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目送著胡楊離去的背影,金彩玲有好一會兒出神,她的心緒畢竟有些不安。

緊接著她來到了外間的辦公室。但沒有就座於老板椅,而是在偌大的房間裏踱起方步來。

說到目前酒店的工作,她清楚得很。一旦必須麵對酒店的經營管理及發展策劃等一係列問題,麻煩就一籮筐。

有兩個人,最近讓她頭疼又窩火。

先說的一位是封明燦。

前天上午,金彩玲才來上班不久,高媛將一杯沏好的香茗放到老板台上,與香茶同時呈送的,還有封明燦《關於仙都大酒店晉升星級的可行性調研報告》。像他自己承諾的,僅僅過了一個晚上,他就將一疊打印工整的材料送到了助理高媛的手中。

當時,金彩玲隨手翻了一翻不由感歎:“好老天,這麽多,封經理確實夠高效的啊!”聽高媛解釋說,後邊是有關星級酒店執行標準文件及各項具體要求的資料附件,前麵幾頁是“報告”。金彩玲便點頭,手包裏取出自己的花鏡戴上認真看起來。

星級酒店的確定和星級劃分,是有國家旅遊局頒發的法規性文件為依據的。基本根據酒店的建築、裝飾、設施設備及管理服務水平為劃分依據。

評定標準逐項的具體要求,則按“基本要求”和“選項要求”兩方麵考量。

大致是基本要求每項必須達標;其他選項要求則以這些選項的具體達標程度確定。“選項要求”具備越多,星級程度當然就越高。

金彩玲沒有那麽多耐心仔細研究這些有關項目的細化要求,隨便翻了翻,她便認真看前麵的報告部分,她越看心裏越堵得慌,她將報告摜在老板台上,隻做了三個字的總結:“書呆子!”然後將自己的眼鏡也摘下撂在桌子上,攢起眉頭。

金彩玲譏罵書呆子,也許有她的理由:封明燦在報告裏,根據近期的酒店經營實際和自己幾個月來觀察了解到的情況,綜合分析,客觀地指出酒店經營目前存在的諸多問題和效益增長的製約因素,最後竟直言不諱地提出:無論是否晉星級,酒店都必須在服務方向、質量、管理等層麵給予根本地改進。否則的話,在行業競爭日趨激烈的當前環境下,即便維持現狀經營,盈利空間也越來越不容樂觀;而如果晉升為星級酒店,那就必須在許多方麵加大投入、給予改進。

好麽,關於酒店晉級的種種條件,他似乎比上級那些主管部門的老爺們更拿捏得準,劈裏啪啦,給你一盆冷水潑過來:什麽基本要求、選項要求種種。可是,什麽叫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啊!如果繼續再等兩年,好麽,現有的設備、設施又要更新維修,資金周轉都是問題,到時候晉星更有新的困難了。而且,說“創造條件”,他就給你預算了幾千萬元人民幣投入。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金彩玲越想越窩火。

照金彩玲看來,酒店服務業的星級有明確的分級標準不假,可標準是人定的,執行標準也是人。如果公關得力,能在有限改進前提下,做好有關部門主管人員的溝通工作,讓他們肯幫你忙,是上上策。仙都大酒店最有利的因素是地理位置。所謂靠山吃山,我們的酒店倘不在世界聞名的西嶽華山腳下,而在大都市的繁華地段,憑你就是配置再高端,也未必有多大的競爭力。

當然想可以這樣想,這話畢竟拿不到桌麵上說,尤其是遇到封明燦這樣硬脖頸的主辦人員,他的總體評估結果在那兒擺著,你的想法會在他的三言五語之後變得毫無招架之力。

像被逼進了死胡同,金彩玲現在必須得做出姿態拉開架勢,在酒店的許多關鍵軟、硬件上做出投入方能說得過去。

但是,“錢”呢?!

事實上,在此之前,金彩玲把這些問題反複琢磨過多少遍了。封明燦的意向性建議根本不靠譜:向社會募集,公開認籌。好麽,且不說原股東們意見未必一致,就算資金募集成功,那麽隨之而來的利益分配、經營管理權等等的麻煩問題,也許會讓你麵臨更大更嚴峻的挑戰;靠原來的股東們加大投入,希望更渺茫。所以,迫不得已……她必須還得把眼睛盯向銀行。

而且金彩玲已經在心裏打了個譜:將再投入資金控製在千萬以下,用於大型機電設備配套、部分高檔房間設備配置的檔次提高、中西餐高級廚師引進等重點門麵工程。當然以自己經驗,在爭取貸款時,還必須要有“頭戴三尺帽不怕砍一刀”的預留空間,開口不能少於千萬,多多益善。如果憑借她的老麵孔老關係,能搞到幾百萬低息貸款,也就解了燃眉之急,她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的寶座也就安然無虞了。

但幾趟財政、信貸等部門跑過之後,困難情況遠比她想象的嚴峻,甚至讓她心灰意冷。於是她就不能不對另一個人物更窩火於心——那就是寇雄。

原來,銀行信貸的分管人員走馬燈般地更新了,一年半載不見,新麵孔們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他們對你打官腔:別說政府扶持性低息貸款,就是正常貸款業務,超過一定的量,不僅要有具備實力的擔保,也要找到他們的上司或者上司的上司親自簽批——所謂“行業規定”輕而易舉就將你拒於千裏之外了。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她的項目是否能夠得到上級有關領導的“特殊關照”。

總之,這樣轉來轉去,就把金彩玲又擠到十年二十年前的同樣處境——她現在還必須去找分管財經的副市長寇雄。

一周前,金彩玲去了一趟寇副市長的辦公室。個把月不見,給她的猛然感覺是,寇副市長也真的不再是年輕人,兩腮的贅肉明顯堆積起來。人也似乎格外儒化起來,越發一副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派頭,見麵之下的握手招呼似乎隻是示意性地觸碰了一下,禮貌有餘,熱度缺乏,明顯的距離感讓她很有些不舒服。心想,拿捏個什麽勁兒,誰身上長幾塊疙瘩肉誰不清楚啊。要不是你手裏牽管著一串兒的財政局長、銀行行長們,我還不稀罕趕著往你這米桶一般的皺巴老頭跟前湊。

是的,金彩玲現在就如同一個攀岩的賽手,她不能徒手攀上高高的山崖,要借助繩索提拉衛護,而麵前的寇副市長,在她眼裏就是根這樣值得攀扯的繩索。她明知道這根繩索用起來讓她也很受傷,但為了攀緣,她得硬著頭皮繼續這種努力。

如今擺在金彩玲麵前的問題是,她得選擇:她要發展自己,就得要求人,那求人就必須按或明或暗的規則而行。而且她今天所需要的支持力度,可遠比當年大得多。可是她的“人”呢,卻已不是當年的“花容月貌”了。

所謂徐娘半老,韶華不再。更要命的是,如今的寇雄,也早已不再是當年的寇主任,寇雄如今是攥著全市財經大權的寇副市長,也遠比當年更會做官、更會耍派了。

對於金彩玲來說,劣勢顯而易見。

這麽多年,為了得到,對於其他一時有用之人,金彩玲一貫策略就是**裸的錢、物“炸藥包”開道,攻城略地。但對寇雄,沒有更多更複雜的說道可講,就是權力與肉體的交換。雖然逢年過節的機會金彩玲也送上些高檔煙酒之類,但那些都不過是遮眾人眼目小意思而已。在他們的二人世界裏,從街邊餐館的後倉房約定開始,此後的“交換”基本都在**完成。金彩玲無論承包企業還是資金需求,她就端直先和寇雄手機聯係,當然借口無非是酒店或賓館新近又開發了什麽新款菜肴之類,讓“寇哥”去品嚐。那時寇雄在感謝之餘就痛快給出他們見麵的時間地點,一般是賓館飯店的包間。而他們見麵之後呢。寇雄一般會很快直奔主題,說“讓哥想死了,快讓我親親”之類,於是兩人**就天翻地覆、酣暢淋漓地“親”

一場。而親過之後,金彩玲的所有問題都會隨著寇雄的承諾一一迎刃而解。

至於寇雄辦公的手段,也無非是直接給某某具體負責人打個電話或寫張條子,或者幹脆約在高檔餐廳一起撮一頓,大家酒酣耳熱之際,沒有他“協調”不下來的事情。

而這一天金彩玲的拜訪,以金彩玲的敏感精明,從和寇雄的握手中立馬體會到了對方對自己的疏離和冷漠。至於原因,她開始以為,也許是寇雄特別不情願自己到他的辦公室裏來說事。但這並不是她有意招搖或無所顧忌,誰讓你自己在電話裏借口工作忙而推三阻四呢!那我就隻好湊“市長現場辦公”的熱鬧了。這樣想著,金彩玲就佯裝不在乎寇雄的“陰招”。

誰讓自己被逼到了牆角呢——在酒店目前的窘境下,金彩玲隻有橫下心來。

那時她尷尬地坐在偌大的辦公室一隅的沙發上喝茶,直看到進進出出向寇雄做工作匯報請示的人偶然出現了斷檔,她就趁機要求寇副市長給她一點兒時間,匯報工作。寇雄這時也做出一副公務纏身日理萬機的疲憊無奈像,就帶點無奈地親自去把房門帶閉了,回過頭來一本正經地問她:“是不是經營上又遇到什麽麻煩啦?”

一副救世主的姿態。這讓金彩玲像吃了顆蒼蠅,從心裏泛出一股惡心。

但理智告訴她,必須若無其事依然做出笑臉,然後讓自己的心沉了沉才開口:“還是需要錢哪!”接著,她就簡明扼要地說明了緣由。

那寇雄一邊啜著茶,不經意地聽著,等金彩玲的匯報間歇下來,就慢悠悠地陰沉著臉發話了:“我給你說,玲,差不多就維持著算了,上什麽星級。

錢,還有賺夠的時候?這些年你撲騰得夠可以的了,說話也朝五十奔了吧,該歇就歇歇得啦!”

“我想歇。可還有企業的一大幫子人要養呢,咋能歇得下呢!”壓住滿肚子的悵然無奈,她繼續笑著解釋,“你知道,這搞經營真的是千帆競渡、逆水行舟。現在眼瞅景區的賓館、酒店越來越多越高檔,大家都在千方百計招徠顧客,我們總不能眼瞅著這塊肉都進別人的碗裏去吧。還有更嚴重的是,仙都的攤子大成本高,即使不上星級,常此經營下去怕也會入不敷出,到那時候,連人都養不起,更別說付息還貸與正常納稅了,酒店的底子你是知道的……”說到此,金彩玲就把話打住了,認真望向對方。因為她分明注意到寇雄此時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自己若再嘮叨下去,就太不識相了。

果然,寇雄這時就站起取出煙來吸上,才慢悠悠發出議論:“真是的,到哪兒都說錢。我這個市長啊,如今總感覺是‘背鍋子上山——前(錢)緊’哪!”接著,他又坐下,也胸有成竹地給對方訴苦:“前些年到處爭相的上項目,現在不少的半拉子工程在哪裏哭爹喊娘地要錢,而銀行信貸資金卻隨著市場化模式的縱深運行越來越緊,結果是弄得我這個分管財經的市長,簡直是焦頭爛額,如果手裏有台造幣機器就好了,可惜沒有。而伸手要錢的,絕不乏比你彩玲更……”說到此,寇雄帶點尷尬地頓住了。因為他本想說,如今的有些借貸者簡直是難纏的無賴,喜歡軟話裏帶骨頭,就像剛才金彩玲話裏暗示的那樣:你不借我錢,那原先貸給我的那些就別指望正常償還,最後的爛攤子由你們財政埋單吧!簡直是要挾政府的混賬話。站在政府角度考慮,像這種類型的企業,活脫脫就是個貧血的病夫,讓它活下去就得不停地給它輸血,讓它自己在掙紮著活,反而還要活得更好。所以如今但凡遇見這類企業的老總,就不能不讓主管們立即引發神經性頭疼。

但是,對於老情人,這些罵人的葷話寇雄畢竟不好輕易出口。何況,金彩玲的頭上還頂著省市級勞模、三八紅旗手之類的光環呢,而且看到對方一副眼巴巴乞求的模樣,他畢竟心有惻隱,於是頓了頓才又開口:“政府該扶持的項目實在太多了,而且以仙都的經營規模和上繳利稅表現,很難列得到重點支持的名單裏邊去。當然如果有可能還是應該給以扶持的,但絕不可能有你提出的那麽多,就這弄不好還要動用財政局長手裏僅有的那點兒機動指標,到時候,盡量跟局長行長們溝通了再說吧!”

“有你這句話,那我就太感謝了!”金彩玲見好就收,寇雄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也是她預想的最好結果了。事情有眉目,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於是,立馬就媚眼兒輕拋,同時將**著滿身奇異馨香的身子往寇雄跟前湊了湊。還沒想好要說出什麽更富柔情蜜意的話來,寇雄卻又果斷地站起移步窗前掏出了紙煙,同時用明顯曖昧的口吻回問站在原地的金彩玲:“玲,今年也該到知天命了吧,我是說你的年紀。”

“快了!還差兩歲呢。”木然中的金彩玲近於機械地回道。

“我想也差不多了,這麽大歲數,還忙著跑個啥,以後讓年輕人跑。

做老板就要有老板的派頭。”坐回沙發椅上的寇雄這時就直視了昔日的老情人建議道,“早些時候你不是招兵買馬,很招攬了幾位人才嗎?為啥不用呢,老總坐鎮指揮,跑腿的事兒讓她們年輕人去辦!”

金彩玲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與寇雄告辭的,也記不清她是怎麽從那間市長辦公室走出來的。總之,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寇副市長最後那番忠告的話語,是很讓她傷懷甚至驚悚。

回到酒店自己的辦公室,她沒有興趣照習慣去查看辦公桌上的留言提示,甚至也沒有興趣在老板台前做片刻滯留,就徑直奔進裏間,倒向自己的沙發床,胡亂用條毛毯將自己裹住,假寐起來……當然是假寐,金彩玲那一刻哪裏睡得著。胸膛裏像裝了台攪拌機一樣在不停地翻騰著,寇雄最後那通貌似善意的忠告、實質卻極具曖昧的話語,讓她又羞又惱又憤五味雜陳。一二十年的認識交往了,卻白著臉和人明知故問地探討年齡,未免太不尊重人吧,還市長呢,臭狗屎不如。當初,你在街邊餐館的倉房裏扯別人的衣裙**的時候,探討別人的年齡了嗎?現在倒假模假式、拿腔拿調提醒別人“老”了。想到此,金彩玲滿腔怒火、羞憤充斥胸間。她忍不住翻身坐起下床,來到寬大的整容鏡前認真端詳起自己:由於心緒的糟糕,還有剛才的折騰,出門時刻意畫的靚妝竟敗壞得七零八落,緊縮霜失守,膚色蒼黃而沒有光澤,雙眼周圍的魚尾紋、鼻翼的法令紋果然都肆無忌憚地清晰起來,還有下頜周圍的肌肉堆積,早已讓原本細膩性感的脖頸變得沒棱沒角地臃腫起來……結果,對鏡的這番“看了又看”之後,金彩玲自己就氣餒背過身去,閉合了雙眼。

她不得不承認,在歲月這台壓路機麵前,憑你錚錚鐵骨再怎麽要強好勝的人,都得在它的碾壓麵前敗下陣來。

可是他呢!金彩零不由憤然想到,他寇雄也不是神仙,瞧他那副尊容,何止是遍體贅肉,虛胖又鬆弛的肌肉讓他原本土地主樣的胖臉到處彰顯的是射線、曲線、等高線——明擺著的營養過剩中空虛胖啊,再用心保養也難以掩蓋滿臉老態,有什麽資格嫌別人老。

但就在這同時,另一個自己立馬跳出來反駁自己:不,他有這資格,因為他手裏握著權力。

就像有些人,私下裏可以咬牙切齒謔罵他為寇隊長(鑽井隊),但是等到他往主席台上副市長的位置上一坐,人們立馬就都正襟危坐,做出認真聽他講話的恭敬架勢,為他的講話點頭讚許熱烈鼓掌。誰知道呢,在他權力寶座下任其玩弄的女人,顯然絕非她金彩玲一個。金彩玲就不由咬牙暗罵:“這個花心畜生,還有這該死的權力。”

是的,她的頭腦一旦恢複理智之後,又必須得承認,盡管寇雄其人令人憎厭,但他手中的權力所能帶給自己的利益,是自己和類似自己境遇的女人們所夢寐以求或絕不想放棄的。就像現在,為這個酒店的預期效益,她需要投入一筆巨資才行,得到這筆錢靠誰呢?隔壁佛龕裏供奉的那尊金燦燦的釋迦牟尼佛,無論是作為世俗王子還是作為神明佛祖,他倒是正人君子,值得世人尊崇供奉。可是,他畢竟解決不了金彩玲眼下急於要到手的貸款啊!

這麽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金彩玲的目光就終於由羞憤惱怒而漸漸變得氣餒無奈起來。

他說的“讓年輕人跑”是什麽意思啊,顯然他是在明白暗示。

想到此,金彩玲不禁從椅子上跳下來,圍著自己碩大的老板台緊張地踱起步來——她想起在店慶聯歡晚會現場,自己曾注意到寇雄的一雙目光就像有條線牽住一般,不斷拉向晚會的主持人胡楊;在晚會後的茶話座談中,寇雄曾對自己直言不諱地指了胡楊讚賞:“你的眼力真不錯,的確是個人才,形象氣質才華,樣樣出彩。”當時自己在興奮中,不僅極力附和他的誇獎,還介紹說:“誰知道呢,興許是緣分吧!在人才交流中心,她是我一眼就看中的。”

當時自己對於寇雄的話並沒有多想。現在看來,那個時候他也許就特別惦記下了這個女孩。

“這條色狼!”金彩玲想著就不由在心裏這樣罵道,“老牛好嫩草,沒看自己都是奔六十的老頭子了,卻打年輕女孩的主意,真不要臉,做夢去吧!”

不過罵人隻能快活嘴巴,什麽問題也解決不了。

事後這幾天,和寇雄打了近二十年交道的金彩玲,在確定了寇雄對自己那番“忠告”的潛台詞之後,她就必須權衡自己的利害得失,在堅決的抵製排斥之後,她要找其他解決問題的渠道。而事實是,她找不到——即使找得到,如果那會危及自己的利益或權力寶座,也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那麽,在幾經輾轉反側之後,她原先所預設的心理堤壩,就不免開始鬆動了。

有時候,你口裏說堅決不能如何,但行動卻在打破這種“堅決”。

就像前一天,她本來沒有足夠的理由和必要親自給胡楊掛電話,客氣地催她返回。可是,幾乎是在下意識地支配下,她還是做了。就在剛才,她也許準備在自己較為私密的空間裏向胡楊表達一份至愛親情,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那樣,但她終於還是戛然而止,用自己的表情肢體動作,輕而易舉地就在她們之間築起了一道厚厚的屏障;然後,她送她貴重的禮物,引導她注重打扮以及外包裝。

為什麽如此這般呢!是不是正在迎合著寇雄的那種暗示,然而這個女孩子畢竟和自己關係非同尋常啊!想到這一層,她對自己這一係列下意識舉動又沒法不懊惱沮喪又迷惘。

現在,胡楊的嗒嗒皮鞋聲漸行漸遠地在走廊裏消失了,金彩玲仿佛又突然驚醒般,衝著自己大喊一聲:“不!”之後,自己就頹然地坐回到老板椅裏,雙眸裏閃爍的神氣卻是孤注一擲前的賭徒般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