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頗氣派的餐廳套房，裏麵是燈盞輝煌的餐廳。圓形餐桌直徑足有兩米開外，周邊可輕鬆圍坐一二十人就餐，桌上的杯盤巾匙等餐飲用具光鮮明淨擺置考究。現在，服務人員於旋轉的餐桌上已將涼菜按葷素和色彩的不同搭配擺放齊全，就抄手侍立一旁。
外麵的起坐間裏，中間橫豎的兩隻碩大鋼化玻璃幾案上，一色精致的雕花玻璃杯裏浸泡的是富硒清茶；台案周邊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差不多坐滿了男男女女，大家統一著了酒店的工作裝，男女是一色的藏青色緊身西服褲白襯衫，男士係領帶女士帶領結，大致是可以給人整齊劃一灑脫利落的群體形象。
胡楊和封明燦被高媛帶進這間屋子的時候，大家原本在自由自在扯淡，老遠可以聽到女人尖利放肆的嬉笑聲。等到高媛帶頭推門而進，屋內的談笑就戛然而止，她後邊跟隨的兩位新人物一時就成了走T 台的模特兒般成了眾人矚目的中心。至少是胡楊，一時有點芒刺在背之感。好在高媛及時開口，把他們一言兩語就介紹給了大家。人們就綻開笑顏口裏連道“歡迎”，紛紛起身讓座，一時場麵倒也蠻熱烈。
緊接著，也就是兩個人才謝過服務生遞茶的工夫，高媛跑出去又進來，她隻消簡潔地向大家輕輕通報一聲：“金總到了！”於是，和所有狗血劇裏演繹舊時代長官蒞臨的場麵近似：所有屬下呼啦啦肅然站起，臉上帶著既謙恭又熱烈的表情，向長官行注目禮，熱情招呼致意。
“都到了，那就裏麵坐吧！”足踏細腳高跟鞋，讓金彩玲的步伐顯得節奏而緊致，發髻高綰還有略施的粉黛無疑都彰顯著她的容光煥發及自信。
所以，先聲奪人。金總分貝並不算太高的指令性發聲充滿矜持，也顯然收到了權威性信息傳遞效果——人們立即用無條件執行做回應，秩序地謙讓著緊隨其後紛紛裏間入席。
“這邊請，你！你，這邊請！”不知什麽時候，身著黑色緊身西服套裝的蘇睿已經灑脫利落地站在宴席上首的一側了。看人們進來，她一邊輕輕拉開上首主位的沙發椅侍候金彩玲就座，一邊用眼睛示意指揮著兩個通身紫紅套裝的餐服人員為其他的人進行鋪展餐巾等項服務，同時又用清晰而頗帶**的女中音朝無所適從的胡楊和封明燦兩個這樣招呼，安排他們就座於金彩玲的左右。
“思維敏捷，條理清晰，主次分明，幹淨利落”——蘇睿做起事來，也一如當年語文老師經常在她的作文後麵所做的批語那樣。想想這場景，對方依然足夠資格做自己的老師了。
每人門前的高腳杯中都斟好了不多的“莫高紅酒”。一種據說頗有養顏保健功效金彩玲很喜歡的低度果酒，這是胡楊後來才了解的情況。
“酒店最近來了兩位新人，現在向大家正式相互介紹。”金彩玲將兩位新人及酒店各中層經理部長們一一介紹後，就開始了致酒陳詞，“我們酒店也許更有理由效法社會流行，一切的一切，在酒桌上解決。”所以，她的第一杯酒，就代表酒店，也代表她自己向兩位表示歡迎！金彩玲執杯在手向左右的兩個年輕人款款互碰致意後便一飲而盡，滿桌的人無一例外地積極響應陪飲，緊接著是第二杯：宣布工作分工，預祝他們的工作旗開得勝。然後大家再次響應舉杯同飲。
在高舉酒杯的刹那，封明燦和胡楊的目光瞬間對接了一下。當然是胡楊又慌忙首先逃開。
當時穿插的工作分工宣布，是高媛拘謹地盯著一張A4 紙的打印件向滿桌人宣讀：兩位均以副經理的身份每個工作日保證半天到一線帶班兼學徒。封明燦到客房部，協助經理房曉輝工作；胡楊卓爾到餐飲部，協助經理陰泰平工作；此外，下個月的周年店慶責成胡楊卓爾全權負責；酒店晉升星級可行性調研工作由封明燦負責。半年試用期滿考核合格後，正式任命職務。
金彩玲在舉起第三杯酒的時候，助理高媛已經把兩本包裝精美的書籍分別遞於胡楊和封明燦手中。而金彩玲的解釋及祝詞就是：“兩位在學校也許都讀了很多書，但現在對你們最要緊的是這本書，我送給你們。來，為你們讀懂會用幹杯！”金彩玲又率先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說自己還有事要提前告辭了，希望大家代替自己陪兩位新來的同事吃好喝好。但她站起來後，麵部神經似乎是刻意地鬆弛下來，朝桌旁呼啦啦站起的人員又做相關補充交代，“當然，兩位新經理的薪酬待遇還是一律按合同執行，服裝量身定製一周內爭取到位。”聽到相關的部長經理們紛紛回答“知道了”，金彩玲才旁若無人地在高媛、蘇睿的隨侍下昂然離去。
蘇睿很快返回。她拿眼笑眯眯地望向陰泰平和崔啟明們，隻待陰泰平朝她揮了揮手，蘇睿就立馬吩咐一個手下：“拿二十年西鳳，先來四瓶，不夠再說。”
“西鳳的力度和味道都還行，不過為了歡迎兩位新來的經理，應該來貴州茅台或五糧液。”
“得了吧，剛才老板在的時候你們舌頭做夢去啦，咋不敢說？”
“那當然，還是蘇睿最能把握‘度’了。”
“來，蘇睿，你也坐……”
空氣一下子活躍起來，大家七言八語，沒了禁忌。
而蘇睿就是蘇睿，她可以時而大大方方地坐下陪大家吃喝，陪胡楊兩個給部長經理們敬酒，陪部長經理們敬酒給封明燦胡楊表示歡迎，而始終又不會忘了自己的身份，得空再去關照服務生該去催哪道湯菜，親自將餐巾紙之類及時遞與需要的人，將潔淨的餐盤及時更換上……樣樣都做得及時準確滴水不漏。
幾乎整個餐飲過程中，封明燦得空就去翻看剛剛得到饋贈的那本書籍，大概一則掩飾自己不善飲酒，既然一概拿甜飲招架別人的進攻，當然也就不好意思主動進攻別人了；二則也許是他對這本書著實特感興趣；胡楊早注意到了那本書的名稱是《社交百科全書》，還有書脊上方的“典藏版”圖文標識。她注意到剛剛打開包裝時，封明燦刹那間亦莊亦諧的怪異表情，料定他必定同時在胸腔底部笑著連連驚呼：“哇，這簡直太搞怪、太雷人了！”繼而他又做出一副愛不釋手很受吸引的樣子。要不是太會假裝，就是存心反諷。明亮的眸子躲在長而濃的睫毛後麵閃爍，讓封明燦留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目光犀利和深藏文章。胡楊一時心裏猜測卻搞不定結論。
直到多少個日月過去之後，兩個人舊事重提，才知道他既不是喜歡也不是諷刺，而是真想研究一下書的精要以便推測老板送書給你的目的及表達的理念是什麽。
那麽，饋贈人自己研讀過這部皇皇巨著了嗎？至少，她特別重視。不然她不會專門送書給你。
回到宿舍之後，胡楊把自己得到的這本贈書翻來覆去檢視了一遍。放置床頭，人卻坐在**怔怔地好一會發起呆來：宴會開始之前以及進行中的一幕幕在大腦回放——沒得說，金彩玲給她的印象就是一個字：牛。在人才交流會現場，她們有過交集，雖然她給自己的第一印象是有含這個因素，但更多還是她的敏銳果決。作為企業管理人，胡楊甚至覺得這應該是她必具的素質——然而今天晚宴上的表現——胡楊不僅顛覆著自己的印象也不免質疑於對方關於自己的工作安排：前半年用一半時間以副理身份先做一線客服學徒。
但最後，胡楊終於還是沉靜了下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不一般，你得服。
既然試用期半年，那麽具體做什麽工作，管理人是有權臨機決策的。
而且，從工作長遠考慮，你既然選擇了酒店服務管理，那麽從最基層客服做起，也有它一定的道理；至於“經理”之前用副詞界定，雖與契約有出入，但無論從國企私企到外企，沒人能界定它的法定職級，那麽人家就沒算在職級確定上違約。何況，人家特別交代有關部門，你的薪酬標準是按合同履行的。
讓胡楊沉靜下來的，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師長學長們的諄諄告誡。尤其是臨近大學畢業的這一年，他們總是創造機會向大家灌輸適應社會種種挑戰的理念。尤其還有父親，甚至將此事上升到玄學的高度，他認為：“對什麽事都不要輕下結論，每個人都是一本書，你自己也是一本書。能做事的人，是能弄清自己，也能讀懂別人。”想到這一層，她竟一骨碌爬起來，撚亮了燈，認真地捧起老板贈予的新書瀏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