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啟明和遲欣榮的相識相交過程,似乎頗有點偶然性。大約兩三年前,那時崔啟明的一隻腳還踏在“公仆”的船上。那天他去渭北出公差,上了公共汽車沒多久,崔啟明卻注意到,鄰座的一位年輕女子不時低頭掩麵地哭泣,這不由讓崔啟明心生惻隱,也有些好奇——大概是一直到女子隨身攜帶的麵紙用盡,又四下裏翻找無果的時刻,崔啟明就悄然地遞過一包,女子接了將淚水擦拭了,就低聲回了個“謝謝”。崔啟明謝絕客氣後就趁勢勸慰女子說:“有啥大不了的事犯得著這麽傷心哪!天不會塌下來,天塌了也有地頂著。”女子沒有直接答話,隻是淒然地苦笑了一下,算作回答。

不過此後,女子果然止了哭泣,隻低頭擺弄起自己的手機,時而也似乎陷入深深地思索。這樣,一直到車子停靠在一個途經的城鎮,有乘客上下,又有商販趁機上車叫賣食品,女子抬起頭隻是向他們張望了一下,隨即又將頭深埋了起來。這時,崔啟明就要了幾隻熱苞穀,遞給前麵的同事一隻,留給自己一隻,另外的一隻就隨手遞給了女子:“天大地大,‘吃’的事兒最大,拿上,吃。”女子沒有推脫就接受了。吃下了熱苞穀,女孩兒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但她依然沒有更多的話,隻是偶爾向崔啟明投去不經意的一瞥。不用說,那裏麵有些許感激,些許難為情,還有些許無奈什麽的。

總之,這讓崔啟明挺受用。

等到了下一個公交車站台,女子就提前站起了,她俯向崔啟明耳邊,用隻有他可以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大哥,你挺男子漢的,謝謝你的熱心。”

繼而又晃著自己的手機說,“我不會搞詐騙,你的聯係號碼敢告訴我嗎?

我隻希望日後有機會繼續聯係。”崔啟明聽了她的話,又看了她一副誠懇的表情,不知為何,就挺豁達甚至豪情滿懷地嗬嗬笑道:“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這有什麽敢不敢的。”

崔啟明當時有點茫然地看女子下了車,又隔著車窗玻璃目送她從視野中遠去,差不多也就覺得,這個人和這件事已經成為“過去式”了。若說有一點兒遺憾,就是他挺納悶,好好的女孩兒,在公共場所為何就涕淚不止的,她的難過到底所為哪樁呢?不得而知。

好在這並未困擾他太久,大概是此後三五個月的一個黃昏,他們就又見麵了,個中緣由也自然揭曉。

遲欣榮的家,是鄂西北農村。大學畢業那年,她隨同學男友來到渭北農村。其實男友的家人,據說也是花了吃奶的力氣,送禮找門路,為她找到一個中學教師的待崗位置,就是有了空缺即可上崗。可是,這一待就是兩年,在此期間,遲欣榮除了完成了與男友的正式成婚,別的就一無所成。

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直到這次,她出其不意地跑去幾千裏之外的南方——那個男人打工的所在地,竟然發現,自己所謂的丈夫,已和另一位女人有滋有味兒地過起了“日子”。證實了自己糟糕的猜想,現實是殘酷的,她羞憤難當,絕望至極。遲欣榮收拾行囊,星夜兼程,她又往回趕路。

可是,越要臨近渭北的“家”,她的憂傷與自憐,也就越發濃烈起來。

當初,就是為了建立這個家,她才拋卻了養育自己的故鄉、年邁的父母,毅然奔赴異鄉。然而,這個“家”如今它對自己還有什麽意義呢?隻能更激起自己的傷感絕望。所以,就像崔啟明所看到的,她被慍怒、哀傷、羞憤的火焰炙烤,悲傷由衷而來,體液似乎全化作了淚水,再也難以抑製地一湧再湧。她覺得這世界太冷酷,自己是被這個冷酷的世界拋棄的可憐女孩。也就是在這樣心緒天昏地暗的悲慘時刻,崔啟明遞給了她那一遝麵紙。

那也許是她當時的最急需,她就瞬間從這遝麵紙裏感受到了絲絲的溫暖、柔情,感到這世界竟還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傷悲,並與她分擔了。這樣的一瞬之後,她就覺得胸腔仿佛陡地寬鬆了不少,精神寬慰了許多。她留心注意身邊這個男人,發現他的眸子裏竟閃著那麽一縷溫存憐惜的柔光,這光恰如驚險大片中,人掉進深不可測的暗洞裏突然發現某處射來的一縷霞輝,令她慰藉。甚至還有一種蒙矓的希冀於胸中隱隱**漾。所以,當她的情緒逐漸平複後,崔啟明又遞來熱苞穀,她幾乎想也未想就接受了。一則已經一天多未進食的她真的感覺到很餓了,再則非如此她就覺得會辜負好心人的善意。她似乎認定,自己偶遇的這位老哥是個善良的人,於是在下車之前就索要了聯係電話的號碼。

遲欣榮回到“空巢”的家後,除了再狠狠發泄一番對空巢的悲悼,她認定在這裏再待下去已毫無意義。

到哪裏去呢?故鄉——是決計不能回的。因為,地處窮鄉僻壤的父母及家人為自己讀大學本已付出了所有,現在是眼巴巴等她回報的時候。但顯然,以她目前的境況,是有心乏力。所以這兩年來,她隻向家人謊稱自己在外打工,待掙了錢,必當回去。如今,她這麽空手回去,怎麽交代?

回去的路根本走不通。所以去哪裏打工賺錢養活自己便成了當務之急,這也著實讓她頗費了躊躇,因為除了學校和“家”,她還沒有真正走向社會獨自謀生過。當然,遲欣榮最後選擇了現在落腳的城市是她反複思考篩選之後敲定的地方。因為,如果她不想讓自己這場失敗的婚姻以及落魄的窘境見笑於親朋故舊和老同學們的話,就必須規避可能被這些人撞見的地方。固然,中國這麽大,可去的地方也不少,但潛意識告訴她最好有所依傍與關聯,在迫不得已時有所仰仗。結果她就選擇了現在的這座城市——因為有崔啟明——這個她在熟人圈子之外唯一可以權且信任的男子。

當然這隻是一個蒙矓的意向,但總強似真實的虛無。

事實上,遲欣榮來到這個城市尋求生存的時候,遠沒有她當初想象的那般艱難,也許很大程度上是山區農家女孩兒的經曆幫了她很大的忙。如今的年月,能吃苦,就不難在城裏找到飯碗。遲欣榮在進入城市的當天,就從街上一家飯館兒的玻璃上貼出的“誠聘服務生管食宿薪資麵議”的廣告中尋到了機會,廣告中間“管食宿”的三個字,如果在三年前的大學生就業招聘會上,她一定不屑一顧。現在不同,當務之急,她要有吃住的地方。

而實際上,飯館服務生做起來其實也沒有想象的那麽可怕。遲欣榮私下裏卻感謝既往的山鄉生存經曆及求學生涯。中學時期,從村莊到學校每天往返二十多裏山路,兩頭見星星。而這般在餐館做倒未必更苦,而且才做了不到兩個月,她就又有新發現,跳槽到了一家電玩城做客服。工作環境和薪資當然比餐館略勝一籌。所以,她就連續一直做到與崔啟明的重逢之後,他們的咖啡屋開起。

不用說,是遲欣榮先給崔啟明打電話聯係,並約他在黃河飯店的某某房間見麵敘話。當時崔啟明就頗驚訝,開始接到電話的時候,他甚至愣了許久,忙在腦海裏搜索手機裏顯示的人名和號碼與自己關係淵源。後來,是遲欣榮自己提示說:“忘了!公共汽車上——我可記得你的麵紙和熱苞穀呢!”

“啊,是你,想起來了”崔啟明驚喜得連連驚叫,心裏禁不住惶惶地暗忖:怎麽回事?這女子動的哪根筋,偏偏跑到老婆經營的飯店約見自己。但略作躊躇後,他還是爽快地響應了對方的提議。

畢竟,崔啟明在心裏放不下,那個頗有幾分小鳥依人情調的年輕女子送給自己那句不同凡響的讚語,頗讓他感動加心動的。是啊,作為男子漢,眼瞅都過五十的人了,這世上竟還有人——尤其是從年輕女人口裏說自己“挺男子漢的”!

這麽多年,他一直生活在能人企業家老婆的參照係下,在陰影裏討生活,本身的能量根本就無法充分發揚光大。而他作為“男子漢”的壓抑和自卑感,卻又負麵累積,像深藏於巨岩下的岩漿無從發泄,時間長了,他自己都差不多認為自己就是一個無所作為的窩囊廢了。偶遇了遲欣榮,還有她的這一句褒獎,像麵粉遇到水和高效能的發酵劑,一下子將聚積於他胸中多年的能量都喚醒激發出來了:原來我也可以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窩囊!

這結論挺膨脹人的,以至於那幾天出差公幹,他都顯得格外亢奮精神,頗讓同行者刮目相看,還琢磨這家夥是不是誤食了興奮劑?當然這樣的時日不可能持續太久。回到金彩玲的“一畝三分地”之後,像妖孽遇到孫悟空,崔啟明立馬就被打回原形——一副大煙癮未過足般的頹唐樣。

也許恰如一位“專家”總結的那樣:古今男人,沒有一個不對女人感“性”趣的。他尤其列舉了西漢著名外交家蘇武,南宋時期彈劾秦檜的胡銓,這兩位君子,一南一北,為了國家利益,百難不屈,忠貞持節。可是,無論是貝加爾湖的寒冷,還是海南島的酷熱,都沒擋住他們與流放地的夷蠻女人興致勃勃地生兒子。

崔啟明接到遲欣榮電話的那天晚上,也沒有過多遲疑。見老婆歸了家,他就借口說老戰友找他,出了門直奔老婆做經理的黃河飯店。好在別人也不以為意,估量他是去找自己的經理老婆,又好在這地方對他也是輕車熟路,用不著跟別人打聽怎麽找某某房間。

這次見麵,讓崔啟明很吃驚的是,對方與上次在公共汽車上偶遇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短暫半年的不見,顯然已祛除了往昔罩在女人麵目表情上的頹靡沮喪。入時的穿著打扮讓人變得明顯青春靚麗起來,粉白的一張嫩臉上,忽閃閃的一雙眼睛竟是這般明澈得令人心旌搖**呢!當然還有她熱情的談吐,都讓崔啟明心下即刻生出今非昔比之感。

再次見麵,雙方握手寒暄之後,是女人熱情為男人斟茶、削水果,宛然曾經的老朋友重逢一般,敘話也很快進入了快車道,是遲欣榮主動談起往事,提起那次他們的車上邂逅,遲欣榮傾訴了探親所遭遇的一切,毫無懸念地激起了“男子漢”的同情激憤,此男人大罵彼男人的無恥,說對方端直是個“畜生、王八蛋”。女人仿佛意識到轉移話題的必要,就坦然也淒然地笑道:“對於我,生活的一頁掀過去了,我都不想去多想它,也許正像一位哲人指點的那樣,‘上帝為你關上了一扇門,必然給你打開了一扇窗’。想想也沒啥大驚小怪的,自己當時覺得被人耍慘了就那麽悲傷難過,還是幼稚和脆弱的表現罷了……”

聽她這麽說,男人就附和說:“這麽想就對了,到底是大學生,彎子轉得麻溜,跟這種‘畜生’一般見識的確不值。”一番安慰潦草結束後,男人終於遲疑地問道:“那你現在這是打算跳的哪扇‘窗’啊?”

不想女人粲然一笑說:“我來找你呀!就在這城裏打工!我想你肯定能幫我。”說罷就跨近前去坐到男人的身邊,攬緊了男人的臂膀搖。

也許就像戲劇表演藝術那樣,如果是“對手戲”,出場時的角色就要進行下去,男人現在就是把“男子漢”角色進行到底的時候。見女人如此,沒有懸念,男人血液裏的腎上腺素迅速達到飽和,身體急速膨脹,於是嘴裏說著“沒問題”,就勢摟住女人,兩個人倒在**就此上演了一場翻江倒海。

“我是來謝你的。”

兩個精疲力竭的人躺在**,女人首先開口這樣說,然後進一步告訴男人。自己已經在這個城市打工快半年了,目前是在一家電玩大廳做客服。

因為場地裝修,老板放了一周的假。想反正自己也沒有什麽地方好去,不如先住進飯店,找自己的大恩人敘敘舊再說。說罷就用眼笑眯眯地盯了男人看。男人卻狡黠地嗬嗬壞笑道:“謝什麽謝,你膽子也忒夠大的,知道這家飯店的大經理是誰嗎?”

“誰呀?”

“我老婆!——你就不怕金大經理闖來掀床墊?那可是隻老虎!”

“是嗎?!”遲欣榮不禁驚得坐起來,但轉而就粲然嗤笑道,“我才不怕,俗話說‘燈下黑’,再說,有你這個大男人在跟前,怕什麽!她是老虎,你是武鬆啊!”

“不愧是念過大學的,人小鬼大。”像神經蘇醒般,男人伸出自己的一隻手將對方的一隻手攥在掌心,以示褒獎。

“大什麽大啊!”女人側過身來感慨道,“你看到了,那天汽車上我都崩潰了,怎麽自己這麽倒黴?偏偏生在大山裏的農家不說,別人上大學都可以有工作飯碗,怎麽偏偏輪到自己大學畢業了,卻大學生過剩,連個工作也落不到實處;別的女孩兒結婚可以找到靠山幫手,自己卻偏偏遇著這樣的渣男。我在這個世界上活得多窩囊,那天真是死的心都有。幸虧遇到你,還有你的麵紙和熱苞穀,我的心就像滿天的陰雲撥開條縫豁亮起來。當時就想,怎麽這一路上就沒人關注我,偏偏到了這個城市後,就有人上了車這麽開導我呢?那這個人一定是我的‘真命天子’,有朝一日自己活過來的話,一定要再來這個城市找這個人謝他。”

聽女人這麽說,男人雖嘴上支吾客氣心裏卻可受用、很自豪,於是飄飄然覺得自己的確也蠻像男子漢那麽回事的了。

總之,不管從哪個方麵說,有了賓館的這一個晚上折騰,崔啟明從此必須得認真入“戲”,把同時扮演的兩個女人丈夫的角色演好,這是鐵定的。

因為,他畢竟也拿不出“男子漢”的勇氣和法定夫人了斷關係。所以,自此以後,他不僅盡一切可能千方百計為遲欣榮在該城的生活提供種種便利援手,而且在他們的兒子小寶問世之前,他更是費盡心機地幫她搞起了這麽一個茶座。樓上幾個小隔間做營業,樓下是吧台和他們的愛巢。遲欣榮則把自己老家的小堂妹接來做幫手。這樣,她的地下小夫人的小日子也就滋潤地過起來了。

至於崔啟明,這樣的日子過起來雖然事實上很累很尷尬,但就像上了“賊船”,上了,就不是隨便想下就能下的。何況,當初踏上遲欣榮這條船他也是心甘情願的。不管怎麽說,遲欣榮是大學畢業生,長相尚可,尤其善解人意。和老婆比,一個老虎一個貓,從心性上說他當然願意和貓在一塊玩兒;更何況,金彩玲的“裙帶鬆”綽號讓自己這麽多年也蒙盡心理的創傷與羞辱,讓他在盡享榮耀和財富時也深感壓抑。隻是,生活就像隆冬的河流,人們在堅冰之上,可以感受冰下的暗流湧動,但多數時候人們似乎更多關注的是冰上的一切,冰下的暗流往往就被忽略。

崔啟明也許本無意報複,隻是機遇而已,那麽你讓他在道德拷問麵前背負多麽大的負罪感也不現實。

當然,他們的關係畢竟是蠅營狗苟上不了台麵兒的東西,所以生活也過得難免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畢竟老婆的厲害他是知道的,所以這一天,當崔啟明在他們愛巢聽遲欣榮帶著詭秘神情告訴他金彩玲上樓了,他就頗感震驚,忙拉過女人疑惑探討:“難不成是來喝茶——這不可能!到這種雞毛小店消費她怕降了自己的身價;不然就是發現啥專門來鬧的?”

他的語氣和臉色,像帶了可怕的病菌,立馬傳染得遲欣榮臉色也驟然變得緊張起來,她明白男人還是疑心他們的事敗露了,對方來抓現行的。

二人這般倉皇踟躕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遲欣榮決定自己上去探探虛實。她說自己是茶座老板,而且她認識對方對方不認識自己,結果也正如她分析的那樣,金彩玲由於壓根不認識遲欣榮,盡管她們在樓道上狹路相逢,但卻終歸相安無事。

待遲欣榮回到自己的愛巢,崔啟明先就帶幾分壞笑鄙夷不屑地告訴她說:“別瞎惶惶了,人家是來和局長大人約會的,剛才我見那個姓盛的局長從這兒出去了,假模假式地還換了便裝,‘換了馬甲’來約會我就不認識你啦,小樣的!”女人聽他罵罵咧咧告一段落,卻一副不以為然地苦笑:“那我們還不是做賊心虛,人家好心來照顧你的生意,你慌什麽勁兒?”說罷,人卻莫名其妙蹲在地上摟緊自己的兒子笑嗬嗬的,甚至都笑得眼淚也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