尹,送上聘禮,說明湯的意思,要請他出來幫助治理政事。伊尹正因夏桀無道,人民痛苦,覺得政治這般汙濁,不如自耕自食,不聞不見,還省點煩惱。看見湯的使者,便辭謝不去。使者回去,湯又叫他再來,伊尹依然堅辭不去。但是湯還不肯停止,第三次又來聘請,禮貌言辭更加殷勤。伊尹恍然明白,這位商侯卻不像夏桀一般,暗想:“我在田畝裏,自耕自食,倒也逍遙自在,獨樂其樂;但是現在有許多人民還在水火之中,受盡痛苦,為什麽我不把這個商侯輔佐成一個愛人民的國君呢?為什麽我不能使更多人民都十分快樂呢?為什麽我不親手把天下弄得太平,親眼看到人民快樂呢?上天生人,是要先有知識的人去喚醒後有知識的人,先覺悟的人去喚醒後覺悟的人。我是先覺悟的,我不去喚醒他們,還有誰去喚醒他們?我應該負擔起這個責任。天下有一個人得不到快樂,就是我的罪過。”他想定了,決心接受湯的聘禮,來到商都,勸湯起兵除滅夏桀,拯救人民。
那時雖然夏桀無道,但是夏朝已經亨有了四百多年天下,大家都認為他是天子,一向朝貢稱臣,現在要起兵去打桀,簡直是一件很違背習慣和傳統觀念的事。可是伊尹認定為了拯救人民,應該起兵伐桀。湯覺得像伊尹這樣的賢人,要是桀能夠用他,不是就會把暴虐無道的作風改變過來嗎?這樣一來,去勸桀改過將比去攻伐桀更加妥善,人民也更快地可以得到安樂。於是湯便把伊尹薦給桀。伊尹本來認為桀是必須除去的,但是想到要是能夠改造,倒也不妨試試,就真的到桀那裏,打算規諫。桀早已沉迷酒色,又自負武勇,驕傲無比,哪裏肯聽伊尹的話。伊尹看桀陷溺已深,無可挽救,便又回到湯那裏去了。據古時傳說,湯後來又把伊尹薦給桀,一直去了五次,都沒有得到桀的信用,伊尹也就回到湯那裏,決心把桀除去,知道桀是沒有改過的可能了。
商國一天比一天強大,桀心中也有一點害怕。便有一個佞臣趙梁獻計,去召湯來朝,把湯幽囚在夏台地方。那夏台便是鈞台,當年夏後啟曾在此地大享諸侯。湯既然被囚,商國無君,自然著急。伊尹便搜索國內珍寶,文繡百件,美女百人,青銅精鏤的器皿,白玉雕刻的玩好,派了能言會語的人,送到桀那裏,預先又把金玉貨貝賄賂趙梁,請趙梁替湯說點好話。那趙梁勸桀囚了湯,也不過獻媚討好,並不是真的替桀打算,現在一見金玉,自然眉開眼笑,滿口應允,替他引見了桀。桀看見許多美女貨物,心也軟了,便把湯放回國去。
各國看見桀無故把湯幽囚起來,又收了人家許多東西才肯放回,都替湯不平,反更歸服了湯。湯的勢力更加強大了。他便把不服的小國漸漸吞並,然後起兵去打南邊的豕韋。豕韋本是強大的伯國,一向也欺壓人民,隻知自己享受,恃著兵強國大,無惡不作。商兵一到,豕韋國君便打點起人馬迎敵。誰知人民受他虐待,早已怨恨不堪,哪肯替他打仗?反而都把湯認作來解除苦難的救星,都說:“我們隻等我們的賢君到來。賢君一來,我們就有好日子過了。”豕韋國君空點了許多人馬,一個也沒有肯出力的。商兵一到,如入無人之境,登時便平定了全國,把虐待人民的豕韋國君殺了。湯的政策原是一貫的,隻抽取農民收成的十分之一,且並不擄掠屠殺。得了豕韋地方,便把各種暴虐刑法除去。人民都安寧得和沒有打仗一般,照樣種田的種田,買賣的買賣。家家歡歡喜喜拿了竹簞盛的飯,陶壺盛的漿,來迎接湯的軍隊,都說:“這好比把我們從水火裏救了出來。”
第二年,湯又整頓軍隊去打東邊的顧國。顧國人民已經知道湯對待豕韋的寬大,也照樣地接了湯兵進來。這時商兵已經天下無敵,隻剩了北方的昆吾,還在和桀一個鼻孔出氣。按理說,桀到了這個時候應該知道好歹了,誰知桀不但不知道悔過遷善,反要興起浩大的工程,把山鑿穿一個洞,來引通河水。人民在這般虐政底下如何還能容忍?大家便相率怠工,不肯出力工作,來反抗他。
湯看見時機已成熟,便和伊尹計議起兵伐桀。伊尹說:“我們先不去朝貢,看他如何?”原來那時桀奢華糜費,都是向人民和各國搜刮來的。如有一國不貢,桀的收入便少了許多。商本是個大國,貢物十分豐富,一旦不到,桀自然動怒,便召集九夷的軍隊來討伐商湯。那九夷是許多夷族的國,一向服屬夏朝,接到桀的命令,便即起兵。伊尹說:“桀還能號召九夷的兵,可見還有勢力,不能攻他。這是我們的錯,應該向他謝罪。”便趕快備好貢品,進獻謝罪。桀見湯貢物已到,自然罷兵。
到了次年,湯又不進貢。桀又動怒,再召九夷起兵。九夷覺得桀忽然起兵忽然罷兵,喜怒無常,便不聽他命令,不再發兵。伊尹見九夷的兵召喚不來,說:“現在行了,桀已經沒有號召的能力了。”便輔佐商湯起兵伐桀。
這時商國的軍隊據說已經使用車戰,當中一個禦者,專管控製馬的進退奔馳,車上左邊站著一個將軍,右邊立著一個勇士,叫作車右。車右要勇力出眾的,平時幫助將軍交戰,要是車遇著泥淖險阻地方不能前進,車右便須跳下車來推動車輪。車前的馬開始是用兩匹,後來加到四匹。車後跟隨許多步兵。這次湯出兵攻桀,據說是用了七十輛戰車和五千名步兵。所用的兵器都是青銅精鑄,長戈、短劍、利箭、銳刀,無一不備。為了節省馬力,戰車都用牛革來做,又輕便又堅固,釘上銅釘,燦爛奪目。馬身上的皮帶也都釘上銅泡,掛上銅鈴。車上的人也穿著銅的甲胄,左手拿著牛皮做的盾遮蔽身體,右手拿著矛進攻敵人。這樣的裝備,在當時的確威武無比。
商湯點齊兵馬,便打算去打夏桀。伊尹獻計說:“我們要是去打桀,那北方的昆吾一定要來救援,豈不是腹背受敵嗎?不如先去打昆吾,等得把昆吾滅了,剩了一個光杆的夏,就容易收拾了。”湯說:“依你去打昆吾,夏要是來救,豈不也是腹背受敵?”伊尹說:“這不用怕。夏桀自己以為是個天子,輕易不肯動兵,哪裏肯為了昆吾跋涉千裏來救他?昆吾自己以為是個霸國,向來瞧不起我們,決不會向夏請救。所以昆吾會救夏,夏不會救昆吾的。”湯聽了伊尹的話,果然移兵先去打昆吾。
原來昆吾是夏時北方強國,被稱為霸主,許多小國都聽他命令,軍隊也很強盛,一聽得商兵來犯,急忙點起兵馬迎敵。昆吾軍隊的數量很多,附近小國也都被召前來參加戰鬥。湯一見昆吾兵到,忙紮下兵營,和伊尹商議迎敵方法。伊尹說:“昆吾做了多年霸主,欺壓小國慣了。他的兵馬服裝器械雖然精美,卻久不臨陣,沒有見過大敵,隻消一個小挫,馬上就會奔散。其兵馬雖然很多,絲毫不足懼怕。”這時候,湯的另外一個臣下,名叫仲虺,也是足智多謀的,便獻計說:“昆吾的兵在中軍迎敵,卻把小國的兵分派在左右兩軍,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那些小國都是受他壓迫的國家,哪裏肯替他們出死力?勉強來到這裏,不過因為懼怕昆吾,不敢不來。我們可先把左右兩軍打敗,昆吾的中軍自然就不能不走了。這些小國都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的,要打敗他們,太容易了。”湯聽了大喜,便依他們倆的計策,湯自己率領中軍,讓伊尹率了右軍,仲虺率了左軍,先行攻打昆吾的左右兩翼。
本來服牛乘馬都是商祖先發明的,商人在車戰中駕起馬來十分精嫻。青銅又是商人的專門手藝,並且一向經營商業,經濟充裕,軍裝自然格外精良。那昆吾軍隊雖然很多,但軍裝卻都老舊笨拙。那些跟從的小國更因為受了多年欺壓,貧弱得可憐,勉強湊集人民前來應戰,根本談不到軍裝武器。伊尹、仲虺猛力進攻,他們便都一哄而散,不管怎樣彈壓,總不中用。昆吾國君一見小國逃走,忙命三軍一齊奮勇向前迎敵,自己親率中軍與湯大戰。不料左右兩軍受了小國們臨陣脫逃的影響,兵心搖動,個個都不肯出力戰鬥,隻想學小國一般,相機逃走。被仲虺、伊尹痛擊一番,都溜之大吉,一霎時逃得精光。伊尹、仲虺且不追趕,卻回軍一齊包抄昆吾中軍。三麵夾攻,昆吾自然大敗。湯得了全勝,方才回兵乘勝來攻夏桀。夏桀正在花天酒地盡量享樂的時候,忽然聽說商湯已經打敗了昆吾,就要進兵來犯,不由又驚又怒,連忙吩咐點齊全部精銳兵馬,帶了勇猛將士迎上去堵截商兵。
桀現在享福多年,和從前年輕時候大不相同。他本來也不想親自出馬,卻因商兵聲勢浩大,恐怕手下將士抵抗不過,又因在宮裏玩得膩了,也想出外遊覽一番。有了這兩種原因,便親自率領精兵,克日出發。一路上旗幟迎風,刀槍耀目,軍容十分壯盛。桀在中軍,前後左右有無數的勇將護衛,還有宮女侍婢一大群,琬、琰兩個愛姬都隨在左右,寸步不離。桀一路上有美人作伴,說說笑笑,如同旅行遊曆一般,賞玩著青山綠水,野草閑花,隨意取樂,好不開懷,一點也不把商兵當作一回事。不覺走到鳴條(山西省運城縣(2))地方,恰好和商兵相遇。左右報知前麵不遠已是商湯兵馬。桀方才下道令,暫時紮下隊伍,預備明天大戰。一麵笑對琬、琰說:“我向來用兵所向無敵,叵耐這商湯小子一定要來討死,想是他活得不耐煩了。明天打起仗來,比打獵還要好看,我可以帶你們在高的地方觀看一番。”便吩咐左右,在附近山上預先布置。桀自帶了琬、琰和宮女侍婢山上觀戰,又選了一支精兵保護左右,以免商兵衝殺上山。分撥已定,命令全軍,明日和商軍決戰。
商湯得知桀親自前來,自然格外小心,在距離五裏的地方,將兵紮下,召集將士商議。伊尹說:“夏兵雖多,久已不經征戰,沒有什麽可怕。隻是我軍士氣還不旺盛,須要加意鼓勵一番,方才可以應戰。”湯詫異地說:“我軍自從出發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為何還說士氣不旺?”伊尹說:“我軍雖然百戰百勝,但是和我們交戰的國家都是和我們平等的國,他們的國君暴虐人民,所以我兵一到,猶如摧枯拉朽一般,不禁一擊。現在桀雖然十分暴虐,卻是各國共同擁戴的天子。自從大禹以來,已經統治了四百多年,一姓相傳,並無改變。我們和他交戰,要扭轉軍民的觀念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湯聽了,覺得這話也很有道理,便和伊尹商議了一番,召集了全軍將士,由湯親自把伐桀的道理向全軍宣布。說明桀的暴虐人民的罪狀,人民受他殘殺,都恨不得他快快滅亡,湯不得不起兵替人民除去這般害民的賊。如果湯不出兵順從天的意思把桀除去,那麽連湯也是有罪的。如果將士兵卒不努力去打桀,湯也要重重地刑罰他。要是奮勇向前,便可以獲得重賞。這樣的半勸半嚇,說了一大篇,方才把全軍將士說服。這篇言論,便是有名的《湯誓》。誓師完畢,分派了一番。等到天亮,伊尹催動三軍,直往夏桀軍隊撲來。
夏桀早已帶了琬、琰和美女歌姬上山觀戰,由夏軍將士率領全軍,和商軍迎頭大戰。雙方實力相當,戰鬥起來都不示弱,湯和伊尹久經大敵,軍裝新穎,將士猛銳,自然不比尋常。夏軍也是精銳部隊,又有桀親自在山上督戰,哪敢退後?隻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把一個坐在山上的夏桀看得眼花繚亂,隻顧和琬、琰指指點點,猶如看戲一般,十分有趣。
想不到戰到半酣時候,忽然狂風大起,飛沙走石,接著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商軍究竟久經戰陣,不管軍裝怎麽淋漓,仍然苦戰不休。夏軍卻有點張皇,勉強招架,很是吃力。不料那山上的夏桀向來養尊處優,不曾吃苦,碰著這般狂風暴雨,山越高,風越大,眼見左右美人給風雨打得花憔柳悴,遍體淋漓,雖然左右紛紛張起傘蓋來,無奈風勢猛烈,傘蓋都被打歪吹裂,左右護衛雙手拿著,還被風吹掣得呼呼亂響,再也無法擋雨。桀隻得連忙吩咐退下山去,覓地暫避一會。這邊桀一由山上退下,山下夏軍發覺後,也就無心戀戰,登時混亂起來。湯乘勢麾軍大進,夏軍站腳不住,紛紛敗退。商軍趕到山邊,夏軍連忙保了夏桀,退回到國都去了。
湯大獲全勝,得了許多軍裝武器,便一直進兵追趕。桀知道大勢已去,隻得同了妹喜和琬、琰,把一向搜刮得來的寶玉美人統統帶了逃走,連國都不要了。湯進入夏的都城,看見城裏已經搬空,便派兵跟蹤追趕,趕到半路,桀隻得把美女寶玉沿途拋棄,最後逃到南巢(安徽省巢縣(3))地方,被湯追上。這時候,桀已經兵馬散盡,隻剩得赤手空拳,無法抵抗。湯便把他安置在南巢,看管起來。這種辦法,古時候叫作“放”。湯順勢把昆吾也滅了。桀到了這般地位,還不明白自己的錯誤,反歎氣說:“我真懊悔,回想當初為何不把湯殺死,以致今天反被他囚了起來。”可見一個暴君是至死不會覺悟的。
桀被放三年,就病死了。夏代共計傳了十七個國王,經過四百七十一年,除去中間寒浞篡位三十九年,實得四百三十二年。
這次革命雖然是因為桀暴虐的緣故,但是商湯自己也屬貴族統治階級,這種革命不過把夏的統治權移到商的手裏,隻能算作貴族革命,卻不是人民革命。所以湯自己也覺得很有一點慚愧,恐怕人家認為他是為了爭權奪利的緣故。仲虺再三勸他不要這樣想,許多諸侯也都請湯代替桀做天子。湯再三謙遜辭讓,說:“天下不是一家的私產,有道德的人才可以治理天下。現在夏桀既然不能再做天子,還是請大家公舉一位有才有德的人來做天子。”這樣讓了又讓,諸侯都不敢當,湯才即了天子之位。那時候,據說各國諸侯共有三千左右,是由夏初萬國的諸侯經過四百多年的兼並剩下來的。
湯既然做了天子,國都建在亳(河南省商丘)的地方。把年改作祀,一年就叫作一祀。每祀的歲首,是用建醜的月,就是現在農曆的十二月。許多舊的習慣風俗都改了。夏朝尚黑,衣服器具都用黑色,現在商湯覺得黑色未免太暗,便改為尚白,一切東西都用白色,祭祀祖先用的牛羊也要白毛的,天子車上駕的馬也要用白馬,衣服旗幟當然更是全白的。
夏朝本來有祭土地的地方,叫作社,社裏種著鬆樹,社上麵是露天的,沒有屋頂。湯覺得既然換了朝代,社也該換過,便把夏的社蓋了屋頂,不再祭祀,另外自己再立了一個商朝的社。又毀去夏朝祭田神的地方叫作稷的,另外立了一所商朝的稷,來祭農神。所以後來把國家滅亡叫作失去社稷,因為這兩個祭神的地方,在古代每一個國家建立,一定要先建造起來,一到國家滅亡,也一定要被毀滅的。這也可以看出古人是怎樣看重土地和農業。這時候,離現在大約三千七百年。
湯既然以武功建國,諸侯對他自然十分敬畏,湯便以仁厚來收攬人心。一天,湯出外遊玩,看見一個農人在樹上掛了一個鳥網,掛好了,在網的下麵祝告說:“不論東西南北哪一方麵來的鳥,都飛入我的網裏。”湯說:“你不要太過分了吧!哪裏可以這樣網盡殺絕?”便叫他把網放開三麵,隻留下一麵,替他祝告說:“要飛去左邊的鳥兒,便往左去;要飛去右邊的鳥兒,也便往右去;隻有不聽我的話的鳥兒,才進入我的網。”各國聽見湯這樣說,都說湯實在太仁愛了,對於飛鳥都這樣的仁愛,還能虐待人民嗎?大家就都願意聽他的命令。後來把寬大的政策叫作“網開三麵”。湯用伊尹為右相,仲虺為左相,治國理政。不久,天旱,湯用了許多方法來幫助人民。又把莊山(在四川省雅安縣(4)銅山)的銅發掘出來,鑄成銅幣,以賑濟人民。據古書相傳,禹的時候,已經有了用銅鑄幣的方法。那時,禹采了曆山(山西省雷首山)的銅,鑄成銅幣。也有用玉做的玉幣,都是仿著貝殼模樣。那時中國地方是這般廣大,國家這樣多,交通又很不便,即使有銅幣,也不過流通在少數地方,大多數地方依然是用貝的,所以那時有銅、玉、貝三種幣。
湯建國不久,就遇到一場大旱,這次天旱一直旱了七年,真曬得河幹井涸,草木枯焦,人民叫苦連天。湯用盡方法,總不能得到霖雨。伊尹又教人民在田頭地方開了井,來灌溉農田,補救亢旱。那時本來是很迷信的時代,因為人類智識還不能明了自然的現象,便以為都是有神的。特別認為上天是萬物的主宰,和地上的天子一般,既然沒有雨,便隻有祈求上天這一個法子。但是上天是不能說話的,要請問上天的意思,隻有請教一種專門會傳達鬼神意思的人。這種人就是巫。在母係時代,女子最有勢力,女巫往往是最尊的婦女。到了母係崩潰,男子得勢,便把巫的職務也轉移過來。商代的巫大多數都是男性,隻有一些部分還用女巫。
這時候,湯發動許多男女巫到處祈求禱告,都沒有功效;又舉行許多次祭祀,費了許多犧牲,也沒有靈驗。那時祭起天地和鬼神,所用的犧牲都是牛羊,有時也有用豬或馬的,少的兩頭三頭,多的二三百頭。大半是殺了來祭,也有燒了來祭;埋在地下或沉在水裏來祭的。除了祭天祭地外,還祭風、雷、雲、雨、山、川和許多神。因為風雷雲雨都是下雨必備的條件。水給旱得幹了,就得祭川。山是偉大的鎮國大神,要是觸犯了也可以發怒,罰人民受到旱災的痛苦。此外,祖先是保佑子孫的,也得求告。因此,這七年大旱中間,不知耗費了多少祭品。
祭的時候,先由巫舉行卜的方法,來求問神的意思。用的是一片骨,大半是牛的胛骨。後來不用牛骨,隻用龜的腹甲。把甲用牛血塗過,用刀刮光,外麵的膠質鱗片都磨刮幹淨,又把龜坼的裂紋都刮平,太高太厚的地方也都用(左钅右慮)去,磨得光滑如玉。卜的時候,在龜甲裏麵用鑽鑽了一個凹穴,再用鑿鑿了一道形如“卜”字的紋,然後用火在凹的地方燒灼,因為受熱,龜甲的正麵便裂成紋,爆裂聲“卜卜”作響,所以稱這種占術為卜。巫詳細看裂紋的樣子,來斷定所卜之事是吉是凶。如果神允許祭祀,就依照所卜的日期,由許多巫穿起五彩花繡的衣服,手執牛尾,歌舞盤旋,來娛樂鬼神;一麵殺了許多犧牲,滴血在器皿裏麵,把牲體擺列在俎上麵來祭。這樣還不下雨,就由王親自歌舞娛神。這些事都舉行過了,還是不下雨,就由巫提議說:“這次旱得這般厲害,一定是一種主旱的鬼叫作旱魃的作祟。我們可以打扮成旱魃的樣子,曬在太陽底下,或是用火來燒他。這樣,旱魃就害怕了,就會下雨。”湯依從他的話,巫便裝扮得像鬼一般,舉行曝巫的儀式。結果,還是沒有下雨。
待到什麽法子都用完了,湯隻得親自到桑林(商丘)的野外來祈求下雨,沐浴清潔,剪去指甲,把自己當作犧牲,祈禱說:“上天降災,一定是我不好的緣故,我願意自己領罪,不要因為我一個人的不好害了人民的性命。是不是因為我的政事沒有節製法度呢?是不是因為人民沒有飯吃呢?是不是因為宮室造得太高太美呢?是不是因為女人擾亂政事呢?是不是因為官吏貪汙呢?是不是因為小人讒言盛行呢?”湯拿這六件事情責備自己,當然得到人民的同情。據說,後來不久就下了雨。在那時,因為像湯這樣把自己當作犧牲的事情還沒有過,人們就認為必定是湯感動了天了。人民既然這樣信天,對於大旱的痛苦,都歸於天命,看見湯這般盡心祈禱祭告,隻有感激,並不怨恨。後來湯作了樂,就名叫《桑林》,也叫《大濩》,來紀念這次桑林得雨的事情。
過了幾年,湯把夏禹所鑄的九鼎搬到商來,作為商的國寶。同時商自己鑄造青銅的工業也日益發達,鑄了無數美麗的銅器。其他手工業也都非常精巧。四方朝貢的東西,源源不絕。湯便叫伊尹規定各國所獻東西,依照各地所出的土產,按年進貢:如東方的各國,因為近海,多出漁產,貢的是魚皮做的器具,烏鯛魚的醬,銳利的劍之類;南方各國多海產和犀象大獸,貢的是象牙、犀角、珠璣、玳瑁之類;西方各國近山,貢的是赤色和青色的顏料、龍角、神龜、牛旄之類;北方各國多馬,貢的是良馬、槖駝、白玉、良弓。這樣,商可以得到各方特殊土產,進貢國也容易辦到。
湯在位二十九年,病崩。長子太丁早已病死,便由伊尹、仲虺扶立湯次子外丙為王。剛剛二年,外丙又死了,又立外丙的弟弟仲壬。隻過了四年,仲壬也死了。這時候,太丁的兒子太甲已經長大,伊尹便扶立太甲為王。
那時伊尹已經曆佐商朝三代,官拜阿衡之職。他的地位非常高,權柄也非常大。他便以一個帝王應該怎樣愛護人民、怎樣刻苦耐勞來教訓太甲,叫他要學祖父成湯的模樣,不要學夏桀的模樣;並且把夏桀亡國的事情說了又說,好教太甲知道警惕。但是太甲是一個年輕的君主,享受著舒服的生活,吃喝歌舞,好不快樂,聽得伊尹勸誡嘮叨,十分厭煩。因為他是開國功臣,不好發作,隻把他的規諫當作東風過耳。伊尹看見太甲越來越不成話,一味嬉遊,覺得光是勸誡並不中用,現在年輕時候,已經如此放縱,將來豈不是夏桀第二,便決定把太甲送到湯墓附近的桐宮(河南偃師縣(5)西南)地方去住,讓他回心細想自己的行為,一切國政仍由伊尹辦理。這種辦法,好像湯放桀一般,所以後人說“伊尹放太甲”。
太甲住在桐宮,享用遊樂當然都沒有了,不再是威福自恣的商朝帝王,而是一個行動不自由的人。他回想做王時候,何等快樂,何等榮華,現在竟弄到這般境況,不覺悲從中來,又愧又悔。暗想當初若能聽從伊尹的話,好好地勤勞節儉,守法愛民,多少是好。如今懊悔無及,隻有自怨自艾。捫心自問,實在也太過胡鬧,罪有應得。這樣悔悟以後,行動自然規矩得多。光陰迅速,不覺三年。這三年裏麵,伊尹雖然一麵治國理政,一麵卻在默察太甲的行動。覺得太甲實在是變了一個人,和三年前大不相同,便親自攜帶了商王的冠冕衣服,到了桐宮,迎接太甲複返商都,再登王位。太甲見了伊尹,又感激,又慚愧,說了許多自愧自責的話,跟了伊尹回都,重新做起商王。果然從此成了一個賢明的君主,早朝晏罷,勤政愛民,一改以前的行為。伊尹細察太甲果然能悔前非,便把國政交還太甲自理。據古時相傳,伊尹後來壽登百歲,病終。那時太甲已經病歿,傳到兒子沃丁為王,沃丁用了天子的禮,把伊尹葬在亳地。後人因伊尹能以人民為重,除去暴君夏桀,又教導太甲,自己也不乘機圖篡王位。這樣不盲從傳統的觀念,不愚忠無道的君主,完全以愛護人民為自己的責任,可以算是一個聖人,所以一直被後世稱道不衰。
沃丁崩後,傳位給弟弟太庚,這和外丙傳給仲壬一樣,都是兄終弟及。這是商代傳位的特殊現象,和夏代父子相傳不同。商人的習慣,往往兄弟相傳,傳到最後一個弟弟,沒有弟弟了,才傳給兒子。
又傳了三代,到了帝太戊,拜伊尹的兒子伊陟為相。那時諸侯多不來朝貢商,伊陟想替太戊整頓一番。正好商王宮廷有一棵桑樹和一棵穀生在庭中,到了太戊看見的時候,已經生得很大。太戊覺得十分奇怪,因為他並沒有在庭中種上這兩棵桑穀,為何忽然生出來,認為一定是什麽妖異,會發生什麽大禍。原來那時迷信程度極深:做一個夢,也要卜一卜是凶是吉;頭痛、受涼,也要卜一卜是什麽鬼來作祟。現在有兩棵植物出現,自然也要疑心是什麽妖怪了。
當時太戊把心中的恐懼告訴伊陟,問伊陟是什麽緣故。伊陟趁這機會告訴太戊說:“臣聞邪不敵正,妖不勝德。我王的政事恐怕有什麽闕失吧?要是修德勤政,自然可以反禍為福。”太戊聽了他的話,果然小心翼翼的,盡力國政,國家漸漸複興。那桑穀因為無人培養灌溉,自然也就枯死了。太戊既然勤政,諸侯漸漸又來朝貢。原來那時商朝政權已經建立了許多年,把各地諸侯納貢的事情認為理所當然,便常常向諸侯需索貨物,或是奴隸、牲畜、食物,隨時隨地,都可派人去要,奢侈無度的帝王更加需索得厲害。諸侯受不了這般騷擾,隻好不朝不貢。商王便得出兵去攻討他們,壓迫他們納貢。這種暴虐行為不能使諸侯心服,這邊剛剛打得勝仗,那邊的諸侯又不朝不貢起來。隻有勤政愛民、不多需索的商王,才能使諸侯願意來往。所以太戊一修政事,國勢便興盛起來了。
那時商王擁有中央的地位,役使著大量的奴隸來替他建設一切,宮室器具都十分講究。王權已經達到很強的程度,宮中雖然隻有一個王後,卻有無數妃妾,衣飾飲食,繁富充裕。文化已經非常完美。國都所在的地方又是黃河下遊平原,富饒肥沃,物產豐富。隻是地勢平衍,不免常常受河水的衝激,崩圮下去。因此不得不拋棄美麗雄壯的宮殿,搬到別的地方,重新建設國都。自從商始祖契到湯已經搬了八次國都,湯以後又搬了許多次。第三次河亶甲搬到相(在河南省安陽市),做了國都,後來安陽有個河亶甲城,據說就是河亶甲住的地方,常常有銅製彝器出土。距今幾十年前,曾有人掘得巨大的古墓,工程壯麗,殉葬寶器甚多,一時眾口喧傳是商王河亶甲的陵。究竟是不是,因為沒有確據,不敢斷定。
河亶甲崩,子祖乙立,又搬到邢(河北省邢台縣(6))做國都,用巫賢為相,商又中興。但是因為商代傳位方法是傳弟不傳子,沒有弟,才傳子,所以往往造成爭奪帝位的事情。一家兄弟叔侄,彼此敵視起來,互相鉤心鬥角,運用手腕,弄到九世大亂。這時候,各代商王搶到了帝位,便大造宮室,盡量享用,並且常常出兵去征伐弱小的國家,以便俘虜奴隸美女,掠奪珍寶財物。這樣擄來的奴隸數目非常地多,隨意殺戮,或當作犧牲來用,或強迫他們做各種勞動,所給他們的衣食又是十分低劣。這樣的待遇,奴隸當然大量死亡。又怕他們逃走,都綁了繩索,上了桎梏,臉上刺了字。平時對奴隸都鞭撻著強迫工作,稍有一點反抗,便隨意地割鼻、刖足、殺戮,和對待牲口一樣。那時的政權可以說完全是建立在奴隸的血汗上麵,一到統治階級自己搶奪帝位的時候,沒有工夫向外發展,國勢便又開始衰弱。商代一直就由一興一衰的局麵延長下去。
後來傳到商王盤庚,看見以前宮室奢侈無度,社會腐敗不堪,想要從頭改革一下,便借口河水為災,把國都搬到殷(河南省安陽市)去,這是第五次遷都。所遷的地方,就是河亶甲所遷的相,現在又遷了回來。可是那些貴族都貪圖舒服,不肯遷徙。盤庚便召集了許多主張反對的人民來到王庭之內,親自給他們盡心地講出一番話。這一篇話名為《盤庚》,是上古最有名的古奧文字,史學家顧頡剛把它翻譯成白話文。他說道:
你們留心聽我的話,不要輕忽了!我們的先王沒有一個不是顧全人民的,人民對於君上也都能體貼他的心,因為君臣這等和好,所以很能順著天時生活,不犯什麽凶災。
現在上天降下大災來了,我們的先王碰到這種事情,為了人民的利益,也不肯戀了他們手造的宗廟宮室而不遷徙的。你們為什麽不去想想先王的故事呢?我現在效法先王,要使你們的生活安固,並不是因為你們有罪,要罰你們這般。你們要知道,我所以喚你們到這個新邑中去,正為了你們自己的利益,這利益原是你們大家一樣地要求的。
現在我要把你們遷徙過去,希望安定我們的國家,但是你們不唯不能體會我心的苦處,反而大大地糊塗起來,發生無謂的驚慌,想來變動我的主意,這真是你們自取困窮,自尋苦惱!譬如乘船,你們上去,隻是不解纜,豈不是坐待其朽敗呢?若是這般,不但你們自己要沉溺,連我們也都要隨著沉溺了。你們沒有審察情形,一味憤怒,試問這能有什麽益處?
你們不做長久的計劃,不想不遷的災害,那是你們跟自己大大地過不去了。你們隻想苟且地過得今天就算,不管後來怎樣,可憐上天還哪裏能夠容許你們活著?
現在我囑咐你們:人家來搖惑你們的時候,你們應當把他們的話看作穢惡的東西一樣,不要去接觸它。我所以這般勸告你們,正是要把你們的生命從上天迎接下來,使得你們可以繼續生存,我哪裏是用威勢來壓迫你們呢?我原為的是要養育你們許多人民。
我想起我們的先王任用你們的先人,就記掛你們,要養育得你們好好的。現在此地已經不能住了,若是我還勉強住著,先王一定要重重地責罰我,說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地虐待我的人民呢?”若是你們無數人民不肯去求安樂的生活,和我同心遷去,先王便要重重地責罰你們,說道:“你們為什麽不與我的幼小孫兒和好呢?”所以你們做了不好的事情,上天絕不饒恕你們,你們也絕沒有法子可以避免這責罰。
我們的先王既經任用了你們的先祖先父,你們當然都是我所畜養的臣民。倘使你們心中存了毒害的念頭,我們的先王一定會知道,他便要撤除你們的先祖先父在上天侍奉先王的職役。你們的先祖先父受了你們的牽累,就要棄絕你們,不救你們的死罪了!如果你們在位的官吏之中有了亂政的人,貪著財貨,不顧大局,你們的先祖先父就要竭力去請求我們的先王,說道:“快些定了嚴厲的刑罰給予我們的子孫吧!”於是先王便大大地降下不祥來了!
唉!現在我的計劃決定了,你們對於我所憂慮的事情應當體會,不可漠視了;你們應當個個把自己的心放得中正,跟了我一同打算。倘有不道德的人亂作胡為,不肯恭奉上命,以及作歹為非,劫奪行路的,我就要把他們殺戮了,絕滅了,不使得他們惡劣的種子遺留一個在這個新邑之內。
去吧,去尋安樂的生活吧!現在我要把你們遷過去了,在那邊,希望永久安定你們的家!
由這篇《盤庚》裏,可以看出那時的思想,是怎樣地敬畏祖先、迷信鬼神,並且認為人死以後是和活的一般,有王有臣,也有職務,也能降福降禍。這種思想一直流傳了幾千年,成為牢不可破的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