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來,胡楊就覺得右眼的眼皮老啵啵地跳,撕一個小紙條貼上去也沒有多少功效。

她有點惱火自己:神經也太脆弱了吧,緊張什麽呢,不就是男朋友的親屬要來嗎,至於嗎!繼而她就列舉理由安撫自己:封明燦在告知自己這個信息的時候不就一再承諾,“一切有我”。昨天晚上,從餐廳歸來的樓梯裏,或許還是因為自己在提起這件事時的顧慮不安,封明燦沒有說話,隻將她的雙肩緊緊擁住並輕輕地拍了拍,然後故意誇張地久久吻別。她懂的,他用這種特別的方式告訴自己,他對她的愛能夠贏得或應對一切的一切。

是啊,也許自己的緊張激動實在是可笑的庸人自擾。這樣想過之後呢,胡楊就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皮真的不再亂跳了,於是她將自己收拾停當,希望像往常一樣能平靜地用過早餐,之後歸來進入平常狀態。可是,讓胡楊頃刻間打破心緒平靜的事還是接連發生了。

上班沒多久,先是封明燦敲門進來。他將手裏的一張報紙遞給她,神色帶點詭異和凝重。

這是一張由市長親書紅色行楷報名的本市法製小報。因為裏麵除了宣傳政府法律法規,還充斥不少本市或外埠許多形形色色的案例報道,做反麵教材。據說頗吸引市井大眾的眼球,發行量不菲。胡楊平時不怎麽在意這類報紙,現在也無興趣。她以為他們今天麵臨的事發生了什麽變故,就刻意做出輕鬆的姿態望住對方微笑:“怎麽啦,不是哪個地方發生了八級以上地震吧,或是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但封明燦沒有笑,然後趁胡楊疑惑地展開報紙的當兒,將房門關閉了,返身回來才指了報紙的一角讓胡楊注意。胡楊看過,報紙中一則本市要聞報道稱:“昨晚十時許,本市警方接景區華山大道棋台巷飲吧之自稱該店服務人員的報告,其業主母子突發中毒事件。待處警人員及120 急救車輛先後趕至現場,母子均告不治身亡。據警方初步調查,死亡原因似乎係液化氣體中毒……關於死者身份詳情和死亡具體原因,有待警方進一步勘驗調査,結果有待另行報道。”

“真的有點反常啊,醉心於經典詩詞歌賦文章的封先生居然對街頭要聞感興趣了!”胡楊不經意地將報紙丟到桌子上,淺笑著評論的語氣裏明顯帶點譏諷。

“棋台巷,不就是酒店對過不遠的那個巷口嗎?前天晚上我們回來的時候其實看到了警戒欄還有圍觀的人群,可是卻沒想到。”封明燦不在乎胡楊的譏嘲,他的情緒似乎還投入在那對母子的自殺事件裏。“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件事弄不好似乎和我們有某種關聯。”

“某種關聯?什麽意思啊,別聳人聽聞好吧?你總不會說,你、我都涉嫌謀殺了吧。”

“倒沒那麽嚴重,可是……”見胡楊終於認真起來,封明燦就指了要聞旁邊所附的一張女事主的照片給她看,又提醒她之前自己曾把關於這個女人到酒店裏來訪的事講給她聽過,繼而就說出自己對這兩件事可能關聯的懷疑。

“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女人曾來酒店找過崔經理,高醫師懷疑她是崔經理的情婦,結果現在她母子就自殺了……”

“差不多是這樣。而且據我所知,其間這個女人被老板帶到她的辦公室去過。”

“太不可思議!你是否懷疑金總給她施加過什麽壓力?”

“沒有根據,這還不好說。”說這番話時,封明燦滿臉的嚴肅。胡楊也意識到事情的微妙及嚴重性。不由變得有些表情緊張起來。但正在這時,桌上的電話卻突然響起了鈴聲,兩人的談話隻好打住。胡楊則抬手按下免提鍵。

電話是金彩玲打來的,老總的情緒似乎很不錯。相互簡單的寒暄後,她告訴胡楊:“今天,對酒店來說可能還真是個很關鍵的日子,寇雄寇副市長,剛剛回過電話了,說他今天可以千方百計騰出點時間見咱們。好老天,官老爺們天天忙得要死,能抓住他們比見神仙還難。所以,你現在就認真準備一下,馬上到我房間來好嗎?”聽見這邊肯定的回答,她才掛了電話。

不用說,胡楊在說出“那……好吧”這個肯定答複的時候,語氣裏充斥了明顯的遊移或彷徨。

在酒店,老總就是國王。在她的麵前,每一個下屬都必須無條件扮演馴服的聽差小鬼,隨時準備按她的意誌和安排的角色去顛來跑去上躥下跳打打殺殺。

為了酒店的升級配套改造資金到位,她和老總已經幾次參拜過財政金融係統的官員或主管們。

像大家事先商量好的一樣,見麵場景絕對熱情客氣,除了盛讚“金總還是這麽年輕漂亮,劉曉慶怕也PK 不過甘拜下風”等等,就說“金總不愧為商界精英女強人,仙都大酒店的霓虹招牌足可與西峰媲美,等哪天有機會,一定去仙都體驗一把什麽叫作現代豪華與舒適……”盡管金彩玲滿口不迭地“歡迎歡迎”,但說到“錢”的事,人們就像突然被某種怪異病毒擊中——一下變得結巴起來,強調什麽仙都的償欠尚應主動、上繳利稅應該積極,說如果在本市搞個企業信用評級的排名,仙都無論如何也不會在前頭,那我們怎麽還敢給你們放水啊等等……言語雖然忸怩,但卻跟功夫獵手射出的麻醉彈一般,發發命中要害。

當然,大家誰也沒有將仙都一槍斃命的意圖和膽量,那麽接下來大家就在相互推諉中出謀獻策,或者說在出謀獻策中相互推諉。這樣的跑過幾次路之後,連初出茅廬的胡楊也很快搞清:金彩玲所竭力爭取得到的那筆數額不菲的政府扶持性低息貸款,沒有財政和主管財政的政府領導的共同首肯,成功的係數基本為零。

如果玩“大壓小”的紙牌遊戲,連三歲娃娃也曉得市長和局長之間誰管誰呀。所以,她和老總的意見驚人的一致:目前仙都要公關的最最核心人物就是寇雄。

寇雄,胡楊見過幾回了。前兩回大約是寇雄以副市長身份攜市、區相關頭頭們來仙都參加店慶還有視察環保衛生工作,後邊的一次就是和老總一起,專門找到他去匯報工作。當然,“匯報”不過是她們一廂情願的特別提法,其實就是爭取相關領導的重視或特別支持而已。說實話,胡楊對寇雄初始的印象還不錯,領導麽,台上講話鏗鏘有致一套一套的;台下呢,好像也蠻平易近人的,對自己也沒見刻意端什麽讓人惡心的假模假式的官架子。尤其到了他的辦公室,除了噓寒問暖,他甚至親自跑前跑後為她們讓座斟茶……頗顯殷勤的情狀反讓胡楊有種感同芒刺在背。盡管他自己頗為得意的闡釋是“領導就是服務”!但與主席台上道貌岸然甚至是給人神聖不可侵犯感的他比較,反差畢竟太明顯了。

當然,以胡楊的心智和眼力,說白了也不是個吃素的主。隨著接觸的增多,或許是某個“不經意的偶然”肢體觸碰,某個眼神裏一不留神泄露出的貪欲與侵略性混合的一絲曖昧,就給她如此烙印:“這大概是隻雄性激素分泌過剩的動物!”這樣的在心裏戲謔地嘀咕過後,於是她隱約就對寇雄漸生一種莫名的抵觸或戒備心理。

卻說當下,關了電話免提,胡楊把臉轉向封明燦,見封明燦也正抿緊了雙唇望向自己。她完全理會他目光裏的所有內涵:因為家母和姐姐的到來,胡楊今天是極不適宜出外差的。

但理智在這個時點發揮了絕對的作用。想了想,胡楊還是征詢性地表態道:“怎麽辦,我還是應該先奉陪老總吧?估計時間不會太長。”

“當然,愛崗敬業恪盡職守。”封明燦麵含的一絲微笑會讓人覺得他認認真真說出的話暗含譏諷,幸而他隨即又作了補充,“而且,我估計我母親她們也不會來得那麽快,下午趕到休息一下,明天大家一起遊華山,誰的事都不耽誤。”聽封明燦這麽說,胡楊放鬆不少,口裏連喊:“就這樣,Thanks !”出其不意地湊近在封明燦的麵頰上親吻了一下以示理解的獎賞。

胡楊來到總經理辦公室的時候,金彩玲剛好從套間裏出來。出來的金彩玲一邊將胡楊周身上下迅捷地打量一遍,才輕輕地問:“都準備好了?”

“應該不缺什麽了吧,酒店的相關數據資料以及該上報審批的書麵文件早已經報過,我今天也帶了備份,都在裏邊。”說時,胡楊特別用目光示意了自己的手袋。金彩玲沒說什麽,隻不動聲色地將前麵的電話機嗒嗒地按過一串號碼,接通之後隻向對方吩咐一聲:“你立馬過來一下!”便放下了話筒。這就是金彩玲的風格做派,在她的王國內,不動聲色地果斷下達各種指令,周圍的人無條件按其旨意行事。在身邊久了,你會形而上的生發這樣的聯想:這樣的人,全地球的人是該統統歸她指派調遣的,否則這世界就虧負就白瞎了此人的才幹。是啊,金彩玲周身每滴血的分子符號都標明的是“駕馭”二字。該邏輯在她的王國之外也適用。區別僅在於,不同的對象采取不同的“拿下”方式罷了。

“其實,也許用不著那麽複雜,說簡單也簡單,就是要姓寇的當著我們的麵,給財政和銀行的頭頭們說個痛快話,或通個電話或寫個紙條,後邊的事就好辦了。”金彩玲一邊說著,走近對麵的胡楊再拿眼掃視了一下她的穿著,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今天我們雖然是去討飯,但不能讓他們真把我們當成了叫花子,一會兒玄芳過來讓她幫你整整妝,正式的社交場合麽,用了妝更顯示我們的禮儀周到與尊重,還有,羽絨服也換了。”

說著就指揮一旁站立的高媛把裏邊屜櫃上的那個包拿過來。這時恰好化妝師玄芳趕來了,於是在她的耳提麵命之下,為胡楊先化妝,再換裝。一陣緊張而有秩序的折騰後,一向被大家點讚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的胡楊旋即來了個華麗轉身,變成了嬌豔懾人的社交名媛。胡楊留意到武裝於自己的服飾品牌,這件外套,又是當今世界最潮最流行的時髦品牌,還有原本圍在脖頸的圍脖,香奈兒拎包,樣樣價格不菲,物品之於她也似乎樣樣搭配得體,正所謂得其所哉。但卻弄得胡楊特別地拘謹不適。“我真的很不習慣這些,外套還是用我原來這件吧!”胡楊滿臉漲紅地說,就試圖脫掉新外套,卻被金彩玲抬手摁住:“你必須習慣,這是工作需要,現在你出去代表的不是你個人。”金彩玲說得異常平靜,傳達出的卻是不可違拗的執行信號。接著,她又從老板台的抽鬥裏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取出裏麵的一隻手機展示一下又連同原包裝端直裝進那隻拎包中:“最新上市的蘋果手機,據說是具備多功能超強服務支持係統,最重要的——手機當今成了人和服務單位的無聲招牌。仙都公關部長當然的配備,歸你了。我已經幫你充好電,從現在起你就啟用它。還有,今天,我的車子和司機程師傅都歸你調遣。——對了,”說到此,金彩玲有意停頓了一下,才輕描淡寫地繼續,“像飛行員執行飛行任務,今天你得放單飛——因為有重要的供應商忽然來電相約麵談有關大宗物品價格事宜,我得留店等候。”

像指揮若定的指揮員,在作戰意圖明確的情況下,又對作戰的武器裝備輜重保障等均作了詳細的安排部署,那現在就需要的是戰士的決心和行動了。所以金彩玲一連串說過上述之後就刻意地端出一副平靜姿態看向下屬,不再說話。

在那一瞬間,辦公室的氣氛注定在悄靜中充斥了一點不尋常。

“怎麽,我一個人啊?!”也許還不到一秒,一頭霧水的胡楊還是發出了這樣反問。無論如何,聽了老總最後的兩句話,讓胡楊立馬頓生一種如走地球級險境華山長空棧道般的暈恐感。

“不是你一個人。有老程,還有我和仙都的所有電話,我們會隨時保持聯係的。”也許是老總始終淡定的儀容,也許是她的鏗鏘話語,輕易引發她聯想到體育頻道某明星主持人極具煽情呐喊的那句:“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讓她差點苦笑。

“金總,既然您今天脫不開身,我其實也正有一個情況想和您匯報。

今天,封明燦,他的母親還有別的親屬要來這裏,因為最近我們的關係已經確定,那我其實也不太適合外出。所以和寇市長的見麵可否推遲進行……”刹那的思索後,胡楊還是委婉地坦陳了自己的主張。

“你和封經理的事,很好啊!”金彩玲臉上堆出一抹笑容,但隨即就凝固了,“可是,你為什麽沒早跟我說呢,否則我就不會和寇市長約定今天見麵,你知道,市領導天天忙得要死,我們很難抓住他們的,現在好不容易抓著了,你看……不如這樣吧,你今天按時去會市長,凱旋之時,我親批你和封經理雙雙帶薪休假半個月,怎麽樣?”說這些話的時候金彩玲的語氣裏雖透著無奈與商討,但麵上的表情卻暗示得毋庸置疑地執行。

無話可說,胡楊心裏一百個不情願,但她必須像一個賦予使命感的戰士那樣豪邁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