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永遠是富人的麻煩比窮人的問題還要多。

不信,你就看看金彩玲和金彩霞兩姐妹吧。就目前情形比較而言,肯定姐姐是前者,妹妹屬後者。

妹妹彩霞目前的所有問題就一個:錢。

如果有足夠的錢,那她和丈夫就可以為兒子拴牢順利把媳婦張羅到家,然後把拴牢的野性收了,把孫子給他們生了,那麽她和丈夫牛勁的人生就十全十美了。

這不,在母親的竭力堅持下,彩霞又來姐姐彩玲家“幫忙”了。彩霞第一次來幫忙的時候,還在三年前就開始的,那時候母親的腿不行了,就極力主張由她來幫忙料理姐姐的家務。後來,也許牛勁的“工作失誤”

原因,姐姐承包的飯店裏有汽車失竊,做當值保安的牛勁就被辭退回自己的家了。怨惱自己冤枉,姐姐又不給他們做主,結果彩霞也賭氣回了夫家。現在,經不起彩玲的幾句好話,她立馬就把家托付給婆婆,搭上公共汽車又進城了。

在她看來,來來去去都不是什麽事。

現在,彩霞回來的原因也簡單:牛勁已去外地打工,她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最主要的,寶貝兒子拴牢在母親的慫恿下,彩玲又安排他在仙都酒店打工了。那她能多在兒子跟前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就這麽簡單。

而彩玲能夠接受母親的建議同意讓妹妹回來,卻出於多重考慮,首先是母親的大賬算得對:肥水不流外人田。請家政,每月相當的銅細她當然出得不情願,而叫自己的妹妹來做,傭資就不必那麽認真;還有,盡管家裏開著大酒店,但要講飯吃得順口又保健,那還是家常飯,尤其是自己從小吃習慣的家常飯,而妹妹彩霞就最得心應手。還有一層好處當然就是對母親的照顧自然是更盡心,這樣母親也從此不必再為此事發難於她。總之,一舉數得,一個電話她就把彩霞召回了。

夏日傍晚,空氣悶熱,路上時而刮起一陣旋風,揚起沙塵或彩色的塑料垃圾碎片,讓路上的行人不由蹙緊眉頭加緊趕路。天要下雨。燥悶、旋風、揚沙——這是秦嶺北麓的川地降雨前的典型氣候特征。金彩玲坐在寬敞舒適的大奔裏,空調係統讓車裏的空氣清爽適度,她完全不必像街巷裏的匆匆行人那般狼狽地躲避垃圾和沙塵的襲擊,也不必擔心雨淋,但她的眉心並不舒展。

為了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她在早上與崔啟明的短信溝通頗費了一通唇舌。說起來,在同一幢樓裏,他們夫妻之間的溝通,如果不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話,幾乎總是借助現代通信係統背靠背進行。所以,這種溝通本身在她看來就未免怪怪的,溝通不順暢也更讓人鬱悶。

“彩霞回來了,晚上大家回去吃飯吧!”那時,是金彩玲先發出這樣邀請,她覺得自己蠻能放下身價的了。

“怎麽,彩霞回來啦?——啥意思啊,指示稍微明確一些,金總。”崔啟明的回複習慣地帶著油腔滑調甚至陰陽怪氣。

“我辭退了魏嫂,叫回了彩霞,你還要怎麽才明確啊!這半年多你不是也很少回家吃飯,覺得魏嫂做的飯不太對口味嗎?”

“那,彩霞她當初幹嗎說走就走了呢……”

“現在是現在,還提當初幹什麽,我說你到底回不回呀,還有莉莉的事,也該好好合計一下了吧?”

“回,回,當然回,下級服從上級,地方服從中央。酒店、家政,一切聽金總示下。”

“那我等你?”

“不必,你走你的。”

……

“那,掛了?”

“掛了!”

傳導阻滯!豪華車裏的金彩玲在心裏下結論。像醫生們描述患者神經或其他機體組織循環不暢所說的那樣,她和崔啟明之間,肯定存在著這樣的疾患。當然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她一時很難理清。現在,也許隻有關於女兒的話題,他們可以達成一致進而構成統一的行動。至於自己,她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自己在男人的心目中變得如此的無足輕重。而過去,他們不是這樣的,他們都在乎對方,就會經常為現在看來不值一提的瑣事發生爭吵,甚至惡語相向,你推我搡。但是,往往吵過還沒有一兩頓飯工夫,大家又什麽都沒發生似的該怎樣又怎樣了。那時候,她不免想起小時候鄰家嫂子們互開玩笑的話:“兩口子吵架不記仇,白天吃的一鍋飯,晚上睡的一個枕頭。”她自己就忍不住偷笑了。可是現在,金彩玲有好長時間顧不上偷笑了,她和崔啟明基本不再有激烈爭吵,但他們也難有再睡一個枕頭的時候;就是車,也難得坐到一輛上來,崔啟明寧願擠公交,卻往往回避同乘她的“大奔”。

一句話,崔啟明有點像個漏了氣的皮球,他自己跳騰得似乎不再歡勢,你即使狠拍,他也不跟你上勁,這讓金彩玲感覺自己像關在黑屋子裏的武士,窩火卻不知拳頭該往哪裏出。

沒找準症,沒法下藥,就先擱著。

現在,除了生意和崔啟明,更讓金彩玲傷腦筋的當然是女兒莉莉。按說,莉莉不呆不傻蠻聰明伶俐,但就是好像永遠聰明不到關鍵的地方上。這麽多年,學習正經的東西從來不上心,中考高考都是“重來一遍”,讓家裏多花了多少冤枉錢不說,為了讓她能把這個大學的文憑拿下來,她和崔啟明也不知求過多少人,傷了多少腦筋。培養人才要花錢,但他們夫婦花在女兒身上的代價之大,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幹脆就沒把錢當錢。

那她的聰明用到什麽地方啦,天知道。也許就是花在盲目地跟風追星?

模仿時髦女孩的著裝打扮,當然還有沉迷網上的亂七八糟的遊戲。提起網遊,最讓金彩玲哭笑不得且傷痛的,是發生在莉莉讀大二時的那一次荒唐遊戲——莉莉居然可以做出夜不歸校去酒店幽會網戀男友,而所謂男友竟然用他們的自拍合照向其勒索錢財。幸虧自己當時接到女兒的電話後,果斷報了警,警察及時出警將犯罪嫌疑人控製。而當自己馬不停蹄地趕到,聽聞女兒痛哭流涕羞惱萬分抱住自己控訴被騙子同居時,她險些被氣得暈倒。結果在場的警察們倒被惹得差點發笑,說經查證實騙子為女扮男裝實施敲詐。

謝天謝地,女兒此後總算消停一些。如今也總算混到畢業。所以,當女兒麵對畢業後的擇業去向的如此關鍵時刻,就像二十多年前女兒跌跌爬爬學走路的時候一樣,他們得牢牢為她把關,絕不敢放手讓女兒去人才市場自主擇業。更重要的,是女兒必須要選擇理想的職業。而所謂理想的職業,這麽多年事實上是早在金彩玲夫婦間達成了共識的——去政府部門做公務員。

在流行的認知裏,做公務員既體麵又收入穩定。所以,每年的國考、省、地考什麽的,成千上萬的人蜂擁這座獨木橋,幾十幾百的人爭搶一個熱門崗位。金彩玲夫婦當然不能免俗。尤其金彩玲,在商海裏撲騰二十多年,可以說整個就是和許多政府部門的大大小小公務員們周旋的二十多年。

所以,你要生存發展,就也得尋求執行公務人員的網開一麵法外開恩什麽的。盡管每一次的“請客送禮”之後,大家往往會朝著這些人的背影唾罵,但是待到自己的子女一旦有了機會,還是首選讓他們去做這類“不齒之徒”。

而且憑金彩玲的智慧,對政府公務員,她也有獨到認知。她認為,這個職業世界上兩種人都適宜做:最聰明且富於意誌力的人或最喜歡混日子的人。金彩玲清楚知道,女兒莉莉屬於後者。公務員低風險高保障。這個職業的優越可以最大限度幫女兒獲取人生所需要的諸般好處,又能規避其他職業的種種風險。

而在這一係列問題的認知上,崔啟明對老婆佩服得五體投地。出於對女兒的愛與責任感,他們為此可以達成空前的統一。

這一天金彩玲回到家的時候,心情還是變得蠻好的。

家裏煙火味十足。彩霞正在廚房裏忙,餐廳裏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飯菜,有全家特別愛吃的傳統美食煎餅和時鮮炒菜。她到廚間和妹妹招呼了,再回客廳。客廳裏老媽在看電視劇,這也許是外孫女莉莉為姥娘做得最受肯定的一件事了。姥娘愛看連續劇,所以莉莉就買來大摞的光盤。現在,顯示屏正在播放泰國電視連續劇《真愛世界》。金彩玲見女兒的房門緊閉著,說明莉莉在家,金彩玲的心也立馬踏實不少。

老媽鄒渭芳目光恍惚,心思顯然並沒完全放在電視屏幕上。隻等女兒坐到跟前,她就認真發表己見:“讓彩霞做煎餅卷菜,啟明也愛吃……多少年沒見了,是不是又去打仗啦?”得,老太太又玩起了穿越遊戲。如何解釋都是徒勞無益的白費唇舌,金彩玲隻簡單回過一句:“一會兒就回!”然後從手包裏找出剪刀,為老媽修剪起指甲消磨等待的時光。

世界也許從來或繼續都將是這樣。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當下思維主題。它們就像線條,藏在每個人的大腦。所以人和人的這些思維線條相交重疊的時候甚少,各自獨立的時候絕對地多。像鄒老太這樣,心裏想的口裏說的和現實滿擰,可以視作自身線路混亂是病態,但在正常人當中,即便最親近的人之間,也未必能總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崔啟明很快回來了,他努力地堆出一臉的笑和老嶽母招呼,和妻妹彩霞寒暄。但彩霞卻不領情,直接玩笑地抱怨說:“我不回來咋辦呢,老媽喜歡吃煎餅。但願這次拴牢能幹好,別像他傻瓜爸似的,哪天再給打發回去。”弄得崔啟明一臉尷尬,隻好支吾一句“跟你姐算賬”。金彩玲則顧左右言他,大聲張羅吃飯,有意岔開話題。

莉莉也終於開了房門,大家齊坐到飯桌前。開始吃飯,也是家庭餐桌會議程序正式啟動。

這次卻是以莉莉對母親的工作質疑開題:“媽,我覺得你這次招聘經理的薪酬起點定得可能確實有些冒了。”莉莉在扒了幾口飯菜之後滿帶疑惑的朝金彩玲探討:“我剛剛網上查看了大半天,像西安那樣的大城市裏的星級酒店,中層管理的起點薪酬水平,也不過如此。但人家明確要求受聘人員要具備商業旅遊經濟之類的本科及以上文憑,而且還要有相關工作經曆一到兩年。你招來的那個姓封的倒也罷了,不管咋說,看著人還蠻帶勁的,再說人家是碩士畢業,專業也蠻靠譜。可前邊選定的那個就差得碼子大了吧,明顯她的專業不沾邊啊。”

“那個也到了,叫胡楊卓爾。嘿,巧了,蘇睿的高中老同學,還別說,哪天你去會會吧,形象上說,‘千萬裏挑一’不算誇張。你媽看人還是有點眼力的。”崔啟明一邊吃著飯接過女兒的話,一邊忙為老婆抹粉。

“是嗎!天地咋這麽小哇。”莉莉不由尖叫以示訝異,“是,女孩兒學的是工業自動化。專業是不太靠近,而且也僅僅是實習期間在酒店做過三個月。可是,看人這種事,有時候還得憑感覺。至於薪酬多少,相信你老媽心裏有數。”金彩玲邊吃飯邊認真地聽取著女兒的質疑性評論,一副虛懷若穀的架勢。這樣接著女兒的話茬描白後,繼而竟用欣慰的語氣點讚女兒說:“不過,我倒覺得你大有進步,還專門上網查得這麽仔細,說明你還知道關心點家裏的正事了。”說著,她甚至舉起一杯果汁飲料欲與女兒相碰致賀。但莉莉緊接著的回答卻讓她有些出乎意料,甚至舉杯的手也尷尬地停滯於進退之間。

莉莉說:“哪兒啊,我是關心我自己。”

“那你什麽意思啊?”母親表示疑惑不解。

“報考公務員沒啥意思。我也想在網上應聘一下試試,結果搜索來搜索去,就覺得你出的價碼絕對構成吸引,這胡楊卓爾別的不知咋樣,她可是絕對具備經濟頭腦。”

“打住吧小姐。”金彩玲才聽出莉莉話裏的眉目來,就放下杯子,認真看向女兒的臉問,“不是討論過多少次了嗎,咱們報考公務員!”

“對,按既定方針辦!”崔啟明也及時在一旁敲邊鼓,說得有點風趣逗得莉莉差點想笑。但她隨即忍住卻故意嘟起嘴巴叫道:“當公務員有什麽好啊!難考不說,照你的給薪水平,月收入少一多半。這還不算,做公務員,無論朝九晚五還是朝八晚六,就得按時起**班,還必須的——這頂頂要命啦。”

聽莉莉嗲聲嗲氣如是說,崔啟明夫婦迅疾地對視了一眼。在那一個瞬間,他們通過視線的對接,也許在高效實現了思想的溝通中,必定混合了共同的無奈甚至失望不甘的成分。金彩玲在收回目光後,端起麵前的半杯果汁一飲而盡,就看向女兒頗為嚴厲地說:“莉莉,這世上沒有免費午餐,幹什麽都要有付出。既然定了的事,就不能三心二意了。”然後她看過一眼丈夫才又繼續,“據說筆試分數很關鍵,這個門檻邁不進去,別的就別提了。所以你必須放下包袱,全力做好筆試準備。在這方麵,你倒是真的應該多和酒店新進的兩個年輕人探討一下。聽蘇睿說,那個胡楊,應對考試,可是絕對的高高手,要不人家咋能輕鬆邁進重點大學的門檻。”大概是看莉莉的目光仍然飄忽,她便又刻意敲打幾句,“你以為企業的高薪是好掙的嗎,除非進你爸媽的企業。不然的話,得有真本事。可是進了政府機關部門卻如同進了保險箱。”

在老婆對女兒整個近似威逼利誘的說服談話中,崔啟明一直“就是、就是”地在一旁敲邊鼓,配合也算默契到位。

現在見莉莉終於不再堅持己見,金彩玲的心緒才稍微晴和。

晚飯才要吃出些滋味來,房門又被猛烈地敲響了。莉莉一邊頗不情願地放下卷著菜的煎餅,口裏嗲聲地叫:“是哪個鄉巴佬啊,連門鈴也不知道按!”靠近房門的崔啟明便一邊說著“我來我來”趕緊去開了門,進來的卻是牛拴牢。

瞬間大家不由都有點窘。彩霞忙起身迎向兒子問吃飯了沒有,拴牢說吃過了,便拿眼看向莉莉。莉莉則一邊忙往下咽飯,嗬嗬地嬉笑著教訓拴牢:“放著門鈴不按偏敲門怪毛病,去,先罰你到那邊客廳陪姥娘待著去,等我吃畢飯再說。”

拴牢並不反駁,咧咧嘴笑著便乖乖去客廳陪姥娘看電視了。崔啟明和金彩玲不約而同拿眼看向女兒,發著無聲地詢問。

“是我通知拴牢過來的,誒,對了——”莉莉才又想起一個問題,忙對母親說,“最近新一款的蘋果筆記本麵市了,體積超薄功能超強,得給我裝備一台。”

“你原來的也並不落伍啊。”金彩玲立即發出質疑。

“我答應送給拴牢了。”

“拴牢他後廚打工,用得著擺弄那玩意兒啊?”崔啟明也明確表示異議。

“那你們別管,他肯定有用。要不怎麽幾次說借我的用呢。”

“那——把你原來用的那個台式的給他用?”金彩玲看一眼妹妹,這樣向女兒建議。

“哎呀,土死啦二姨。”拴牢不知什麽時候已靠在餐廳的門邊,這時就朝金彩玲陰陽怪氣地哼唧道,“我姐都答應了,你要是怕吃虧,那我和我媽兩個人打工的錢盡夠你扣的了。”

“你們,是比賽‘耍二杆’是吧!你給我滾!”金彩玲聲音不高,但臉色很難看,而且喊完這句話之後,她自己率先推開碗筷,就去拿過手包徑直朝房門處走去,臨出門還是悶悶的,隻一句:“我回酒店了!”

顯然,她簡直被氣得發暈。