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芸芸眾生,人海茫茫。但相知者寡,知音難覓。不然,俞伯牙和鍾子期之間“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佳話就不會經久不息的為世人津津樂道。

金彩玲和蘇睿,她們兩個人之間,有那麽點意思。尤其在蘇睿,她對金彩玲的認知,至少截至目前,那是沒說的。說她們關係賊鐵也不算誇張。

在一般人,認為主要因素在蘇睿的主動,換個說法就是她善於拍馬屁。年歲稍長的人也私下愛如此評價:這個女子,眼裏賊有水。而其實,說到兩人的交情,也遠不是柳燕和馬雲們背後所議論的那麽簡單。

如果讓蘇睿說,那一定得勾起她高中畢業後的那段難忘歲月的回憶。

蘇睿的父親在她讀高一的時候就因病去世。勉強讀到畢業,母親不想再伸手於在外地打工的哥嫂,於是隻好含淚做女兒的工作——放棄高考。

當時,蘇睿曾傷心得三天沒有吃飯。第四天,她便負氣跑進城裏,看見“千裏行浴足城”外正貼著招聘工作人員的啟事,想也沒多想就進去了。蘇睿形象靚麗,人也聰敏勤快,很快就得到老板賞識,沒過半年,就提升她做了領班。領班不僅薪酬倍增,一般情況下,也可以隻動嘴不動手了。

卻說有這麽一天,去浴足的顧客就是金彩玲。開始的時候,蘇睿的手下老是惹得這位顧客不滿,不是浴足的藥材聞起來的味道不對,就是水的溫度要麽太燙要麽太涼,直把那侍浴的小夥訓斥得手足無措,最後是蘇睿親自出馬,樣樣按程序配方有條不紊重來一遍,才把金彩玲打理得舒心滿意。

後來直到有一天,蘇睿終於成了自己麾下的一名員工之後,老板才告訴她,其實那一天自己也是因為在工作中氣不順,才去洗腳,才找了那個侍浴工的麻煩,是蘇睿的表現不俗讓她忘卻了自己的窩火。

當時,隨著金彩玲的情緒轉佳,就引起她對這個侍浴女生格外關注起來,下次再來浴足,就直接點名要找蘇睿侍候。接觸漸多,兩個人的交談內容也就逐漸深入寬泛起來。金彩玲頗能同情蘇睿被迫止步於大學門外的悲情既往,說自己的平生最大遺憾也是沒邁過大學的門檻。她尤其非常讚同蘇睿的某些人生理念。蘇睿有次曾跟她說,自己特佩服的人是明星劉曉慶,不僅僅因為她戲演得好,她的優秀在於認真踐行自己的人生信條:竭盡全力去做好自己要做的每件事,哪怕去撿破爛,也要力爭做得最優秀。

難怪,這麽一個頗有身型模樣的女孩做起幫人洗腳的事來,既不忸怩局促也不卑瑣潦草,而是坦然大方從容細致。原來是人家的內心有顆定盤星:在為別人提供優質服務中找到自身的價值。蘇睿的不俗表現確實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謂惺惺相惜,當金彩玲再有一次去那個足浴城,就要了單間,洗浴服務當然是點名要的蘇睿。

誰也不知道“顧客”和女領班都談了什麽。總之是,第二天蘇睿就隨便找了一個客觀理由向老板辭了工,實則是炒了老板的魷魚另覓高就,到金彩玲掌門的黃河飯店去打工了。

在金彩玲做經理的黃河飯店,蘇睿從傳菜員做起,三個月試用期之後升任領班。領班——酒店業內部人戲稱之為“準白領”。但實際上在酒店,尤其在金彩玲的麾下做事,權限範圍的彈性頗大。從黃河飯店到仙都大酒店,蘇睿跟隨金彩玲做領班近三年了,人脈不斷拓展飆升。如今,她已經從最初隻負責三五個餐飲包間逐漸擴展為中餐部所有客服人員的大領班,無論權限與薪酬,僅次於中層管理。

但這些,說到底還僅僅是明麵上的事。在酒店,還有大家心照不宣的一個共識,那就是總經理金彩玲對蘇睿的信任指數相當的不低,在某些特殊場合或某些事情的意見采納上,甚至不亞於一些中層管理。這其中原因,就像有些人私下議論的:蘇睿是金總肚子裏的蛔蟲,知道金總哪裏癢癢就撓哪兒。對,麵對突發事件,許多人往往善於做“事後諸葛亮”,當時的應急反應未必準確得當。更何況即使你知道上司癢的地方,你撓的手法輕重也很有講究。這就要綜合素質,蘇睿具備。

不信,那麽你就看看眼前這件事。

這天傍午,高媛帶著封明燦去金總辦公室撲空之後,就隻好又將其去引見給酒店裏概念上的二把手——總經理的丈夫——後勤供應部經理崔啟明。蘇睿於午餐的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由崔經理陪同進餐的封明燦。老實說,憑年輕人的直覺,她覺得封明燦渾身散發著撲麵而來的現代帥哥的陽剛之氣,從目光的炯亮與犀利中也不難判斷此人不太簡單。所以主動過去與崔啟明們打招呼的時候,她自己的心髒跳動甚至都有點莫名地超常。及至抽空找到高媛核實了此人的相關情況之後,她也就差不多判斷出自己和“男神”的距離有多麽的遙遠。

但是,一個具備研究生學曆的帥哥級人物竟然為華山的美景吸引甘願到酒店來打工!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無論如何都按捺不住蘇睿的好奇。尤其是當她下午又有新的發現:崔啟明父女尤其是莉莉對封明燦明顯特感興趣。於是,出於熱情好客也罷,出於示好於未來的同僚也罷,或者其他……總之,那她就毫不猶豫地積極響應崔家父女關於大家共進晚餐的提議,而且出力協調安排。

當然,蘇睿絕非瞻前不顧後的毛腳後生,她在熱情周旋於這夥人之間時,也在時時留心著酒店“女王”的動向。

現在,蘇睿接過莉莉的手機,隻柔柔地輕回一句“金總,是我”,就一邊洗耳恭聽,同時規避了眾人來到廳外的僻靜處。金彩玲說:“隻招聘了一個女生,現在咋跑來一個男生,這都哪是哪啊!這個高媛怎麽搞的,她還能做點事不?”待聽完了這的一通質問之後,她立馬反應到先到來的這位封先生原來完全是高媛自作主張的結果,老總還一點不了解情況呢。於是她立馬就自己所掌握的封明燦情況簡單扼要地匯報了,接著就替高媛圓場說:“她也是為酒店著想吧,畢竟這是肯來我們酒店應聘的第一個具備碩士學位的專業人才。”最後決不忘輕輕點一句,“大致印象,小夥滿精幹的,和莉莉他們還蠻談得來。”

“他們能談什麽呀,莉莉能談明白的,還不就是網遊網購、旱滑衝浪之類的那點事!”

“是,但除了這些,也談了別的。比如,莉莉在談到報考公務員最犯愁筆試時,人家三言五語就把答題規律講得很透,莉莉開玩笑地主張聘他做場外指導,人家就幹脆回答說‘應試是本人的強項’。所以……如果發揮利用得好,有特別的才能展現也說不定。當然,人的最終取舍要看金總您的意見,我建議您今晚就好好休息,一切等明天過來再說不遲。”

“那——也隻能這樣吧,你讓莉莉馬上回家,掛了吧。”

看,蘇睿遠比那些不靠譜的消防隊員善於“滅火”;也遠比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按摩師們更熟知交際對象的病灶、經絡或穴位之類,輕車熟路,一按一個準,效果立竿見影。

無論如何,以目前的身份和方式入住到這樣的一個房間,對封明燦來說,似乎總有一種怪異感覺萌動於心。

放在昨天或前天之前,這些簡直都不可思議。他怎麽會突然跑到這麽一個陌生的酒店裏來呢。但是,明明白白,他千真萬確就來了,而且就被安排住進了這個“標準間”,看來還是一位先哲預見得精妙:“人是最不可思議的動物。”

當時封明燦被服務生帶進了一個客房的雙人標間。趁對方進行開啟燈飾、拉窗簾、啟動空調等客服程序的時候,他的大腦就不由這樣的快速閃念著。見客服又向他征詢是否需要立即加熱開水,封明燦就客氣地謝絕,連連說“我自己來”。等服務員退出了房間,他就讓自己肆意地仰倒在**,做一個深深的長呼吸,結果,一股潮乎乎的黴味便肆無忌憚地迅速直達胸腔反射於他的大腦。於是一個“鯉魚打挺”,他又馬上跳下地,去徹底拉開窗簾推開所有玻璃窗,將房門也敞開一條縫。這樣他便無心再去躺倒在**,而是在房間的狹小空間裏踱起步來……是啊,不管怎麽說,今天的經曆對於他都是有點不同尋常、也蠻夠他回味的。尤其是崔家的那父女兩位,他們的熱情好客是沒得說,那位父親講起當年帶兵的故事,也蠻能調動就餐者們的情緒、振奮味覺神經元。

至於講故事的崔父,封明燦直到後來的較長時間接觸,也隻能說知之大概。怎麽說呢,同學圈子中,封明燦向被冠以“火眼金睛”稱號,自認察言觀色辨人識物有點功力,但他對崔啟明卻很難用三言兩語描摹得精當準確。他的外觀形象實在很民族化大眾化,民族大眾到如果你把原貌原比例蠟像藝術化,和文職兵馬俑麵貌沒什麽兩樣。崔啟明在這一天的餐桌上說的話最多,有時還不乏幽默詼諧,給人印象這是個人物。但之後的接觸中這種情況幾乎絕無僅有。後來,封明燦才悟出,所謂“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這一天,是他的夫人金彩玲沒在場,他的社交及表達才華就發揮得格外堅定充分。還有,現場的餐飲部經理陰泰平是他的嫡親外甥,而他封明燦初來乍到身份模糊,在這樣的場合環境下,加之紮啤的微量酒精刺激,他有超常表現發揮就特別合情合理。何況,他所講的也許就是他自認的人生最閃光點所在,應該給以最大尺度的理解和認同。

讓封明燦欲說還休的是其女崔莉莉。崔莉莉的容貌也顯然選於乃母擇優繼承了。封明燦在人才交流中心見過金彩玲,雖然沒有正麵接觸,但印象中的金彩玲絕對是可以歸類到韶華依稀別具風韻的品位女性一族的。但莉莉的身材卻略顯橫向發展了一點。體態豐滿點不是問題,問題是你不能過於刻意另類:端直一隻“smart”。崔莉莉這一天模仿港台某些流行歌手時下的“錯落”式發型,一側是女孩的搭肩秀發一邊是短了一大截的直挺聳立式,乍見之下就引得表哥陰泰平一通嘲笑,謔稱其為“半邊樓”;當然還有她的煙熏妝也畫得有些搞怪,大有和國寶熊貓相PK(比賽)的意思。

晚宴開始的時候,莉莉就率先倡議說:“我,還有這位Mr. 封昨天都是學生,今天都是無業遊民,明天呢不知道!那,我提議請大家先為我們今天的遊民身份幹一杯!”好老天,這提議夠八卦的,原來她這是無業遊民的妝容與發式。且不說與她的臉型膚色是否協調,單憑這樣的場合還有這樣的交際辭令,如果讓封明燦那些毒舌嘴的“女童鞋”們見了,背過臉去就一定得笑嘻嘻來一句:“回頭率可達百分百,這娃的頭是不是被門擠過呀?!”

想到此,封明燦輕輕擺了下自己的頭,唇角不由**出一絲細碎的笑紋。

他決心擺脫現有的思緒,改變一下自己的視角。注意巡視一下客房裏的陳設:寬帶連接設施還行,可惜自己的本子壓根沒顧上帶,網是上不成的。

電視呢,他向來是沒多少興趣看的。但是,今天的當下,看來他也隻好用電視打發就寢前的無聊時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