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幢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的建築,磚混結構的五層四單元住宅樓,臨街的山牆高處還依稀能辨清紅漆的圓圈裏藍色的“A”字符號。
經曆了三十多年的風雨剝蝕,如今,如果你從冷暖設施齊全、裝修考究的現代建築裏出來,再走進這麽一幢光線晦暗、缺乏配套取暖設施,連本色的水泥地麵也變得凹凸不平的建築裏去,感覺上的強烈落差是再怎麽遲鈍的人也會明顯感到震撼的。
可是,時光倒退三十多年呢?別說周遭農民大多還是傳統‘一麵坡’房頂的磚木單層建築,就是在這個大院兒裏麵,也大多還是一列列火車車廂般排列的紅磚牆、石棉瓦苫頂的工房住宅。和這樣的住宅條件相比,當時在人們的眼裏,A 棟就是羊群裏的駱駝,雞窩裏的鳳凰般讓人豔羨得不得了了。有資格住進這般講究樓房的角色,在當時環境下排隊也算公平:按檔案資料顯示的職務級別、技術職稱降冪排列,排在前邊的優先挑選。
當年,胡楊家有幸住進這樣的“專家樓”,因為她爺爺是技術八級鉗工、是勞模。不用說,那時候全家人頗為能住進這樣的房子而慶幸和自豪過。甚至直到如今,父母對這套房子的感情,也絲毫沒有被歲月的流水衝淡。用父親胡大鵬的話說:“房子嘛,好也罷賴也罷,它不就是個給人避風擋雨的窩嗎?住的時間越長,就越有感情了。”
是啊,這麽多年,父親和母親,經曆了多少風風雨雨,有這所房子的陪伴和庇護,他們就都挺過來了。
特別是企業改製開頭的那些年,他們在一夜之間,由觀念裏根深蒂固的企業主人翁,一下子被下崗,淪為自由打工族。在近於謙卑地尋找打工位置以求最基本的生存掙紮中,他們的心理落差所帶來的種種精神肉體的苦痛、煎熬,至今回想起來,都是灼心蝕骨的記憶。也許,正因為有了這套房子,這個“窩”,他們當年就可以像白天為了覓食而受傷的所有普通動物們那樣,晚上可以回到自己這個窩來療治整合,平服自己的憂傷委屈。
於是,當又一個太陽在大地上冉冉升起的時候,他們又信心滿滿地開始新的尋覓和勞碌。總之,艱難的時日這樣挺到如今,要承蒙這間房子的庇護。
毋庸置疑,這套房子對於父母和自己的重要,是一言難盡的。那麽這種情結就讓胡楊在做出關於它的決定時,也顯得格外沉重。
胡楊現在決定要賣掉這套房子。
這個決定,是她上午坐在從酒店開往醫院的汽車上就醞釀成熟的。因此,在帶領蘇睿和陰泰平一行看望了母親之後,她以要回家取些用物為借口又隨車返回了信箱大院。
胡楊盤算,若抵押貸款,房子太陳舊折率不會理想,而且貸款有限且手續煩瑣短時間難以奏效,而賣房子——這是自己目前唯一所能想出的路子,因為她想不出還有什麽更迅速有效解決母親醫療費用的辦法。
可是這個決定做出卻很難,實施起來也沒那麽簡單。
一個要徒手過河的人,她必須對河及周邊的情形有個認識,有個必要了解。還有相應的準備工作,也必不可少。那麽在這些都不清楚明了之前,她自然也不能明白告知父母自己急於回家的真實意圖。
當時,胡楊站在公路上,揮手送走了蘇睿他們,就隻身來到信箱大院。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像一個漫不經心的遊人或小報記者那樣,先在街上轉悠。
按說,大院裏無論樓房區和平房區,原來的每個巷道胡同,都疊滿她童年和少年的足跡,她是再熟悉不過的。
可是現在,她真的很有一種陌生感了。
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的那場“房改”,房子產權歸屬明晰,隨著市場經濟元素越來越強化,許多臨街的房屋都差不多進行了適合自己生存的改造,穿插其中的各種服務、修理門店或飲食小百貨零售攤點,還有一些人家門窗、陽台五花八門的更新利用改造,使原來的大院格局幾乎麵目皆非。
原來的家屬院管理,是統歸公司行政科的,後來就是基地留守處,前些年據說還有留守處和業委會合署辦公負責,現在是前者變得有名無實、後者大權獨攬的局麵了。整體來看,一言以蔽之就是個“髒亂差”。原因就像物業辦裏的一位大媽模樣的工作人員慨歎的:“有什麽辦法,如今的一切根本沒辦法跟從前比了。改了製,有本事的年輕人被召進別的企業,或幹脆跑外地打工去了;留下些老弱病殘的,生活費用都緊巴,你讓他按時交納物業費用,像抽他們的血那樣費勁,眼下也隻能這麽胡亂地湊合吧!”
離開物業辦的那位大媽,胡楊的心境頗有點淒惶,也許正是來自老大媽的抱怨所傳染給自己的那份無奈與蒼涼感的心理折射吧。
幸好後來又遇上棱子,這種糟糕的心境才不知不覺中衝淡不少。棱子大名許超,也是大院裏的職工子弟。許超比胡楊高兩個年級,他人高馬大的,從小性格外向一副大大咧咧的勁頭。記得一次放學路上,因為與人打賭,許超就不乏友好地跑到胡楊麵前問說,能不能讓我牽一下你的手,弄得胡楊嚇得要命,急忙退縮著把手背到身後。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秦陽撞見了,他不由分說跑上前去,就把許超狠狠捶巴幾下。逗得周圍的同學哈哈大笑,許超窘得要命。從此人們都知道秦陽的厲害,再不敢招惹他的美女妹妹。事情過去多少年,大家都長大了,為生存各奔東西。偶爾在大院重逢,舊事重提既搞笑也蠻親熱的。畢竟大家都是一個院裏混大的。
許超上過商業大專,現在,據說在西府鹹陽的一個超市做中層管理。
前兩年結了婚,新家自然也安在了那裏,看樣子混得還可以。這次偶然在大院裏遇見胡楊,許超顯得格外驚喜熱絡。兩個人路邊聊了一陣兒,聽胡楊向他谘詢大院房價方麵的信息,他就表情尤其振奮地笑問:“咋著,你也要投資房地產當‘房姐’嗎?”及至見對方連連搖頭否定,他就認真勸告說:“房子現在還是不能急於出手,照目前形勢,說不定哪天早上有開發商睡靈醒了,眼一睜願意開發咱大院這塊風水寶地呢。畢竟,我們這裏靠山靠水距景區又這麽近的距離,對開發商的**也蠻大的,那到時候我們無論置換新房自住,還是轉手賣掉,都是不錯的結果。”又說,他自己原本就是想把老爸老媽接到西府去住,無奈老人不想離開老窩。他也盤算還是等等動靜再說。說到此,許超又加重了語氣強調:“特別是你家的房子,不管咋說,畢竟也是大套單元樓房,那將來無論置換還是轉賣,更有優勢的利潤預期呢,現在你一定得沉住氣。”
許超滔滔不絕地議論,胡楊在心裏暗暗叫苦,但麵上卻隻能苦笑著輕描淡寫地說:“開發的事都哄哄好幾年了,可一直沒見動真格兒的,謝謝你的好意提醒。不過,我現在確實是急等錢用,你在這方麵的資訊豐富信息靈通,拜托,如果有朋友想發財趁機買進,別忘了盡快知會一下老街坊。”
許超就玩笑地拍胸說:“沒問題,為哥兒們的事,我情願多長出兩隻耳朵來,替你哨聽。別忘了,你可一直是我的女神偶像夢中情人呢!”胡楊聽了就哈哈大笑警告對方:“最好莫亂講,不然哪天我會跑去鹹陽找你家嫂子揭老底。看你吃不了兜著走。”許超笑過則帶幾分認真地問:“對了,這次回來把你的‘白馬王子’帶回來沒有?要不要請老哥給你參謀參謀。”聽胡楊玩笑地回答說:“沒有呢,用你們的行話說,本姑娘也許是滯銷品了。”許超就連連搖頭否定,並善意地告誡:“你不會,你永遠不會——不過,聽老哥一句話,眼光也不要太高。如今這年頭,最優秀的女孩兒,往往真的就有剩在後邊的危險。”
“那就等著做‘剩女’吧!”胡楊一邊揮手告別,大聲笑道。
初秋的白天顯得有點短了,六七點鍾,西天的晚霞已退盡焰紅,天際線下遠近變得幽暗起來。太陽仿佛已經將大地的餘溫和光明一並帶去另半個地球了,空氣有點涼颼颼。
胡楊和許超分開後,就直接往回家的方向走,胡同兩邊五花八門的鋪子,這裏那裏地射出或焰紅或白熾的光輝,昭示著生意的進行時。胡楊意識到,自己在街上徘徊流連的時間真的不短了,就腳步變得匆匆起來。
待到胡楊回到自家的單元房裏,打開照明,獨自一人前後左右的盤桓打量了每個功能間,心裏又不是滋味:老屋的前世今生,發生在老屋每個房間裏關於自己和家人的一幕幕故事,徒生的留戀感讓她心潮激**思緒難平。至於房子的隸屬人——父母的思想工作,是下一步的事。她有這個信心。但是把自己那台老舊的台式電腦啟動了好一會兒了,本來已經在頭腦裏醞釀多時的幾句簡單的廣告詞,讓她敲起來卻一錯再錯,弄得胡楊自己甚至也惱火起自己。
正在胡楊讓茫然的思緒把自己搞得無可奈何時,卻聽得外間的房門敲響兩下繼而是清晰的鎖鑰哢嗒聲。胡楊帶著狐疑忙去察看,站在門口處的竟是父親胡大鵬。
“爸,是你!你咋回來了?”胡楊感到萬分驚訝。
“還不是你媽不放心你,就催我回來了。”胡大鵬將門返身帶好,一邊回女兒說。
“哎呀,我都多大了,對我有什麽不放心的。”胡楊邊接過父親的手提包,將他讓在沙發上坐了,就慌忙道,“都這麽晚了你還沒吃飯吧?那我趕緊做飯去,正好我也沒吃呢!”
“看看,讓你媽猜著了吧?我要是不回來,你說不準就空著肚子睡覺了。”胡大鵬立即反詰女兒,說著就指了指提包,“幸好,我剛在街上買了點饃,待會兒我來燒點湯啥的,就行了。”聽父親這麽說,胡楊不服氣地笑著反駁:“哪能呢!”一邊就急忙去拿過“熱得快”,為父親燒了杯開水,端到胡大鵬的麵前。
胡大鵬喝著女兒端過來的茶,顯然心不在焉,不錯,他們確實放不下女兒,這麽多年,他們像所有獨生子女父母一樣,對唯一的女兒,傾盡自己的心血和全部的愛,唯恐發生任何閃失。
特別是自從那次家庭聚餐後,他們夫婦確認胡楊就業酒店的老板恰恰就是她的生母,這種懊惱簡直成了他們夫妻二人的心魔。
“人都是自私的。”如今他們也隻能用這樣的俗律做借口,為自己的複雜心理辯護。他們暗自祈禱,這層窗紙最好永遠不要被捅破。所以每次胡楊從酒店歸來,他們都神經質般地察言觀色,所幸此前尚未從女兒臉上發現任何異樣的改變。
不過,就在今天,當女兒帶著兩位同事來看望楊淑芬之後,母親卻注意到女兒的微妙變化,盡管女兒努力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淡定模樣,但她的強顏歡笑明顯在掩飾著什麽,而接下來她又明顯是找借口隨車回了大院的家。
“這孩子到底藏著什麽心事呢?是為治病費用焦慮,還是?”當病妻將自己的憂慮和疑惑與丈夫探討時,胡大鵬隻是不以為然地笑說:“沒注意啊,是你太敏感吧!”
知女莫若父,女兒應該是在為母親治病的費用問題而糾結傷神。胡大鵬心裏明鏡一般,他在病妻麵前必須裝傻。
她畢竟還是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孩子啊!
當胡大鵬徘徊於醫院的走廊中,這樣想著,他的心就像被刀絞般地難以忍受,他為女兒感到可憐,是自己的無能拖累了女兒。在富貴人家,這樣的女孩該是百事無憂地被千寵萬愛著的。可是,因為她是自己的女兒,就這樣過早地為家計難題而擔當焦慮,他作為父親於心何忍。所以,盡管躑躅到日暮天晚,他還是以不放心胡楊第一次一個人單獨在家裏過夜為借口,征詢妻子:“那我現在還是搭車回去吧?”得到楊淑芬的支持,胡大鵬叮嚀過值班護士,便匆匆搭車趕回了信箱大院。
胡大鵬回到家裏,似乎有種隔世之感。見女兒好好地迎向自己,一顆心才落到實處。
直到晚飯之後,父女倆都坐到小客廳,就都意識到他們之間必須有一場艱難的溝通。
之所以艱難,是因為父女倆都意識到了對方的窘,自己的窘。所以為了打破這窘迫,胡楊就嘻嘻哈哈地從母親的話題開始,她故意抱怨父親說:“你不應該離開我媽跑回來!”胡大鵬則強調說:“就一個晚上,給值班護士都打了招呼,她們答應會照顧好。”胡楊隻好點頭一時便又無話。胡大鵬呢?現在眼見女兒好好的,就坐在自己的眼前,很滿足似的。就沒話找話地說起上午陰經理、蘇睿兩人的探視,說你們的老板,還有同事們都夠熱情的,大老遠地還專門派車派人來看望。胡楊就說:“這沒啥,在企業也算是一種公關,別的職工和家屬病了什麽的也這樣,管理者可以借此來提升企業的團隊凝聚力。”說到蘇睿對胡楊的格外親密關照,胡楊就帶點得意地笑說:“那是,本來是老同學嘛,現在又加了一層:未來的嫂子。她和秦陽哥相識戀愛還不多虧你和我媽的積極主張和牽線搭橋嗎?”聽女兒這麽說,胡大鵬也就欣慰地笑笑不再說什麽。
“爸,我回來是琢磨著想賣掉咱家這套房子的。”
胡楊實在挨不下去了,反正早晚要說。她終於鼓起勇氣將父女倆不可躲避的談話作了這樣的開場白。她把話故意說得有點輕飄飄漫不經心,就像商場上談蘿卜白菜買賣一樣輕鬆自然,她怕把父親嚇著。
但讓胡楊萬萬沒有料到的是,父親的回答竟是如此出乎她意外的幹脆:“我讚成,本來我也有這樣的想法。”
胡楊有些吃驚,她默默地望著顯得還蠻平靜的父親足有好幾秒鍾,就突然起身坐到父親一旁的沙發上,頭偎在胡大鵬的肩頭說:“老爸,你們的女兒挺混蛋的!”說話時,無論如何,胡楊控製不住自己的淚水在眼裏打起了轉轉。胡大鵬無言地抬起手輕輕地撫拍幾下女兒的肩,以表示他的理解和撫慰。胡楊起身去取過手袋裏的麵紙揩掉臉上的淚水。當她重新回到父親身旁坐下,是胡大鵬先開了口:“現在咱們家同意賣房治病的終於是二比一,可是你媽這張讚成票我們無論如何是拿不到的。她說那樣的話,活一天心裏就愧疚一天,對不起你爺爺的在天之靈,‘敗家子兒’麽?再說萬一手術失敗,就人財兩空;還有更主要的是,她認為,有房子咱們的‘家’就在,沒了房子咱們就沒有‘家’了,那是她寧死也不肯接受的,你媽倔強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父親的話說得似乎很平靜,但胡楊的淚水卻格外洶湧地又流淌起來,她揩著淚不讓父親繼續說下去,就搶過話安慰父親說:“爸,你不要說了。
這房子,在你和媽心中的分量我知道。可是,媽媽對我們、對這個家才是唯一重要的,媽媽才五十來歲,還應該有她很長的生活道路要走。我想好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將來我們可以租房住,去景區租,在大院裏租,都依著你們,反正我的工作收入維持全家人的生活是不成問題的。等我們一旦具備了經濟實力,再在城裏買套單元房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們要當機立斷邁過眼前這道難關。”見父親不再說什麽,胡楊又半撒嬌地搖了胡大鵬的肩頭說:“爸,我長這麽大,夠聽你和媽媽的話吧?可現在我長大了,你們就該聽我的了。”
“看樣子,你都想好了!”胡大鵬的口氣終於徹底鬆動。
“當然,”胡楊立即認真回道,“對明天有多大信心,對今天的決定就有多果斷堅定,我下午在大院前後轉了幾圈,連張貼廣告的幾個位置都想好了,現在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一會兒你早點兒休息,我做點兒準備明天一早就把廣告貼出去。然後呢,我們兵分兩路,你回醫院安心伺候我媽,我呢也回酒店去上班兒,我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閨女真是長大了!胡大鵬心裏這樣慨歎。
“那我們擊掌,這件事對我媽絕對保密。”胡楊站起來,故意調皮地向胡大鵬伸出手掌。
胡大鵬伸出手掌和女兒拍了,卻帶了幾分悵然無奈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