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金彩玲早晨差不多總是六點鍾準時起床。然後去洗漱梳妝,一切收拾停當,如果平常日子,她就要到活動室去做個把小時的瑜伽課業。

在金彩玲看來,如果用高檔化妝品算駐顏術的“治標”,那麽練瑜伽功差不多就是“治本”,她給自己製定的計劃目標是“標本兼治”。

有時候,如果無心練功,她喜歡將鑲綴蕾絲花邊的細紗窗簾拉開,透過碩大的落地玻璃眺望窗外。

遠方,晨曦中的天際線下,剛剛還是山巒起伏的輪廓,若一抹青黛的潑墨山水。轉瞬之間,霞光從東北方的天際噴薄而出,團團的白色雲濤旋即被映照出濃淡紛呈的灰與黃,紛披的彩霞烘襯出天宇的恢宏與壯觀;而剛剛還像是遙遠的山脈輪廓,恍惚間就魔術般清晰起來近在眼前,綠的山脈深淺高低各不同,格外地彰顯出波瀾壯闊之美,而峭陡的峰巒則像剛剛經過淋漓沐浴的威武處子,讓你不由自主慨歎他們美得陽剛美得雄渾大氣。

這時候,金彩玲往往像個指點江山的將軍一樣雙手叉於腰間,帶著幾分心曠神怡或誌得意滿的情愫觀賞感受這一切。

在這樣一個寸土寸金的繁華景區,大概也隻有像她這樣的成功人士,才得以在如此美妙的時間、空間及優裕的環境下,如此從容地盡賞人生與大自然賜予的美好。因為她隻要略微低下頭,大街上的芸芸眾生——無論是那些匆匆“到此一遊”的旅行者們,還是常年於此為生存奔波勞碌的尋常百姓,悠閑地欣賞品評這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難以企及的奢侈。

話雖如此說。

如果以金彩玲的視角看,她又何嚐不覺得自己也挺辜負眼前的這一切呢。莫說像這般全心貫注地欣賞自然景觀並不是她的生活常態,就是頗為緊要的瑜伽,事實上她也難得按照教練的要求每天堅持個把小時。因為酒店內外的工作千頭萬緒,生活中的瑣事樁樁樣樣,往往讓她把功練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有時候即便人站在這裏,心卻早已不知飛到何處。就像現在,她按時早起洗漱,來活動室原本是為練功,但經過了認真洗漱的她,頭腦卻絲毫沒有清爽的感覺,沒錯,金彩玲昨夜又失眠了。

金彩玲近來經常失眠。要麽很難入睡,要麽夜半醒來再難繼續。腦子裏似乎有很多事要想,想得頭痛欲裂,最後往往是自己都不了然到底該想什麽,更遑論想出什麽所以然。為此,她谘詢過許多知名的專家,所給的結論也無非是“美尼爾氏綜合征”或者幹脆“更年期綜合征”之類,總之是醫生各執一詞莫衷一是,她也吞食了海量的對症藥物,吃盡苦頭依然無解。事實上這也許正吻合了本土的一句俗話——心病必須心藥醫。

金彩玲獨處靜思的話,也沒辦法否認自己早就有了“心病”:法定丈夫,那位平日裏在人前被她一概昵稱為“啟明”的,對她不忠,當然最主要的是感情的不忠。

似乎是還在兩三年前,崔啟明就借口回廟街的家或去她的經理標準間過夜的種種不便,喜歡自作一處。那時候,飯店可以常年為他安排標準間,但他經常以去朋友或老戰友處流連過夜為名,讓房間閑置。如今,大酒店總經理的豪華臥榻和後勤經理的套房對他也幾乎成了擺設,他可以把“精裝的別墅久無人住是巨大浪費,也容易遭到破壞”作為借口,說去那裏了。

事實呢,所謂狡兔三窟,許多時候連金彩玲也搞不準他夜宿何處。每天大家有很多的事要忙,誰也不能像中情局之類的機構那樣把人看死盯牢。更何況,這種關乎夫妻間感情的事,當事人的感覺應該最敏感,但相關信息獲得卻往往最滯後。甚至,在開始發現這種情況的時候,她甚至在家人或親友麵前主動為崔啟明找借口做袒護。

金彩玲這樣做倒不是因為“特別地愛”,關鍵是她不能接受老公對自己失去了興趣、失去了愛。問題很簡單:“他憑什麽呀?”她以為崔啟明壓根就沒有外遇的膽量和資格。

當然,像金彩玲這種女人,無論被別人和自己欺騙,都不會讓它持續太久。所以,一旦酒店的事、女兒的事,她認為差不多忙出了一個眉目。那麽,她就要騰出手來考慮解決這件“麻煩”。

她忍無可忍需要行動了。

在這個早晨,當高媛將早餐送上來的時候,她的味蕾差不多也已蘇醒。

早餐麻利地用過,金彩玲就拿過手機,預約一位朋友見麵的時間地點。之後,她立即起身去洗漱間,對照整容鏡裏的自己,收拾得滿意了,就取了手袋,馬上出門。

她是一個想到了就要做的人,她得按著自己早晨的計劃去做自己的事情——去會見盛局。

金彩玲和景區公安分局副局長盛霖,可以算老友故交“鐵哥兒們”,他們相識於上個世紀的九十年代末。那時候,盛霖還是一個才從警官學校畢業的普通警員,分在金彩玲當時的街邊餐館所在的轄區派出所做治安警員。

有個星期天早上,隔壁餐館的卷閘門夜裏被撬了。接到報警,盛霖和其他幾位警員或聯防隊員就出警勘察,折騰了大半天,中午就在美女老板金彩玲的盛情招待下,飽饗了本店的美食。正在大家酒足飯飽要班師回營的時候,偏偏被在餐館幫忙的崔啟明找上了:“咋,這就走了,記賬也得有人說個話吧?!”

崔啟明最惱火吃了飯不給錢,扔一句“記賬”就撒丫子走人的“公家人”。何況,眼前的一幫人裏,說過記賬不還賬或幹脆連記賬也不說的大有人在。尤其有的還特別喜歡邊吃飯喝酒邊色眯眯盯著自己老婆胸前那對撲撲棱棱的胖奶子,講葷段子開玩笑。崔啟明一直把火窩在腔子裏。現在,他們明顯又在借出警公幹揩油,而且恰好老婆此時也不在場,他正可以借機發個飆,來句硬話敲打一下對方,出出自己的心火,以後不再來騷擾最好。

沒有懸念,像錘子砸在地上肯定會出個坑,崔啟明的一句話惹出麻煩。

公安派出所的人當然也不是吃軟飯的,有人就罵罵咧咧說吃你是看得起你,有人包裏掏錢,也有人拉扯拒絕……鬧劇更惹得老崔火起,他端直就抄底擺老資格罵起人家:“雞巴毛,要拿錢就他媽來真格的,少來這套。老子當年當兵保國防的時候,你們都還不知在哪根毛上睡著呢……”正在亂哄哄難分解的時候,還好金彩玲從外麵回來了。

雖然雙方各執一詞,金彩玲立馬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當下,她就唬下臉來,一邊說著“出去出去”就把丈夫推到門外,然後堆出滿臉的笑容,將一幫公幹的人等又推進包間,高聲吩咐服務員上茶上煙,邊對這夥人說:“別跟我家掌櫃計較。這個店,我是老板我說了算,他說了不算。弟兄們為保一方平安,黑夜白天忙,多辛苦,就近吃點便飯算個啥?再說,都離家在外的,誰也不能背著鍋出門。以後,大夥看得起我,就把我當自家姐姐,但凡需要吃飯就到這裏來……”一番話說得幹警們個個心平氣和笑逐顏開,爭先恐後喊“大姐”。

雲開霧散,金彩玲卻早注意到坐在角落裏的一位年輕警員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於是就刻意地親自去給他續茶,笑說:“這位兄弟怎麽看著有點眼生?”有人就自告奮勇嬉笑著介紹,“這是剛從警校分配來的高才生——叫盛霖,他更得叫你大姐,不然就得叫阿姨!”金彩玲則嗬嗬地笑著趕忙糾正:“別亂開玩笑,我才不想當姨呢,我有那麽老嗎?都叫姐!”一串也實也虛的玩笑話說得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包括盛霖。這時,有人又附在金彩玲的耳邊低聲嘀咕了兩句什麽,金彩玲就意會點頭,然後出去取來一疊錢塞還到盛霖的手中。

盛霖則紅著臉笑著推脫,說:“吃了飯就應該給錢,我可不想當‘白癡’。”

當時搞得金彩玲也不免一時尷尬,但隨即她就笑著說:“這位盛老弟可真是認真啊。其實完全沒必要的,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大家都是誰跟誰呀!不過,這次你誠心要給,大姐就收下了,替你存下,下次有需要隨時來。”一邊說著,手裏的錢就悄悄塞還給了旁邊的一位。

事情當時就這樣過去了。

當然,正如金彩玲說的那樣,時間長了,盛霖也許比其他任何一個當時在場的人更懂得金彩玲。這個女人的豪爽、仗義、豁達,還特別富有人情味兒。

不用說,那筆流水飯資很快就經由同事之手轉回盛霖的口袋。而且足有一兩年的時間,盛霖沒有再光顧金彩玲的餐館。偶爾街上碰見,金彩玲總會主動熱情地打招呼,推心置腹地崇讚他:“你是我見到的最具備優良素質的警官,好好幹,老弟,我看好了,你前途無量。”說到此,她又往往拍著自己的腔子強調:“別忘了,我是你大姐,別的事我不敢說,但凡吃飯的事,別客氣,盡管來啊!”

遇到這種情況,開始的時候,盛霖的回應總還顯得扭捏羞答,直到兩年以後,他已晉升為轄區公安派出所副所長,景況才大有改觀,不僅對盛情邀請每每可以爽利地做出肯定答複,往往還附帶回應一句:“大姐有事盡管來找我。”

這話讓金彩玲聽著從臉上甜到骨頭裏。不久之後,終於有一天,金彩玲接到盛霖的電話,說自己來了幾位老同學,如果方便的話到她的店裏去坐坐,金彩玲當然是滿口的“歡迎”,一番盛情的款待之後,盛霖這次也真的不再“客氣”,所以也就免了假模假式地付費退費那道煩瑣的程序。

隻是臨走的時候,他對金彩玲隨意叮嚀一句:“有什麽事,金大姐隻管吭聲就是。”金彩玲聽得出,那話裏有不少的真誠。在她看來,為了這份“真誠”,剛才自己曾提前叮嚀吧台絕對的“免單”是何等英明正確,而一頭霧水的服務生輕聲嘀咕的什麽“就當被賊偷了”,是多麽小家子氣。

自此以後,金彩玲和盛霖的姐弟親近關係明顯提速。至少在金彩玲方麵,就相當認真:在許多場合,他們相互招呼稱姐道弟,不知情的人,甚至還以為他們就是一娘同胞所生似的;時間長了不見,金彩玲還會電話打過去問候一番,嘮嘮嗑兒後,必得叮囑個:“沒事過來啊!要不姐想你。”

到最後,像對手戲的演員一樣,盛霖也就挺入戲的,他一有機會就帶人來餐館消費,以照顧金姐的生意;而且進了館子,他像半個主人般,向別人推薦餐館裏的特色菜肴還有酒飲什麽的,然後又親自去後廚叮囑金彩玲或廚子“上點心,把菜做地道”之類。

總之,這麽一來二往,那些和管片警察有瓜葛的公家人,公家人注意上的相關公民,大家都注意到盛所長和美女老板金彩玲的個人關係不同尋常,為了討好盛所,就刻意來此館就餐是不消說的,那金彩玲的生意越發風生水起也就意料之中的事。及至後來,金彩玲承包了商業係統直屬的黃河飯店後,盛霖彼時也由副所長晉升為分局的局副兼所長。水漲船高,他們的公私往來不用說也更多親近起來:逢年過節,金彩玲總不忘封個紅包給盛霖,說是孝敬家裏老家兒的或給弟妹和孩子的,總讓盛霖心裏熱熱的。

到後來也就不必說謝謝之類,而是徑直將去賓館消費的勢頭弄得更大。有時,盛霖或他手下的人牽頭抓辦的刑事案子,為封閉辦案的工作需要,端直就將辦案的人員還有嫌疑人、旁證人等,統統帶進飯店住下,而他自己也就幹脆在店裏辦公。在金彩玲的關照下,賓館可將大家的工作休閑娛樂統統納入服務生們的悉心照顧之中,可比在別處公幹愜意百倍。凡此種種,大家自然都在“工作相互支持”的黃羅蓋傘下冠冕堂皇進行。

當然,在金彩玲,絕非隻為盛霖們都是出色的飯“托兒”,那就鬧笑話了。

就是再麻木的旁觀者都不難琢磨出,和這位公安頭目之間的交集過程,金老板的獲益實則匪淺。就像她私下裏教導“掌櫃”崔啟明所坦言的:“你懂什麽,佛家有語叫‘舍得’,有舍才有得。我們要想把生意做順做大,披‘老虎皮’的人也是萬不能得罪的,我們得借他們的皮罩著呢!”金彩玲一路走下來,事實也證明了她的精明。這麽多年,不管哪個圈子的,抑或街頭潑皮無賴,很少有敢找金彩玲不痛快的人。

不過這一天,金彩玲約見盛霖與生意無關,卻與“找金老板不痛快”

的人事相關。

在仙都大酒店斜對麵一個臨街小巷裏,有一個名叫“綠島咖啡屋”的“生活館”,這是金彩玲前兩天就看好的約會處,較僻靜。她選在二樓的一個茶座小隔間,很清靜,服務生看上去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挺淳樸,顯然鄉下才來不久的。這一切都挺中她的意。

“我為你叫了一杯茉莉花茶,天氣熱,喝青茶好,你看呢?”

當盛霖按預定時間跨進茶館的時候,金彩玲起身相迎,這樣熱情地征詢道。

“你說好當然就好,我聽大姐的。”盛霖在金彩玲的對麵坐下,邊回應著,示意性地看看自己的手表。這個動作,算禮貌地表示他是一個很重視時間的人,而且他很忙。見服務生很快就送上了一杯花茶,他便客氣而果斷地對服務生說:“這裏沒你事了,我們要什麽,再喊你。”

服務生知趣地應聲而退,茶座裏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金彩玲也就舍去一切客套開門見山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因為有個麻煩,想請你幫個忙。”

“什麽事,大姐盡管說,隻要是兄弟一畝三分地上的事,相信我都能擺平。”盛霖一副滿不在乎的架勢。

“那當然,你是局長又是我弟麽,所以這件事我也隻好找你。”金彩玲略微躊躇了一下才繼續,“這次我是想,你手下平日裏那些神神秘秘的‘線人’,能不能給你姐的事情也派個用場。”

“‘線人’?姐的啥事要動用線人——涉及商業機密嗎?”

“不是,”金彩玲的臉一下尷尬起來,“是我自己的私事。說實在的,我挺羨慕人家外國的有私人偵探,一個人生活中有什麽難解之謎,神不知鬼不覺,花點錢雇個私人偵探偵探一下,就水落石出了。”

“有不花錢的公家偵探在你跟前擺著,為什麽眼氣人家呢?”盛霖故意帶點詼諧地笑著回應道,“怎麽,你對兄弟我還不放心!到底啥事啊,平日你不是挺拿得起放得下的嗎?今天跟我還玩起深沉了!”

“崔啟明玩‘劈腿’了。”金彩玲終於壓低聲音說道,“我是想弄清楚,他的腿到底是‘劈’到哪裏去了。”

“開玩笑!崔啟明——他從哪兒借的膽子,也敢找‘小三兒’‘包二奶’?

不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就是大姐的腦子出了問題吧?”盛霖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下來,用譏諷的口吻反駁道。

金彩玲啜了口茶,將杯子放回桌上,一臉悵然無奈的苦笑:“本來我也不打算相信——可是,我也不能老是欺騙自己的感覺,裝作什麽事兒都沒有,一直‘裝’也是累。我知道,你聽到這個信息後,心裏會怎麽想:崔啟明無權無錢又無貌,他拿什麽做資本搞外遇?但是,我也聽人說認識一個人需要一生的時間,被人認識也一樣,人不可貌相,此話也許有它的道理!”

“用我們的行話說,就是‘世界上什麽事兒都有可能發生’。”聽金彩玲的這一番話,盛霖也不禁在片刻的沉思後淺笑道。盛霖說話時,再次用眼掃了一下自己的腕表,就對金彩玲用商討的語氣道:“姐啊!我看這事一時半會兒也難掰扯清,何況世上的事有時就是複雜,尤其是在當今這個年代,有人說人都瘋了。也許你的猜想有幾分道理。不過我今天事兒的確是非常多,現在就得馬上回去主持一個重要的會議。我看這樣吧,我腦子裝下這件事。所謂‘線人’之類,是萬不能動用的。我可以叮嚀個其他的人留個神,也可以抽空安排一個幹練精明的女幹警,讓她給你提供一下民事案件偵查技術指導,憑你的精明能幹說不定自己就把謎團解開了——你看?”說罷,盛霖就站起了身。

“也隻好如此,那你快忙你的去吧!真不好意思,讓你千忙萬忙之中跑來耽擱寶貴時間。”說著,又從手包裏取出一張購物卡直接塞進盛霖的衣袋,“端午節過了,你自己去商場為家裏老小們買點可心的禮物,也算姐的一點心意。”

盛霖就不客氣地說:“你這姐當得真是沒得說,兄弟說‘謝’反倒見外了。”金彩玲就推了他的手臂催促:“去吧,忙你的去吧,跟我還玩兒這套假模假式的客氣!”說罷就連連揮手示意讓盛霖頭前走他的。

世界上的事的確像剛才兩人議論的那樣: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這天,盛霖前邊急匆匆地走了,金彩玲隨後也準備下樓去吧台結賬,結果在比較幽暗的樓梯拐角處,差點兒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待看清對方: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個頭不高,麵皮白淨,說話的音量不高,文靜殷勤。她搶先熱情地招呼金彩玲,說:“金老板您這就走,不再多坐會兒嗎?”金彩玲聽出對方是頗為陌生的南方口音。不用說,這是一個到風景區闖江湖做小本生意的。當然一時也想不起相互之間有何往來交道。所以隻能與之含糊地連說:“不坐了,現在就去樓下吧台埋單。”那女子自然也不強留,隻不經意般輕籲了一口氣,微笑著點頭,並立馬用殷勤禮貌的手勢請對方先行,自己則依然朝樓上走去。金彩玲很快來到樓下的吧台,坐台的卻是剛才那位在樓上服務的年輕女孩兒。她見金彩玲走近,就忙說,我姐已經吩咐了,金老板消費的也不過是兩杯茶,就當是她敬的,不必埋單的。

金彩玲哪裏肯依,她客氣地笑笑說:“聽口音,你們是南方來的,到這裏做事也不容易,哪能白白叨擾。”說著就從包裏拈出一張五十元大鈔,放在吧台上。服務生一時也不知如何回話,正說要給她找錢,金彩玲卻慷慨地說:“不用找了,剩下的就先放這,等下次來一塊結。”說罷,也不再聽服務生的客套,徑直轉身朝街上走去。

走著,心裏還不由嘀咕:人們都說南方人精明,善念生意經,果然不虛。這麽年輕的女孩跑到這裏來做生意,說話做事還蠻有板眼的,知道我消費的不過兩杯青茶,送人情倒蠻慷慨。不過話說回來,這事兒要放在許多不會做生意的,也多是做不出來的——別說茶水是有價碼的,就是白開水,還有你占用人家座位,都會七七八八地讓你“出點血”才行,把生意就做得沒了一點人情味兒。

這麽想著,已經走出門去的金彩玲不由轉回頭再回望那茶樓的名號——綠島咖啡屋,心想日後還說不定真的要再光顧一下的。

說來事情就這麽湊巧,此後沒過去多少時日,金彩玲就發現,“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人和事,它就讓自己給撞見了,要多雷人有多雷人。而她當初要再次光顧咖啡屋的心心念念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事實上,那個茶樓過道裏她遇到的年輕女人,恰恰就是金彩玲費盡心機甚至試圖動用公安局長關係尋找的人物。

她叫遲欣榮,綠島咖啡屋的小老板,還有一個重要的兼職——崔啟明的情婦,或曰“小三、二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