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把胡楊費點兒心思地打發走了之後,金彩玲再用不著費什麽心思地打過幾個進進出出的電話。然後,她居然關起門來在數碼外放音樂帶的伴奏下,蠻有板有眼地做起了廣場健身操……再後,就是午飯,午休……樣樣做來似乎有板有眼。

當然,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她的表情是一副平靜淡定,給人以從容不迫、感覺良好的架勢。但就算是比較遲鈍的高媛,在默默奉陪老板進行著這一切的時候,也能感覺出氣氛似乎有點超常的怪異,哪裏似乎有點不對頭。不過她也習慣了,金彩玲就是這樣,往往在做著重大抉擇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副照高媛看來既矜持又古怪的牛掰姿態。至於她此時內心的真實狀態,怕是神仙也難猜到。

午後三時許,金彩玲才接到蘇睿打來的電話,報告說封經理的客人到了,就一位姐姐。她已經安排他們去了預定的包間……金彩玲說罷“知道了”。躊躇片刻,才回複說:“這也好,但接風的事,還是一點不能馬虎。總之,你看著辦,封經理的客人一定要招呼好。”聽見對方幹脆而響亮地回答:“好的,金總,我明白。”就“嗒”地放回話筒,繼續邊瀏覽桌上的財務報表邊氣定神閑地喝她的午後茶了。

剛才,封明燦帶著蕭姍出現在酒店大堂的時候,把蘇睿驚得差點一跳,因為她事先並未得到任何門衛有關方麵的事先通報,那她自己事先設想的要組織金彩玲母女等眾人盛情迎接的環節隻得自行作廢。封明燦將蘇睿和蕭姍互作介紹,蘇睿的眼睛就像電子掃描儀般將蕭姍上下掃了一遍,口裏連喊著歡迎就擁著他們一同乘電梯去預定的包間。來到起坐間,她吩咐服務生上好了茶水,就向封明燦的“姐姐”熱情渲染說老板知道封經理的親屬要來,一早就特別交代了,要接待好。所以,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卻不知道姐姐來的具體時間。那現在你們先喝茶,我這就去具體安排一下就來。

然後才禮貌地退出。

當時,封明燦也緊隨其後跟了出來,他在廳道裏輕輕拉了下蘇睿的衣袖,蘇睿隻好停住腳步。封明燦湊近她低聲說:“早上算我失禮了。”接著又刻意連道兩個“sorry”,才又懇切地說:“反正老人沒來,我也真的就想直接帶客人去房間安頓,然後自己隨便要點飯菜吃了,好讓客人好好休息,所以你就別費心把事情搞得那麽複雜好麽?”

蘇睿則淺笑說:“我都忘了你有什麽‘對不起’的了。封經理,你知道,我現在也是奉老板旨意行事罷了。再說,我們是在酒店當差,親眷偶爾來了,搞個招待餐自然也是人之常情吧。得,你不用客氣,我們都領老板的情就是了。”蘇睿調頭想走了。封明燦又搶前一步站在了她的對麵:“還有,我應該告訴你的,這位——‘姐姐’,不過是一種說法而已——其實老同學!”

封明燦的男低音頗具質感的誠實,蘇睿有點感動,就忍俊不禁地笑道:“看得出,這位也是個人物。不過這與我有什麽關係,幹嗎要告訴我?”

“正因為這位‘也是個人物’。所以根據目前的形勢,有情況當然要告訴你,你懂的……請多多關照。”封明燦似乎也不想再掩飾他的窘。

“好麽,到頭來又求本大姐關照了,瞅你們整的事。胡楊還沒有回信息嗎?”見封明燦默默搖頭,蘇睿不免皺眉安慰,“估計很快會回的吧。得,我得趕緊去召集人了,你也趕緊回去陪客人吧。”

蘇睿轉身鑽進了樓梯間,對著壁鏡裏的自己,蘇睿在刹那間笑得很開心:“再牛皮的人也都有‘小’藏著,有熱鬧看了。”

電梯外麵,目送蘇睿離去的封明燦,臉上明顯帶著幾許悵然與無奈。

一個人的情緒,有時候說不準來由就變得或陰麵或陽麵或負麵或正麵起來。也許它像風,空氣受外力的加速流動,起於青萍毫末之間,它就起了。

如果伴隨同方向外力疊加,那風就越刮越大,就形成一種勢。反映人的心緒表情正負麵的相關起因過程,也大致如此,封明燦今天的情緒負麵為主,且呈疊加態勢。不確切的起因,也許緣於早晨那張法製小報上關於遲欣榮母子自殺(或他殺)的消息報道,或許就因為他於酒店大堂與那女子有過一麵之緣嗎,但願如此。那麽他們的死,是否會與他,尤其是與老板夫婦存在某種利害相關的聯係,還是純粹的巧合自己的多慮?當然,一切隻能有待時間和“警方進一步調查”來給出答案。但無論如何,他一時卻很難在思緒裏擺脫掉關於這件事的陰影;繼而,是胡楊的單獨外出業務公關。

——自從接到這一信息,他原本波濤起伏的心海仿佛被突然又混進了成分不明的**,然後立即生成化學反應般胸腔變得更加不安與煩亂。他試圖說服自己,就趁上午等待的間隙,刻意找後勤采購主管崔啟明通話核實,結果對方言之鑿鑿反問:“哪裏的供應商?我怎麽一點兒不知道。”那麽,是金總在編造謊言。為什麽呢?封明燦的胸膛裏這時就像突然跑進了一隻小動物,撲騰得讓他鬧心。好在之後又接過胡楊的兩個電話,情況還尚好,心才稍稍放下。

可就在半小時之前,接到蕭姍到達電話,自己刻意跑去路口接她的時候,本想打個電話把母親其實並沒有來,“姐姐”也因為路上堵車等原因才到的情況告訴她,電話卻無法接通。

正莫名其妙,他看見蕭姍這時已從停在他跟前的車門裏探出頭來招手,便隻好立刻放下心事招呼蕭姍。

現在,兩個人終於在起坐間碩大的茶幾前相對坐下。見眼前隻有自己和封明燦兩個人,蕭姍就毫不客氣地擋駕了封明燦一再的殷勤讓茶,拿眼直視著他挑釁地認真說道:“你知道,我對茶的興趣從來一般般,我想盡快繼續被中斷的話題,剛才車上你告誡我說,從現在起,我必須以表姐的身份……其實,我隻比你大兩個月。再說,你清楚,我隻關注有關真相,對扮演這個角色可沒有什麽興趣。”

封明燦自己抿了一口茶,依然微笑著,長而濃黑的眸子裏閃動一絲狡黠的光:“大兩天也必須稱姐。再說,時下年輕女孩最推崇當‘一姐’了。

過去在同學和朋友圈,這角色你是駕輕就熟的。”封明燦斂起笑容補充,“玩笑,說真的,為了尊重和愛護,請務必!”

“必須注意角色配合嗎?”蕭姍才這樣反問,這時他們都聽到了樓道裏傳來越來越近的雜遝的腳步聲,就幾乎同時看對方一眼結束談話迅速站起。

果然是蘇睿帶了一大幫的男女陪客到了,除了本店幾位年輕的中層管理,另外就是莉莉。在蘇睿介紹和帶動下,大家相見寒暄問候,自然都尊稱蕭姍“姐姐”,許是因為事前封明燦的懇請,蕭姍居然也欣然以這個身份應對起來。蘇睿因為有老板的事先叮囑,當仁不讓,就代表酒店老總擔當起這次接風宴的公關一姐。現在,她不等人們在起坐間的沙發上坐下,就說姐姐因為堵車耽誤了趕路,恐怕連午飯都還沒吃呢,所以現在大家就直接往裏邊的餐桌坐。當然,幾個重要的座次她也統籌安排得當,中間的主客首席無疑是封明燦家姐姐,姐姐的一側是封明燦,另一側本來預留一個位子是金總的,暫時由莉莉先坐上,其他的人按年齡長幼職務高低依次而就,她自己居席尾。

要說,改革開放後的中國,較之從前最大的變化之一就是“吃”。有吃的了,吃得越來越好了。人們一日三餐是必不可少的,尤其還有親戚往來的請客,政商兵學各界相互上下之間的公關往來宴席,多如牛毛;擺上宴席的吃喝也愈發千奇百怪花樣翻新,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洞穴裏鑽的、水裏遊的簡直沒有不可以擺上餐桌,真真地應了一句俗話:“天地大宴席。”至於宴席的目標意義,自然也相較從前更五花八門的複雜。

老祖先的《鴻門宴》把政治鬥爭的殘酷血腥和色味俱佳的烤豬腿一同上宴,可謂開了空前絕後的政治宴先例,但那相比後代人開發之廣泛豐富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如今,宴會是廣泛普及的社交場,生活中遇到的各方麵問題都可以借助這個場合完美演繹進行。所以,現下如果有人慨歎如今的人膽子賊大啥都敢吃就差不敢吃活人,那麽其實也許錯了。宴席在有些時候,正是這種吃與被吃的絕佳掩飾。《鴻門宴》之所以成為經典的原因也許恰在於此。

至於眼前這場宴會,酒水菜肴也都是早安排好的,注定遠比秦漢時代的國宴不知要豐盛奢華多少倍,而且酒店人自家事,隻聽蘇睿的一聲吩咐,那侍宴小姐們就格外殷勤賣力地按涼熱稀稠有板有眼依次送上。

宴會開始,自然也少不了時下通常宴會的那番客套,主辦方公關要在舉杯前將雙方人員逐一作介紹,當然主要是交代清每一位的職務——別管物質概念上的此人胖瘦高矮醜俊,他的實際分量在於其職務高低,大家心照不宣。所以,別管平日大家如何鉤心鬥角明爭暗鬥,這種場合,介紹得一定帶點誇張的認真與尊重,仿佛人生質量的體現全在此一舉。現在蘇睿一一向蕭姍介紹酒店方某某西餐經理中餐廳主管財務總監總辦秘書之類的人員時,決不乏這種心態。

那接下來的程序無疑是敬接風酒。蕭姍不愧高官的後代,酒量也確實了得。其間她居然拒絕封明燦的替代,滿桌的人敬下來她來者不拒,然後反過來回敬大家。敬酒陳詞也算慨然得體。她說自己叨了封明燦老弟的光,受到大家如此盛情的接待,特別感謝;當然她也更為封明燦感到驕傲自豪。

因為說到底,這說明封明燦頗受企業同仁和上司的賞識。蕭姍說著“先喝為敬”就把滿杯的酒仰脖飲下。

見大家也紛紛地喝酒喝彩以示響應,蕭姍望一眼封明燦,然後就討好般轉向大家笑說:“其實我這位老弟呀,除了聰明才智和帥氣外表,心地人緣也頗佳。所以他在我們原來的圈子裏人們喜歡叫他現代‘賈寶玉’。

隻可惜他這個‘假’寶玉呀,在遠比紅樓夢大觀園還大的大學校園裏,竟沒有一個真命女神林妹妹能入他的法眼……”人們因為血液裏酒精的刺激,精神不由煥發而亢奮起來。現在聽蕭姍這麽一啟發,自然就嬉笑著隨聲附和,宴會的氛圍越發活躍熱鬧,結果有幾位端直就把曖昧的目光投向了莉莉。

其實,蕭姍早已注意到了莉莉。因為從開始到現在,無論是關於莉莉的特殊身份,她的奢華服飾漂亮打扮,尤其在場工作及服務人員待之情態的近乎阿諛諂媚,每一樣都足夠吸引她的關注。何況蕭姍“火眼金睛”的犀利是不亞於賈府的王熙鳳。她還特別注意到的是,莉莉頻繁地試圖用眼神跨過自己與封明燦打越洋電話的樣子。她的眼就告訴她的心:如果封明燦的戀情在這裏真的有“情況”,那麽這位,應該是最可能的“嫌犯”。那有機會她得單獨和她過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