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快節奏富於變換的時代,各行各業各個角落莫不如此。
匆忙,幾乎這就是生活的本色。不信,看看人才交流大廳每天開始辦公後的情形,也許很有代表性。這裏,沒有誰能夠淡定,至少難能淡定到底。
即便像高媛這類被老板認作秉性溫吞的女孩。
高媛初始曾對省人才交流會還充滿好奇。年輕人喜歡環境變換,何況,交流大廳的一切對高媛也蠻能夠成新鮮刺激,沿大廳周邊豎滿了各招聘單位的大幅彩色廣告,文字說明雖形式刻板大同小異,但背景畫麵卻根據單位從業屬性不同而各展風姿五彩紛呈,大家像商量好一般——務求震撼,構成吸引。
仙都大酒店這次的廣告背景畫麵比較特別,廣角彩色攝影畫麵,取華山西峰和它的近鄰玉柱峰為大背景,與連綿蔥鬱的樹木及清泉瀑布疊映成像,還配了頗具矯情意味的廣告詞:欣賞雄奇冠天下的華山美景嗎?那麽,歡迎你來仙都;向往飛流疊翠的仙峪勝境嗎?那麽,歡迎你來仙都……這些廣告背景畫麵,初次觀看一定覺得挺吸引震撼的。但是,如果你老在近前端詳,就會給人要麽傻帽要麽深懷某種居心。
高媛兩者都不是,而且交流會裏幾天待下來,她早就有點厭倦了。所以,老板前腳走,她就立馬行動起來。先打手機通知程師傅把車往這邊開,自己則將辦公用品裝箱,然後就去“處理”這個廣告招牌。但就在她去做這件事的時候卻意外遇到了“麻煩”。
不知什麽時候那位青年男子又來到廣告牌前,待她走近了,就認真向她發問道:“剛才見你正忙收拾東西,怎麽,你們要撤出不成?”見高媛微笑不語,他繼而又道,“剛才在中心的網站查看了,你們僅簽約了一位,任務也遠沒完成啊?”青年說著,又用目光示意身後的廣告說明欄,那裏明確昭告——擬聘中層管理三名。
高媛一時張口結舌,想不起該用何種理由回複合適,又見青年男故意用帶些誇張的口吻認真申明說,自己就是特別欣賞華山美景、向往仙峪勝境,所以希望真能像廣告上你們聲明的那樣受到“歡迎”。結果是不由分說,高媛被他引導著又返回辦公桌前。
其實,眼前這位青年男,高媛不算陌生了。
昨天上午他來過,第一次是和另一個矮個的男生一起,沒過多久他則自己單獨返回。那時,他就表現出對廣告畫似乎很感興趣,認真端詳過畫麵,特別就其中有關“仙峪”的一句廣告詞向她“請教”。說實在的,高媛對這個男生頗有好感,一見之下,會瞬間生發錯覺,誤認為時下女孩心目中共同的偶像男神黃曉明、陳坤跑到眼前來了,高挑帥氣。當然細看之下會立馬否定。很明顯,兩位明星顯然都沒有眼前的這位男神皮膚白皙,而且由於他的眉骨明顯偏高、睫毛偏長,就更彰顯了眼睛的深邃晶亮以及臉型的棱角分明。總之,這是一個足以構成對女孩們頗具吸引震撼的五官麵貌組合,何況他說話的聲音不僅透著成年男人的柔和磁性,也充滿誠懇。所以,當時高媛就根據自己所知,就他所“請教”的問題給以認真介紹,說位於華山峪西側緊鄰的仙峪其實是遊人休閑覽勝的絕妙去處,隨著人們對休閑旅遊需求增長及仙峪旅遊資源開發利用,相信有一天,她會與華山峪相媲美,而他們的酒店名實則是帶有一定寓意和前瞻性的。
當時,這位男神聽得似乎很認真。現在看來,大概他也許是特在意於工作環境的選擇,所以今天刻意匆匆趕來——高媛正這樣思忖,對麵而坐的男子已將一疊資料朝自己推了過來——這讓她著實有點犯難,而當她把對方“基本情況”的表格一頁看過之後,高媛心下不由立馬驚呼:好老天,這位封明燦,還果然有點來頭——名牌大學商貿專業,應屆碩士研究生畢業。
看來這名勝山水也像優質誘餌,蠻能釣到大魚。高媛抿緊雙唇認真想想,隻好遲疑著客氣地回道:“封先生,你的學曆和專業條件確實都挺優越的。不過,實在不巧,你看見了,我們已經結束了。我們的總經理已經走了,等一會兒車來了我也準備撤啦。”但顯然,這位封先生並不想讓眼前的女生過分為難,等她的話說罷,他就從容應道:“沒關係,讓我們來共同想想補救的辦法……”眼神裏讓人感覺是充滿堅定與自信。
大約一個小時之前,封明燦也是這樣的眼神。
麵對他的,是他的父母。一天之前,他們的兒子幾乎還在是去海外深造還是在省城謀取一份體麵的工作或其他多項他們認可範圍內的選擇之間徘徊。而眼下,兒子明確告訴他們,他決定去華山腳下的一個酒店應聘。
這讓他們根本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完成腦筋急轉彎。
尤其是父親,對於兒子給出的理由竟然是“一時也難說清”。但眼神裏宣示的卻是無比的執著堅定。對此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和接受。麵對兒子的堅持,惱怒也無奈的父親丟給他的臨別贈言就隻能是:“那好吧,如果堅持要去,到你什麽時候說得清理由時再來見我!”
在父親看來,文憑拿了一摞摞,而且向來被周圍人看作學霸精英的兒子竟連選擇工作的動因也說不清或者壓根不想跟自己說,無論哪一種,沒有比這更讓他窩火憋氣的事情——客觀地說,在現實環境下,作為封明燦的父親能夠放出這樣的“狠話”,還真的算是鳳毛麟角的狠角色。
說起來這也難怪。如今,每一個生活在中國大陸版圖上的漢族公民,恐怕沒有幾個會不承認,這是個獨生子女們大行其道的年代。
物以稀為貴。商品市場不二法則在這些人的身上也體現得尤為明顯。
他們的家庭成長環境差不多千篇一律的嬌寵。無論貧富,沒有一個家庭不是把他們視作“小皇帝”或“小公主”。如今,注定該是這一特殊群體陸續走向社會獨立展示自我的時候了。結果如何,於他們自己或父母而言,那可真要看造化了。
卻說這天,金彩玲回到廟街的家裏時,已是傍晚時分了。那時,家政工魏嫂正在廚房裏忙,老媽在客廳裏看電視。看來今天老媽是清醒的。金彩玲還正在玄關處脫換她的高跟鞋,老媽就踉蹌著趕過來,為她遞拖鞋,急不可待地報告她:“莉莉回來啦,估摸是放假啦,把‘家’都搬回來啦。”
“是畢業啦!”金彩玲簡要地更正母親。不管怎麽說,這消息對金彩玲還能夠成為興奮點。她顧不上去洗漱間洗漱,和魏嫂匆匆打過招呼就喊著女兒名字直奔她的房間。
“莉莉上午就回的,回來沒多會兒就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魏嫂的報告比金彩玲的人還先到,她不免有點失望。待打開房門,裏麵的一切即刻讓她蹙緊了眉頭:偌大的房間裏,**地板上,雜亂無章地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包、拉杆箱、雙肩包等一應物品,書桌上還撇著幾個尚未打開的網購郵包……
“這孩子,難怪讓姥娘說是‘搬家’,這麽多的東西也不收拾,竟跑出去玩個沒完!”金彩玲一邊搖頭心裏這樣抱怨,同時就手腳麻利地默默行動起來,她得為女兒收拾。
以金彩玲的身份,現在在外麵基本是“君子動口不動手”的了,但是在家裏,尤其是為女兒,她還能做。原因簡單,女兒不喜歡也不習慣甚至是討厭做家務,哪怕就是她自己的內務那點事。說白了就是,莉莉習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模式。還有,金彩玲也心甘情願為女兒效勞,就比如現在,她確定回廟街的這個家裏來,說到牽心掛肺的惦記,更多卻在獨女崔莉莉的身上。
金彩玲一邊替女兒莉莉整理著亂七八糟的高檔用品,一邊不由在想他們這個家的今與昔。
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鄰村的崔啟明是他的初中同學,印象裏這個曾經的同學似乎也不是她的理想對象,她之所以選擇嫁給他,也許是崔啟明當時的草綠色四隻口袋的軍裝讓她看到了飛出農村的希望。也算不負所望,廈房裏苦熬幾年,當他們的女兒莉莉降生之後,崔啟明轉業地方,安置在市政府的機關工作。於是,政府辦公樓地下室的倉儲房被開拓出半間,就成了他們的“家”。沒錯,那是他們在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家。就是從那個家開始,她把女兒莉莉留在安寨交媽代管,自己就開啟了餐館打工或者叫“創業”的曆程。
相比起來,那時候的他們,也許真可以稱作“一無所有”。老家的房子,在他們進城後,立即被新結婚的兄弟住進了,而在這座城市的陽光照耀之中,沒有屬於他們的居所。可是那時候他們的生活卻過得忙碌簡單也充實。
星期日休息,老戰友們會經常聚在地下室的房子裏來喝茶諞閑傳,回憶他們在部隊生活訓練中各種難忘或搞笑的事。尤其說到大家認識的某某與地方女孩鬧出緋聞以及背了處分回家的種種,大家會為其中的某些詳情細節相互爭論得麵紅耳赤,直到手腳麻利的金彩玲把香噴噴的餃子或麻食擺到桌上,才會立即改變大家的話題。吃著喝著,人們會紛紛誇讚金彩玲的廚藝高超,嘴巴快的會立即加補一句:“嫂子人長得更甜,所謂‘秀色可餐’不吃飯也能讓人看飽。”大家就附和而笑,玩笑中紮實地透出大家對崔啟明有她這樣能幹又漂亮妻子的羨慕。這時候,崔啟明往往就耍當年“二杆子連副”的人來瘋,拍起胸脯自嘲:“常言道,‘好漢沒好妻,懶漢娶花枝’,土地神做紅娘就像國營蔬菜店裏賣洋芋,大小醜俊搭配著來。老哥我就像疤瘌洋芋,長相賴命不賴,對吧?”而客人走了之後,崔啟明也總是加倍殷勤地討好她,雖不會像如今影視劇裏表演的那樣如何秀恩愛,但他會時時處處讓她依她,家庭內務做起來得心應手任勞任怨。那時候無論出公差多麽頻繁,非萬不得已,崔啟明絕不在外邊滯留過夜。
如今,他們有了高級別墅,有了這所裝修講究的四室兩廳兩衛的大套單元房,可是丈夫崔啟明對這個家的感情卻明顯淡漠了。
當然,如果不是為老媽和女兒,她剛才也會直接去酒店了。
魏嫂推門進來征詢是否等家人都回後再晚飯,金彩玲立即起身回應:“不用等他們,我們馬上。”才幫扶母親到餐廳坐下,客廳的電話卻響了,她去接電話。
電話裏,另一端的崔啟明一副熱情洋溢的樣子,他先問接話的金彩玲:“老婆你什麽時候到家的?”接著就告訴她說,要不是蘇睿剛過來通報說錢鈞早把金總送回家了,那我們父女倆還傻嗬嗬地打你的手機找呢。然後就告訴她說:“莉莉要跟你說話,讓莉莉跟你說。”
這時金彩玲才反應過來,忙抓過自己的手袋掏出手機查看……此時女兒莉莉電話裏也正朝自己嗲聲抱怨,說打老媽手機一直無人接聽,如果再沒有媽咪的信息她和老爸就準備報警了。金彩玲就笑罵女兒:“至於那麽大驚小怪嗎?”又說,“對不起,是手機信息提示放在‘震動’上了,這大半天人和手機又沒在一處。”繼而就嗔怪對方,“我說寶貝女兒,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房間裏堆得亂七八糟像開展銷會,人卻跑出去瘋,晚飯也不回來吃。老媽如果不給你收拾,你晚上回來恐怕連個睡覺的窩都沒有吧。”
“有那麽恐怖嗎?”莉莉撒嬌地反問,然後就一本正經對母親道,“誒,對了老媽,你這次去省城撈人才看來成績蠻大的呀。”
“你聽說啦?”金彩玲不免有點得意。但隨即就聽得莉莉嘻嘻哈哈地報告說:“我不僅聽說,還看見人了。我們大家剛剛還一起共進的晚餐,我泰平哥才帶他去客房休息的。恰好蘇睿過來提供你的行蹤,我爸這就立馬給你往家裏打電話的啊。我給你說老媽,我老爸挺佩服您的眼力的。他說他會看相,他看這小夥子挺有點貴人相,酒店要發達就是得多招這類式的人才。說實在的,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也倍兒棒。”
“打住打住,傻丫頭,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們父女倆咋一對色盲啊,怎麽連男女都不分啦?”金彩玲越聽越糊塗,急忙叫停莉莉吩咐道,“蘇睿在?你讓蘇睿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