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多鍾,東方的天際才亮出一抹熹微的魚肚白,胡楊似乎已經醒了。
睡眼蒙矓地望著房頂,大腦的思維卻似乎還停留在夢境中——人們似乎是在參與著遠足比賽,她雖然覺得自己的腳步遲滯但還是奮力地向前走……於是,與此關聯的一首詩就立即在自己的腦海疊映:詩的題目就叫作《腳步》:
腳步,何必匆匆,如果允許選擇,我願意,信步走來,正好瀏覽一路的風景;
腳步,不必匆匆,如果給我時間,我願意飽餐這一路的——視覺盛宴,因為那是思索的源泉,錯過的腦海,未免依舊空空,浪費了途中的美景;腳步,大可從容,海灘,五光十色的貝殼,世界,形形色色的人生,在淡定從容中行進,才不負人海過客一生。
胡楊在半夢半醒中,回憶著這首詩,因為它來自那次真實的遠足。
那是“大二”寒假來臨之前,輔導員組織班上的同學所進行的一次社會實踐課。她和同學們午前被校車送去城北公交總站的廣場,校車返回了。
而同學們要在晚餐前返回教室。當然,大家在回程中必須徒步而行,其間的十幾公裏路程,大家可以自選實踐項目活動。領先者,在最後的匯報討論發言之後,大家民主選舉產生。
那的確是一次有趣而別開生麵的社會實踐活動課,因為競賽項目和選題的不確定性,決定了這幫散兵遊勇式的學子們大多開始就一頭霧水:許多人認為,無論如何,這應該是一場比試腳力耐力的一次實踐,也有人認為,是比參與街頭的“五行八作”生存實踐活動……總之,猜測不一而足。
而直到大家終於回到教室,展開熱烈自我介紹發言,大家心依然還是在猜。
所以在談過程與感受時,有同學說,自己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就領先趕回了學校——強行軍速度;有同學說,他中途利用一個小時,去某餐館打工,最後老板以免費的一碗羊肉泡饃犒賞了他;這個同學認為,人生路上的本相就是生存為第一要義,從這個意義上講他是成功的,說話時,還誌得意滿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似乎有羊肉泡饃正在那裏為他旁證;也有同學說,他利用一小時,去幫一個山貨鋪的老板賣貨,臨走時老板為他開了十元人民幣的薪資,這個同學認為,財富的獲得才是人生的要義和成功的標誌。
總之,座談會發言熱烈,同學們的活動項目五花八門不一而足。而最後經過大家民主評議推選,確定了胡楊的這首名為《腳步》的感想短詩為最高得分,獲本次活動的優勝獎。
記得,當輔導員老師宣布這一結果時,同學們報以了熱烈的掌聲,掌聲裏也夾雜著尖叫和嬉笑。其間,還有同學幹脆表情為目瞪口呆。有中途以各種手段搭了機動車提前抵達教室的同學,不禁難掩遺憾地歎氣搖頭……
胡楊為什麽現在要魂牽夢繞般回味這首詩,或說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夢境呢?
也許,在此之前,自己選擇去仙都大酒店工作,純粹為了更多陪伴重病母親的緣故,那麽現在,母親離她而去了,現在想到酒店的工作,就讓她驀然有種忽然失去了依傍和動力的空落感。
必須承認,現在,不管被動還是自覺,她必須再次啟程邁開自己的“腳步”繼續的,卻是行進在類似那種目標模糊不清的遠足活動中了。而這次,她沒有了學生時代的那種新奇與亢奮,卻多了幾分憂傷和彷徨。
昨天晚上,胡楊忽然接到老板的電話,金彩玲除了深情的問候和安慰,最後是征求地詢問並建議她:“如果家裏沒有其他更多的事,那麽是不是最好就回酒店。這樣,你才不至於沉浸在悲傷的氛圍裏不能自拔,就當是出來散心,對精神和身體有益無害。當然,最後的決定由你自己來做。”老板的電話無明顯催促之意,又不乏溫情與關懷。胡楊的心裏卻充滿了異樣的激動,眼淚又情不自禁地湧出,電話裏哽咽地表示著感謝,卻猶豫著不能肯定具體回酒店的時間。
因為她還根本不習慣或不知道該怎樣把爸爸一個人留在家裏。
胡楊才放下金彩玲的電話,父親胡大鵬就走過來對她說道:“老板既然給你打來電話,你就回去上班吧!”見女兒仍遲疑著,他就繼續說,“按照咱們老家的風俗,你媽的‘頭七’也已經過了。再說,你媽生前,你為她做了那麽多,也足夠了。人生也許就是這樣,走了的就算歇下了;活著的,還得繼續走。你放心,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
“爸……”胡楊喊了一聲,眼裏就蓄滿淚,卻什麽話也說不出。胡大鵬就把自己的一隻手撫在女兒的肩上,深情地拍了拍:“回去好好做你的事情,走端你自己的路,就是對媽媽最好的懷念。”見女兒終於默默地點頭,胡大鵬才借口自己有別的事出去辦,轉身離開了房間。
一周之前的那個晚上,當胡楊在午夜趕回家的時候,正如她所預料的,是母親楊淑芬病危。
父親悄悄告訴她,晚飯之後,母親突然連連地嘔吐,這樣的情形,以前也多有發生過,但母親從來沒有主動喚回女兒。這次卻不同,待她的身體略感平靜之後,就提議丈夫打電話喚回胡楊。直到胡楊連夜來到母親的身邊,楊淑芬表現得似乎都很平靜。她向丈夫和女兒淒慘地笑說,感謝他們父女倆一直向她隱瞞著病情,其實她自己心裏是很清楚的。這一次發病,自己的人生大限估計是到了,但她沒有什麽可遺憾的。她說自己的一生能遇見他們父女真的沒白活,特別是女兒……然後簡單地叮嚀了後事,就笑對丈夫說,想讓卓爾單獨陪她待會兒。胡楊就留下來,緊緊地攥住母親的手,默默淌淚……
直到後來,事情過去許多年,胡楊一直在想,自己當時有多麽的傻,腦子簡直懵了,既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母親,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倒是母親一副冷靜安然的姿態,悄悄地叮囑女兒:“現在,你為媽媽擦洗一下身子,然後,幫我換上平時最喜歡卻舍不得穿的那幾件衣服。”待女兒依照她的吩咐幫她穿戴整齊,然後安然地躺好,才又招手讓胡楊靠近自己,把最緊要的話叮嚀於她。
那時,傻傻的自己聽了母親的話隻顧了搖頭痛哭,一遍遍發自肺腑的號啕:“不、不、不,你是我最親最好的媽媽,下輩子我還要做你的女兒……”
直到父親胡大鵬驚慌地跑過來,試著母親的鼻息,哀切地說道:“你媽媽已經走了!”於是父女倆雙雙撲倒床前號啕痛哭……最後,還是胡大鵬勉強止住傷悲,勸慰女兒:“媽媽去了天堂,她用不著再受病痛的折磨……她生前就讓我叮囑你,不要為她過分悲傷,她說她很知足;因為有你……我們這一生都沒有白過……”聽了這些話,胡楊更加悲傷,為“媽媽為我操勞了大半生,卻沒有享到我的福”而更加泣不成聲……
丁秦陽和鐵寧等大院兒的一幫年輕人,也都是在天亮之前就趕回來的,大家的哀痛自是不用說的,尤其是秦陽,發自肺腑的傷悲一時讓他難以自製的號啕,引得周圍的人無不動容落淚。最後還是胡大鵬鐵寧等人苦苦勸住。於是大家進進出出忙著料理後事。
要說,絕不亞於胡楊和秦陽啼號哭泣得更為悲情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蘇睿。
一周之內,依照得到消息的先後,仙都大酒店的員工、管理們,也陸續有不少來吊唁,蘇睿是最先和陰泰平等幾位經理同來的。那時,眼淚唰唰下淌的蘇睿和老同學緊緊地擁抱之後,就撲倒在靈堂前朝了楊淑芬的遺像號哭得悲切,讓周圍的人震撼之下,無不動容陪其落淚。心裏也沒有一個不讚佩蘇睿、胡楊不愧是老同學好朋友,關係老鐵。
直到事情過去許久之後,老同學們聚在一起,胡楊說起當時自己內心的感動,蘇睿才直言不諱地告訴她:“你不知道,我爸爸死的時候,我傻呆呆的,根本不知道悲傷,有人打了我一拳,我才哇哇大哭起來。直到後來,我不能像其他有爸爸的孩子那樣,無憂無慮的生活,可以繼續求學,可以依靠……我才自卑,才暗自流淚,才發現當時打我的那個人多有遠見英明。
後來,但凡看見別人為喪失親人而悲傷,我的眼淚會不由自主地滂沱而下,特別是那天看見阿姨的遺像,我又想起了我的爸爸……”
聽她這樣說,老同學們嘩笑,胡楊苦笑著的眼裏立即又蓄滿了淚,於是兩個人又緊緊地抱在一起……互相為對方揩淚,她一點兒也不怪老同學的坦率。
人生也許原本就是這樣,無論高興與傷悲,都有它沉澱與成熟的過程。
早飯前後,胡楊整理著自己的行裝,想著自己淩晨的夢境和遐想,又想到父親昨天晚上的一席話,居然湊巧都和自己的當前處境有所契合。是啊!母親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但自己和父親兩人的生活道路卻在眼前延伸著,都必須繼續邁開自己的雙腳去丈量。
這樣一想,她倒覺得自己也確實應該回酒店去工作了。
喪母後的胡楊第一天上班,首要的自然是去向老板總經理銷假。
她來到老板辦公室的時候,助理高媛熱情地告訴她:“金總專門在起坐間等你。”於是殷勤引導,將胡楊讓進了金彩玲的起坐間,方禮貌地帶閉了房門退出。
老板接待下屬說話,不在偌大的總經理辦公室,卻選在比較私密的個人生活專屬區。這開場蠻有點煽情的味道,讓胡楊感動甚至帶些傷感。
金彩玲之於胡楊,畢竟她現在心裏明確裝上了事情。
因為母親在臨去世前,清楚地告訴了自己:“你的老板就是你的生母啊。”當然,母親最後也留給自己很大的回旋空間,“你認與不認,啥時候認,你自己決定吧!”所以,在那一瞬間,她不忍接受這樣的事實,不禁搖頭頓足號哭。
那麽現在,過去多年的困惑一朝變為現實,要直接麵對自己的生母,她的心裏不免頗帶幾分忐忑、酸楚和傷懷,甚至有點兒手足無措。她怕一時抑製不住自己的感情洪流,而撲倒在她的麵前。
其實,金彩玲並沒有給胡楊過多傷感或親情表達的機會。等胡楊進得屋內,她所看到的金彩玲卻依然是副風采懾人的派頭,甚至用帶著幾分矜持的客氣,熱情地讓她沙發上就座,對胡楊“金總好”的熱情招呼點頭回應之後,隨手將一聽易拉罐兒飲料拉開遞向她的手裏,就回身到為自己專門定製的那隻闊大的沙發上坐定了,才居高臨下的刻意做出一番關切的姿態注視對麵的自己。
一切都沒有變,變的隻是自己的心理而已。
這樣想著,胡楊一時反倒淡定下來。她從容地將飲料放回到幾案上,同時也把自己一時的雜念深藏心底,做出一個守喪歸來的下屬,等待上司或表達關懷或做出有關工作指示之類的姿態。
“你的母親,確實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把你培養得非常優秀。”坐到胡楊的對麵的金彩玲這樣的開場白之後,不待胡楊做什麽表示,立即轉開話題繼續,“不過,人死不能複生,我希望你能夠節哀順變。本來,我是準備去到你家裏吊唁的,隻是因為——你知道,酒店現在也是多事之秋,我最近根本脫不開身,所以……”聽她說到這裏,胡楊就趕緊接過話微笑地回道:“金總不必客氣,我知道您一直都在特別關心著我和我的家人,謝謝金總。”
“關心也是應該的。何況,你是我最得力的下屬麽,而其實我做得很不夠。所以,今後呢,你如果個人生活或工作上的事遇到什麽困難,盡管跟我講好了,我會盡我所能為你提供幫助的。”胡楊聽到這裏,知道談話差不多接近了尾聲,就連忙道著感謝禮貌地站起,說如果金總沒有別的事,自己就告辭去麵謝一下其他幾位經理。
“不急,還有事呢。”金彩玲站起來,轉身從後麵的櫃子裏拎出一隻包裝袋,放在胡楊眼前幾案上:“要說,招呼你回來,最近幾天並沒有緊迫的工作要你做,我是擔心你身體吃不消——其實也正像我所料的,看看這些日子把你勞的,一副身心疲憊的樣子,看了會讓人心疼。”說到這裏,金彩玲又立馬把語氣變得輕鬆起來,“不過回來就好了。我這裏正有幾件禮物送給你,拿出看看!”說著,金彩玲親自動手,從裏麵取出幾個精美的包裝盒子放置台上,對胡楊一一介紹說,“這是一塊歐米茄女士坤表,這是雅詩蘭黛新紅石榴套裝的化妝品全套,都是送給你的。希望你現在就用上它們,用不著舍不得,以後還會有。”金彩玲說得很懇切認真,胡楊卻一時驚得呆了,她急切地謝絕道:“不,金總,都是這麽貴重的東西,我怎麽好意思!還是都留您自己用吧。而且——我壓根也並不是很習慣化妝。”
急切中,胡楊的話變得有點語無倫次起來。
說真的,事後她有點擔心自己的當時,在老總這番“溫情”的狂轟濫炸下,弄不好就控製不住自己,情不自禁地喊出對方一聲“媽媽”!但金彩玲隨即的坦然笑答也讓她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她說:“你用不著客氣,這也是工作的需要。”一邊自己動手又從櫃子裏拿出一隻品牌拎包,將一隻隻精美的包裝盒裝進去,就帶點鄭重的口氣又向胡楊解釋,“當然,你說的貴重也不錯,這些的確都是價格不菲的國際名牌產品,但你配用它們。而且你真的用不著客氣,這也是我應當給予你的獎勵!”
“可是,我也沒做什麽啊。而且,最近為了家裏的事,還請了不少的假,怎麽好意思拿老總的獎勵呢!”胡楊打心眼兒裏真的是不想接受這麽貴重的禮物,於是再次推辭。可是金彩玲似乎早就成竹在胸,她坐回沙發就對胡楊認真說:“怎麽‘沒做貢獻’?你來酒店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工作很出色,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尤其是最近,雙節酬賓讓利促銷中你的宣傳策劃不錯,也收到實效——酒店大大賺了一筆,你功不可沒。難道還不應該獎勵嗎?”說到此處,金彩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又繼續強調,“當然,隨著酒店今後的業務拓展,社交活動增多力度加大,如果把你視作內定首席公關負責人看待,可以肯定地說,你的知識素質形象是一樣不缺,但是要加強外包裝。高檔服飾和化妝,不僅更能彰顯形象靚麗,體現對對方的尊重,也代表酒店的檔位,絕對會提升人氣的……”
這的確也是一套係統的理論,據說,有專家就女性的化妝、穿戴和社交禮儀之類,可以作為一門大學問弄出鴻篇巨製的。盡管胡楊覺得這些並不適合自己的愛好趣向,但她在這種說辭和場合之下也似乎沒道理生硬地拒絕,於是隻好客氣地一再表示感謝。
終於告辭離去。
在回辦公室的路上,胡楊心裏止不住在想:人們的生存環境、占位各異,心境和著眼點多麽不同啊!即便在今天這樣的溝通背景下,老總雖然不乏對自己的關心,但也念念不忘員工狀態與企業形象及收益獲得的關聯,刻意贈送名表和化妝品給自己,不免有些超出禮儀常識,令人匪夷所思。不過轉念一想,她得理解:老總的老娘健在。所以她當然就心無旁騖地時時思慮企業盈利問題。自己也不能苛求“白天不懂夜的黑”。
再說,就個人與老總之間真實的特殊關係而言,那畢竟是自己掌握的情況而已,對方並不知道自己所知道的情況。從這一點說,對於老板的禮遇,也完全應該抱誠謝和理解態度。這樣想過一遍,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胡楊居然心情豁亮了不少,也踏實了不少——她覺得這樣也不錯。
自己和金彩玲,就是雇員與老板的關係,幹好自己應盡的工作,拿應得的報酬;至於格外獎賞,也是你情我願。在員工中間,少一層瓜葛是非,有什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