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熟悉華山景區過去與現在的人,沒有人不歎服:變化很大很大。
不用說世界一流的索道纜車東西兩路的架通,徹底改變了遊人的攀緣之苦;也不說山上的娛樂服務設施更加完善,單看景區周邊的環境變化,就足夠驚人。城市其名,自古因“市”而“城”。但於華山腳下的“華山景區”,你不妨確認為因“景”而“城”。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絲毫用不著造作的杜撰,景區得天獨厚依山傍水,而且是依名山傍大川。有詩仙不朽名句為證:“西嶽崢嶸何壯哉,黃河如絲天際來!”天氣晴好時,站在華山之巔,看中華母親河像仙女九天之上拋出的銀色緞帶,浩浩****閃閃亮亮迤邐飄搖而來,不由讓人頓生**氣回腸之感,慨然歎服天地之蔚巍!大自然以傑作恩賜於斯民矣。所以,乘改革開放勁風,沒幾年工夫,以道教名觀玉泉院為核心,於華、仙兩峪前的廣闊地帶扇形拓展開發,使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原山村五坊,就像被神仙點化般很快蛻變為頗具規模的現代化新區。
在華山景區,以貫通中國東西部運輸大動脈的鐵路、高速路、國道為依托,有四通八達伸向各風景點或附近城鄉的交通網絡;沿著頗為氣派的景觀道路的兩側望去,綠樹花草掩映中,是風格迥異的別墅群、商品住宅建築群,是鱗次櫛比裝飾裝潢五花八門的商家店鋪。當然,還有那些高高低低形狀各異卻盡呈繽紛與華麗的霓虹廣告,每當夜色降臨,比起整齊卻顯單調的路燈,它們總是率先綻放出炫目的光彩,讓街市充斥迷離夢幻般的商業氣息。總之,在這裏,城市的元素一個不少。
況且,若從地理位置上講,以西嶽華山為核心的大景觀區,當然還包括方圓十幾華裏內老市區的嶽廟、黃河漂流、禦溫泉、仙峪等風景點。那你就不難想象,在當今旅遊業已經作為拉動全球GDP 強勁增長的重要引擎的年代,麵對如此豐饒的旅遊資源,景區以風光旅遊服務為特色的新城出現也就是適逢其勢的事了。
毋庸置疑,景區是華山市自改革開放以來所創造的重要經濟奇跡之一,而奇跡的創造都離不開具體的人。
作為景區地標性建築之一的仙都大酒店,無論以其外觀裝飾裝潢的靚麗、還是霓虹廣告之搶眼的亮度,都明確提醒人們:你不能忽視其背後那個同樣煊赫耀眼的名字——金彩玲。
一般來說,身家幾何,向來都是衡量商界人物成功度的重要標識。雖然景區或華山市沒人能確切說出金彩玲的資產到底幾個百萬千萬或以億計,但她過去承包市商貿局屬下的國企黃河飯店經營多年是不爭的事實。
而今,她更是酒店的董事長兼總經理;還有,在她和丈夫崔啟明的名下,有景區房“蓮花山莊”一所麵積不下三四百平方米的獨院雙層別墅及城內數套單元房,是明確無誤的。僅憑這一點,人們也有理由對她的經濟實力做出不菲的想象和揣測。
所以,近些年伴隨“商界精英”“女強人”等等或明朗或曖昧的別號如影隨形般跟上金彩玲之後,優秀企業家或省、市三八紅旗手之類榮譽稱號也接踵而至,頭上疊加的光環比賽般閃亮耀眼起來。
英雄不問出身,但英雄的成功路徑注定各有各的不同,而且不可複製。否則的話,曆史就真的成了簡單的重複,就太容易敘述,一部《史記》,也用不著司馬遷那般殫精竭慮皓首窮經地去修纂了。這其中的道理也簡單——因為即使你有一副堪比“雲計算”的超強超霸的數碼大腦,可以模擬儲存所有成功人士的文韜武略或言行,拿來現實中一一效仿,結果差不多注定歸零。因為你無法預知自己要和什麽樣的人打交道,即使在團隊內部,你也無法預知協同作戰的另一方下一刻又會怎麽想如何去行動。所以,軍事家的每一次戰役或戰鬥的勝負也絕不會雷同。盡管“成功人士必讀”
之類的書籍如今滿世界飛,具體到每個人的攀越,到底怎樣登頂,還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於是,關於學識、智慧、人氣甚至神佛保佑之類等等成功的“秘籍”,就變得五花八門莫衷一是了。
金彩玲的宗族人等,至少上傳三代都是農民,骨子裏壓根談不上商業基因的傳承;她本人的檔案最高學曆為高中。這學曆,放在碩士博士文憑“滿天飛”的當今,她的“高中”怎麽說都算不得“高”。但是,凡是熟識金彩玲的人,沒有人質疑她的精明與魄力。
遠的先不說,就看看她眼下正在主持的董事會議吧。
仙都大酒店掛牌經營快一年了。無論如何,作為總經理,金彩玲要認真麵對這樣的一次會議,而且要有所表現作為。因為所謂仙都大酒店的董事會,說白了就是個泛股東代表會。這種會,必須得整點兒實在的。至於“實在”到何種程度,怎麽把握,裏邊就大有文章了。
說起來,仙都大酒店是股份製企業,但股東全部人數僅有十來位,也並不是社會公開認籌構成,除少數個別係金彩玲熟識的商界朋友,餘者皆為頗有頭臉的人士們推介而成。因為當初大家都把這個酒店當作百分百的原始潛力股投資了。從立項審批到建設投入使用,幾年下來,金彩玲對於這些董事們的了解趕上他們肚子裏的蛔蟲了。瞪大眼睛關心投資回報指數是不言而喻的;還有諸多其他讓你頭疼的事呢,比如他們還特別關心“人”,不厭其煩讓你安排他們介紹的人員,這些人當然不是來掃地抹桌子的,而是要進管理層。
大家心照不宣,人事在任何界別裏都是最敏感的話題。如果大家的“招呼”都照顧的話,那她的酒店真的是請個神仙來也難做明白了。
這次,金彩玲在自己的幾位部長和助理們的配合下,時而做主持,時而做聽眾,時而又主講,沒用到一天工夫,就讓會議差不多進入勝利的尾聲了。
大家最關心企業年報,財務部長資喆的年報作完之後,立即贏得了一片掌聲。大家多半是企業經營行家裏手,說沒想到景區近幾年呼啦啦冒出這麽多飯店賓館,競爭慘烈可想而知。仙都第一年運作就能有這樣的結果算是比較理想的了;又說憑金總的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之外當然也是早在預料之中的。
有了這個年報墊底,總經理金彩玲的工作報告也順利通過。她在報告中將總結過去堅韌工作的過程盡量省略,卻著重對未來效益的願景作了生動的描繪,而到達彼岸的“橋”或“船”,當然也就是強化企業管理。至於具體措施,她就強調兩個方麵:一是現代企業管理的人才觀以及精英理念,為踐行此觀念,她就特別匯報了一個工作細節:酒店不僅在省人才庫有需求備案,而且近期已經準備就緒參加省人才交流中心在西安舉行的大型供需見麵會,她要親自去挑去選,請大家相信她的鑒賞力。挺煽情,大家隻能用掌聲做出回應。金彩玲特別強調的第二項,是“錢”的問題,她直言不諱為了提高酒店檔次,要完善酒店設施、改進服務水平。這是提升酒店競爭力的迫切需要,而企業當前資金短缺,並明確向各位股東倡議,大家要一如當年,信心堅定、放眼未來,拿出給力的融資設想方案。
金彩玲的報告做完之後,會議室裏沉寂了足足幾秒鍾,人們像才反應過來,響起一陣劈裏啪啦的掌聲。接下來的議程是董事們的討論發言,人們有的就去洗手間,有的喝茶,有的打手勢叫服務人員取冰鎮飲品來喝。
這是一個晴好的秦川五月天,窗外陽光普照,清風和煦。窗簾敞開著,暮春的清風與初夏的暖流同時順著紗窗的間隙擠進來,讓室內時而拂過縷縷馨香。端坐於裏麵擺滿鮮花盆栽的環形會議桌上首的金彩玲,這時也接過助理高媛遞過的“農夫山泉”啜飲一口,然後便頗帶矜持地專注於眼前的鮮花了。
室外的春光與室內的燈光交相輝映於金彩玲的臉上,讓她看上去是那麽容光煥發風采懾人。不錯,略施粉黛掩飾了到她這個年紀的女人難免出現的魚尾紋法令紋種種,精致的衣著飾品、發髻的高綰讓她猶顯得典雅精幹韻致。她讓所有麵對她的男人和女人都會情不自禁暗自慨歎:女神啊!
聯想年輕時的她絕對是男神帥哥們的一流殺手。就算如今,人們也不能不為她的魅力而傾倒。
當然,眼下的場合,最最核心的還是金彩玲自己所展示的自信情態。
無論妝容或表情都不過是多年的習慣鋪排自然流露罷了。平日裏就是如此,與特別熟悉的人或認為需要的交道場合,金彩玲也可以喜形於色侃侃而談,但不多見。通常情況下,就像現在這般,不說話,實則是不說廢話,以矜持的中性臉孔示人。所以,一般人對她的印象就是忒“牛掰”,忒會玩深沉。
可是在今天,於資喆的視點來看,金彩玲玩兒的都不算過。
資喆原本是市副食公司財務科長,注冊會計師。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公司改製時,他就發揮自己專業特長,兼任了金彩玲當時承包的黃河飯店的會計主管。所以,對仙都大酒店的孕育誕生過程和今天麵臨的問題,他像產婆對嬰孩般的了解。關於酒店的資本金,當初立項時的金融環境比較寬鬆,融資渠道也有選擇的餘地,但是緣於方方麵麵的原因,就以當時的格局規模啟動運作了。現在看來,酒店建設攤子大、樓層經營麵積不小但起點一般,加之對市場發展估計不足,相對現在強調方便舒適豪華的旅遊服務業,仙都就明顯暴露出服務設施缺乏高起點配套的軟肋。近一年的試營運,純收入和盈利率並不盡如人意。在這種情勢下,就在此會的召開前夕,金彩玲最後還是要求他這個主管財務的部長將客房的使用率、餐飲利潤率以及資本回報率均做了幾個百分點的提升調整。顯然,無論從職業責任還是對大股東金彩玲本人的利益考慮,這都是糟糕的主意,但爭論的結果,當然是自己讓步。
而從今天的會議反響來看,金彩玲不惜忍痛割肉把桃子掛到樹上了,“猴子們”歡呼喝彩了,但他們未必響應她的鑼聲肯奮力去攀爬。問題明白擺在那裏,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整體金融環境變得緊巴了,投資風險相應增大,人們即使可以搞得到錢,投放也難免變得畏首畏尾。現在會議室裏,缺乏積極的表態發言並且彌漫曖昧回避的氣氛就是明證。
照常人思維邏輯,金彩玲有理由做出比較激烈的反應。
這狀況有點類似“驢友”組團爬山。爬到半山腰出現了問題,不可能返回營地解決,必須就地首先在團隊內部商討對策。因為無論何種解決方案,都涉及團隊每個人未來利益走向。眼下社會上公開的隱蔽的合法的非法的融資方式明擺那裏,每種渠道的難易和風險程度也擺在那裏。所謂風雨同舟,利益風險共擔,是這種場合最需要體現的精神態度,如果你們集體玩“失語”,隻等作為大股東兼董事長的總經理拿主意,這顯然缺乏起碼的抱團取暖合作精神。
當然,所有這些,不過是旁觀者資喆的個人感想而已。
金彩玲此刻似乎什麽都沒去想,或許什麽都想好了。總之,她一副既虛懷若穀又成竹在胸的姿態,除了專注眼前的鮮花,也蠻具閑情逸致地與主動湊近前來拉閑話的兩位老板應酬。是啊,人家好心好意關心你的寶貝女兒馬上大學畢業了,工作去向如何呀;關心你的老媽最近是在城裏和你一起住,還是又回了鄉下……諸如此類,顯示著對你的親近與關懷,她不能明顯冷落人家。
但她也絕不會讓這種尷尬的氣氛失控發酵。簡明扼要的回複把私密性的懇談草草結束,隻待他們知趣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金彩玲就刻意地看看腕表,然後就以輕咳靜場,做會議的結束陳詞:“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又過了下午。”接著又帶點詼諧地笑著說,“共產主義不是一天建成的,喜馬拉雅山也不是一天登頂的。大家可能注意到了,咱們的會本來就是個‘預備’會,畢竟到年慶還一個多月,所以一些問題的討論還帶有務虛性質,大家回去有時間細細地想,相信大家屆時會有最佳提案拿出。”最後又不乏誠意與禮貌地笑著奉勸大家:“自家的酒店,晚餐,請各位一定吃好喝好。”
然後果斷宣布散會。
也許直到這時,資喆和高媛們才反應過來,老板之前堅持將高懸於大廳上方的會標加上一個副詞修飾的含義。他們望過會標並迅捷地互望一眼,交換著一個共同的信息——“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女王”的稱號也不是白叫的。
或許,在金彩玲看來,一天的會議,她收獲老大了。
別的不說,近年來,她一直就將頭疼的人事問題敷衍著往後推,到今天,她就終於以這樣的手法為自己為企業解了圍,用市場人才機製應對敏感的人事問題避免再引發不必要的矛盾紛爭。僅此一點,她就在內心對今天的自己“點讚”!
至於最後她拋給大家的燙手山芋“資金”問題,也許很大程度上屬於戰前火力偵察性質,她壓根就沒有奢望在這一天的這一幫人裏麵找到理想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