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卸完最後一筐貨時,陽光已經灑滿碼頭。
那位帶他們做體驗的漁夫姓馬,四十多歲,曬得黝黑,嗓音粗啞,笑起來卻很爽朗。
他看洛錦舟幹活利索、說話有分寸,越看越順眼,忍不住笑著招呼道:“小姑娘,幹得不錯,跟我家丫頭年輕時一個樣。”
他衝他們擺擺手:“來,別站著了,跟我回屋吃點海鮮,新鮮撈上來的”
導演一聽這話,趕緊點頭說行,節目組幾個人在後頭忙著收設備,沈長昭和洛錦舟就一前一後跟著馬師傅往村子裏走。
漁村的房子都不高,一層平房,屋頂搭著漁網,門口晾著衣服,三三兩兩的貓蹲在台階上曬太陽。
馬師傅家的院子不大,卻被打理得井井有條。隻是屋裏略顯雜亂,幾乎每一麵牆上都掛滿了漁具:大小魚鉤、浮漂、釣線、纜繩、破舊的皮手套,空氣中混著海腥味和機油味。
“地方簡陋啊。”他搓了搓手,“你們坐,今天這黃魚剛打上來,燉點海帶湯,鮮得很。”
他一邊燒水一邊跟沈長昭介紹:“這幾種網子用法不一樣,這個撒網適合淺灘,那種拉網適合深海……看你們這種節目年輕人多,說不定也有人願意來體驗一下”
洛錦舟站在屋角打量,目光落在一張破舊的漁網邊上,那網上縫補得極細。
“您自己縫的嗎?”
“那當然。”馬師傅笑得自豪,“手上活計全靠這點。”
她輕輕點頭:“像這種反複使用的網布,有沒有哪種樣式是您最省力、最順手的?”
馬師傅想了想:“順手的啊……就得拉得動、不打結,還得耐海水,不然用不了幾回就廢。”
她點點頭,又問了幾句尺寸和布料的要求,用的是設計師的語言,但問得很禮貌清楚。
走到牆邊那一排漁衣旁,指尖輕輕捏了捏那件被曬得褪色卻仍結實的橡膠外套,又看了看掛在一旁那雙厚底防滑靴。
“您每天都穿這些下海嗎?”
馬師傅探頭:“對啊,方便、耐操、扛得住水。”
“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太方便?比如卡腳,或者衣服太悶熱。”
“是有點熱,但不穿又容易受傷。”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太多。
隻是回到座位上時,從兜裏摸出個小本子,悄悄記下了幾句。
沈長昭看在眼裏,知道她是在為那個救助站站長的衣服做調研。
但他也注意到,她和馬師傅的每一句話都自然,平穩,有溫度。
和她對自己時的“任務式”配合截然不同。
馬師傅聽不太懂那些術語,隻是笑:“反正你要是能做出輕便又結實的,我肯定第一個買。”
沈長昭一直站在旁邊沒插話,隻偶爾看她一眼。
他站在一旁,接過漁夫遞來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眼神卻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說話時的語氣、動作、習慣性的記錄方式,甚至她坐下時微微前傾的姿態……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下午的陽光曬得人微微發困。
他們幫著馬師傅把分揀好的魚裝進保溫筐,又一起搬上那輛吱呀作響的三輪車,沿著村道送往集市。
沿途塵土飛揚,地麵不平,洛錦舟坐在車鬥邊沿,雙手穩穩按著一筐黃魚,低頭不說話,卻比上午更有生氣。
沈長昭坐在一旁,看著她側臉上被太陽照出的細碎汗珠,忽然有些恍惚。
她不再是那個在辦公室裏拎都拎不動礦泉水的大小姐,也不是那個凡事都等他主動的人。
她現在比誰都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也比任何人都幹淨利落。
集市的攤位早已人聲鼎沸。
他們一邊幫著搬筐,一邊聽馬師傅一口本地方言跟熟客討價還價,錄了一些鏡頭後,節目組也鬆了口氣。
等傍晚的夕陽將海麵照出大片金光時,馬師傅擦了把汗,笑著看他們:“晚上還得出一次海,風平浪靜的日子不多,要不要跟著出去轉一圈?”
導演很自然地說:“這段我們之前也計劃過,安排好了設備。”
話說到這,其實等於默認他們會上船。
沈長昭沒說話,隻轉頭看了洛錦舟一眼。
她頓了不到一秒,然後點了點頭:“可以。”
聲音不大,卻果斷幹脆,沒有任何試探或回望。
回程的路上,馬師傅騎著他那輛吱嘎作響的舊三輪,洛錦舟和沈長昭坐在後鬥裏,肩並著肩,但誰也沒說話。
三輪車晃得厲害,鐵皮邊緣磨著人腿,洛錦舟坐得筆直,兩手穩穩扶住魚筐邊。
馬師傅一邊蹬車一邊說:“晚上這風小,正好出一趟。早上那批魚賣得快,趁著行情還行,多打點回來,明兒才能有賣的。”
他話音一轉:“不過海上這東西,熟也白搭。天說變就變。”
洛錦舟坐在後鬥裏,聽見這句,輕聲問:“怎麽判斷會不會出事?”
“看天。”馬師傅沒回頭,眼睛盯著前方路,“天邊要是壓低了,風從東邊刮上來,海麵水霧不散,那就要小心。最怕那種黑雲壓水麵,一下子就蓋過來,船都躲不掉。”
他說得不緊不慢,像在講早就習以為常的事。
“你們今晚跟我走的航線是淺灣,吃以外的可能性不大,那片水域離海上燈塔近,真有啥事,打個燈號就能被看到。”
他說得篤定,像是出海幾十年的老把式。
可話裏那句“真有啥事”,還是讓人心裏輕輕一跳。
沈長昭沒說話,隻偏頭看了洛錦舟一眼。
她麵無表情,但手指卻微微收緊,像是在思考。
風掀起她帽簷的一角,沈長昭伸手想幫她壓住,又在半空停住了——她已經自己按了下去。
他從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她。
“渴嗎?”
洛錦舟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淡,點了點頭,大大方方接過,低聲說:“謝謝。”
她喝了一口,直接把瓶蓋擰上,放進自己的背包裏。
動作自然得像是本來就該這樣。
沈長昭的手還在半空停了兩秒,才慢慢垂下。
眼底浮出一點說不清的澀意,總覺得這樣的狀態,像是有人在拿刀一點一點的剜心,可左右都是攝像頭,又什麽都不能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