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病房裏,莉莉正守在崔啟明的病床旁。
崔啟明經過大半天的治療,性命顯然是無大礙,據醫生判斷他的各項體征也是大致正常了。但他的自我感覺似乎還挺糟糕,除了腸胃的嚴重不適,還有頭暈和周身乏力。於是除了洗胃加速排泄,還要躺在病**接受靜脈輸入高能量**,讓他一下子倒像個久臥病床的人一般。
金彩玲和胡楊到來的時候,他似乎又睡著了。是莉莉忙起來和兩個人招呼。金彩玲瞄了眼已在睡眠的崔啟明,就悄聲問泰平的親戚的情況。莉莉說:“他病得不嚴重,下午就被泰平哥接走了,說是去趕著一塊搭車回渭北的家”。金彩玲長長舒了一口氣,招呼胡楊在靠牆的兩隻矮沙發上坐下,接過女兒遞過的水啜了口,接著就朝胡楊——又像是對兩個女孩低聲地大發一頓感慨:“‘天遭有雨人遭有禍’,古人的話沒錯。你們看這個混賬牛拴牢,整天把自己作踐得那份兒奇形怪狀屌絲勁頭,還左一個右一個對象對象地給你折騰,鬧哄到最後怎麽著,他媽跟我賭氣跑回老家了,你姥娘吃喝不順口一天到晚跟我沒好氣色。他還嫌不過癮繼續鬧。這下好,竟然敢下投毒這種狠手!沒出人命這就是平日燒香拜佛的功德,神佛庇佑了!”
“咋,我爸他們是拴牢下毒啦?那牛拴牢——他也太‘人渣’了吧!”
聽到母親這番述說,莉莉詫異地低聲尖叫著跳開一步,望住她驚歎,“還有——你這做姨媽的,也太‘杯具’了吧!?”
“我悲劇,是我一個人的悲劇,不是大家的悲劇?與你和你爸就沒關係?他並沒有往我的碗裏投毒吧!”金彩玲沒好氣地把杯子放到茶幾上,惱火地反駁女兒。也許是顧忌到了胡楊在場,又馬上轉移話題問女兒說,“怎麽,你爸沒說他現在感覺好點沒?晚上他吃啥東西沒有?”
“沒有,醫生說了,今天不讓吃東西。”莉莉簡潔地這樣回答過之後,似乎有些不耐煩,就朝母親牢騷:“對了媽咪,你看這都什麽時候了,快半夜啦!照你說的,我這大半天一步沒敢離開病房,腸胃早都造反了,無論如何現在我得出去透口氣兒了,連帶看看能不能找點兒吃的。”說罷了,就要朝外走,卻被金彩玲喊住說:“瞧你這孩子,真是的,你沒吃我們就吃了?我連中午飯都沒顧得上吃,就被喊出來的。尤其是還有胡楊呢,大家誰顧得上吃飯啦!”看見莉莉有些不好意思地窘在那裏,胡楊便立馬笑著推辭說:“我不餓,那就讓莉莉陪您一塊兒出去吃點東西,由我留在病房陪護崔經理好了。”金彩玲卻說:“這大半天的折騰,我是有點乏了,一點不想出去走了,不如你們兩個一塊兒出去找點吃喝,回來給我帶一桶熱粥、熱奶之類的吧。”這樣,莉莉便挽了胡楊的胳膊徑直朝外走去。
“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傻丫頭,什麽時候都隻想她自己——看看人家胡楊,比她還小兩歲……”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金彩玲將頭靠在沙發背上,口裏不由這樣感慨歎息。但隨即她就聽見**傳來丈夫的回應:“獨生寶貝麽,不一直就這樣嗎?還不都是我們慣的!再說,胡楊不也是你的女兒嗎?”
“怎麽,你醒著呐?胡楊的事你知我知,可千萬不敢讓第三個人知道。”
金彩玲立馬從沙發上站起來,下意識地滿屋子逡巡了一遍,才趕忙來到丈夫近前,不無關切地問:“我還以為你睡著了呢,這會兒感覺怎麽樣啊?”
“馬馬虎虎吧!鬼門關溜達一趟,閻王爺又給打發回來了。不知怎麽回事,‘魂’好像還沒完全回來,頭暈乎乎像騰雲駕霧似的。”崔啟明還是往日裏詼諧調侃的話風,繼而又接續前麵的話頭反問金彩玲,“胡楊這孩子的確是樣樣出彩,你既然說有了百分之二百的把握,那這層窗戶紙你還不想戳破啊?”
“不,還不到時候。上次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總之,是工作需要,也是為她好。”金彩玲回答得斬釘截鐵胸有成竹。聽老婆這麽說,躺在**的崔啟明便一時無話,“內政外交”一切聽老婆的,他已經習慣了。
其實,自打剛才金彩玲和胡楊兩個人進來,崔啟明就醒著呢。但他故意保持著假寐狀態,因為當了胡楊的麵覺得自己精力不濟實在夠狼狽的。
說起中毒這件事兒,他自己雖然目前看來是吃的苦頭最多,可“醋打哪兒酸,鹽打哪兒鹹”,就像老婆剛才抱怨的,這種事兒的起因,還不是親族間的矛盾引發的嗎?現在看,事情再清楚不過,拴牢這臭小子的黑手是朝陰泰平去的,泰平偏偏被什麽事兒給絆住了,自己就挨了“磚頭”。
幾位鄉下來的親戚客氣又不待見苦菜一類,倒歪打正著大夥僥幸逃過一劫。
這要是把自己和幾位親戚調換了位置,後果如何是好。不知怎麽的,剛才崔啟明聽到老婆狠狠地咒罵拴牢,心裏有種特別不是滋味兒。覺得平日裏體諒老婆的難處還是太少了,其實她也挺不容易的。遠的不說,為了這麽個風吹草動的事兒,把她就忙亂得昏天黑地了。崔啟明這麽一良心發現,心就特軟,就心疼老婆了。把平日裏心底那份惱火老婆爭強好勝拋頭露麵,讓自己人生變得灰暗的鬱悶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所以當他清楚屋裏隻剩他們夫婦兩個人的時候,就開口說話了。等到金彩玲像個普通的家庭婦女一般,頗現幾分深情和關愛的俯近前來問候他的時候,一切對中毒的懊惱甚至對給自己造成的身體摧殘痛苦似乎都無足輕重了,回複老婆的話也變得幽默又乖覺。
當時,金彩玲見他這副說話的口氣,就帶幾分傷感、幾分愧怍地告訴崔啟明:“這次讓你吃這麽大苦頭,也許都是我平日太疏忽食品安全,更沒想到拴牢這個混賬東西竟能下這樣的死手……”但不等她說完崔啟明就連忙擺手打斷她說:“別再說了,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拴牢這驢日的王八蛋!可是你也別太難為彩霞他們兩口子,教訓教訓得了。好在中毒的是自己家人,‘清官難斷家務事’!”聽他這麽說,金彩玲由衷地一股感動忽然湧進心頭,她抓過崔啟明的手握了握:“那謝謝你了,我替他爸媽。”
“我們畢竟一家人,客氣就不要了吧!”崔啟明說得有氣無力,但仍不失詼諧實在。
金彩玲在這一刻似乎覺得胸中有萬千言語堵在喉頭,她覺得平日裏自己太剛強外露,對丈夫尊重不夠,外人也拿他當“吃軟飯”的。其實他這個人呢,也算有點男人的度量。正待再說個什麽自責之類的話,卻聽見門外傳來兩個女孩的腳步和說話聲,於是慌忙間抽回自己的手。恰在此時,兩個女孩前後進得室內。走在前麵的莉莉注意到兩人親熱的情形,卻故意顯得超然淡定。但還是讓金彩玲很有難為情。見胡楊頗關切地走近床前去問候崔啟明,她就頗不自然地笑問莉莉說:“你們怎麽這麽快就吃完了一餐飯,你們都吃什麽了?”莉莉則將雙手中的易拉罐朝他們晃了晃說:“吃什麽呀?說是‘晝夜餐館’也是過了飯點就沒什麽可吃了。我們也不想冷巴巴地在那裏等他們現做麵條炒飯之類,所以幹脆買了幾桶八寶粥,微波一下每人喝一桶還衛生。”
金彩玲看看表就點頭說:“也難怪,都半夜三更的了,哪還有什麽飯,也隻好對付一下吧。”於是她就對胡楊說,“時候可真的不早了,這樣吧,讓司機把你和莉莉送回去,都好好歇歇!想著睡前把粥熱熱喝了。”
“那您呢?這大半天折騰得您更累。不然,還是我在這兒陪護崔經理,你們都回去吧?”胡楊認真地征詢說。
“那哪兒行,還是由我在這兒湊合一會兒吧,明早上七點前,你讓他後勤部的過來一個人接替我就行了。”
聽母親這樣說,莉莉就趕忙附和母親的安排,也笑著敦促胡楊說:“算了,還是我們撤退吧,說不定我爸媽他們趁這個機會要秀秀恩愛呢。”說罷就拉了胡楊往外走,金彩玲嘴裏笑罵著女兒:“討厭,不愧是你爸的閨女,啥時候都忘不了耍貧嘴。”繼而就送她們來到外麵停車場,又叮嚀司機路上小心。
這時,莉莉又尖叫著從車上跳下,遞過來一件東西叮囑母親說:“裝好了,我爸的手機,有個女的打電話找他,我才接話,就沒電了。趕明你回酒店趕緊找我爸的充電器給它充電吧!”金彩玲接手機裝進口袋裏,一邊答應著,就忙和司機胡楊們招手,一直看汽車調頭駛遠,才折身回返。
她覺得自己這一天真累,急於要回房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