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時候的胡楊呢,其實也不輕鬆。
開著奔馳F700 的程全安載著胡楊走了高速再走繞城,然後在二環內的大街小巷又穿來拐去地繞了好一陣,找到西京錦園大酒店,也快正午了。
胡楊按寇雄電話交代,趕緊走去大堂前台查詢。還好,客服小姐很快通過計算機搜索後告訴她:某某房間寇先生有留言,胡女士到來後請大廳稍候並立即告知他。說罷,客服熟練地履行告知業務後,就用手勢“請”
胡楊們到大廳起坐休息區去等待。結果,他們在沙發上坐下沒一根煙工夫,寇雄便從內廳的電梯間出來了,他們就趕緊迎上去,大家熱情握手寒暄著,寇雄就朝他們一邊國罵同時訴苦:“他娘的,這市長真不是人幹的活兒,趕會呀洽談的,一天到晚光跑路都把人跑暈。看看,害得你們也跟著跑!”
然後不等對方也客套什麽,就連連熱情招呼:“民以食為天,走走走,上樓,先吃飯。”就不由分說把他們推向電梯間。
餐廳在三樓,他們進的是個VIP 雅間。不用說,房間的裝潢裝飾桌椅餐具樣樣透著高端典雅新奇講究。
三個人進得房間,寇雄將胡楊往主客的位子上讓,說:“沒別人,就咱仨,女士優先。”但胡楊哪裏肯,又有程師傅幫腔,寇雄隻好居中就座。胡楊本欲去坐程師傅下首,卻被寇雄一把按住:“那就不成體統嘍,程師傅沒我年長,再說,我大小是市長,你不是強他所難了嗎?坐坐。”寇雄說得亦莊亦諧,程師傅也“是是”地連連附和,胡楊便隻好坐下。
服務生上過了接風茶水,按一般規程,誰請客誰點單了。這時,胡楊便接過服務生遞來的印製精美的大本食譜,才欲打開,寇雄卻立馬斯文而老練地拿在自己手中,將左右客人都笑眯眯望一眼說:“不用翻本子了,二位想起吃啥喝啥盡管說,不說可是白不說。”兩個人都局促著當然不肯表態。寇雄便笑說:“現下時興說‘政府搭台企業唱戲’,我現在就是在搭台,一會兒會有別的老板爭著去埋單,所以今天就不勞駕你們金總破費了。
再說她本人又沒來,決不能讓你們下邊辦事的人為難。今天也算我借花獻佛。”說著就將本子遞還給服務生,“這樣吧,‘簡政放權’,簡單明了:把你們店裏最特色拿手的各三種冷熱菜肴,每樣照中盤的量來上一份,還有杏仁發菜(發財)湯,每人一份。”見服務小姐躊躇著沒有行動,寇雄就頗認真地反問:“怎麽,沒遇見過這麽點菜的?那你把你們的餐飲、公關部長都找來,就說我們華山市仙都大酒店的部長就在這兒,可以教教他們。”
服務小姐終於一頭霧水地退下了,寇雄像才又想起似的說:“對了還有喝的,二位都喜歡喝什麽,這得聽聽你們的。”
胡楊連忙指了門前的茶水說,我就喝這個。程師傅卻客氣地支吾什麽都行。寇雄隨即就亦莊亦諧地笑說:“既然什麽都行,那咱就來瓶‘敵敵畏’!”程師傅連連喊“不行”,說一會得開車呢,現在交警查到酒駕可罰得狠。寇雄就說:“你到底怕交警還是怕‘敵敵畏’?我可是知道你是有點量的。我給你說,有本市長在此,把心擱進腔子裏哪樣都不用怕:喝高了,我派個司機送你們回;至於茅台裏有‘敵敵畏’,那純粹就是惡性商業競爭的造謠。”這樣的說過,他就朝一旁侍立的服務小姐吩咐:“是這,貴州茅台先拿一瓶,杏仁露露,草莓、橘子匯源果汁先各來一桶……”
當時胡楊聽著,不禁暗暗叫苦。
程全安年輕的時候當過兵,據說還當過個人散打冠軍,後來因為哪根筋骨受了傷,部隊首長隻好忍痛讓他改行當了汽車兵,所以到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他是以汽車營教導員的身份轉業地方的。不用說,程師傅的拳腳功夫和駕駛技術都倍兒棒,但同樣倍兒棒的是他的嗜酒和酒量。用他老婆的話形容說:“他最親他大媽,要是見了酒,就比見他大媽還親了。”
這可不僅僅是職工餐廳裏的八卦掌故,胡楊就不止一次親見,他自己或別人經常從他的衣兜裏摸出二兩裝的二鍋頭來佐餐過癮。
可是,在今天這樣的場合,即使胡楊心裏一百個反對,也沒有直接出麵幹預的道理。那這場酒喝下來的結果不得而知。尤其在禮節性的奉陪一兩杯之後,寇雄就拍了肚皮懇求對方饒過,他說自己是老“三高”,糖尿病,剛剛去洗手間打了胰島素才敢陪他們來吃的。這樣,程師傅當然就不敢勉強市長苦陪,最後,一瓶茅台差不多全被程師傅一個人“幹”了,人早變得舌根嘴唇僵硬目光迷離恍惚。口裏翻來倒去磨嘰的,也不過一句“好酒……真的……醬香型……”勉強讓人聽得懂。
看看時間,好老天,下午四點多了,一頓飯磨蹭了三個多小時。胡楊將手機放回包內時,眉心肯定顯出了打結的跡象。她不光心裏擔心封明燦著急(雖然其間她兩次借故離席給封明燦回話,互相簡單溝通了情況),還急自己該辦的公務,尤其更急如何擺脫身邊這匹色狼。《動物世界》裏有介紹說,雄性動物俘獲雌性芳心最通行的討好方式,就是搞來最好吃的東西奉獻於她的麵前。鳥類,也許就是幾條蟲子;食肉類,也許就是它撲殺到的幾隻獵物,就把對方搞定。當然,人類就複雜得多,尤其像胡楊這樣的,受過高等教育又有著高情商高智商的女神級尤物,事情就更為複雜了。
就在剛才的席間,寇雄幾乎使盡解數:桌子上吃的有熊掌魚翅,喝的堪比瓊漿玉液。麵對寇雄近乎謙卑的殷勤禮讓,胡楊卻以素食健身為借口頻頻禮貌謝絕,那麽寇雄隻好順勢爬杆,極盡討好地誇讚難怪胡部長的氣色身材如此千裏、萬裏挑一,原來是很在意飲食保健,值得自己很好學習借鑒雲雲……何況,在如此殷勤表達恭維和拜倒的過程中,尤其還穿插了幾次三番的肢體觸碰、曖昧的注視,結果弄得胡楊是雖然麵帶微笑卻不禁柳眉頻蹙。
此時的胡楊,直覺是胃裏頻頻作嘔。她覺得整間屋子似乎變成了一個大醬缸:除了寇雄一係列小動作和曖昧眼神所傳達出的控製與欲望的信息,空調係統排氣出口吹出暖流的絲絲縷縷,侍宴小姐明顯促銷意味的曖昧殷勤,還有嗜酒者迷離恍惚的目光、含混的表達……它們共同勾兌出醬缸的汙濁不堪,令人難耐。她甚至幾次差點控製不住自己要跳起來拔腿走開,當然理智告訴她:不可以。
她有生以來如此憎惡宴席與酗酒,隻有在心裏祈禱轉機的出現。
現在,眼見程師傅飽受酒精浸泡的頭顱快麻木到無力抬起了,服務員也舉了空酒瓶示意要否再拿,她便忍無可忍故意帶點誇張地再拿手機出來看時間。
這個舉動果然收到成效,寇雄也瞬間轉換了姿態,一副道貌岸然的市長派頭,他用不無揶揄的口吻說著:“是蘋果吧?好麽,不愧是仙都大酒店的公關部長,我們剛剛在廣告上聽說。拿來,讓本市長見識見識。”一邊伸出雪白的手掌。待胡楊將手機遞與他,他看了看就順勢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了,到屏風外去和對方交談了幾句後,合上手機回來就對胡楊攤開了雙手:“看看,本來說好大家來酒店會齊說事兒的,唐局這狗日的,陪什麽鳥人泡禦溫泉去了。怎麽辦?!”接著他雙手叉腰踱步,再看向胡楊似征詢她的意見:“要麽我們就在這裏等他一晚,明天早上他過來大家談妥了再一塊兒回;要麽,我們現在趁早往回趕,去禦溫泉抓住他,你看……”
胡楊立馬認真說:“還有第三種方案供寇市長參考:您現在就可以把您的意見寫在一張紙上交給我。我敢肯定,您支持仙都大酒店的決定性重大舉措,天地日月可鑒,我代表所有酒店員工領您盛情了;我呢,也可以馬上回店裏去交差了。”
“你去交差了——那我呢?何況,你胡部長也交不了差。”不等胡楊說完,寇雄便截住了她的話,“你以為這是玩小娃娃丟手帕遊戲,好我的天,你們金總獅子大張口,說借就是幾千萬。對,說是‘借’,她拿什麽還呢!”
說至此,寇雄又走近一步且壓低了聲,“你們金總的家底我比她自己更清楚,賣了家當、賣了血,還得欠著銀行貸款的一大半兒呢!——這樣吧,現在咱倆換個位置,你替我想想,這個紙條該如何寫呀!現如今財政銀行的人,個個比賊都精了。”
胡楊真快有點暈得站不住了。也許是驚駭於仙都的真實財務狀況,也許是恐怖於寇雄故意包裝在貌似溫和語境下的咄咄逼人的強勢姿態,更或許幹脆就是受不了越來越近的寇雄說話所噴射於自己臉上的氣流——簡直令她窒息。
但胡楊努力地撐住自己,她微笑著將頭策略地稍稍揚起,以躲避撲麵的混濁氣流回問對方:“那,依寇市長您的意見,現在這事該咋辦呢?”胡楊的回問雖不卑不亢,但內容畢竟讓寇雄受用多了。寇雄率先去衣帽架上取了外套,邊穿邊說:“我們現在就走,往華山趕,對了,”他揚揚手裏的手機,“這個歸我用了,回去讓你們老板給你再配新的。”見胡楊有點猶疑,他就故帶強硬地反問:“怎麽,舍不得?別那麽小家子氣,你家老板才懂生意經呢,今天換了她,會主動送給我,你信不信?”
“我信,送您好了。”胡楊的遲疑是懊惱自己不該在來的路上把原卡上的一些個人信息資料輸了進去,但轉而一想,還好,無非朋友同事的常用兩組聯絡信息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私密,再說也許可以找機會刪掉,於是她便這樣爽快起來,進而提出疑問:“隻是,我們怎麽回呢,程師傅喝得這樣了。”胡楊望著已經醉眼蒙矓的程師傅不禁躊躇起來。
“放心吧,一切有我。”說著,寇雄顯得非常老到的從程師傅的腰帶扣上取下了車鑰匙遞與胡楊說:“穿好外套你隻管到樓下車裏去等。”行動和口氣裏都充滿著毋庸置疑的意誌與果斷。
記得前兩年,有人還在網上調侃西安的大雁塔被霧霾“發射”得不見了。現在,也許因為更多的建築物統統被“發射”得頻率太高,人們再顧不上詼諧調侃,卻強化了對霧霾的心理承受力培養,對個人或家庭抗霾措施的拓展發掘。
胡楊才走出酒店大堂,就發現來來往往的人們許多戴著酷似防毒麵具的口罩,再看遠近空中,果然,幾十米外森林般的高樓大廈全被塵霾遮沒,灰蒙蒙一片了。
又霧霾了。
本來,冬季日短,西墜的太陽已被霧霾遮蔽得慘淡無光顏色盡失,讓人直覺是天已傍晚。這樣的氣象環境,無端又讓胡楊本有些抽緊的心緒更加糾結起來。
果然,過了一會兒寇雄才挎了自己的包下來,一個人。他打開車門,直接坐進了主駕駛的位子,然後指了副駕的位子朝後座上的胡楊吩咐:“幹嗎坐後邊,坐前邊來,前邊寬敞。”
胡楊忙問:“程師傅呢,他怎麽還沒下來?”
“他怎麽能下來,你去背他?再說他現在能開車嗎?——你放心,剛剛和服務員一起把他弄房間睡去了,估計到明天有人來結賬的時候,他酒也醒了,自己想辦法回吧。”
無話可說,胡楊頓生一種像葫蘆娃兄弟陡然掉進萬丈深淵般的失重與恐怖,深恐自己卻未必有葫蘆娃的僥幸和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