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的事,許多時候都在應驗著老套的俗語:“該來的總要來。”令人瞠目又無奈。
上車之後,胡楊本來主動坐在了後座,但寇雄坐上駕駛座位之後,立馬開啟副駕的車門,同時朝胡楊吩咐:“前邊空著為啥不坐,前邊舒服,坐前邊。”
胡楊這次很配合,聽從寇雄的勸告,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這在她也算小小的革命。因為在當下中國內地,人們乘小車的通常規則或習慣,副駕的位置屬領導上司們的專座,下屬是不便貿然去坐的。今天胡楊欣然坐去前邊,她首先想到的好處就是視野開闊。
誠然,在這個傍晚,當回望一眼西天的暮靄和它籠罩下的古城時,胡楊的心緒也許尤為複雜一些。
將車開上環城高速頗費了不少時間。三環內多處交叉路口的擁堵使車子常常處於停滯或半停滯狀態;還有寇雄的駕駛技術也很一般,等到開上環城高速,城市的霓虹燈飾們早已在迷茫中競相璀璨了,高速兩側護欄上的熒光塗料在車燈的照耀下爭相閃亮起來,遠望秦嶺方向,夜幕已將山巒大地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海洋,天地混沌一片。這時手裏握著方向盤的寇雄高低還算敬業,他目視前方,話也很少主動講了。
還是開始在城裏排隊等紅燈的時候,是胡楊為排遣尷尬無聊故意奉承說:“寇市長日理萬機,還居然會開車,不簡單啊。”寇雄則嗬嗬笑回:“基本技能而已,沒什麽好複雜的。聽說現在許多大中專學校都開了汽車駕駛維修的自選課,我認為很好,方便。無論對自己還是……”這時綠燈亮了,前麵的車子動起來。寇雄手忙腳亂也行動起來,口裏的話就變成了:“還是不能一心二用。——噢,對了,把手機關掉,要不我再沒收!記住,無論開會開車,我是嚴格禁止打手機的。”因為恰在這時,他發現胡楊從手包裏又拿出一隻手機在開始撥打。
“好個霸道的官僚,駕駛人員行進的過程中不可以打手機,其他人員為什麽不可以呢?”胡楊心裏這樣嘀咕,但囿於情麵,隻得違心地將才打開的手機立即關閉放回包內,也全神貫注於路況或夜景。她想就這樣一直朝前開開到華山市的仙都大酒店就念“阿彌陀佛”,管他借貸不借貸的事,改天再說吧。
事發之後真相了然之前,人們總不免做如此的推測,如果那天傍晚沒有發生霧霾因而封閉高速公路的話,事情或許並非如此結果……霧霾似乎成了罪魁禍首。其實,那隻不過是人們出於善良願望的假設而已。像霧霾本身有許多人為因素造成,事件本身又何嚐不是如此。
卻說當晚,奔馳F700 才下了環城高速沒多久,西潼高速因霧霾嚴重而封閉了。那麽隻好改走原國道公路。由於往來車輛密集路況複雜,行進起來自然格外緩慢費神。這樣穿城過野又行進了相當的一段時間後,車子終於就在一個路口右打方向下了國道,又行進了大約一兩百米才停了下來。
這時寇雄口裏罵:“這狗日的霧霾,真他媽坑爹!”就率先下了車,繞到車後從後備廂裏摸出兩聽可口可樂,一桶打開自己喝起,同時繞到胡楊的車門前舉了另一桶向她示意招呼:“下車下車,補充些。”
胡楊說著不渴擺手以示謝絕。其時她正驚異於寇雄這次的方向突然改變。因為無論回市裏還是去“禦溫泉”。大方向都不對頭。尤其離開公路進入這鄉間道路如入曠野,她心裏原本的那股莫名恐懼之火再次複燃,甚至明顯感到自己心跳的加速。可是,麵對寇雄的堅持,她也隻好違心地跳下車。
接過可樂,胡楊以前所未有的豪爽接二連三地將它灌進胃裏。然後遠遠地擲掉易拉罐,就雙手交叉胸前站於車旁以示等待——時令畢竟嚴冬,山陰曠野處的夜晚格外顯得寒冷寂寥與肅殺。
那時寇雄用目光將暗夜逡巡一遍,終於也麻利地完成“補給”,順手撇了易拉罐,就拉開了後邊的車門對胡楊說:“胡部長你不是喜歡坐後邊的麽,那就坐後邊,上車。”
“何必呢,一會兒前一忽兒後的。算了,我還是坐前邊吧。”胡楊說著去拉前邊車門,卻被寇雄一把拽了臂膀不由分說推進了後座,然後自己也擠將上去,“嘭”地帶閉了車門。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人走在懸崖峭壁上的時候,恐懼的心往往懸到喉嚨口。一旦掉下去了,就用不著恐懼,而是麵對的問題了。
胡楊被劫掠式推進車的後座之後,她的直覺是自己掉進了深淵。瞬間過後,心反而不再狂跳。於是,她讓自己坐好,一隻手去按亮頂燈,眼睛看著車的前方平靜地說:“寇市長,既然休息好了,那我們還是抓緊趕到禦溫泉那邊,說不定唐局正在那裏等您。”
“什麽唐局在溫泉等,我都不信,你信?都去球的吧。”寇雄完全失卻了市長的風範,嘴裏叨咕的一派汙言穢語,“胡楊部長,你也別跟我整這套了。咱們是得抓緊,我喜歡來暗的。”說著他抬手熄滅了頂燈,一邊就要在胡楊的身上動手腳。
“慢!”胡楊果斷撥開寇雄的手,依然眼望前方:“寇市長,您是市長,還有父輩的年齡,我是尊重您的。但你這樣就太有失身份了。我們應該先談,談不攏則另當別論。”胡楊的話讓寇雄似乎嗅出點什麽,他縮回自己的手:“那就快說,姑奶奶,啥條件都依你。別等把人饞死就行!”
“您要做的事,是絕對違背我心願的,懂嗎?”
“繼續說。”
“那您也一定懂得,這件事無非兩種結果,A,我違心了你得逞了;B,你未必得逞,卻為此毀了一世英名身敗名裂。那麽,我現在可以明確告訴你,如果一意孤行,你的結局是B。”
“嗬嗬,不愧是大學裏的高才生啊。不過,畢竟嫩了些,我也可以明確告訴你,你的選擇注定是A。”
“說出你的理由!”
“很簡單,所謂在商言商。不記得午餐我說過的話麽,我沒喝酒,那不是醉話。仙都所有的光鮮全靠貸款、靠老子在這裏撐著,那麽為著這一切,你們金總她會有拒絕為我付出一切嗎?”
“照您的意思……我現在就是你們的一個籌碼?!”
“那你以為呢!否則的話,金彩玲怎麽會借故留在家裏讓你一個人來辦這麽大的事?”
“她是因為臨時有客商來洽談生意。”
“有客商?哎喲,你信嗎?大美女,我可以明白告訴你,這件事老子昨天電話上就給她有暗示了的。”
“這不可能,是你在杜撰,編造!”
“就算我在編造,眼下爭論這些有什麽用呢?再說,這都什麽年代了?
你還在這裏給我裝正經……”寇雄狠巴巴說著,再次下勢地動起手來。
胡楊果斷撥開寇雄的手,再次喝聲:“慢著!”聲音不高,頗具穿透力,“寇市長,您覺得這樣做有意思嗎?現在這裏就你我兩個人,你是市長,我也好歹是省府大學城裏走出來的。大家無論做什麽事總要講點格調對吧?!
這樣吧,你給我一分鍾,讓我和我們金總通個話,就一分鍾總可以的吧。”
寇雄將自己靠向柔軟的真皮沙發靠背,算作默許。於是胡楊麻利地從手袋裏取出自己的手機並打開,熟練地操作起按鍵……直到對方接聽。
胡楊和金彩玲的對話似乎都很平靜,胡楊告訴對方:“是我,金總,我現在正在回去的路上。現在向你報告的是,今天的任務尚未完成,對,而且對我來說其實難以勝任。因此我建議您,我們不妨改變思路,變換融資渠道和方式,在這些方麵我和封明燦已經有個策劃方案正準備完善後送你參考。”
“胡部長,現在不是討論你們所謂方案的時候,遠水不解近渴。你要千方百計趁熱打鐵,做通寇市長等人的工作。隻要貸款弄到手,仙都的一盤棋就活了,其他一切的一切都好辦了,這,你應該懂。”
“好吧,那,就不說方案了。我就想和你說我自己的事,其實,我真的早該叫你一聲‘媽’,我們其實是……”
“哦,我知道。”對方很幹脆截斷了她的話回道。
“你知道?”胡楊感到無比震驚,但是在那個瞬間,她沒有時間將震驚細細咀嚼品味,而是努力控製自己,用盡量平和的語氣乞求對方,“那——也好,我現在求您:愛我一次!現在請您和寇市長說句話好麽?”
“這,也正是我想跟你說的,寇市長的工作由你來做,要不惜一切代價……”手機終於從胡楊的手裏滑了下來,她的臉已變得慘白。
“嗬嗬,想用做她的女兒說事,也虧你想得出。那個女人,要是錢和她媽隻能選一樣,你看她還要她媽不!美人,別再瞎耽誤工夫啦——”這時寇雄挺直起身子,嗬嗬的怪笑聲中充斥著令人作嘔的**邪,口裏說著,一隻手不由分說地將胡楊的臂膀攬緊。但他沒有想到,說時遲那時快,這時胡楊猛地從他的手中掙脫,一隻手再次按亮頂燈,另一隻手卻攥了一把亮鋥鋥的尖刀,直挺挺豎在了他的麵前。刀鋒三寸左右,倘直戳要害可以一刀斃命。望著寒光閃閃的刀鋒,還有持刀人那滿載絕望的眼神,寇雄一時驚恐地張大嘴巴:“你,你要幹什麽?不許胡來!”說著伸手要去奪刀。
胡楊隻將刃鋒朝向他的手,低聲喝道:“寇市長,別怕,我沒心情殺你了。但是,要得到我,等我的血流盡吧!”
說著,手起刀落——像閃電於暗夜劃過,殷紅的血雨隨即從胡楊的手腕部噴灑而出,在燈光的照耀下,像一道彩虹般呈拋物線直朝寇雄的頭臉上射去……驚恐得寇雄不由發出一聲“嗷”的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