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睿 ?!”清晰卻分明帶有遲疑成分的一聲呼叫,讓蘇睿在瞬間僵住了。
那時蘇睿正在大堂的吧台和服務人員說話,聽到這聲招呼,足有一兩秒的時間,她在緊急啟動大腦搜索開關——聲音是這麽熟悉又遙遠,親近又陌生。待她側過頭來,就不由立馬也驚訝地叫道:“胡楊!是你?”
“是,我是來報到!”胡楊倒很快平靜下來。她注意到從大廳的四麵八方投向自己的目光。見此情景,蘇睿也不再多廢話,用手示意著電梯間的位置,隻簡短說:“那好,上樓吧,我帶你。”
於是,她們就像配合默契的兩個演員搭檔,在人來人往的電梯間或走廊,她們或並肩或前後,走得安靜從容又淡定。
誰也看不出這本是一對歡喜冤家老同學。
胡楊和蘇睿整整同學過六年,中學的時候同校同級不同班,但都是班裏的學生幹部,所以大家很熟悉。到了高中,幹脆是同一個班,蘇睿是班長,胡楊是班副兼任學習和文娛委員。兩個人的學習成績都是班裏的尖子,相比起來,胡楊的發揮更全麵穩定一些。兩個人的關係也算是很鐵,最為典型的,經常周一到校,兩人會出其不意地拿出對方鮮有的吃食送與對方共享。尤其蘇睿,因為家在靠近山裏的農村,就常有既環保又新鮮的各種水果土特農產之類帶給胡楊,讓胡楊發自內心的驚喜感激。
當然,她們之間的矛盾也是公開的秘密。首先,她們在考試成績上總相互較勁,誰也不服誰,幾乎每次重要的考試成績揭曉之後,她們就有短暫的“冷戰”階段。然後等冷勁兒過去再厚了臉皮主動接近對方重歸於好。
再者,兩個人的性格也有明顯差異,蘇睿外向,說話重口味。在班裏,同學們除了畏懼班主任孫老師,對她也有點怕怕的,背後就送其“孫二世”
或“孫二娘”的綽號。蘇睿許多時候對胡楊說話也蠻下茬。因為在蘇睿內心,對胡楊著實是既羨慕又妒忌——胡楊的優秀明擺著,她自己也不弱。但胡楊偏偏是城市人(因為信箱大院的人大多來自北方京、沈一帶城市,講方言濃厚的普通話,就向來被周邊的人們看作是城市人),她的家庭條件也比自己優越了不知多少倍。蘇睿去過胡楊的家,親眼目睹過胡楊父母為她提供的衣食住行。別的不說,她蘇睿就是現在回家,也得和老娘擠在一張小**睡,更別想有胡楊那樣單獨的學習空間。
所以,當胡楊被西安的一所重點大學錄取後,曾連續給她發過好幾封信函,托幾個同學傳遞自己的聯絡信息給她,蘇睿卻是一概拒絕回應。
當然,蘇睿自己也為此不止一次痛哭流涕過,也明知這對胡楊並不公平。但是,就像她為自己不能參加高考可以絕食三天一樣,羨慕嫉妒與自卑就像三股濁流,來勢洶湧不由分說就把理智的堤壩湮沒衝毀了。
“大班長,怎麽說,老賬也得算算吧?!”胡楊隨蘇睿來到二樓的一個職工宿舍,把雙肩背包扔到就近的一張**,就雙手叉腰,看定了蘇睿的臉平靜地說道。
“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蘇睿剛在心裏如此嘀咕。果不其然,還沒有來得及想好對策,胡楊的一對粉拳就雨點般砸向了她的雙肩。蘇睿什麽也不說,也不躲避,隻閉緊自己的雙唇,任兩行熱淚在臉上肆意流淌。
總之,不再是四年前偶爾在她們之間發生的二人碎戲重演——那時候,她們為班務是非的分歧爭論,或者幹脆就為無聊的爭執,也會趁老師同學不在場互相大打出手,誰先躲誰草包認輸;要不然,怕有同學老師發現,她們也可以立刻收手,裝作什麽也沒發生,暫時得了便宜的一方偷著笑。
現在,蘇睿的自動繳械尤其是滿麵的淚水,很快讓胡楊的手停了下來並順勢摟緊對方,結果兩個人的淚水就匯作了一處。
“沒說的,從現在開始換位,你是我的大班長了。來,快把臉擦擦吧——要不,為了同情老同學糟蹋了淑女的光輝形象就太對不住了。”是蘇睿首先從悲情中解脫。她果斷而幹脆地讓胡楊坐下,嘴裏說著手裏做著,先打濕了毛巾遞給胡楊,然後又忙為胡楊沏茶。
“還是開口一張毒蛇嘴,把話說得稍微溫情環保一些不好嗎?”胡楊擦過臉,啜了一口茶微笑反擊。
“不是我不想溫馨,現實就這樣。”蘇睿也端了杯茶和胡楊並肩坐了,指了沿牆擺開的幾張床鋪向胡楊介紹:“這是女領班人員的宿舍,三人一室,用樓層裏公共衛生洗漱間;而你們,作為中層管理的經理,都是宿辦一體內外兩間的套房,裏間宿舍配雙人床,還有洗浴間、衣櫃等等。”說至此,蘇睿粲然一笑,“不過,我這麽說,你可不要誤以為我在忌妒你們:首先是我沒資格,二是我現在活得老明白了——到西頭幾個房間去看看,那裏是一般服務生的宿舍:八人間四張架子床,和我們高中時的宿舍差不多,你想讓它幹淨利索就不可能。所以呢,也許還是我老媽特懂哲學,她遇機會就愛叨叨‘人家坐轎我騎驢,後邊還有擔擔的’。我現在也應該知足。
這不,更沒想到的是,聽說老板在人才市場挑中一位女神級的重點大學畢業生,嘿,竟然是你!先說好啊,以後可別煩我蹭你的轎子坐。我最惡心去公共浴室洗澡了,你的浴室得給我大開綠燈。”
胡楊頗認真地聽著蘇睿的一番實用哲學報告,聽到這裏不禁地撲哧一笑。於是故作認真地反問一句:“要真那樣,給你一把鑰匙夠吧?”
“這還差不多!”蘇睿抿緊了嘴巴笑。
“少得意啊,先說好,由你負責值日!”聽她這樣講,蘇睿才要抗議,胡楊包裏的手機恰好響起了炫彩鈴聲,隻好作罷。
電話是秦陽打來的。放下電話,胡楊告訴蘇睿,是秦陽哥送她來的,人和行李都還在門衛室呢。秦陽因為有事要去別處,所以催她下去拿行李呢。蘇睿一聽,又不免尖叫:“哇,就是那個人高馬大的、常到咱們學校裏亮三角肌肱二肌的那位‘新右衛門’?他還在做你的私人保鏢哇?”
“什麽私人保鏢啊!真難聽。那是我哥,像親哥一樣的鄰居大哥。”胡楊忙收拾著背囊一邊不屑地反駁。
“反正差不多,說他是護花使者也許更靠譜,當年班裏的同學們背後就是這麽議論的,覺得他的牛掰神氣勁兒頗像《聰明一休》裏的武士新右衛門。說實在的,那會兒女同學們都挺羨慕你的。”蘇睿搶過胡楊的包背在自己肩上,與胡楊相攜著往外走,一邊繼續抒發己見。
進出電梯間到門衛室的工夫,蘇睿接連打過兩個電話,先撥通總經理的助理高媛:“金總招聘的女將已到,你馬上去供應部領取房門鑰匙,然後在辦公室等我派人去取。”接著又要通柳燕:“叫兩個人,到材料室取上打掃衛生的所有工具用品然後聯係高媛,拿上她提供的房門鑰匙去把房間認真打掃一遍,打掃好了通知我。”這樣有條不紊地布置停當,蘇睿合上手機,就對老同學安排:“反正金總今天也不在酒店,現在幹脆讓‘新右衛門’幫咱直接把行李先放我房間,你隻管先休息好吃好,午飯後我們再去你房間安頓好一切。”
胡楊隻好微笑著點頭表示認同——蘇睿還是大班長的作風和派頭,她還能說什麽呢?
時間會靜止嗎?世界上如果能有這樣的科學發明,那一定是“諾貝爾獎”迄今最首屈一指和當之無愧的獎項,而且它的價值也定當空前絕後。
因為這世間也許從不缺乏美好,但她們總差不多是隨時光的流逝被無情地打破。之後,也許是又在不知何時何地的另外的生活節點之上重新構建,同時也構建著人生的複雜多變。之後的歲月,胡楊每當想起和蘇睿的不期重逢就難免生發這樣的感慨。
蘇睿對自己的友情、關愛,尤其還有接下來她對秦陽哥的那番主動熱情的寒暄與招呼,這一切,都讓胡楊心裏**漾起一股融融的暖流,覺得世界天高地闊充滿明亮與溫馨。此刻的她,心頭不免有種被美好陶醉的感覺——當她一個人留在蘇睿的房間裏休息的時候,她的心根本就沒法平靜下來。
不管怎麽說,這事情頗意外。時隔四年,她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裏與蘇睿重逢,還要在一口鍋裏攪飯勺,想來這世界還真是小。
可是,時隔不到兩個小時,新的發現則幹脆讓胡楊感到事情有些吊詭了。
中午和蘇睿一起到職工餐廳就餐。胡楊刻意選了一個靠窗的餐桌才放下餐盤,很快就有一位也將餐盤放到了對麵,同時熱情招呼:“嗨,你好,很高興我們又見麵了。”抬頭看時,胡楊簡直驚呆——天哪,這不是前天自己在回家的丁字路口遇見的那位“紳士”男嗎?他怎麽也會跑到這裏來就餐呢!但出於起碼禮貌,胡楊隻好慌亂地也回應“你好”。正覺得窘迫無措,還好蘇睿及時趕到。見此情形,她一邊安放著餐盤邊驚訝尖叫:“哇,你們認識?那就不用我介紹啦!”
“不,今天換了背景,看來這個角色非你莫屬。”“紳士男”站在那裏,一隻手扶了下眼鏡,看著蘇睿帶點幽默的微笑著堅持道。
“什麽意思啊你,認認真真走過場是吧,那好,我來!”蘇睿故意做出一臉不屑的表情後,就嬉笑地朝兩人掃視一眼,然後爽利地先後指了二人互作介紹,“這位,胡楊卓爾,我的老同學,我們都習慣叫她胡楊;這位,封明燦,他比你先到——算兩天吧,你們兩個,從今天開始都將給這兒的老板打工了,一個團隊的未來同事。”
“那,請多關照!”封明燦率先伸出了自己的手。
“請多關照!”胡楊也伸出自己的手,和對方象征地觸碰了,便趕緊低下頭去……她分明感覺出對方的注視裏有種火焰般的燃燒,便本能地逃避。
幸好老同學及時開辟新的話題為自己解圍。蘇睿說:“那好,現在趁熱吃飯。”
自己就率先坐下吃起來。隻等另外的兩位也坐下吃起來,她才詼諧地朝他們補充說:“記住啊,是誰‘介紹’你們認識的。光你們相互‘關照’不行,往後都別忘了關照我蘇某,‘先富帶後富’,精英帶傻瓜。”
“誰傻瓜啊!老班長,別這麽玩自嘲好不好?”胡楊一邊吃飯,忍不住還擊。
“說別人對得起我自己麽,和眼前兩位名牌大學畢業的本科生、碩士生精英們比,我當然得有自知之明嘍。”蘇睿正說著,卻見對麵的封明燦站起來了,回頭看時,是崔啟明正端了餐盤過來了,便趕緊也起身讓座,又趕忙為胡楊他們做相互介紹。
“好像在哪兒見過!”坐下開始吃飯的時候,崔啟明說話一副認真的神氣還在盯視胡楊。
“是,鞏俐、範冰冰、李冰冰、麥當娜……粉絲們白天做夢也是她們,特熟的臉,誰讓她們長得那麽好看。”蘇睿不顧胡楊不好意思,邊吃邊笑著拿話揶揄崔啟明,“崔經理,您不會也夢見過我的這位老同學吧!”她的話引得另外的兩個年輕人都忍不住地發笑,但崔啟明沒有笑,還似乎頗帶幾分認真地教訓蘇睿:“咋說話呢!沒大沒小的,該打。跟你叔也能這麽玩笑?”
……
多虧有蘇睿在場,胡楊這頓午餐的氛圍還不算太尷尬難為情。
而且,整個下午,蘇睿跑前跑後的忙。直到她認為胡楊的套房內外一切打掃布置得滿意了,才長長地籲了口氣。然後反鎖房門,自己先四平八穩地躺到**,眼望天花板片刻,一隻手則輕拍著床褥示意胡楊。
待到胡楊也愜意地和自己並肩躺下,也望向天花板,她才平靜地說出兩個字:“說吧!”
“說什麽呀?!”胡楊也同樣平靜地回道。
“那就老實交代,裝什麽裝——當然是你和封明燦。你們不是今天認識的!”蘇睿骨碌翻過身,壞笑地望住胡楊的臉。
又來了。
胡楊最清楚,這位老同學,她自己的秘密可以像發射衝鋒槍子彈一樣噠噠噠毫無保留地講給你聽;當然,如果她認為有必要,也可以對你守口如瓶。而你對於她,沒有秘密可言,至少理論上如此。否則的話,她睡不著覺,你也慘了。影響友情事小,有時她興起了會沒頭沒腦收拾你一頓,你白挨。
胡楊老實告訴了她前天在回家路上遭遇汽車剮蹭的經過,還明白地道出今天又突然如此的與封明燦相遇得特別意外。蘇睿就感覺良好地再把身子放平,安慰胡楊說:“司機叫錢鈞,人其實並不多麽壞。得,你放心,這事由我來擺平,哪天讓他請客,喝咖啡吃大餐由你選。”說罷了,不等胡楊作何反應,她人又翻身坐起看著胡楊的臉詭秘地笑道:“但是,我覺得,姓封的這小子對你絕對有意思!”
“誒!有什麽意思啊,你千萬不要胡說啊。”胡楊急了,也立馬翻身坐起認真否定。
“裝傻充愣、跟我藏貓膩是不是?”蘇睿像個鬥架的公雞支棱起頭,用手指點著胡楊不甘示弱,“人家帥哥眼神裏頻頻放電,旁邊的人都會有燒灼感的,你當別人都腦殘哪?”
“放心,你的智商追居裏夫人趕愛因斯坦。全世界沒有人敢認為你傻。
但真的沒有你想的那回事,騙你是小狗、烏龜,行了吧。”
“那,說真話,名花有主啦?料想你這等校花級大美女肯定會被‘高富帥’們蜂擁般地追。快說,哪個小子這麽幸運那!”
“什麽‘高富帥’呀——其實,他家是江西農村的,家境很一般。”胡楊認真坦白道。
“那就是他一定很有才,才華的‘才’,而且肯定帥。”
“有你這麽刨根問底的嗎?還讓不讓人有一點隱私啊你!”胡楊故意負氣的抗議,進而反問,“咋樣,按照對等原則,該說你了吧。小心啊,你要是打埋伏,那我也以牙還牙,我覺得你和這位才來的——”但不等胡楊把封明燦的名字說出口,當即被蘇睿截住了話頭:“打住,打住!你想讓別人背後罵我啥啥啥想吃天鵝肉啊,我還沒‘傻逼’到那份兒上吧?我說你這人咋這沒良心呢,幫你忙活半天,反倒這麽報答人家,純粹找‘修理’——你。”蘇睿說著,同時就對胡楊動起手腳來,胡楊笑嗬嗬地趕忙招架。恰好此時蘇睿的手機鈴聲大作,兩人方才罷休。
蘇睿接過電話,合攏手機,就對胡楊道:“得,好戲今晚就開台,你要粉墨登場了,我可幫不上你什麽啦。我現在就得為你們搭台子去。”說完了,故意不做任何解釋,揚揚手開門走掉了。
留下胡楊一個人在屋裏怔怔地久久回不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