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患有嚴重疾病,猶如在心的一角埋著一顆遲早會響的不定時炸彈,總有提心吊膽之感。近年來,胡楊就一直被這種感覺困擾。因此,接到家裏打來的電話,讓她格外緊張。
果然,當胡楊轉身回到茶座的時候,麵色變得越發難看,她看向秦陽等人告訴說:“我媽的病又犯了,可能還比較嚴重,我得馬上回去,對不起,掃大家的興了。”大家聽說這種情況,都紛紛表示驚訝焦慮。蘇睿就說:“都什麽時候了還客氣啥?那趕緊回吧。”秦陽就對蘇睿說:“那這樣,你和馬雲她們先回酒店,我直接帶胡楊往回趕。”蘇睿幾個就點頭,又囑咐秦陽騎慢點路上要小心之類。丁秦陽點頭應著便匆匆掏出幾張大鈔塞給蘇睿示意其去吧台結賬。胡楊則交代蘇睿說:“那你們直接回酒店,家裏什麽情況,我會打電話告訴你,明天早班可能回不來,到時我看情況再直接向老板報告吧。”說罷,就和秦陽急匆匆地上了摩托朝家裏趕。
楊淑芬這次胃病複**形來得既突然又令人恐怖。下午三四點鍾,感覺胃部特別不適,繼而就開始嘔血,這種情況讓丈夫胡大鵬從內心深處生出惶恐。
因為這正是醫生曾私下裏向他介紹過的疾病複發惡化的現象,所以發現妻子的如此症狀,他立即主張請人幫助去醫院就醫。但楊淑芬堅決不同意,她死死地拉著丈夫的手,說自己沒事兒的,吐過反而舒服多了。但大半天的時光過去,這樣的情形又幾番循環上演,病人就明顯如經霜的秋葉般,迅速委頓乃至崩潰的邊緣了。這樣挨到傍晚,胡大鵬就發了急決定告訴胡楊。
這是迫不得已的事。
因為這麽多年,他們夫妻堅守的生活準則之一就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想用家裏的任何事分女兒的心,以免影響她的學習或工作。
現在眼見天色已晚,胡大鵬不知道病妻在這個夜晚還會發生什麽情況。
認真權衡過後,他就背著昏昏然的妻子,悄悄給女兒打了這個電話。
胡楊和丁秦陽兩個趕到家裏的時候,楊淑芬睡得迷迷糊糊,胡父在外間向兩個年輕人悄悄地簡單介紹了病人的發病過程,兩個年輕人就立馬主張直接送病人到市裏中心醫院診治,胡大鵬表示同意,秦陽則立即打電話請求120 救護車馳援。
楊淑芬當夜緊急住進了醫院。
按照慣例,醫生在一般的對症治療的同時,要對病人做各種相關的檢驗檢查。這樣,差不多折騰了近一整天,到第二天傍晚,隨著相關的各項檢查、檢驗結果全部做出,主治醫生終於向胡大鵬反饋意見,大體無非是:告知病人的癌變病灶比上次檢查明顯擴大,積極的手術治療或保守的一般治療各自的利弊、成功概率以及對患者壽命的影響,如此這般。醫生說得比較客觀,傾向於采取積極的手術治療的建議也明白無誤。但最終將決定權交給了家屬,何去何從請家屬定奪。
這樣的結果,在胡家父女也並非完全意料之外。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重要的時刻,嚴重的課題是明白無誤地擺到麵前來了,大家必須麵對。
胡父堅持繼續保守治療,這意見顯然有一大半來源於夫妻二人先前的溝通結果:一二十萬元的手術費用,對他們這個家庭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即便砸鍋賣鐵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他們怎麽能把這樣的債務負擔壓在剛剛參加工作的獨女的稚嫩肩頭?何況,還要麵臨手術失敗的可能,與其擔人財兩空的風險,那就毋寧選擇保守療法。所以病情稍微緩解後,楊淑芬則一天也不想多留在醫院,甚至是以央求的口吻勸丈夫和女兒送她回家。
胡楊卻不肯接受父母的這一主張。
“即使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去爭取。況且希望不是這麽少。”這是她用近乎宣誓的口吻對父親說。
“大院裏的老人們這些年差不多也都這樣!大病診斷之後,基本就是在自家屋裏‘保守治療’了。”胡大鵬的“堅持”明顯是出於無可奈何。
自打企業改製,失業下崗的人員統統交給社會領“社保”,物價連年上漲,那點錢維持生存而已,如果生病,雖有所謂“醫療統籌”,即便到位,也還是杯水車薪,不能解決多大的問題。
“不!媽媽不能那樣。”胡楊噙著淚叫道。
為了打破僵持,她借口他們這兩天都沒有好好吃飯,勸父親先去外麵吃飯,自己就獨自留在母親床邊。母女倆單獨一處四目相對,似乎都有千言萬語向對方傾訴,但都不知從何說起。
想到這麽多年母親為供自己求學、吃飽穿暖,從來不顧自己身單力薄,四處打工掙錢,甚至有了病也怕花錢而不肯積極治療以致拖延至此的情景,胡楊的眼淚就止不住想往外淌。但為了不讓母親難過,就狠命忍住。她攥緊母親的手告訴她:這幾個月自己的工作還是蠻順的,這樣下去,將來提職加薪等等都是大有希望的,以後父母會有享清福的機會。所以她希望母親堅定信心,同意繼續留醫院治療,增強體能,接受手術。
聽女兒這樣勸說自己,楊淑芬流著淚點頭微笑。她相信,自己的女兒不是吃“軟飯”的,會有大出息。但是卻仍然不同意手術。
胡楊真是又焦急又難過,一種無以名狀的悲愴感逼迫得她胸間都快要爆炸了一般,她不由俯近母親的耳畔低訴哀求:“媽,你可是從來沒有對我這麽不管不顧過。難道你就不想想,隻有你好好的,我和爸爸才不會孤單可憐,我們才會踏實幸福,這是拿多少錢都買不來的!”也許是真情所致,胡楊的話讓楊淑芬再也抑製不住自己,她掙紮坐起,將女兒緊緊擁進自己懷抱。
就像女兒又回到幼年和童年,每逢受了委屈,母親總是這樣,用充滿無限大愛的胸懷化解女兒的所有傷心委屈。
求生本是人的第一本能,楊淑芬本是愛丈夫愛女兒心切的女人,怎麽甘心生命就這樣畫上休止符。尤其看見女兒如此懇求,她的每句話都像重錘般砸在自己的胸口,令她心碎欲裂。為了不讓胡楊難過,她隻好淚水婆娑地點頭表示同意女兒,並哽咽地說出自己的心思:“傻孩子,我咋能舍得你們父女呢。隻是,我和你爸都是沒本事的人,拖累你了,我苦命的孩子!”
“媽,我不許你這麽說,沒有你和爸,怎麽會有我和我的一切呢!”
胡楊一邊拿了紙巾細心為母親擦拭淚水,一邊滿含自信地安慰母親道:“爸媽在,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媽放心好了,你們的卓爾已經是大人了,相信我能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等到胡大鵬草草在外麵吃罷了飯歸來,胡楊已收拾好自己的背囊做好啟程的準備了。
她欣慰地告訴父親,母親已經同意繼續留院治療,她自己也準備馬上趕晚班車回酒店好好去睡一覺。
胡大鵬一時無言,隻把詫異的目光望向妻子。楊淑芬則淒然地苦笑道:“也許我們都已經老了,得聽由孩子為我們做主了吧?不管怎麽說,也不管結果咋樣,我們的閨女有這份孝心,我挺滿足了。”聽妻子這麽說,胡大鵬也就一切了然於胸,隻好把既欣慰又無奈的目光看向胡楊,叮囑她“不過你也千萬不要著急,讓我們共同來想想辦法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胡楊連連點頭,又刻意與母親父親都擁抱了一下,表示相互鼓勵和告辭,然後才背起背囊邁步出門。
天不知何時竟下起了細雨,早秋的晚風颯颯地充滿涼意。走出醫院住院部大樓,胡楊就不由打了個寒戰,她下意識地趕緊拉開自己的雙肩包,取出外套穿上,剛才收拾行囊,母親執意讓她帶上外套的情形,又立馬浮現腦海,萬千思緒齊湧胸中,她的眼睛不由分說地又潤濕起來。她將外套裹緊,就以更快的腳步,走進蕭瑟的秋風秋雨,湧進車水馬龍的大街,匯進匆匆急奔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