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麽愛你都不嫌多,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蘇睿才走出五樓的電梯,就聽見大廳裏節奏分明的“嘭嚓、嘭嚓”節拍,《小蘋果》的歡歌勁舞正在火爆上演。
覷看廳內,猩紅的地毯上,穿了黑色打底絨線褲的柳燕正帶頭跳得如醉如癡。再往上瞧,紅色緊身上衣的圓領低開得也實在誇張了些,加上極富浪漫情調的大幅度扭腰擺胯動作,弄得胸前半袒半遮的乳峰,像兩隻活潑的小動物在不停歡快跳躍,讓觀舞的人注定要忍不住遐想:說不準一不留神,“動物們”就會躥出圍欄縱情徜徉一把外麵的世界。但是,它們的主人似乎沒有這樣的擔心,倒像懷著幾分蓄意。
柳燕一邊伴隨音樂節拍全身心投入地跳著舞著,同時還不忘向場外一個方位拋媚眼。蘇睿順了那視線望過去,在大廳的另一邊,靠牆一排沙發上正有著兩位特殊的觀眾——帥哥錢鈞和牛拴牢。理著搞怪的馬鬃頭的牛拴牢,一手托了下巴似全神貫注在觀舞,目光直勾勾的,與柳燕的乳溝差不多總連成直線,讓人毫不懷疑那條視線上明白無誤迸濺著某種欲望的火花。錢鈞斜靠在沙發上,一隻腳愜意地搭在拴牢的腿上,眼睛時而斜睨一下跳舞的人們,間或再大口咥手裏的中式漢堡。
蘇睿輕手輕腳走進大廳,徑直於門側的桌上將外放機的聲控開關閉了。
喧囂的歌舞聲戛然而止。頓時,柳燕和幾十個統一穿著紫紅色服務套裝的青年男女就像斷了線的木偶僵在了原地,忙抬眼觀瞧,卻見他們的總領班已不動聲色地站在了近前,驚異之下有的不禁低頭伸起舌頭,有的則偷覷柳燕。
五分跟黑絨軟幫布鞋,黑色絲毛料緊身西服套裝,淺藍色內襯衣配深紫色亮緞領結——這就是仙都大酒店為女領班們量身定製的裝束。它讓本有窈窕身材的蘇睿更顯得挺拔、顯得凹凸有致、精幹利落,也襯得一張略施粉黛的臉越發靚麗。當然,如果說蘇睿自身形象上還有什麽可圈可點之處,那就是她的一雙眼睛生動又嫵媚,眸子的一角總有晶瑩的閃光,人們會很自然從這種閃光裏生發對主人的直覺——精明強幹。
當下,蘇睿就站定在廳門近旁,她高高豎起白皙右手的同時,果斷下達著集合口令,使原本驚呆得懵懂的所有“紫色套裝”們齊刷刷麵朝自己排起整齊的方隊。大廳裏一時鴉雀無聲。
柳燕此刻無疑是最尷尬的一個,像雞群裏混進的一隻鴨,站在隊伍裏顯得明顯紮眼又另類。
服務生們的工前操向來由蘇睿負責,U 盤裏下載的固定信息除了國家體育總局近年頒布的第九套廣播體操,就是幾首老一套的健身舞曲。在柳燕等一些九○後們看來,就像她們每個人腳下的平底布鞋,別提是多麽令人乏味了。尤其是平日得機會就愛穿高跟鞋臭美的柳燕,和穿著頗有款型工作裝的蘇睿站一起時,內心總難免有平地矮三分的頹敗感。
還好,所幸蘇睿每月都有幾天例假,她要隨機指定合適的人選來替代自己叫隊或領舞。而且就在前兩天,柳燕就有了這個機會。
所謂“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堅持到第三天,柳燕終於實施了她蓄謀已久的計劃:這一天,她帶來自己最近精心從網上下載的歌伴舞曲目,不用說,都是自己最喜歡的;而且她也兼做了自己的著裝“策劃”。
隻待進了大廳,她就手腳麻利地扒去身上的工作裝,以袒胸露背的緊身健美裝華麗轉身,讓同輩們的眼球猛暴了一把,心裏別提多得意。接著,廣播體操之後,她就立馬讓播放器裏播出超強勁爆熱辣的伴舞歌曲,然後自己就率先垂範地熱舞起來。
這算是一個獨立的世界——柳燕的世界。盡管有不少人還極不適應新舞的肢體動作要領,弄得整體陣容顯然有些七零八落,但這並不影響柳燕個人藝術**的發揮。由於全身心投入,她一時幾乎達到陶醉忘我的狀態。
“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此話頗富道理。但要說成就舞蹈藝術,除了自身形體條件,專業訓練也至關重要。柳燕身材不錯,胸部頗豐,還有臉蛋長相也算有幾分姿色,但畢竟專業基本功欠著火候,不免影響舞蹈藝術水準的展示,有些動作甚至誇張得有點滑稽。
可話說回來,又不是時下的“大藝術家”們,一切為拿獎牌或創“票房紀錄”。說到底,就是個“老太太吃崩豆——個人愛好而已”。
何況,今天的場外,還是現擺著兩位特殊粉絲的!
牛拴牢和錢鈞,前者是酒店後廚的熟練工,說白了,擇菜洗菜刷盤洗碗的角色;後者是總經理的專職司機。但俗話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拴牢作為男子漢,雖然瘦小了些,且明顯其貌不揚工種一般,但他是總經理金彩玲的至親外甥。就憑這一宗,柳燕幾個就該對拴牢的捧場觀摩心懷榮幸,對他怪異的關注視線忽略不計,甚至引為自豪也說不定。
至於錢鈞,就更不是一言以蔽之的角色了。錢鈞長相英俊帥氣,性感強健的胸大肌肱二頭肌之類逮機會就喜歡人前亮亮,最易喚起女孩子們的吸引和遐想;尤其是,雖然他現在是司機,但以後未必僅僅是。因為他的核心身份是待崗複員戰士,他自己確信市政府某個機關的一把椅子在等待著他去坐。這年頭,雖然退伍兵未必個個能進得政府機關端體製內的鐵飯碗,但錢鈞的舅舅乃是本市政府首腦之一的寇副市長寇雄,人們就一點也不懷疑他是在酒後吹牛了;總經理金彩玲外出公幹,經常隨帶著他。給人印象,他遠比一些沒甚頭臉的部門經理們牛逼多了。就憑這幾條,別說柳燕等這些底層的伺宴、傳菜員們,就是那些有頭有臉的中層管理們,又何嚐不是用巴結的目光看待錢鈞呢。
這不,在“紫套裝”們呼嚕嚕一陣風地散盡之後,又把烏雞樣的柳燕招至近前附耳低語兩句也打發走了,蘇睿才麵帶笑容優雅地直朝錢鈞走了過去:“才吃早餐?光咥幹的不吃稀的營養不均衡胃也不舒服,要不要讓人給你弄盒‘特侖蘇’送來?”蘇睿晃著手裏的對講機示意說,語氣裏充滿關切。
“No,no,Thanks 啦,”錢鈞很知趣地拍著肚子站起來,故意夾雜半生不熟的外文表示拒絕和感謝,又陰陽怪氣地笑對蘇睿說,“其實,要知道你的手下今天又玩兒出這麽多新鮮花樣,幹脆啥都不用吃,飽了!”說著錢鈞一邊口裏哼著陝北民歌“一天我看你十五回呀,哥哥我跑成一副羅圈腿”,一邊誇張地模仿剛才柳燕們的扭腰擺胯動作,逗得一旁的牛拴牢弓腰捂嘴地樂。蘇睿就帶著不屑斥責他說:“拴牢你在這兒傻笑啥呢,沒瞅瞅幾點啦,小心又讓班長抓著按曠工‘修理’你。”拴牢便像老鼠一樣哧溜地往廳外跑,臨出門又扭身朝蘇睿的後背做個滑稽的鬼臉,逗得錢鈞嘿嘿直笑。
“笑啥笑,她們跳得不好我承認,你跳得就招人稀罕?——再說,楊麗萍、刀美蘭還有伊沙多拉·鄧肯都跳得好,你請得動麽?人家有這份**來這兒給你搞專場演出麽!”蘇睿伶牙俐齒,對嘲笑的反擊像衝鋒槍的子彈連發,一對一噠噠噠給錢鈞來通冷嘲熱諷,炸得對方張口結舌,立馬做出舉雙手投降的架勢,她臉上才綻出得意的笑,以示報複成功的滿足。
柳燕一路氣呼呼回到自己的宿舍,進門就將抱在腋下的衣服連同U 盤一件件狠狠地摔到床鋪上。罵聲“靠”,然後將自己也摔在上麵,趴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喘粗氣。同舍的馬雲本來已在對著鏡子描眼影,一副全神貫注的架勢,黃培馨則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翻弄一本封皮上已裸出紙白的舊雜誌。她們像商量好的,故意裝出一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的架勢,這讓柳燕越發惱火:“‘坐山觀虎鬥,趴橋看水流’,好哇你們!”
吐了一陣粗氣的她終於忍不住霍地坐起,抓起身旁的一隻抱枕狠命地摔向對麵馬雲的**,同時朝兩位室友這樣憤怒吼道。
她的抗議和發泄顯然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聽到她的怪叫,兩個人幾乎不約而同地哈哈爆笑出聲。雖各自放下手頭的事物把關注點轉向她,但話並不怎麽入她的耳,尤其是黃培馨,走過去將馬雲的肩膀攬起,抒情地唱過“我是一隻小小鳥,想要飛呀飛不高……”繼而戛然打住,衝了柳燕就笑嘻嘻質問:“誰‘觀虎鬥’啦,你是老虎嗎,沒瞧瞧你在跟誰‘鬥’哇?——剛才還能不斷地跳蹦得蠻歡,現在又泄了氣的皮球似的,我們得罪你了嗎?”
“就是的,我們也沒惹你呀,”馬雲綿綿地補充說,“剛才解散的時候,我還望見‘頭兒’把你叫她跟前說悄悄話呢。咋,出啥事了?”
“悄悄地說就一定是好話嗎?她居然罵我‘再二逼犯賤,小心一棍子把你打回原形’。”
兩個室友不由麵麵相覷,又有點忍俊不禁。
“怎麽都想不明白,選自己喜歡的舞曲跳舞,就‘二逼犯賤’了?我又不是‘白骨精,’她又有什麽了不起,自己是孫悟空不成,‘打回原形’又咋樣,無非是不做伺宴再端盤子而已,姑奶奶又不是沒端過。”柳燕雙手叉於腰間,向同伴傾訴著自己的遭遇,眼睛裏擠滿了委屈和惱火。
本來呢,柳燕剛才帶操時心血**的另類熱舞,私下是不被大多數人看好的,大家對新的東西跟不上趟又習慣因循守舊。何況,柳燕的行為本身也很難排除出風頭之嫌。現在,經她自己這麽大起底,黃培馨和馬雲心裏都不免有點幸災樂禍,但麵上卻不同程度地都做出同情甚或還有點憤慨,說蘇頭說話確實也太過分,簡直毒蛇吐液,一般的人就是接受不了。
不想這話倒讓柳燕找到了憤怒的發泄口:“還不是‘吃柿子找軟的捏’,為了自己往上爬,毒水也就是朝我們這些人噴吧,要是換了那些部長經理們,她敢嗎,老遠就兩排牙一個不落地齜出來笑給人家看,更別說見了老板的那份馬屁精德行。”
“你這話就未免公平,‘為盆說盆為碗說碗’。”黃培馨笑著為蘇睿打抱不平,“在仙都大酒店,人們看金總,毫不誇張地說,那就是女王。你到了她跟前敢噘嘴巴子不成,反正借我一個膽子也不敢。要叫我說,人家蘇頭興許還真的不差本事,今天也算蠻給你麵子的了,批評你還讓別人覺得挺要好、蠻溫情的。”話中顯然不乏譏諷,卻很得馬雲的隨和跟進:“就是的,女王是朝天辣子,誰都得怕。你也不是‘軟柿子’,看剛才你舞跳得多瘋狂;當然還有蘇頭,也不是一般般的主。”
“馬雲說得對,”黃培馨繼續挺蘇,“你說蘇頭有什麽了不起,我覺得人家有了不起的地方。別的不說,認識不認識的食客們都喜歡跟她交道,按她的指點吃喝,結果賺得上下內外大家都高興;還有人家能喝酒,聽說還在金總開飯店的時候,有次讓她去陪酒,把一幫的什麽稅收、環保幹部們都喝趴了,最後啥檢查都沒弄成,可幫了老板大忙。別說一般女人,一兩斤的白酒量,男人群裏也得仔細找找,可不是‘不一般’咋的。”
“不一般般又咋樣,左右她還不是和我們一樣——頂著苞穀花子出生的農村,沒進大學門……”柳燕頗不服氣地隨手抓起手邊的布藝狗熊寶寶朝**擊打著,“對,‘不一般’,人家會來事兒,能喝酒,所以就當上了準白領。有本事,她倒把自己喜歡的人哢裏巴嚓拿下呀!”
“她拿不下你拿下了嗎!為了一個錢鈞爭風,你和頭兒把餐飲部都弄得酸烘烘的了,”黃培鑫一邊嘴裏這樣說著,就在柳燕的手包裏翻找什麽。
柳燕丟下狗熊寶寶,從抽屜裏取出自己的化妝盒丟向黃培馨,同時沒好氣地嘲罵:“吃裏扒外的‘漢奸’,就該用刷出來像豬一樣直挺挺缺型少款的睫毛膏。”
黃培馨故意不動聲色地拿過柳燕妝盒裏的睫毛刷,認真刷起睫毛,讚賞了睫毛膏的確絲滑爽利,又奉勸室友:“我是為你好,既然爭不過,弄得頭破血流又何必?”
“就是,再說既然錢鈞的條件那麽優越,也許你們倆壓根都……”馬雲一邊跟進補充,也就勢取出妝盒裏的眉筆為自己描摹起來,但不等她的話說完,柳燕就“呸、呸、呸”地截了她的話狠狠罵說:“你倆是一對兒漢奸,沒良心的東西。”一副神氣活現的架勢,大概從睫毛膏裏她輕易找回自信。
這時,黃培馨就拿起鏡子晃來晃去端詳自己的睫毛,繼而跟柳燕探討:“效果不錯,你說這樣一來我有點像‘趙一曼’了吧?”
“啥意思,你,趙一曼是大明星啊?”柳燕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你都不知道,悲催吧!趙一曼是大美女,是抗日大英雄!你剛才罵我們是‘漢奸’,我才這樣問你的呀!”聽她這樣說,一旁的馬雲早哧哧地笑起來。等柳燕反應過來,就立馬跳下床,發狠說你們兩個人都欠收拾,結果三個女孩嘻嘻哈哈扭作一處,直到柳燕的手機響起炫彩鈴聲,幾個人才停止打鬧。
柳燕接罷電話,忙著穿工作裝,不忘惱火地抱怨:“都是你倆搗亂,我餐間的屏風桌椅還亂七八糟的呢,頭兒去檢查了。我昨晚肯定沒做好夢,半天沒過,就挨兩回‘洋銼’。”但是,就在她跨出門去的時候,卻又扭回頭來朝兩個室友錚錚發狠道:“‘出水才見兩腿泥’,大家走著瞧好了!”
兩個室友瞪著眼睛相互望著,直到柳燕跑出門去老遠,她們才哈哈地笑得前仰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